第41章 那一吻太轻。
离开碎琼洞后,离玉的第一反应是回家哄徒弟。
但是仙鹤刚唤出来,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不能太早回去。
她不确定司青岚会不会一直留在朝夕池等她的消息。
如果是这样,她现在这么快回去,司青岚大概率会生出一种她根本没有在认真办事的感觉。
虽说这是事实吧,但是敷衍学教会她,无论何时何地,表面功夫都是一定要做好的。
所以她像小时候逃补习课一样,独自一人在朝瑶山中闲散地溜达了起来。
为了不被不知何时会下班回家的微生玄烛撞上,她的溜达范围刻意避开了碎琼洞附近,以及碎琼洞去往顷刻花的方向。
因为害怕被山中妖灵或是门中弟子撞见自己在摸鱼,她翻出司青岚先前送的法宝隐匿了自己的身形。
从前不喜欢旅游,不爱看山山水水,就喜欢在家躺着。
现在天天都可以躺着了,偶尔出来走走看看,倒也别有一番乐趣。
只是有些人,也不知是内伤未愈,还是秋日人乏,走着走着便在一棵树下睡着了。
暮色昏黄之时,离玉打着哈欠睁开了眼。
看清天色的那一刻,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慕陶的黑化值。
【当前女主黑化值:44%!】
受不了,这黑化值怎么还能在人睡觉的时候偷偷往上加啊!
离玉不自觉咬紧了后槽牙,多一秒都没敢迟疑,腿脚分外麻利地从地上跳了起来,用灵力拂去身上尘泥,唤出仙鹤,心急火燎地向着朝夕池赶了回去。
夕阳落下了,橘红的晚霞也自天边渐渐褪去。
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屋内没点烛火,多少有些昏暗。
慕陶独自坐在桌边,双手托着下巴,微微歪着脑袋,一双眼睛灰蒙蒙地望着面前已经凉掉了的三菜一汤。
她的双腿不自觉交叉在桌下,略显焦虑地前后晃荡着,时不时摩擦地面,发出没有节奏的声响。
忽然,眼角余光望见了天边一抹幽蓝。
慕陶瞬间两眼一亮,小兔子似的从凳子上蹦了起来,笑意盈盈地迎到了门口。
仙鹤化作点点灵光散在夜里。
慕陶背着双手,望着离玉,一脸乖巧地站在门边,甜甜地喊了一声:“师尊!”
小丫头这一声喊得很甜,黑化值却是实打实地快破半百了。
离玉心情复杂地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慕陶的头发,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师尊,饭菜凉了,我去温一下!”慕陶说着,转身跑回屋里,对着桌上的饭菜抬起了双手。
离玉愣了一下,只见慕陶掌心亮起了一团暖红的灵光,在这没有烛光的昏暗房间里无声明亮着,像是一个低功率的桌用小太阳。
但是她的修为还是太低了,不过就是温一桌菜,都如临大敌一般,弄得额头上满是细小的汗珠。
离玉刚想上前帮忙,便见那丫头呼着粗气放下了双手。
昏暗的房间里,重新飘起了饭菜的香气。
“师尊你看,饭都热好了!”慕陶回身望向离玉,微微扬起的眉,满脸开心的笑,似都在等待一个来自师尊的夸奖。
要知道,从前的她是肯定做不到这一点的,菜若是放凉了,就只能拿到好远好远的厨房重新加热了。
离玉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会心一笑,刚还在心里犯的那些愁,好像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都这么厉害了。”离玉说着,步履轻盈地走进屋中。
她指尖微微一动,屋中烛台尽数亮起。
这一顿饭,比平日里吃得晚了一些,吃完之时,月亮都已悬在了云间。
慕陶没有问离玉去了哪里,只是在饭后收拾好了碗筷,准备离去之前说了一句:“师尊,清玄尊说,你回来后不要忘了给她传个信。”
“知道了。”离玉浅笑着摸了摸慕陶的头,“天色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慕陶点了点头,提着她的大食盒,笑吟吟地走出了房间。
真好啊,今天也是什么都没做,只用吃顿饭就成功哄好了小徒弟的一天。
封印之事,也该给司青岚报个平安了。
离玉这般想着,指尖幻出一只灵蝶,将“封印之事无需挂碍”的心念注入其中。
灵蝶振翅飞出门窗,于这无比静默的夜间,伴着月色,携着点点幽蓝灵光,掠过还未走远的慕陶,向着千里烛翩翩飞去。
【女主黑化值+1%!】
【当前女主黑化值:45%!】
离玉:“……”
刚才出门前不还笑吟吟的吗?怎么转头就加一点黑化值啊!
她搞不懂啊,她真的搞不懂一点儿!
总不能和司青岚传个信都能让慕陶不开心吧?
这小女主的占有欲真有这么强吗?
离玉不禁陷入了沉思。
要是从小说后期的剧情来看,小女主的占有欲确实很强。
而且这个强,它不是一般的强。
它是前期压抑了太久的欲望,后期一下子忽然爆发,强到十分病态的那种强。
得不到你的心没关系,得到你的人也可以。
爱也好,恨也罢,健不健全也没关系。
只要可以把自己想要的留在身旁,她甚至不在乎自己留下的东西是个什么形态。
当初看文时觉得女主后期疯得十分带感,可如今再去回想,就多少感觉有些恐怖了。
如今慕陶天天黏着的人是她……
要是无法控制住慕陶黑化值的增长,那些原本该发生在墨夷初身上的剧情,总不能发生在她身上吧?
不不不,绝不可能!
慕陶对她只是依赖,小丫头从小到大没被人疼过,会对她产生过度依赖很正常。
这就是一种雏鸟情节,等孩子长大一点就好了!
至于占有欲,其实放宽心再想想也很正常。
当年她还在上学的时候,看见自己关系最好的朋友忽然和别人玩到一块儿去了,心里也会很不是滋味的。
先不说这黑化值还没上50%呢,就算它真上50%了又能代表什么呢?
只要是活着,谁心里还能没点儿阴暗面了?
她感觉自己天天加班到深夜的那段日子就很阴暗,要是真有系统能计算一下她那段时间的黑化值,想来应该是不会低于50%的。
人呐,要会将心比心,时刻换位思考。
慕陶小时候受了太多委屈,内心自然会比寻常人要多敏感一点。
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小孩子,一定要用更多的耐心与爱意去包容、去拥抱。
不要紧的,她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去引导慕陶。
慕陶如今的性情明显和最初不一样了,眼下所有的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她也亲自证实了,作者笔下的剧情是可以被改变的。
等到慕陶修为再高一些,性子再开朗一些,不会再被人轻易欺负,也不会总是习惯性仰望别人的时候,她就为慕陶物色一个靠谱点儿的良人吧。
离玉想着,起身走至窗边坐下,单手托腮,侧靠窗沿,看向了爬上树梢的月亮。
仙山中的岁月总是十分模糊。
云雾间的月儿算不上圆,也不知人间的中秋是否已经过去。
无论中秋是否过去,过不了多久,都要入冬了。
她第一次见到慕陶的那一天,就是一个大雪纷纷,遍地银白的冬日。
时间过得真的好快,不知不觉她都来到这里快有一年了。
说实话,她自认独立生活能力不差,可在这过去的一年里,她好像真的被慕陶给养娇了。
要是慕陶哪天真有了心上人,所有好吃好喝的都给别人做去了,她感觉自己一定会非常伤心的。
离玉一想到这里,脑子里便蹦出了一个念头。
——这世上根本没人配得上她的小徒弟!
她知道,这个念头有点阴暗了。
但是,她怎么就不能对自己的小徒弟有点儿占有欲了呢?
要是慕陶永远都不会喜欢上任何人就好了……
离玉这般想着,忍不住叹了一声。
下一秒,她眼珠不由滴流一转。
——我为什么一定要帮女主找个男主呢?
系统只说让女主快乐就好,快乐又不是非得谈恋爱!
要是能够吃喝不愁,手里一直有钱花,单身也可以过得很快乐啊!
好险,差一点就被非要谈情说爱的小说思维给困住了!
慕陶毕竟身怀魔骨,任何在不知实情之时向她靠近的人,都有可能在得知实情后离她远去。
说到底,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与其把小女主推给一个不知信不信得过的人去照顾,倒不如把小女主培养成一条粗壮的大腿。
反正她现在也懂一些比较基础的法术了,应该可以开始教慕陶一些东西了!
就这样,在女主黑化值涨到45%的那一夜,离玉做了一个光是想想都很不得了的决定。
那夜之后,她是真的教起了慕陶法术。
慕陶老老实实练了将近一年的基础心法,忽然听见师尊要教自己别的,一时又惊又喜,拉着离玉的手腕来回晃悠了半天,反反复复向她确认了四五遍,这才敢相信自己没有出现幻听。
终于可以跟着师尊学习法术的第一天,慕陶高兴得在不大的院子里蹦蹦跳跳地绕了好几个圈。
没有人会告诉她,她的师尊或许是全朝瑶最不靠谱的一位师尊,不靠谱到教给她的东西,自己都未必用得熟练。
她只知道,师尊在好认真地教她!
师尊教学的方式好生朴实,朴实得让人感觉有些潦草。
师尊无论教她什么法术,都不会提及一丝一毫原理,只是手把手地教她如何感受到它们的存在,从而将它们使用出来。
——这和当初给她那本心法,让她自己努力理解是一样的!
她想,师尊许是知道她资质不如旁人,所以选用了最适合她的方法来教她!
师尊真的太有心了,不愧是这世上最好的师尊!
小女主总是觉得自己愚笨,认为自己资质比旁人差上许多。
可事实上,她的资质一点不比旁人差。
那些看似十分基础的简单术法,其实都是离玉私底下摸索尝试过许多次才能使明白的,可慕陶往往一学就会,就算一时半会儿用不太好,那也都是因为自身储蓄的灵力不太充足。
只能说不愧是有灭世之能的女主,周身灵脉都被魔骨封印阻滞着,仍旧拥有如此强大的学习能力!
这近似可怕的学习速度,很快便让离玉感受到了一股真切而又无形的压力。
她自己就这三瓜两枣,是不可能喂饱一只什么都能一口吞的小饕餮的。
面对这样的困境,离玉不得不逼着自己开启了“晚上学,白天教”的硬核模式。
还好慕陶从来不会催她多教,一天哪怕只学一点东西,都能学得开开心心,在院子里反复练习到心满意足。
就这样,离玉一边庆幸着,一边紧张着,不知不觉教了慕陶两个多月。
离玉一点也不想承认,她费心费神教了慕陶两个多月,结果朝夕池中进步最大的那个人不是慕陶,是她自己。
发现这个事实的那一刻,她竟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哭笑不得间,山中岁月依旧匆匆。
忽有一日醒来,推开门窗。
——朝夕池又变作了一片银白。
初雪那一日的清晨,那个总爱穿着一袭红衣的小丫头,带着春风般的笑意,踩着算不得厚的积雪,从远方一路小跑而来,在雪上落下了一个又一个深浅不一的小脚印。
“师尊!昨夜下雪了!”
她用衣袖接下几片雪花,快步跑进房门,傻乐着将它们送到了离玉的面前。
屋内有结界护着,雪花片刻便已融成了衣袖上的几点水痕。
慕陶看了一眼屋外,回头时望向离玉的眼里满是期待:“师尊,今日,我,我可以玩会儿吗?”
离玉:“你想玩雪?”
慕陶:“嗯!”
离玉看了眼外头纷飞的雪,又看了一眼慕陶身上略显单薄的衣衫,好奇问了一句:“不怕冷吗?”
“不怕!”慕陶坐直身子摇了摇头,弯眉笑道,“师尊,我身子好,只怕热,不怕冷!”
离玉闻言,没忍住伸手轻轻刮了一下慕陶的鼻子:“也不知是谁,一年前在雪地里被冻成了一根小冰棍。”
慕陶一把握住了离玉的手,着急地为自己争辩了起来:“那不一样,那时身子不太好!我从小皮毛厚,从来都不怕冷的!”
离玉:“好好好,既然不怕冷,那你就去玩吧。”
“谢谢师尊!”慕陶说着,高高兴兴地跑去了院子里。
离玉起身走至窗边坐下,斜倚着窗沿,看向了院中那个活蹦乱跳的小丫头。
满地白雪被她一点一点抟了起来,又让她蹦蹦跶跶搬到了院子正中。
她的小脸通红,嘴里不断往外呼着白气儿,看着似乎挺冷,眼底却是盈盈笑意,开心得就连跑路都张着一双手臂,像是一只摇摇晃晃的小企鹅。
“小企鹅”在雪里晃悠来去,似都没过多会儿,院子里便多了一个半人高的,长着一对尖尖耳朵的雪人。
雪人堆好的那一刻,慕陶几步跑到窗外,兴冲冲地对离玉喊道:“师尊你看!”
离玉:“看到了!”
慕陶:“我去给它找双眼睛!”
小丫头如此说着,转身提着裙子跑出了院子。
那一抹明红越跑越远,只剩下了一地脚印,和院中那个咧着一张大嘴巴,鼻子眼睛都没有的小雪人。
那抹身影消失不见的那一刻,离玉不由得笑着叹着摇了摇头。
慕陶这丫头,真的比从前活泼了好多。
回想上次大雪漫山之时,这丫头还规矩得不行,别说是玩雪了,就连与人说话都不敢大声一些。
离玉坐在窗边等了一会儿,半天不见慕陶从外头回来,一时忍不住起身走入院中,绕着那个长了尖尖耳朵的雪人看了两圏。
她总觉得,这个雪人少了一条大尾巴!
慕陶如何也没想到,当自己带着两颗大大的果核从厨房跑回来时,竟会看见师尊蹲在雪人身后,用那一双平日里素不染尘的纤白之手,在地上轻轻拍打着什么。
“师尊!”她惊讶地走上前去,只见雪人身后多了一根疑似尾巴的东西。
“这样才对。”离玉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她抬眼之时,见慕陶手里握着两颗圆乎乎的果核,顺手将其拿了过来,一左一右,怼进了雪人的脑袋。
慕陶愣了一下,看了看师尊,又看了看雪人,嘴角不自觉向上扬了几分。
师尊今日陪她堆了雪人,雪人是她的模样,这让她开心得绕着雪人欣赏了好几圈。
不过没过多会儿,她便一个人缩到了院外的一个角落。
慕陶近来学会了不少无用的术法,她躲在离玉看不见的地方,默不作声地用法术将雪变成了冰,又一点一点将冰雕作了一朵不太漂亮的冰花。
冰花雕成的那一刻,她万般欣喜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想要第一时间把这朵冰花送给师尊。
奈何她蹲得太久,腿脚都已麻得不行,只得捧着那朵冰花,一瘸一拐回到院子,绕过雪人,走进了那间暖和的屋子。
她下意识想要开口*叫人,只是到嘴边的那一声“师尊”,到底是被她生生咽回了肚子。
她看见离玉坐在窗边,一手托腮,一手垂于腿上,额头微微靠着窗框,两眼闭着,睡得很轻。
窗扇向外敞着,风雪吹不进无形的结界,只轻轻飘在她的身侧,无声点缀着那无瑕的容颜。
慕陶不由看愣了神。
不知不觉间,手心捧着的冰花融了些许,水滴携着几分凉意,从她指缝跌落。
慕陶回过神来,轻手轻脚靠了上前。
她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睡颜,感受着指尖刺骨的冰寒,一时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将眼前之人叫醒。
短暂茫然后,她的心跳忽而止不住地加起了速。
她不知自己哪里来的胆子,竟是俯下身子,缓缓凑上前去,于那如玉般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
那一吻太轻,轻得仿佛不曾真正碰触。
可她却好似触电一般,瞬间吓得站直了身子。
心跳得好快、好乱,慌忙间几乎快要失去正常呼吸的能力。
好一阵惊慌后,她深吸了一口长气,转身跑出房门,跑出院子,逃似的奔去了厨房的方向。
离玉被这一阵动静惊醒,不由得缓缓睁开了迷离的双眼,一脸茫然地望向了那个忽然跑远的背影。
短暂懵逼后,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试图以太阳的方位分辨此刻是否快至饭点,却在下一秒发现今日的天空并无太阳。
无所谓了……
小徒弟忽然跑那么急,应该就是快到饭点了吧。
离玉这般想着,换了一个姿势,又一次迷迷糊糊地闭上了双眼。
等她再次睁眼之时,慕陶已经提着饭菜走进了屋中。
小丫头也不知怎么了,吃饭时都没怎么说话,只埋着一颗小脑袋,吭哧吭哧地吃着碗里的饭。
一顿饭吃下来,竟是连眼睛都没抬起过一下。
离玉刚想问她怎么了,便见她收拾着碗筷,一声不吭地快步跑出了房间。
——我是惹她生气了吗?
离玉满头雾水地看了一眼黑化值和贴合度。
是45%和97%啊。
这俩数值都没有任何变化,徒弟怎么忽然就不高兴了呢?
离玉望着院中的雪人费解了好一会儿,直到慕陶洗完碗筷再次回来,羞答答地跑进屋子,把一朵冰雕的花放在了她的手心,这才将一颗悬着的心缓缓放了下来。
离玉:“你做的?”
慕陶:“嗯!”
离玉止不住扬起了唇角:“我看你刚才一直不说话,还以为你忽然生我气了呢。”
慕陶心慌了一瞬,连忙摇头摆手:“没有,没有的事,我怎么可能生师尊的气呢?我只是,只是……”
离玉:“只是在为我准备惊喜。”
慕陶:“对!”
离玉:“很好看。”
慕陶:“师尊喜欢?”
离玉微微点了点头,见冰花似有融化的迹象,指尖灵光一闪,将它的形状凝结在了这一刻。
她起身走至窗边,用一缕灵力把它悬在了窗边。
她笑着说,它不会化了,往后她每日醒来,都会第一眼就看到它。
慕陶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师尊的背影,望着那悬在窗边的冰花,眼底有光,忽明忽暗。
忽有一只浅绿的灵蝶,似被风雪吹来一般,悄然落至窗旁。
离玉低下眼睫,伸出食指,于灵蝶翅间轻轻一点。
下一秒,灵蝶翩飞于半空之中,缓缓化作了一行小字。
——微生玄烛已休眠。
第42章 慕陶黑化,其实就是早晚的事?
灵光凝成的小字缓缓散去,离玉不由陷入一阵沉思。
那个每次见面都让她不知所措的大冰坨子终于睡下了,她感觉自己应该开心的,但在真正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竟是不自觉发出了一声轻叹。
不久前,碎琼洞中那个问题,她以为自己并不在意的。
可如今想想,却总觉得能让一个人如此执着的事,绝对不可能是一件小事。
她在完全不知前因的情况下,用那么坚决的语气打破了他的念想,似乎多少有些残忍了。
按照原文设定来看,微生玄烛一旦睡下,少说几百年,多则上千年,是一个不定数。
简单来说就是——醒得越长,睡得越久。
这是一件他自己也控制不了的事。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在入眠之前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也不知入眠之后会不会做一场特别长的噩梦。
要真是那样,未免也太惨了一些。
不过话说回来,虽不知那个问题里有着一段怎样的过往,但不管怎么想都只能是原主干的好事,她不过就是一个为了蒙混过关才胡言乱语的过路人。
对的,没错,这事儿不能怪在她的身上,她没必要那么积极地上前背锅。
事已至此,为此事内疚毫无意义,还不如祈祷同事睡眠质量好一点,睡着了就别像她一样总做怪梦吧。
“师尊……”
离玉回过神来,侧身望向了还在桌边站着的慕陶。
慕陶:“是清玄尊传来的消息吗?”
离玉:“嗯。”
慕陶:“灵耀尊入眠了……”
离玉:“嗯。”
慕陶:“我听人说,灵耀尊每次休眠都会特别久。”
离玉:“是啊,特别久。”
“我都没见过灵耀尊呢。”慕陶小声说着,话语里似有几分遗憾。
离玉不由诧异:“你没见过他?”
慕陶点了点头,认真道:“也不是完全没有见过,就是灵耀尊从没来过朝夕池,我也不敢靠近顷刻花,所以我每次见他都只是在人群里远远望着。”
想想也是,就以慕陶当初在朝瑶山的身份地位,走哪里都会遭人排挤,要不是司青岚常来朝夕池,想来她也没什么机会见着司青岚。
“好不容易与师兄熟了一些,也和秦鸢一起去顷刻花看过几次秦若蘅和小黑鸟,但都没有遇到过灵耀尊。”慕陶说着,不由得垂下了眼睫,话语中的遗憾又多了几分,“如今灵耀尊休眠了,往后更是见不着了。”
离玉听了,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你这么想见他做什么?”
慕陶歪着脑袋,眨了眨眼:“灵耀尊那么厉害,谁会不想近距离见上一面呢?”
行吧,十分朴素的理由,类似小透明对大神的向往,倒也算是人之常情了。
不过要她说啊,那家伙也就远远看着还算养眼,近距离接触还是算了吧。
低气压,谜语人,她见一次头疼一次。
不过既是小女主想见的人,那便先给小徒弟画一个饼吧。
“你若想见,等他醒来,我带……”离玉话到此处,略微一顿,不算丝滑地改了个口,“带个信给清玄尊,让她带你去见见便是。”
慕陶闻言,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离玉也知道,自己这饼画得太遥远了一点。
几百上千年是什么概念啊!
要是没什么意外,等那家伙醒来的时候,她应该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了吧?
离玉这般想着,心不在焉地望向了窗外漫山的雪。
她感觉自己的心有点乱。
说不出为什么,反正不如往日平静。
她有点摸不清自己此时此刻的思绪了,只觉得脑子里忽然有许许多多乱七八糟地想法一起涌了出来,千丝万缕的,让人找不到一丝重点。
她会在这个世界待上多久?
她会为这个世界带来一个怎样的结局?
她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离开这里,离开以后又会对这个世界造成怎样的影响?
除此之外,还有好多好多……
那些她一时半会儿抓都抓不住的想法,一个个都恨不得在她脑子里相互打闹起来。
在这思绪混乱之际,她忽然想起了一些原文里的内容。
零零碎碎,并不清晰,却让她反应过来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她的任务完成度才30%啊!
离玉必须承认,自己这个人吧,心贼大。
老毛病了,一直改不掉。
其实也怪回山后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太安宁了!
法术摸会了不少,贴合度不用愁了。就连原文主线里有些看上去不太重要的,用来推动主角感情线的又酸又虐的剧情都直接没有发生了。
现下所有的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弄得她差一点都要以为往后的日子都能像现在这样一直安安稳稳地过下去了。
但是很显然,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原文里有些剧情没有发生了,并不代表原文里所有的剧情都不会再发生了。
系统并没有为她规划一条明确要走的主线,可当无法逃避的主线任务到来之时,系统也会强制她前往接取,并努力辅助她将其完成。
就像先前未亡城一事,系统就很明确地对她说过——不许逃避。
如果没有猜错,原文主线里那些会对主角产生重大影响的剧情,应该全被系统算进她的任务完成度里了。
无论人物关系如何更改,这些剧情她都是逃不掉的。
要是她选择逃避,轻则任务无法完成,她永远无法回到原本的世界。
重则可能被系统直接抹杀,或遇上什么不得了的剧情杀,直接一命呜呼,打出一个BE结局。
好巧不巧,原文之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情节,恰好就发生在微生玄烛入眠的那个冬日。
——鲲君入眠,群妖来犯,碎琼洞坍塌,上灵灯被盗!
虽说这段剧情的过程早就已经被她忘得一干二净,但是这段剧情所导致的后果,她一直都记得十分清楚!
这段剧情,是把女主推向黑化的重中之重,是女主体内魔骨暴露于世的关键节点!
别问她为什么记得,问就是她在这段剧情结束之后才开始认真看文!
这段剧情之后发生的事儿她记得可清楚了!
小女主体内封印被破,无数怨气涌向她的体内,引动了一场极其骇人的天地异象。
尽管男主第一时间为她压下了体内魔气,可隐匿于人间的各大仙门皆已被那一场异象尽数惊动,小女主身怀魔骨的秘密终是在那一日彻底暴露于世。
再后来,小女主被自己师尊亲手抓回了朝瑶。
一时之间,朝瑶山门大开,各方仙人纷至沓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审判着身怀魔骨之人的善恶。
再后来的故事,不用讲也知道了。
离玉一想到这里,就觉得胸口隐隐作痛,仿佛那梦中穿心的一剑至今还在追她。
她到底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简单到只关注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微生玄烛开始休眠,最重要的不是他会不会做噩梦,也不是几百上千年后她还有没有机会带慕陶去见见他。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微生玄烛一旦睡下,朝瑶山就只剩下一个前不久刚损了元气的司青岚,和一个至今连中阶法术都没摸会几个的她了!
其实早先司青岚常来此与她闲聊之时,就不止一次提起过微生玄烛休眠一事。
自从“她”闭关失败,境界有所跌损的那一日起,司青岚就总是特别担心微生玄烛会忽然睡下。
天魔魂种被封印于上灵灯里,而上灵灯又被封印在朝瑶山中,这可是各方势力都知道的事情。
这世上有太多人觊觎天魔之力了。
它生于世间至深的怨,对人心的侵蚀能力最是强大,无论仙妖神魔,只要心志不坚,都有可能受到它的蛊惑。
朝瑶之所以在过去的几千年里一直无人敢犯,都是因为外界之人忌惮沧溟尊与灵耀尊。
是的没错,所有的忌惮都与她司青岚没有半毛钱关系。
朝瑶山中若是没有离玉上神与北冥鲲君,上灵灯封印便绝不可能在此安稳那么长久的岁月。
其实不难看出,司青岚对上灵灯被封印在朝瑶一事颇有微词。
对她而言,上灵灯就是放在朝瑶的一颗炸弹,而她的两个同事,就是能够稳住这颗炸弹的存在。
其实在过去的几千年里,这炸弹的情况一直挺安稳的。
忽然有一天,其中一位同事的身子有点垮了,她一下子就只能指望另外一位同事了。
然而另一位同事也不是铁打的,再怎么想要多干一点,也得考虑考虑身体情况。
面对这样棘手的情况,司青岚这一年来可谓是焦虑得不行。
可她再怎么焦虑也没有办法,微生玄烛早在去年就说自己需要休息了,他能硬生生把入眠之日拖到今年寒冬,已经算得上是拿命在熬了。
如今他熬不动了,司青岚怕是整朵花都不好了。
这只灵蝶看似只传来了六个字,简短得一点也不像司青岚的风格。
可稍稍一回想,便又觉得耳边已经响起司青岚连绵不断且略显焦躁的声音了。
离玉忽然感觉有些头疼了。
要知道原文中的“离玉”在这个时间段还是很能打的。
上灵灯之所以会被盗走,都是因为妖族入侵得太过突然,非但来去迅速,目标还十分明确。
朝瑶山向来安宁,面对这种突发情况,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等到有人反应过来之时,上灵灯早已被妖族中人盗走,除了派人赶紧去追,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如果群妖入侵一事能被提前得知,那么以原主的修为来看,就算闭关失败境界有损,应也足够带着朝瑶众人守住碎琼洞了。
只是这世上许多事都没有如果。
或者说,等到有如果的时候,往往都会出现另一个词——但是。
没错,现在这个如果确实出现了。
只要她愿意,朝瑶山的离玉上神就能未卜先知,提前预料到不久之后会有群妖来乱,并且带人牢牢守住碎琼洞。
但是,此离玉非彼离玉。
如今的她根本不会多少法术,真的能帮朝瑶守住碎琼洞吗?
又或者说,系统会希望她帮朝瑶守住碎琼洞吗?
【宿主,系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来了,系统终于忍不住吱声了。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吧,我心态好得很,不会轻易裂开的。
【宿主的到来,确实让许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这些改变从表面来看是良性的,但要是深入去看,可就不一定算得上一件好事了。】
嗯,我觉得你说得对。
但我有点听不懂,能不能麻烦说一下人话?
【宿主一定听说过蝴蝶效应吧?】
蝴蝶效应……
【宿主来到这个世界,拉进了“离玉”与司青岚之间的关系,从而在前往未亡城之前,得到了原文之中男主不曾得到的[无问花]。】
【正因有这[无问花]的存在,宿主才能凭着一念之善,改写秦若蘅本该魂飞魄散的最终结局。】
为什么忽然说起了这些?
这和现在的局面有什么关系吗?
【关系可大了呢!】
【宿主想想看,改变这个结局的过程中,有什么变得和原文不一样了?】
你丫故意为难我是不是?
明知道我没有好好看小说,现在跑出来考我细节啊?!
【呜呜……】
呜呜,呜呜,又呜呜!
一天天的,人话不说,就只知道嘤嘤呜呜!
让你帮忙辅助个中阶法术,都害我躺床上难受十天半个月!
你说说,你倒是说说看,我要你何用啊!
离玉一个没忍住,冲着系统叭叭了半天。
系统一下没了声响,也不知是不是被她给凶自闭了。
离玉沉默片刻,闭目深吸了一口长气。
就在她把那口长气呼出的那一刻,脑中忽然灵光一现。
她好像有点明白系统说的变化在哪里了!
因为她从司青岚手中得到了无问花,所以在未亡城中,主角拥有了另一个选择,一个可以救下秦若蘅的选择。
这个选择,让秦若蘅与那只小黑鸟都得到了一个比原著好上许多的结局。
从表面来看,这确实是良性的,可这其中难道一点代价都没有吗?
答案是肯定有的。
原本在这个故事里需要付出代价的人,应该是秦若蘅,甚至可能还有那只小黑鸟。
但是剧情改变了,代价也就一并转移了。
毫无疑问,这些代价被转移到了她与司青岚的身上。
离玉可以感觉到,自己虽然只难受了十几天,可这副身子一直都没有休养得很好。
最近几个月,她明显比刚来之时更容易感到疲惫了。
她能确定,这不是一种错觉。
刚来的那段时间,她虽也觉得浑身上下使不出什么力气,但也是实在没事做才会一直躺在床上睡大觉。
可是最近的她,明明想做的事一点不少,偏偏时常提不起半点精神,有时坐着想想事都能忽然睡着。
微生玄烛先前也对她说过,百年之内最好不好再轻易动用神力了。
很显然,她如今的情况有些糟糕,只是她这个外行人不太感觉得出来罢了。
司青岚就更不用说了,为了救下秦若蘅,她已经虚弱到整个人都变得暴躁起来了。
如今的她与司青岚,就算提早知道妖族会来夺取上灵灯,怕也没什么能力可以阻止事情发生了。
这就是系统口中的蝴蝶效应吗?
为了改变一件事情的结局,从而牵动了另外一件事的走向……
【宿主想得不错,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糟糕呢!】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啊……
【系统这边的建议是顺其自然哦!】
顺其自然?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什么都别做,等着主线剧情发生就好了,是吗?
【是的,以朝瑶如今的战力,非要和妖族硬碰硬的话,难保不会走向更糟糕的分支呢!】
离玉闻言,不禁陷入一阵沉思。
果然啊,系统说了那么多,其实就是希望她走原文剧情线。
她的任务完成度,八成就在这段剧情里了。
短暂沉默后,她忍不住叹了一声。
“系统,我现在突然很好奇一个问题,如果你还想和我继续合作,我希望你可以老实回答我,而不是和我整一些弯弯绕绕的文字游戏。”
离玉在心底冷冷说着,语气中没有愤怒,只是平静与严肃。
系统显然也沉默了一会儿,不过最终还是十分认真地给予了她一句回应。
【宿主请问。】
“我一直以为,我来到这里是为了阻止女主黑化的,但是今天我忽然觉得,我的方向可能错了。”她很是认真地问道,“你方不方便给我一个准话,如果有些剧情是一定会发生的,女主的黑化是不是也早有定数了?”
【宿主,非常抱歉,系统在这件事上无法给出一个准话。】
【但是系统可以告诉宿主,无论[上灵灯]是否会在近日被盗,女主身怀魔骨之事暴露,受到仙门众人审判,都是一个无法避免的主线节点。】
也就是说,慕陶黑化,其实就是早晚的事?
【宿主不必如此悲观,作者笔下的剧情并非不可更改的,宿主不是已经成功更改过一次了吗?】
离玉闻言,下意识看了慕陶一眼。
那个小丫头不知何时盘坐到了地上,像往日那样闭着双眼,安安静静练起了自己的心法。
剧情可以更改,可是她的身份无法更改,不是吗?
身怀魔骨的小女主,注定不能在仙门之中安安稳稳度过一生。
【宿主……】
“不用说了,我会好好走主线的。”
【诶?】
“下次如果有什么非走不可的剧情线,你直接说就好,不用那么拐弯抹角。”离玉淡淡说道,“我就是来打工赚钱的,你是甲方,我听你的。”
【啊这……】
“但是除去这些非走不可的剧情,所有的一切,都由我说了算,你只需要帮我,不需要劝我。”
离玉说着,回身看向了眼前的那一朵晶莹剔透的冰花。
不就是跑主线吗,有什么不能跑的?
反正后面的剧情她全都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都坚定地陪着慕陶就是了。
她不是原主,也不是男主。
什么苍生,什么道,和她能有几毛钱的关系?
她就是一个被系统抓进来做任务的。
她的任务并不复杂,就是在跑完主线的同时,阻止女主毁灭世界。
只要能够做到这两点,其他事情应该都不重要吧?
既然慕陶体内的魔骨注定暴露,那就让它直接暴露呗!
暴露以后正好让她转修魔功,这不比顶着魔体硬修仙术强多了?
既然慕陶注定要被众仙门审判,那就由她来护着呗!
护完正好陪她一起去魔界,往后再也不用担心什么身份贴合度的问题了!
反正她现在解锁了那么多技能,有系统从旁辅助,战力应该不至于比原文里的墨夷初低吧?
男主能做的事,她都能做!
男主做不到的事,她也一定都能做!
只要死不了,就能拼一把,大不了多躺一阵子,反正有人照顾,没什么好怕的!
原文里的女主绝望到想要灭世,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无人可依、无处可去,更多还是真正得到自己曾经想要的一切后,忽然发现就算拥有了那些东西,世上也再无一人能够分享,能够在意她的喜悲。
就像是,三百年前,获得了“自由”的秦若蘅那样。
离玉这般想着,不禁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触着那朵冰花。
她想,她知道故事的结局,知道哪条路行不通。
她是不会让慕陶走到那一步的。
她的小徒弟,无论旁人怎么厌恶,她都会好好宠着。
就算作者笔下的主线充满恶意,她也会让慕陶知道,无论今后遇到怎样的挫折,这世上永远都会有一个她会陪在她的身旁。
如此一来,就算慕陶真会成为原文后期那个大杀四方的魔神,她也不用担心自己会被捅死啦!
【宿主,你,你……】
行了,不要劝了,我已经改变苟命方案了!
先前是我思路跑偏了!
想要用爱感化一个生而为魔,注定会被正道厌弃、排挤、伤害的小狼崽子,那和道德绑架有什么区别呢?
顺势而为才是硬道理啊!
小魔神养成计划!
就从今日,正式开始!
【女主黑化值+1%!】
【当前女主黑化值:46%!】
离玉:“……”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现在已经不会再因为黑化值的增长而感到害怕了呢!
第43章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果然,这世上很多事,只要换个角度看,视野就开阔了,心情就舒畅了!
既然想通了,那么就该了解一下小徒弟刚才那点黑化值从何而来了。
离玉缓缓做了两个深呼吸,重新整理好了情绪,带着浅浅的笑意,回身再一次望向了自己的小徒弟。
不出所料,刚才还在修炼心法的徒弟,此时已经睁开了那双杏儿似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所站的方向。
“怎么了?”离玉轻声问着,缓步走到慕陶身旁,伸手扶了她一下,“今日不是想休息吗?怎么又练起心法了。”
“雪人已经堆好了。”慕陶小声说着,顺着离玉那一扶,从地上麻利地站了起来,眼里满是笑意,“要是真玩上一天,师尊的院子里要堆不下了。”
“那倒也十分热闹。”离玉无所谓地说着,牵着慕陶走至桌边坐下,抬手为她倒了一杯热茶。
慕陶捧起茶杯一口饮下,两只小手握着空杯,目光微微低垂,眼睫似有轻颤,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离玉见这小丫头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试探着问了一声:“你有心事?”
“……我,我没有。”慕陶赶忙摇了摇头,眼都不敢抬一下。
下一秒,她的眉心被人轻轻弹了一下,吓得她一下绷直了身子。
离玉:“还说没有,就差没把心事写脸上了。”
慕陶:“……”
离玉:“长大了,有心事不让师尊知道了?”
慕陶:“没,真没有。”
离玉笑而不语,只是静静凝视眼前神色紧张的小徒弟。
看她渐渐憋红了软乎的小脸,看她不住摩挲着茶杯的小手,看她躲闪着不知该往何处安放的视线。
虽不知这丫头到底在紧张什么,但这副怂哒哒、怕兮兮的小模样,还真是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要多欺负一下。
“师尊,我只是,我……”慕陶目光躲闪,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终于是对上了离玉的目光,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我只是看见师尊好像有心事!”
“嗯?”
“师尊有心事。”慕陶笃定地说着,末了小声嘟囔起来,“自从看见了清玄尊的灵蝶,师尊就不是很开心……”
离玉稍稍反应了一下,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所以说,刚才那点黑化值,又是因为司青岚加的?
算了,到底因为什么都不重要,反正迟早都是要被拉满的。
离玉这般想着,不由得叹了一声,轻轻摸了摸慕陶额前的发:“我没有不开心的。”
慕陶:“明明有。”
离玉:“有也不是什么多重要的事。”
慕陶微微抬眸,眨了眨双眼,没再说话。
屋内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离玉忽然扬起一抹笑意,轻声问道:“既然不玩了,要不要再学点什么?”
“嗯!”慕陶用力点了点头。
她挪了挪凳子,向离玉靠近了一些。
满是暖意的眼底,倒映着那纤白指尖幽幽亮起的灵光。
不管多么细小,她总是能够听得到,师尊腕间的银铃轻轻在响,伴随着每一次简单的施法,扰乱着她的心弦。
可她喜欢这样的心乱,就像喜欢黏在师尊身旁一样。
越是静不下来,越是止不住欢喜。
师尊问她有什么心事。
她又怎么敢说出自己的心事。
师尊对她已经很好了,可她就是觉得不够,说不清为何,就是觉得自己得到的还不够。
如果可以再近一点多好。
比现在的距离,再近一点……
那样,或许就够了。
*
朝瑶的雪,总是下得很大,仿佛一旦下起来,就一整个冬天都不会停。
离玉顺应着系统给出的建议,没有向司青岚透露任何关于群妖入侵朝瑶的剧情。
她感觉这段剧情简直就是在她头上悬了一把早晚都会掉下来的刀子,虽不至于直接砍死她,但落下来的那一瞬多少都会削掉她一层皮。
只要一想到这里,她就止不住地感到十分焦虑。
在她焦虑地等待刀子落下的日子里,司青岚曾来过朝夕池一次。
还是老样子,先把慕陶哄去外头,再拉上一层隔音结界,张嘴就是一通叭叭,芝麻大点的小事儿都叭叭个不停,主打一个看全世界都不顺眼。
要说比起先前,有哪里不太一样,大概就是入冬了,为了孩子别被冻着,她很贴心地送了慕陶一个小巧精致的暖手壶。
也不知是不是看在这个小礼物的份上,小丫头的黑化值少见地没有忽然增长。
司青岚一边叭叭一边喝茶,心里仿佛有说不完的怨气。
离玉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总感觉要是哪天天魔真的复生了,高低都得给这位清玄尊记上一功。
不过骂骂咧咧半天后,司青岚到底是说累了,双手托腮,蔫儿兮兮地叹了一声。
她说:“离玉,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哪里不对劲?”
离玉点了点头:“你最近就很不对劲。”
司青岚听了也没反驳,只是又哀叹了一声:“我最近这个心啊,总是不太安宁……我感觉我眼皮老跳,像有什么事儿要发生了。”
“哪只眼睛?”
“这边,这边的。”司青岚连忙指了指右眼。
噢,右眼跳灾啊,不愧是小仙女,眼皮儿都那么未卜先知。
“左眼跳灾,右眼跳财。”某人睁着眼睛说起了瞎话,“你这是要走财运了。”
“真假的?”司青岚狐疑道,“我怎么记得是反过来的?”
“真的。”离玉淡淡说道,“你太久没去人间了,我刚从人间回来,记得比你清。”
“那确实。”司青岚说着,揉了揉右眼,瘪了瘪嘴,又皱眉补了一句,“那我这老心慌也不对啊!”
离玉:“身子虚,对的,我最近也心慌。”
司青岚:“……”
离玉:“好啦,你放宽心。”
司青岚:“自从微生睡了,我这心就一下子窄了。”
离玉一时失笑:“说得跟你暗恋他似的。”
“呸呸呸!”司青岚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我有多想不开,要暗恋一条暗恋你的鱼?”
“你别说这个,我头疼。”离玉一下扶住了前额。
“我也头疼。”司青岚说着,又又又一次重重叹了一声。
这一声叹完,司青岚不再说话,只是歪着脑袋,望着窗外发起了呆。
离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原是慕陶抱着小暖壶蹲在院子里,尝试着用灵力抟动地上的厚厚雪。
司青岚:“你开始教她法术了。”
离玉:“嗯。”
司青岚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其实早在你百般防备着这丫头的时候,我就总觉得会有这样一天。”
离玉:“为什么?”
“我说不明白,总之就是感觉嘛。”司青岚说着,把目光从慕陶身上收了回来,“有时候挺佩服你们的,能为一个人做到这个份上。”
“我也没为她做什么。”
“嗯嗯,反正比我对徒儿做得多。”
离玉不禁笑道:“你那是徒弟太多了。”
“多吗?”司青岚理直气壮道,“还好吧,也就百来个……”
是是是,也就百来个!
百来个还不多呢?她就慕陶这一个,都感觉有些应付不过来了。
离玉:“对了,不提这个我都忘了,秦鸢最近怎么样了?”
司青岚:“资质不错,也挺刻苦,就是在人间的时候,底子打得差了一些。”
离玉:“人间的修士,肯定是比不了你了。”
这句恭维让司青岚很是受用,一时间人都不蔫儿了,坐直身子就顺着资质一事说了下去。
她说,她那些弟子就没几个资质好的,资质好的心性又未必好,像秦鸢这种资质和心性都不错的,也算难得一遇了。
她又说,三百年前微生玄烛把墨夷初带回来时,她就曾经问过他,那孩子是她救的,往后也给她教行不行。
难得捡回个好苗子,哪有让给她的道理?微生玄烛自然是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一想到这里,司青岚就忍不住吐槽:“人是我费劲救的,师父是他当的,长大后从外头带个残魂回来,说是失散三百年的亲娘,又要我救!好事儿全让他占了,只有麻烦是我的!”*
离玉一时忍俊不禁。
“还有你,笑什么笑?”司青岚连连拍桌,“我现在这么虚弱,难道和你就没有关系吗!”
真是一不留神,同事又开始暴躁起来了。
为了安抚同事波动的情绪,离玉拿出了哄小孩儿的耐心。
那一日,司青岚离开朝夕池时心情明显好了不少。
离玉将她送至门口,目送着那一道浅绿的灵光去往了远方。
慕陶见了,抱着小暖壶跑到她的身旁,仰头问道:“师尊,清玄尊今日找你有事吗?”
离玉缓缓摇了摇头:“无事。”
今日无事,下次再见,怕就真的有事了。
离玉叹了一声,转身回到屋中。
没能说出自己知道的未来,她多少有些感到愧疚。
可她清楚,有些事说出来未必是好事。
正如系统所说,如今朝瑶的战力,真要与妖族硬碰硬,只怕会导向更坏的结果。
所以她选择了继续等待。
冬雪铺满整个朝瑶的第十天,山下传来了一声震天的巨响。
离玉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心头一颤,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缓步走至门边,向着动静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慕陶先她一步跑到门边,此刻双手不自觉扒着门框,瞪大的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诧。
“师尊,山门破了!”
朝瑶山的南面,曾经无形的山门已然显像。
灵光流动的巨型穹顶已然破碎,无数妖光携着漫天怨气向山中涌入。
有灵光试图修补山门,却被怨气一一吞噬。
一时之间,各色灵光在怨气裹挟之中闪烁不停,只这么遥遥望着,都能感觉到那边有多激烈。
就在这时,又一声巨响传来。
慕陶循声望去,不由大声喊道:“师尊!那是碎琼洞的方向!”
是啊,那是碎琼洞的方向。
穹顶又有了一处碎裂,那个方向显然无人镇守。
有群鸟如虫潮一般,携着漫天妖气,涌向了碎琼洞所在之处。
动静好大,没可能装作看不见的。
我该过去做个样子吗?
要是过去了,影响到它们破除封印的速度了怎么办?
离玉满脑子胡思乱想,可都还没想出一个结果,便见群鸟已然飞停于半空之中。
下一秒,它们四散开来,彼此交错飞旋着于半空画出了一个阵法。
阵法开启之时,妖气萦绕的阵圈之上,原本明亮的天空,竟在一瞬之间化作了一片黑夜。
黑夜之中,星辰乍现。
仿若透过一处黑洞,窥见了浩渺的宇宙。
漫天星辰之力向下洒落。
离玉不过愣了片刻,便听得一阵山崩地裂之声。
黑夜与星辰尽数消散无踪,群鸟飞向遥远的天空,逃离破碎的山门,没入灰白的层云,都不等人反应,便已彻底消失了踪迹。
与此同时,南面的妖气也在渐渐散去。
事实证明她多虑了,这阵法跟UFO降临绑架人类小孩儿似的,硬是一瞬间就把事儿干完了!
要知道那道封印可是原主和微生玄烛一起设下的啊!这么轻易地就被破掉了,多少有点离谱了!
关键是,刚才那种力量,她分明是见过的!
“师尊!”慕陶不禁拉住了离玉的衣袖,“那个是,是未亡城里,未亡城里那个人的灵力!”
“去看看。”离玉抬手幻出了仙鹤,带着慕陶一同去往了碎琼洞的方向。
仙鹤飞得很快,不一会儿便将她与慕陶带到了碎琼洞。
眼前的一切,和小说里写得一样。
碎琼洞坍塌了,堆积如山的碎石把洞口堵得死死的,洞顶处有一个巨大的裂口,像被什么生生劈开了一样。
站在裂口边上向下望去,除却森森寒气,唯余点点残余的封印灵光,仍漂浮在那一片冰雪废墟之中。
——上灵灯不见了。
不一会儿,司青岚匆匆赶来此处,眼里满是惊惶与不可置信。
她的脸色很差,唇瓣泛白,看上去很是虚弱。
“你没事吧?”离玉下意识上前将她扶住。
“被骗了,他们的目标是上灵灯!”司青岚咬牙说着,眼底满是怒意。
离玉微微蹙眉,没敢说话。
“上灵灯不能丢,一定要找回来!”司青岚说着,皱眉、闭眼,双手于身前掐了一个陌生的法决。
下一秒,浅绿的灵光自她眉心向外溢出,丝丝缕缕,轻如飞烟。
它们朝着远方四散而去,飘远的过程中又不断分化出千丝万缕,如天罗地网一般,探出破碎的穹顶,一寸一寸铺向整片天空。
离玉不禁循着那些灵光望向远方的天空。
什么法术,这么大阵仗?!
她再也不嫌弃司青岚战力低了,这个一看就好厉害啊!
离玉看得正出神呢,便见一道白光落至身侧。
白光散去,来人是墨夷初。
他看向司青岚的眼中满是担忧,似想上前阻止,却又不敢贸然出手:“青岚师叔,如此大范围地使用搜灵术,与燃命无异,你的身体会撑不住的!”
——我去,燃命?!
离玉闻言,连忙回过神来,掌心聚起灵力,两步上前,伸手就是向后一拽。
司青岚的搜灵术瞬间被她打断,整个人都不自觉趔趄了一下,柔若无骨一般,没什么力气地靠在了她的身上。
“司青岚你不要命了!”离玉忍不住来了气。
天边千丝万缕的灵光失了支撑,如烟般缓缓散去。
她就是看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术法,不知道用了会怎么样,要不然哪能由着这家伙胡来!
“你知道那里面封印着什么!”司青岚咬了咬牙,用力抓住了离玉的手腕,“上灵灯必须找回来,否则整个人间仙门都会拿我们问责的!”
“……”
“必须,必须找回来……”
现在的朝瑶,确实担不起遗失上灵灯的责任。
墨夷初:“师叔,我去找!”
司青岚:“你……”
【宿主,该接任务啦!】
【只有男主去的话,女主是不会跟过去的!】
离玉愣了一下,硬着头皮开了口:“我去,我会亲自把上灵灯带回来。”
司青岚:“我和你一起……”
离玉:“你好好休息,我一个人够了。”
司青岚站直了身子,似想证明自己身子并无大碍:“离玉,这事蹊跷,那些妖族选在这种时候突然到来,声东击西,目标如此明确,我怕……”
“你放心!”离玉想也不想地打断了司青岚的话,转身看了墨夷初一眼,神色凝重道,“你留下来,照顾好清玄尊,别让她胡来。”
墨夷初:“是!”
【宿主不打算带上男主吗?】
山门已破,谁都可以闯入山中。
司青岚如今虚弱成这样,要是不留一个靠谱点的照顾她,叫人怎么放心得下。
反正那么多法术都解锁了,最近对灵力的掌控力也提升了不少,原文里男主一个人就能做到的事,我总不能有你帮忙都还做不到吧。
【嘤嘤嘤!】
又嘤嘤什么?
【系统感受到了宿主的信任,系统开心!】
……你开心就好。
离玉深吸了一口气,正思考要用怎样的理由叫上慕陶一起才不显奇怪,便见慕陶一下抓住了她的衣袖,紧张得好像怕被丢下似的。
慕陶:“师尊,我和你一起去!”
司青岚:“你去有什么用!”
【女主黑化值+2%!】
【当前女主黑化值:48%!】
“师尊!”慕陶的眼眶一下红了,只是委屈巴巴地不肯放下那一抹衣袖。
离玉:“慕陶只是离不开我。”
司青岚:“可是……”
离玉:“我会照顾好她。”
司青岚:“不可以!”
她的态度一时坚决起来,两步上前抓住了慕陶的手腕:“离玉,这太危险了!”
慕陶眼里不禁流露出一丝惊恐,显然是被司青岚的反应吓到了。
墨夷初:“师叔,师妹如今已经……”
司青岚:“没你开口的份!”
墨夷初:“……”
慕陶:“……”
司青岚这一嗓子,直接把俩小辈都吓没声儿了。
慕陶眼巴巴地看向了离玉,眼底满是无声的祈求。
司青岚到底在顾虑什么,离玉是知道的。
慕陶体内的魔骨是会与上灵灯中封印的魔魂产生共鸣的,原文中的慕陶就是受到了上灵灯内天魔魂种的刺激,才会暴露了体内魔骨。
毫无疑问,在上灵灯被重新封印回碎琼洞前,带慕陶靠近上灵灯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
可小说里,这段剧情确实是女主和男主一起跑的。
为什么小说里的司青岚和“离玉”就能允许慕陶被男主带去寻找上灵灯了呢?
只要能够想明白这一点,她就可以把慕陶带离朝瑶了。
【宿主,其实谜底就是谜面上呀。】
谜底就在谜面上么……
那她好像明白了。
原文之中,小女主魔骨暴露,男主第一时间为她压下魔气,并带着她躲藏了起来,各方仙门中人都无处寻觅,可他们还是被“离玉”亲手抓了回去。
要是没有猜错,原主应该一直跟着他们吧。
原主肯定比谁都清楚,天地茫茫,想要找到上灵灯,必须让慕陶去冒这个险。
无论她愿或不愿,上灵灯的重要程度,都是远远超过慕陶的。
“司青岚,我比你清楚怎么找到上灵灯。”离玉沉声说着。
司青岚张了张嘴,似想说点什么,却又忽然失了言语。
有那么一瞬,她看向离玉的眼神似是有些陌生,可当那一抹陌生散去之后,取而代之的又是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她缓缓松开了慕陶的手,垂下眼睫,不再说话。
慕陶一下躲到了离玉身后,不自觉揉着被抓疼的手腕。
离玉叹了一声,幻出仙鹤将慕陶拉了上来。
仙鹤飞入云间,飞出碎裂的山门,身后的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静默无声之时,系统一条接一条地说起了在人间使用神力需要注意的规矩。
离玉晕乎地听了一会儿,简单总结了一下,就是尽量避开人类的视野,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影响到任何一个凡人,否则极易引动天道雷劫。
为此,系统还贴心地为她推荐了简单的范围隐形术,以及一种已解锁的结界。
这种结界,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撑起一个屏障,将屏障内外分割成两个互不干扰的世界。
【如果真有什么架是非干不可的,撑开这个结界会安全很多哦!】
但是它看起来对我的耗损不小呢。
【总比引来天道责罚强呢!】
你说得对。
系统如此积极地说了这么多,总感觉后面会有一场硬仗啊……
离玉想得正出神呢,忽觉慕陶从身后搂住了她的腰,凉凉的小脸也轻轻贴上了她的后背。
“清玄尊刚才好凶……”慕陶小声嘟囔着。
“她只是担心你。”离玉轻声应道。
“我知道。”慕陶将双手抱得更紧了一些,“我不怕,师尊会保护我的。”
“……”离玉短短心虚了一瞬。
她在心底告诉自己——会的,她会保护好慕陶的。
就算知道有些伤害注定无法避免,可其余所有能够避开的伤害,她都会竭尽全力替她挡下来的。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她轻声说着,掠过耳边的风声很大,她有些担心慕陶会听不见。
不过下一秒,慕陶在她身后轻轻“嗯”了一声。
【女主黑化值+2%!】
【当前女主黑化值:50%!】
怎么又涨了……
看不懂,但是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事已至此,冲就完事儿了!
第44章 “你就不怕吗?”
灵力幻化的仙鹤飞在云间,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海水。
刺骨的寒风刮在耳畔,片刻不曾停歇。
离玉体内灵力深厚,自是没有多少感觉,身后的慕陶却是一点一点瑟缩了身子。
在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后,离玉赶忙撑开了一个挡风御寒的小结界。
结界不复杂,却是她第一次使用。
为了减少对系统辅助的依赖,她倔强地自己试了两三次才得以成功。
所幸小徒弟一直缩在她的背后,并没有看见她施法失败的狼狈模样,不然真是要尴尬死了。
结界撑开的那一刻,慕陶缓缓睁开了双眼。
仙鹤飞得很快,掠起阵阵寒风,吹得她多少有些恍惚。
可忽然之间风停了,周围多了一层薄薄的灵力结界,像一个小水泡似的,裹住了整只仙鹤。
冷是不冷了,风声也不再刺耳,却多了几分不实之感,像躲进了梦里一样。
慕陶有些好奇地伸手触碰了一下那层薄薄的结界,指尖穿过薄薄的灵力结界,似乎触碰水面一般,惊起一圈又一圈的波澜。
凌厉的寒风掠过她探出结界的指尖,那一瞬的实感,让她确定了自己此刻确实被这道结界护着。
师尊一向不惧严寒,这是为她一人撑起的结界。
慕陶不由得扬起了嘴角,眼底的恍惚与好奇,都在这一刻一点一点化作了掩不住的欢喜。
寒风不再刺痛双眼,她不禁探头向下望去。
大雪仍在落着,海天之间朦朦胧胧,笼了一层灰白的雾,海面并不平静,卷起的浪花都是一片灰灰的蓝。
有那么一瞬,慕陶忍不住去想,天色要是再暗沉一些就好了。
天边会升起月亮,月光会拂过漫天飞雪,洒向无边无际的大海,而这不太平静的海面,应该会将那抹月色映得波光粼粼。
她喜欢这种海天无限广阔,仿佛永远不会有人打扰的宁静。
这样的宁静里,要有些许声响,些许温度。
不来自风,不来自海,也不来自飞鸟或游鱼——只来自能让自己感到无限安宁的人。
慕陶这般想着,又一次贴近了身前之人,安静地感受着她的心跳,她的呼吸,以及只会属于她的温暖。
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她看见了想要看见的景象,却又觉得和想象之中不太一样。
她呆呆地望着远方,望着望不见尽头的海。
忽然之间,她的心底多了几分又闷又慌的感觉,似有什么藏在里头,被什么牵引着,无声无息,却又呼之欲出。
最初她只当是短暂的错觉,又或者只是不值一提的心乱。
可是这种感觉似乎持续了很久,虽然十分轻微,远不至于让她无法忍受,但还是引起了她的困惑。
“师尊,我好像,好像有点不太舒服……”慕陶低声说着。
“不太舒服?”离玉不由紧张起来。
“就是,就是感觉胸口闷闷的,好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慕陶皱了皱眉,把脸颊贴上了离玉的后背,小声嘟囔道,“我说不太清。”
看来此刻已经进入魔骨能够感应到上灵灯的距离了。
离玉沉思一二,轻声说道:“是上灵灯,上灵灯中封印着天魔魂种,你自幼体质特殊,会比常人更容易感应到它的存在。”
慕陶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那师尊能感应到吗?”
离玉微微摇了摇头:“或许要再近一些才行。”
慕陶闻言,眼底亮起些许微光,轻声说道:“那我岂不是可以帮到师尊了!”
离玉不禁咬了咬唇,心中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她想,任何人听见自己比常人更易与魔物产生感应,应该或多或少都有些会惶恐或是困惑。
可偏偏慕陶好像什么都没有去想,也一点都不会在乎似的,只是很开心地对她说出了那句——我可以帮到你了。
原文里的小女主也是这样吗?
在发现自己体内的不适可以帮到别人的瞬间,心里只有高兴,没有害怕与不解……
这个丫头,似乎总把自己放在末位,事事都在为旁人着想,怕不是被人利用了,也会觉得只要自己有用就好?
“你就不怕吗?”离玉忍不住问道。
“怕什么?”慕陶不解道。
“我说,你比常人更容易感应到天魔魂种。”离玉再次强调着,似想让她明白点什么。
“我不怕!”慕陶回答得毫不犹豫,“师尊在,我什么都不怕!”
既然什么都不怕,为什么不能把她将要面对的一切告诉她呢……
如果可以让她早一点知道,到时候受到的打击不就能小一些了吗?
离玉不由低下头来,犹豫地望向了腰间环着的那双小手,思绪乱七八糟的,许多话到了嘴边,却不知该不该对慕陶开口。
就在此时,耳边忽然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警告!警告!】
【系统监测到宿主有向书中角色剧透的念头!】
【该行为会对世界稳定性造成不可估量的影响,为了宿主与整个世界的安全,系统会对一切涉及剧透的话语进行消音!】
好陌生的警告,竟然还有强制消音吗?
看来刚才那一瞬不理智的念头确实让系统紧张了。
【系统这么做也是为了宿主好!】
【简单粗暴的进行剧透,很有可能在角色情绪不该产生波动的节点引动角色情绪的波动,从而导致后续情节彻底失控,发生难以挽回的局面。】
【宿主务必时刻谨记,无论希望达成怎样的目的,都应该通过提示与引导去达成!】
行吧行吧,我明白了。
下次“为我好”这种话就别说了,实在是有那么一点PTSD。
离玉在心底这般说着,耳边忽然又一次传来了慕陶软糯的声音。
“师尊。”慕陶轻声唤着,微微侧身,将小脑袋搁上了离玉的左肩。
她伸出一只手来,指向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远空:“那种牵引着我的感觉,好像往那个方向去了。”
慕陶的声音低低的,又细又软,声音里带着些许喜悦与期待,似是在为自己能够帮上忙而感到开心。
温热的鼻息打在耳侧,离玉不由放缓了呼吸。
“嗯。”
那一瞬,离玉有些不自在地应着,寻不到地方安放的目光不知在躲闪着什么,心念却是顺着慕陶细长的指尖,指引着灵力幻化的仙鹤换了方向。
仙鹤不知飞了多久,离玉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有点犯困了,可四周也没个能落脚的地儿,总不能在这“敞篷飞机”上睡吧?
【宿主困了就睡吧,有系统盯着呢,绝对掉不下去的。】
真假的,你靠谱吗?
【靠谱的哦,系统可以辅助灵力护于宿主身侧,像安全带一样,就算宿主睡得不省人事,也是不会掉下去的!】
那……辅助这个会有后遗症吗?
【这种简单的法术没有后遗症的!】
那来吧,让我看看你的安全带!
离玉当即向前抬起了右手,只见一团幽蓝的灵光从她掌心亮起,如烟似雾般漂浮着缓缓笼住了她与身后的慕陶。
“哇。”慕陶不禁发出了一声惊叹。
离玉:“……”
这就是系统说的安全带吗?
可是怎么说呢,这安全带看起来并没有很安全的样子。
【绝对安全的呀宿主!】
啊啊啊,好好好,信你信你!
算了,就算自己不睡,慕陶也总归是要睡的。
离玉这般想着,不禁向身后说了一句:“要是困了,你就睡会儿。”
她张了张嘴,低头望了一眼海面,不禁用力吞咽了一下,眼中露出一丝怯意。
慕陶:“我害怕……”
离玉:“有灵力护着,掉不下去。”
慕陶缩了缩脖子,似是有些抗拒,却也没能忍住,眯眼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离玉不由笑了,轻轻拍了拍那双一直搂在自己腰上的小手,稍稍侧过身来,为身后的小丫头让了个位置。
“你来这里,我护着你。”
慕陶歪头望着离玉,大眼睛眨巴了两下,忽然满脸笑意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从离玉身后蛄蛹到了离玉身前。
重新坐稳身子的那一刻,她像只进了窝的小狗,一脸乖巧地缩进了离玉怀中。
离玉笑着帮她理了理额前的乱发,末了用双手将她轻轻护在了怀里。
“睡吧。”她轻声说着。
慕陶点了点头,手心轻轻攥住一抹轻柔的衣角,缓缓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小丫头的呼吸渐渐放缓,离玉一时也安心了不少。
她努力不去想自己处在多高的高空,只是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怀中小丫头呼吸的频率,一点一点放缓了自己疲乏却又略微害怕的思绪。
夜幕中,月色下,幽蓝的灵光护佑她们相依着浅浅入眠。
再次醒来之时,月色离去得悄无声息。
当望见远方海岸的那一刻,漫长的冬夜已然快要消散,天边也不再落雪。
慕陶仍旧睡在她的怀里,呼吸匀长而缓慢,一张精致的小脸睡得红彤彤的,白净的小手把她的衣袖攥得发皱,长长的睫毛不时轻颤着,也不知是不是在梦里梦见了什么。
离玉有些出神地望着怀中熟睡的小丫头,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缓缓收回了目光。
她有些恍惚地遥望着远方那片银白的海岸。
片刻恍惚后,忽然反应过来马上就要到人间了,连忙在技能树上翻找起了离山前系统提到过的,可以用来隐匿踪迹的中阶术法。
很快,那个术法被她找了出来。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动作很轻很轻地尝试起了术法的施展。
经过了五次尝试,她终于成功施展出了这个术法。
下一秒,灵力在四周形成了一道无形的结界。
离玉见状,不禁松了一口气。
天知道她有多急,要是这次再不成功,她就要忍不住要用那个后遗症超多的系统辅助了!
还好,到底是让她摸索出来了。
她可真是一个天才!
离玉如此想着,心情一下舒畅了许多。
天色渐明,第一缕天光洒向了这片沉寂的天地。
怀中的少女小声哼唧着动弹了一下,离玉低眉看去,恰见她困兮兮地眯开了一条眼缝。
“师尊。”小丫头黏着嗓子发出糊糊的声音,忽然翻了个身,从前往后搂住了她细瘦的腰身,用那张红彤彤的小脸在她怀中轻轻蹭了蹭。
离玉伸出五指,替她轻轻梳理起了身后睡乱的长发。
小丫头在她怀中埋了一会儿,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然乖巧地坐直了身子,四下张望了一番。
末了,她伸手指向了一个方向。
“师尊!昨晚那种感觉,似是往那边去了!”慕陶十分认真地说着。
离玉顺着她的指尖看了一眼,眼底扬起一丝笑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慕陶真厉害。”
慕陶听了离玉的夸赞,瞬间笑弯了眉眼。
只是她笑着笑着,眼里不由多了一丝困惑。
这样的困惑,没有逃过离玉的视线。
离玉:“怎么了?”
慕陶:“师尊你看,人间的怨气,是不是比上一次还重了?”
离玉愣了一下,连忙顺着慕陶的视线抬眼望去。
刚才她都没有注意,远方看似银白的人间,竟漂浮着丝丝缕缕的暗红怨气。
它们融在一片晨雾之中,把雾气都染出了几分淡红。
上次来到人间时,除去未亡城附近,并没有什么地方的怨气能够浓到这种肉眼可见的程度。
虽说此处怨气远不及未亡城,但对人间而言也已经深至较为危险的程度。
离玉记得,文中曾经提过,当怨气浓到肉眼可见之时,飞禽走兽、花草树木,修为低微的妖灵、鬼怪,甚至是寻常人类,都会在无知无觉中遭受到怨气的侵害。
【宿主记性不错呢!】
【在《魔骨》的世界观设定里,人间怨气越浓,人族修行越难。当怨气遍布人间之时,便是人族式微、妖祸四起之日。】
【妖祸起时,善妖会独善其身,恶妖则携怨祸乱人间,为这天地不断增添怨气。待到怨气超出这片天地所能承载的最大限度,便会无可避免地引动天魔复生哦!】
既然无可避免,那上灵灯的封印是干什么吃的?
【或许是起到一个拖延时间的作用吧。】
行吧,拖延时间,找办法是吧?
找办法除怨也好,找办法应对天魔也罢,总之就是在没找到办法之前,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对吗?
【对的哦!】
距离她们上次离开人间,不过数月而已。
先前引起人间深怨的未亡城一事分明已经得到了解决,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让人间的怨气加重到如此程度……
难道是后续的除怨工作出现了什么意外?
群妖进犯朝瑶之时携了许多怨气,怨气显然能够增强那些恶妖的力量。
而打破碎琼洞封印的那个阵法,显然出自三百年前那个神秘的黑袍,这绝不可能只是一个巧合。
未亡城很有可能出事了。
这样的推断,让离玉不禁皱起了眉头。
那个黑袍在小说里根本没有出现过,又或者他其实出现过,只是被她给遗漏掉了?
无论如何,这样一个目的不明,但能指示群妖替他攻入朝瑶山,盗走上灵灯的神秘存在,绝不会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
或许那个黑袍的存在,就是在暗中推动整个主线,逼着慕陶不得不走向黑化的关键。
就算主线不能避开,她也该想办法多为自己保留一点主动性。
后续的主线是十分连贯的,一旦触发可能短时间内根本停不下来。
或许她应该在进入主线任务之前先去未亡城看上一眼,至少要弄明白这几个月里人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离玉想到此处,短暂地等待了几秒,见系统并没有出言阻止,一时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怨气不正常,未亡城可能出事了。”离玉沉声说道。
慕陶瞪大了惊讶的双眼,小嘴微微张着,半天没能蹦出一个字儿来。
离玉:“我们先去未亡城看看。”
慕陶:“可上灵灯……”
“上灵灯的封印不是一般人能够破开的。”离玉语气平静地打断了慕陶的疑虑。
虽说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她睁着眼睛说过特别多的瞎话,但她十分确定刚才这句绝对是真话。
相传上灵灯封印是多位古神一同设下的。
古神之力远超寻常仙神,想要将其破开绝非易事。
原文之中,小女主的魔骨封印都被上灵灯内的天魔魂种冲破了,上灵灯的封印却仍旧囚困着那一缕不安的魔魂,并未让它从中逃离。
后来,上灵灯与慕陶被一起带回朝瑶,前者被重新封入碎琼洞中,后者则是被人绑上了刑台。
这些情节,离玉记得十分清楚。
也许拖延的时间长了,上灵灯封印确实会有危险,但若只是小小耽误一点时间,绝对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要知道,她的身旁不止有一个可以感应到天魔魂种的慕陶,还有一个天天被她哔哔没用,但在寻路方面一直做得不差的系统呢。
她想找到上灵灯,怎么看都比原文里的男主要容易许多,路上稍微耽误一点时间,应该很快就能补回来的。
离玉想到此处,连忙在心底呼唤起了系统。
【宿主是要定位未亡城吗?】
没错,自动驾驶吧,统子!
【好嘞!】
系统话音刚落,屁股下的仙鹤便已扑扇着翅膀转了个向。
仙鹤飞上海岸的那一刻,慕陶不自觉回头看向了身后那一片渐行渐远的茫茫大海,目光呆愣愣的,也不知心里在想着什么。
身后的大海渐渐看不见了。
仙鹤飞在层云之上,越过一座又一座高山,路过一处又一处城镇村落。
无论途径何地,都能望见丝丝缕缕交织着怨气的浓厚妖气。
人间的情况看起来似乎比她想象中还要糟糕一些。
渐渐地,她看见了远方怨红的天空。
——那是一片远比当初的未亡城还要宽阔的怨海。
它所覆盖的,绝不只是一座城池,周围的城镇村落只怕早已遭了难。
“怎么会这样!”慕陶惊得合不拢嘴。
面对这样的怨海,离玉一时生出了退却之心。
短暂迟疑后,她没敢继续向前,只是让仙鹤停落在了怨海之外的一座小城。
她有资格怀疑人间的天怕是快要塌下来了。
在那之前,饿了好久的她决定先吃一顿饱饭。
为了不让这顿饭显得太过突然,她稍稍美化了一下自己吃饭的动机。
“我们此行有更重要的目标,为免打草惊蛇,不可在此暴露行踪。”离玉淡淡说着,端起了碗筷,“怨气一事探查一二便可,等到上灵灯归位之时,再想办法处理了这些怨气。”
慕陶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离玉:“想要在人间打探情报,像客栈、食肆、酒楼、青楼这种人多的地方是最合适不过的,我们吃完饭刚好四下问问。”
慕陶再次认真地点了点头,在默默扒了一口饭后,抬眼很是好奇地问了一句:“师尊,前三个我知道,青楼是什么楼?”
离玉:“……好孩子别问。”
慕陶:“哦!”
非常听话的好孩子,为了奖励一下她的听话,离玉顺手给她夹了一根鸡腿。
慕陶一下笑开了花:“谢谢师尊!”
小狼崽子都是爱吃鸡的,给她一根鸡腿,她就能乐得不行。
这小徒弟倒是哄好了,未亡城周遭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太安全的样子,她也没有一个人挑过大梁,这到底是进还是不进呢?
忽然开始有一点点后悔出来时没把墨夷初给带上了。
哎呀!这种事情怎么能后悔呢!
山门一时半会儿修补不好,司青岚虚弱成那样,要真有妖邪趁虚而入,总得有人护着她,护着整个朝瑶吧。
干什么啊离玉!
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
你可是占着一位上神的身子啊!
就算伤了残了,被无良的系统把技能锁住了,也不至于日日盼着一个还没成仙的小子来保护吧!
【嘤?!】
别嘤了,等会儿吃完这顿饭,稍微打听一下消息,你就得和我一起进去。
【系统也没法和宿主分头行动呀。】
如此甚好,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反正真要有什么不得了的事会发生,系统一定会第一个跳出来阻止的。
如今系统什么都没说,那就代表前方不会有多大的危险。
就算有,应该也在她如今能够应付的范围之内。
离玉这般想着,稍稍放心了一些,吃起了碗里的饭菜。
吃着吃着,慕陶忽然向她靠近了一些,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
慕陶:“师尊……”
离玉:“嗯?”
慕陶冲她眨了眨眼:“刚进来了一个人,好像有一点点眼熟。”
离玉:“哪儿呢?”
慕陶抿了抿唇,用*手中快要啃完的鸡腿指了一个方向。
离玉顺着鸡腿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一瞬,便对上了一双分外诧异的目光。
第45章 “师尊有我就够了!”
当被那个人用如此诧异的目光望着的那一刻,离玉心底生出了一丝茫然,与些许认不得人的尴尬。
很显然,慕陶是记得这个人的,这个人也一眼就认出了她们。
奈何她就是对这张脸没有什么印象。
就在离玉努力回忆之时,那个人已经来到了她们的桌边,抱剑俯身向她们二人行了个礼。
“仙人!”他这般叫着,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仙人不是回仙山了?如今怎又出现在了此处?”
话音落下那一瞬,他眼底的困惑又一点一点变作了惊喜:“仙人再度出山,可是察觉到了未亡城有异,特意前来相助了?”
离玉闻言,一下反应了过来。
此人看上去三十来岁,身上穿着皇家修士才有的道袍,道袍是浅青色,应该是六品以上的修士。
当初赵闲辰出海寻仙之时,身旁带的十来个修士就是这个级别的。
虽说记不得脸,但也不难猜出此人就是赵闲辰的手下了。
面对此人无比期待的询问,离玉有一点点心虚地轻轻“嗯”了一声。
察觉人间有异是真,前来拯救却是未必。
毕竟那封印着天魔魂种的上灵灯都被盗走了,未亡城再怎么有异,也得先往后放放,一切以阻止天魔复生优先。
她如今不过是抽空过来看看情况,有没有时间和力气相助还得另说呢。
那修士见她应了声,一时激动得不行:“还好仙人来了,不然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如今的未亡城……”
离玉:“坐下来慢慢说。”
修士愣了一下,连忙挑了个最近的位置坐了下来。
慕陶见他坐了下来,连忙好奇问道:“所以未亡城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我们走之前不还好好的吗?”
“是,是啊,仙人们离开之前都还好好的,可就在仙人们离去后不久,未亡城就出事了!”那修士说到此处,眼底也浮现了一丝茫然,“赵大人回到焉阳后没过几日,未亡城就忽然出事了!”
他说,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未亡城外的那道封印忽然破了,那些沉积在城中的怨气不受控地向四周涌了出来。
它们侵染草木、邪化妖鬼,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把周遭十数个城镇村落都给吞噬了。
赵大人听闻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快马加鞭派人赶往了澜城,想要将仙人们留下,却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准确说,并不是慢了一步,而是慢了太多太多。
未亡城的消息来得太慢,焉阳去澜城的路程又太过遥远。
尽管传信之人已经竭尽全力,可等他赶到澜城之时,仙人们早已出海六日有余,怎么都不可能追得上了。
慕陶:“那赵大人现在何处?”
不过随口一句询问,那个修士的神情却是一下低落了许多。
他不自觉低垂了视线,眼底闪过一丝难言的情绪。
只那一瞬,离玉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只见他叹了一声,把话继续说了下去。
未亡城出事之后,赵大人带着大家赶往此处,最大限度地救出了附近幸存的百姓,并设法延缓了怨气大规模向外蔓延的速度。
后来,赵大人为了查清怨气扩散的原因,带着几个人进入了未亡城。
修士话到此处,不禁握紧了手中的剑:“可是三日后,只有两个人带着重伤逃了出来……”
他说,未亡城中邪阵已毁,城中怨气再怎么深,只要做足了准备,以赵大人的修为,应是不会有多少危险的。
可是据逃出来的同僚说,赵大人是被一种很奇怪的力量杀害的。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力量,遗留在曾经开启邪阵的祭坛之上,赵大人甚至都来不及反应,只一瞬便被那种力量腐蚀了全身。
在那之后,朝廷派来了别的大人接管了他们。
好几个月了,他们一直留在这附近,家也回不去,只能一边抵御着被怨气邪化的生灵,一边尽力延缓着怨气向外扩散的速度。
可无论再怎么努力,无论有再多人因此牺牲,似乎都已无法阻止怨气侵蚀人间了。
修士的话语中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有说不尽的疲惫。
无论离去之人是谁,事情都已经过去数月之久,眼下还有这么棘手的事情一直无法解决,自己能活到几时都说不清楚,谁又会为离开的人过多伤悲。
离玉皱了皱眉,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她与赵闲辰算不上相熟,但也多少同行过一段时日。
虽说上次分别之时,就有想过此生或许永远不会再见了,却也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在人间听闻他死在未亡城中的消息。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忍不住去想,这样的消息是否应该告知秦鸢。
哪怕秦鸢在拜入朝瑶之时就已经舍下了凡间种种,可相识之人是正常生老病死,还是忽然死于非命,终归是不太一样的。
不,现在或许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必须弄明白未亡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离玉出声追问:“那是一种什么力量?”
“逃出来的人说,看见了星空……”修士的语气不太确定,“不在天上,在祭坛上。”
“又是那个黑袍!”慕陶不禁皱眉。
“黑袍?”
“三百年前,那个黑袍就在未亡城里出现过,想不到三百年后他还没离开!”慕陶抬眼看向离玉,认真道,“师尊,我们离开之时,城中还没有那种力量呢,他一定是等我们走了才动手脚的!”
“……嗯。”
确实如此,如果那个力量一早就在那里,她们不可能全然没有发觉。
黑袍并不只存在于三百年前的那一段记忆里,他一定是躲在了某个暗处,特意等到她们离开,才在祭坛之上留下了自己的力量。
正是这种力量,使得城中怨气撞破了城外的封印。
先前她还有些好奇,这黑袍所图到底为何。
极其罕见的天魄阳魂就在眼前,他却只是教唆着一个邪修拿去布了一个邪阵。
后来阵眼不见了,他似也半点不急,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引导着另一个绝望之人化作了阵眼。
甚至在她们来到此处破除邪阵,释放数以万计的地缚灵之时,他都不曾出手阻止哪怕一分一毫,只是在她们离去后在祭坛之上重新动了手脚。
黑袍要的,似乎只是怨气。
他要足够多的怨气,要这些怨气遍布人间。
当怨气遍布人间之时,他又凭借群妖之力盗走了封存在朝瑶山中的上灵灯。
这个家伙,怕不是想要天魔复生。
原文里有这一茬吗?
后面的剧情她都看了呀,根本没有天魔什么事儿啊。
按设定来说,天魔应该是《魔骨》世界观里最强的魔了,要是天魔被复生了,哪里还轮得到小女主率领魔兵一统三界呢?
自己这是踩到什么不得了的隐藏线了吗?
还是说,这个角色刚好就在她忘得最干净的这段剧情里便当了?
真实情况要是后者,那这一切倒还好说。
可要真是前者,只怕后面的剧情要完全脱离她的认知范围了。
无论那个黑袍到底是什么情况,有一点都是可以确定的。
他想要复生天魔,就一定需要非常多的怨气。
他在未亡城中留下了自己的力量,没准就是为了起到一个与邪阵等同,甚至是更胜一筹的作用。
如果真的就此放任不管,人间怨气必定越来越重,到时就算她能把上灵灯带回朝瑶,以朝瑶如今剩余不多的力量,应也未必能够封印得住上灵灯中蠢蠢欲动的天魔魂种了。
离玉这般想着,眉头紧锁地默默吃了一口饭。
她原以为今日过来探明一下情况就好,有什么事都可以等到上灵灯归位之后再来处理。
可如今看来,此事对人间的影响正在不断变大,此时若不处理,等到下次再有空时,可就不知要付出多大代价才能处理了。
说到底,未亡城之怨,上灵灯被盗,最终指向的结果都是天魔复生。
若是她连黑袍在未亡城中留下的力量都无法妥善处理,又要如何从黑袍手中夺回上灵灯呢?
今日这未亡城怕是非进不可了。
沉思之间,那个修士还在说着什么,话语中满是对仙人深深的期许。
离玉心不在焉地听了一会儿,回神之时轻叹着应了一声:“我会入城一探究竟的。”
“仙人是否需要人手帮忙?”修士一时分外激动,“我可立刻上报大人!”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了疑似摇人用的烟花,一副想要起身去门外放掉的模样。
“不用!”离玉连忙喊住了他,“这个,不必,不必惊动任何人……”
“不必惊动任何人!”慕陶跟个小应声虫似的,分外认真地点头复读了起来。
那个修士目光呆滞了一瞬,重新坐回了座位,小声问道:“仙人不需要任何帮助吗?”
要能帮得上忙,谁又会拒绝帮助呢?
可是这显然已经不是人间修士可以轻易插手的事情了。
先不说仙神之力不好在凡人面前施展之事,就算这些人间修士在天道判定中不算凡人,他们的修为也远远不够应对黑袍留下的力量。
赵闲辰在人间怎么都算得上佼佼者了,在那种力量面前都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在那种阴森森的鬼地方,她是真的没有把握护住除去慕陶外的任何一人。
说句老实话,她之所以觉得自己能护住慕陶,那都是因为慕陶是女主,身上有魔骨护着,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魔骨封印被破,怎么都不可能真的伤及性命。
离玉:“此事我自己一人前往就好。”
话音落时,她见慕陶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一圈,连忙反应过来,急着补充了一句:“我的身旁,有我徒儿已然足够。”
慕陶闻言,当即坐直了身子,望着那个修士点头说道:“师尊有我就够了!”
那修士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离玉见他在此处坐着似也挺不知所措的,干脆直言让他去别处找个空桌点菜吃饭去了。
那人倒也老实,让他走人就走人,让他换桌就换桌,一人闷声吃了半天,并没有半点想要摇人过来的意思,看得出对“仙人”的信任度十分之高。
离玉见状,不由在心底叹了一声。
她这个仙人大概率不太靠谱,但她一定会尽力而为的。
一顿饭后,离玉带着慕陶去到了无人的角落,以术法隐匿好彼此身形,幻出仙鹤向未亡城的方向飞了过去。
她们都还未至未亡城,眼前的景色便已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无边无际的怨海,如血一般倒悬在天上,完全透不进一束天光,分明还是正午时分,却暗得像是快入夜的黄昏。
可尽管如此,冬雪仍是落在了这片天地。
它们似被怨气侵染,呈现出几分淡淡的红,悄无声息地铺满了这早已无人踏足的寂静之地。
随着前方怨气越来越深,她终于望见了那一座最荒芜的旧城。
不出所料,城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不断牵引着那漫天的怨气。
——它们不只是在向外扩散,也在缓缓向内流转。
这座城池,不再只是一个集怨之地。
它变成了一个血色的漩涡,在将一些怨气推出去的同时,也在不停将外界的怨气一点点向此处吸引。
漩涡就悬在城池上空,好似一只深渊巨眼,静静俯视着世间的一切。
离玉隐隐感觉灵力幻化的仙鹤受到了怨气的影响,此刻一直飞在天上,确实也离那深红的漩涡太近了。
为了安全起见,她带着慕陶回到了地面,以速行之术继续向前。
地上的积雪是红色的,离玉原以为踩上去会冒出血来,下来之前还在心里抗拒了好半天。
所幸这些雪只是看上去颜色变了,踩上去与寻常的雪并无什么不同,这让她狠狠松了一口长气。
慕陶一路紧紧抓着离玉的手腕,低着脑袋看着脚下踩过的雪,眼底满满写着“小心翼翼”四个大字。
似是因为上次拉着衣袖还把人跟丢了的经历,慕陶每走一段路都会很小声地叫上一句“师尊”,以此来确定自己没有落单。
离玉也十分有耐心,每一次都会轻声回应着她。
其实说有耐心也不太合适,毕竟她也担心自己和慕陶会再次走散,这样时不时确认一下会让她更有安全感。
慕陶的记性很好,虽然只来过一次,但却仍旧记得祭坛所在。
她一路都为离玉指着方向,没有多会儿便已寻到了那个残破不堪的灰石祭坛。
来到祭坛面前的那一刻,离玉不由愣在了原地。
她又一次看见了“黑夜”与“星辰”。
正如那个修士所说,它们不在天上,而是在那祭坛之上。
远远望去,那灰石的祭坛像是被什么人给挖空了似的,只留下了祭坛外围薄薄的一层石壁,并往里头倾倒了黑夜与星辰。
它们像是一池静水,悄无声息地躺在祭坛之中。
所有的怨气都离它们很远很远,却又在那么遥远的距离之外,静静地围绕着它们,于上空缓缓旋转着。
原本地上用石子布下的,用来增幅灵力的阵法,早已不知何时被挪换了位置,出现在了祭坛之下。
那一池黑夜与星辰成为了它的阵眼。
而它则是将祭坛之上那一处血红的漩涡,扩散到了一整座城池那么大。
“怎么会这样!”慕陶抓紧了离玉的手腕,眼里满是震惊之色,“师尊,我们离开之前分明有把这个石阵毁了!”
“……”
“师兄说了,这阵法留在此处,若为妖邪所用,必生事端!”慕陶有些着急地辩解着,似是害怕因为此事受到责备一般,“我记得很清楚,我们离开之前真的把它毁了,这一点小黑鸟也是知道的!”
“这不是一个多么复杂的阵法,不过是寻常增幅法阵变化而成,若真有人暗中窥见,记下大概,再多尝试几次,将其复原并非难事。”离玉轻声说着,伸手揉了揉慕陶的头发,“该做的你们都做了,就算有人利用它在此处作恶,你们也无需为此自责。”
慕陶担忧地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咬了咬下唇,一时不再说话。
“这个阵法虽是不难布下,但要想将其催动绝对不是一件易事。”离玉说着,不由陷入一阵沉思。
数月之前,哪怕有她的灵力相助,这个阵法也仅仅只是运行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如今此处无人看守,也没有灵力持续注入,只这么小小一池不知来处的灵力,便能一直持续运转,阵法一定是被人改良过了。
那个黑袍既有如此能力,为何只是一直躲在暗处,借旁人之手搅弄风云?
以他的本事,若是亲自出手,不是做什么都更快一些吗?
就像眼前这个阵法,如果他愿留下更多的灵力,怨气会向外扩散到什么程度,她都不敢去想。
难道复生天魔还有什么必须要循序渐进的讲究吗?
离玉越想越觉摸不着头脑。
短暂沉思后,为了别在这种地方就把脑子烧了,她在心底告诉自己,能用拳头解决的事就尽量把脑子先放在一边吧。
“还是先破阵吧。”离玉沉声说着,快步走至大阵边缘,试探着于指尖凝出了一缕灵光。
那缕幽蓝的灵光轻飘飘地飞向了她脚边一颗布阵的石子。
灵光触碰阵法的那一瞬,就像一滴水落入了河流,消失得无声无息。
看来还是一个会吸收外来灵力的阵法。
慕陶显然也看懂了试探的结果,一时有些担忧地望向了她:“师尊,要破此阵,可会伤及你的身体?”
离玉:“……”
好问题,但她答不出来。
既然自己答不出来,那就只能召唤一下系统了。
【系统在呢。】
既然在,那就帮忙分析一下这个阵法吧。
我要怎么做才能破掉它,破掉它又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此阵为寻常灵力增幅阵的改良型的改良型!祭坛之上的星辰之力虽是它的阵眼,却并非是它不停运转的力量源泉——它能运转至今,依靠的一直都是被那股星辰之力所牵引的城中怨气!】
【这个阵法在经过二次改良后,具备了将周遭力量挪为已用的能力,宿主若想将其打破,或许只有用上该阵法无法瞬间吸收的强大灵力,在一击之内直破阵眼,才有可能成功哦!】
【温馨提示,此种威力的法术必定引动天道雷劫,宿主一定要先撑开系统昨日推荐的那个结界再进行施法哦!】
听起来不太容易的样子……
原以为这不过只是黑袍留下的一点力量,处理起来应该不会特别麻烦,谁又能想到这里竟然会有一个这么棘手的阵法。
想要破除此阵,需撑开一个对自己损耗不小的结界,再使出一个听起来阵仗就很大的法术。
这一套连招下来,她还有余力夺回上灵灯吗?
离玉犹豫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尤为陌生的声音。
“催动这个阵法不是一件易事,想要摧毁这个阵法也不是一件易事呢。”
声音响起的那一瞬,离玉皱眉转身,循着声音的来处望了过去。
只见残破的高墙之上,坐着一个衣衫单薄的女子。
她手中捧着一把淡红的雪,眼底携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赤着的双足,随着薄羽似的裙摆轻轻晃动着。
如墨的长发,只用一支细长的竹枝简单束起。
“你是什么人!”慕陶一下警惕了起来。
离玉还未研究过如何望气,但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能够出现在这个地方,还如此神色自若的人,身份绝不简单。
莫非她就是黑袍?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我可不是什么坏人,我是来帮你们的。”
那女子说着,从墙上跳了下来。
她的身子像鸟儿一样轻盈,足尖落地之时,只点出浅浅一个红印。
“离玉上神,天道在上,您若是在人间动用神力,只怕多少会对自身有损吧?”那女子说着,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柔声说道,“我是妖,不受天道所缚,上神若不嫌弃,这破阵之事,我很愿意为上神效劳的。”
“你?”离玉不由蹙眉。
这是什么情况?
忽然出来个妖精,非但认识她,还开口就说可以帮忙破阵……
这个阵法能将外力化为己用,眼前这个女子真有本事将它破了?
“上神若是怀疑我的能力,让我出手试试不就知道了?”女子再次向前两步,弯眉笑道,“我就在您眼皮底下,就算有什么坏心思,还能真坏了事不成?”
离玉沉声问道:“素不相识,姑娘怎么如此好心?”
“当然是,别有所图。”
“所图为何?”
女子沉默片刻,微微垂下了眼睫:“图,上神为我,救一个人……”
第46章 这是在搞百合?
那女子的语气,在这一瞬轻了许多,话语中的温柔与坚定,让人感觉得到,至少这一句话,她是绝对认真的。
“救人……”慕陶眼中的警惕少了些许,她微微抬头看了离玉一眼,忽然上前两步,站到了离玉身前,望着眼前的女子,皱眉说道,“你都能破掉这个阵法了,想必一定十分厉害!你想救的人,到底身处怎样的险境,若是连你都救不了,让我师尊来救,难道就不比破这个阵更危险吗?”
确实如此,这个女子若真有破阵的本事,那她所求也必不可能简单。
破阵之事有人相助自是再好不过,但若因此惹上了更大的麻烦,拖延了不该拖延的时间,上灵灯的安危可就不好说了。
“小妹妹误会了,我想救的人并不在龙潭虎穴,无需你师尊涉险,只需耗费一些灵力便好。”那女子轻声说着,深褐的眼底不由多了一丝无可奈何,“我想救的那个人,她病了,病得很严重,凡间没有人能治好她。”
慕陶闻言,眨了眨眼,没再说话,只是望向了离玉。
离玉微微低眉,没有立即给出答复。
治病救人这种事情,找她不太靠谱吧?
要不要向这个姑娘推荐一下万能的司青岚呢?
哎,不好不好……
司青岚如今已经十分虚弱了,最好还是不要给她揽活了,让她好好休养一阵子吧。
这个女子说是无需涉险,只需耗费一些灵力,听上去倒是十分轻易,也不知是不是和先前在此处开阵时一样,只要安心当个充电宝就好了。
要真只是如此,这个交易倒是划得来的。
只是不清楚具体需要耗费多少灵力,耗费完这些灵力后,自己可还有精力追寻上灵灯的踪迹。
无论如何,夺回上灵灯才是如今最重要的事情,在与黑袍正面碰上之前,要尽可能保存实力才是。
虽然自己确实挺需要对方的帮助,但对方才是真正有求于她的人。
所以说,这场交易其实可以不用那么公平。
离玉这般想着,试探性地说道:“若只需耗费神力,我可以为你救人,但你需得替我先破此阵。”
“可以!”妖族女子答应得毫不犹疑。
“但我此行另有要事在身,在处理完那件事前,不能耗损太多灵力。”离玉淡淡说道,“待到破阵之后,你须向我言明所救之人是何身份,因何凡间之人皆不可救,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你。等你说清一切,我自会判断其中损耗。”
话到此处,离玉的目光在妖族女子脸上观察了两秒,见其神色未变,便又将话继续说了下去:“若是损耗过深,我需先处理完自己的事,才能履行你我之间的诺言。”
妖族女子闻言,嘴角扬起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离玉上神是说,上灵灯被盗一事?”
只这一瞬,离玉便已换了神色。
她忽然明白这个女子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处了。
其实早该想到的,能出现在这种地方,还知道她是何身份的妖族,怎么可能和主线没有半点关系。
既是主线,那就该认真应对一下了。
“看来你知道挺多。”离玉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了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倒是有点好奇了,上灵灯一事与你有关系吗?”
“有啊。”妖族女子眼底笑意不减,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她承认得如此爽快,离玉倒不知如何把话接下去了。
只见那女子足尖点雪,步子轻盈地走至阵边,缓缓蹲下身去,指尖轻轻碰触一颗布阵的石子。
片刻沉默后,她抬眼望向离玉,轻笑着说道:“上灵灯是我替人盗出来的,这个阵法布下之时,我也一直在场。”
“……”
“我知道怎么破掉它,也知道上灵灯此刻在哪儿,若是上神想要知道幕后之人是谁,我也不是不能告知。”她笑吟吟地说着,微微歪了歪头,向离玉眨了眨眼,“只要上神愿意帮忙,我什么都会做,也什么都能说的。”
“这听起来可真像一个陷阱!”慕陶忍不住插了句嘴。
“我不过就是一只修不出仙身的妖族,哪敢骗上神分毫?”妖族女子微微蹙眉,低声辩解道,“我只是想救一人,若能让她够恢复如初,我此一生任凭上神驱使,绝无半句怨言。”
她始终蹲在地上,放低着自己的姿态,仰视着身前二人。
离玉一时沉默不语,只静静俯视着眼前女子,似想从她眼底看出一丝端倪。
妖族女子轻轻叹了一声,双手撑着膝盖,从地上站了起来。
“上神不愿信我,倒也情有可原。”她说着,浅浅弯了弯眉,“既如此,我先拿出一点诚意吧。”
话音落下,她缓缓后退几步,神色瞬间严肃了起来。
离玉见状,拉着慕陶一同向后退去。
只见妖族女子抬起双手,纤长的十指于胸前快速结下了一个复杂的手印。
黑雾状的妖力自她指尖浮现,四周忽而刮起狂风,天地间的怨气流转也愈渐紊乱。
离玉不禁皱眉,抬手撑起一道护体结界,将慕陶护在了身后。
黑雾围住整个大阵的那一刻,脚下的大地微微颤动起来。
数秒蓄力后,只听得一声巨响,大阵正中的祭坛瞬间碎成了万千齑粉。
万千布阵的碎石忽向四方轰然炸开,坛中星辰之力也于那一瞬化作点点萤光,被周遭一拥而上的怨气吞噬殆尽。
黑雾散去,妖族女子放下双手,额间添了许多细小的汗珠,唇色已有几分苍白。
“此阵已破,怨气虽深,但已不会伤及六品以上的修士性命。”妖族女子低声说着,声音都多了几分虚弱无力。
她抬眼望向离玉,脸上扯出一抹笑意:“离玉上神,如今可能信我了?”
“布阵之时,你在此处,你知如何破它,应也知如何布它。”离玉撤下护体结界,沉声说道,“我怎知这是不是你伙同黑袍演的一场戏?”
“离玉上神说得不错,想布此阵确实不难,但这么大一个法阵,总归是要耗费不少时间的。”妖族女子轻声叹道,“您此刻就以灵蝶传信,叫外头那些人族修士进来守着,试问谁还敢再来此处动手脚?”
慕陶仰头反驳了一句:“这可不好说啊,那黑袍修为高得很,说不准他顺手就把所有人都杀了!”
妖族女子闻言,笑着叹了一声:“不会的。”
慕陶:“你这么笃定,倒像是和他约好了似的。”
妖族女子:“我未与他约定任何,但我就是知道,只要此处有人守着,他便不会再次出手了。”
慕陶一时皱眉,满眼不解地望向了离玉。
妖族女子:“还不明白吗,小妹妹。”
慕陶:“……”
妖族女子笑了:“那人修为高深莫测,只将这么一点灵力留在此处,都能轻易杀害皇家八品修士,你觉得他为何永远隐于幕后,做什么都要借旁人之手?”
离玉闻言,不由蹙眉。
妖族女子这番话,让她瞬间醍醐灌顶。
那个黑袍如此厉害,却偏偏一直躲在暗处,事事皆借他人之手,甚至连这么重要的阵法,都不愿意留下更多的力量。
这本是一件说不通的事,但若他也是仙神之身呢?
若他真是仙神之身,那么如此拐弯抹角,便都是为了躲避天道责罚了。
天道在上,他必不敢对人族直接出手,只要人族修士入了城,他便很难再在城中动这么大的手脚了。
怨气对那黑袍而言十分重要。
人间虽大,可短时间内也不会再有第二个像未亡城这样的深怨之地了。
眼前这个妖族女子,非但有胆破除此阵,还愿提醒人族入城看守,当真是一点也不害怕得罪黑袍。
可这样,她就会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吗?
离玉沉思片刻,不禁问道:“那黑袍本事不小,连我朝瑶的碎琼洞都破得,你替他做了那么多事,也是为了救那一人吧?”
妖族女子:“对。”
离玉:“他给不了你想要的?”
妖族女子:“对。”
离玉:“你不怕他报复?”
妖族女子不由垂下眼睫。
短暂沉默后,她笑着说道:“怕,但总有什么,在我心里是重过一切的。”
那一瞬,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似是坚定,也是心底深处的柔软。
离玉现在有点相信这个妖族女子是认真的了。
“我信你一回。”她轻声说着,抬手幻出一只灵蝶。
妖族女子望着那只灵蝶,似是若有所思。
静默之中,灵蝶振翅飞远,最后一抹幽蓝的灵光,也渐渐消失在了她的视线。
“想等外头的人进来,少说也要半日吧。”
离玉说着,看了一眼四周,牵着慕陶寻了一处台阶坐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怨海,心情复杂地叹了一声,望向那妖族女子,轻声说了一句:“要等好久呢,坐下来一起等吧。”
妖族女子回过神来,缓缓松了口气,转身走至二人对面,抱膝坐下。
离玉:“你叫什么名字?”
妖族女子笑了笑,轻声答道:“向寒玉。”
“你这名字,听上去就冷冷的。”慕陶小声嘟囔了一句。
“不冷。”向寒玉摇了摇头,也不生气,只是耐心解释了起来,“寒玉,有竹的意思,这样听是不是就不冷了?”
慕陶歪了歪头,也伸手抱住了双膝:“你是竹子精吗?”
向寒玉:“我是羽族。”
慕陶:“你也是鸟!”
向寒玉一时不解:“为什么用‘也’啊?”
“我认识一只小黑鸟,它也替那黑袍做过事儿,就在这座城里,前阵子刚被我们带回朝瑶。”慕陶认真说着,好奇问了一句,“你知道它吗?”
“我不知道。”向寒玉说,“我几个月前第一次来到这里。”
离玉问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向寒玉:“黑袍带我来的,他说只要我愿意为他做事,他就可以帮我救人……”
慕陶:“但他还是把你给骗了?”
向寒玉:“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啊?”慕陶不由皱眉,眼底满是不解。
向寒玉点了点头,淡淡笑道:“他确实让我知道了救人的法子,可他做不到,我就只能找别人帮忙了。”
慕陶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一时不再言语,只是看向了离玉。
离玉:“你确定我就能做到吗?”
向寒玉抿了抿唇,轻叹着摇了摇头,笑道:“不确定,试试呗。”
她说这话时,脸上的笑意略有几分苦涩。
慕陶张了张嘴,似想安慰,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好一阵沉默过后,离玉轻声说道:“时间还很多,我想知道的事,你可以慢慢说。”
向寒玉闻言,轻轻咬住了下唇。
她似不自觉地将双膝抱得更紧了一些,深褐色的双眼望向头顶好似无边无际的怨海,目光迷离得让人看不清她的思绪去往了何方。
没有人出声催促,她静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下头来,轻声说了一句话。
“他们人类有一句话,叫好人有好报……都是骗人的。”
慕陶又一次张了张嘴,看神色似是想要*赞同,可话到嘴边之时,下意识看了离玉一眼,便又默默闭上了嘴。
离玉:“……”
向寒玉望着地上淡红的雪,白净的足尖于红雪上轻轻划弄起来。
她说,妖族想要修仙,好难好难的。
哪怕修成一方大妖,哪怕活至天劫之岁,没有仙缘就是没有仙缘,登不了天门,也修不出仙身。
这世上想要成仙的妖灵那么多,真能成仙的却是没有几个。
而她恰好就认识那么一个,赶在天劫之岁前修出了一副仙身。
向寒玉说,那个妖族名叫言不秋,是从小和她一起在灵州长大的竹妖。
竹子,既不灵活,也不坚硬,人类稍微挥挥刀就倒下了。
羽族就不一样了,羽族可以自由自在地飞在空中,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人类轻易抓不到的。
向寒玉从小就觉得,自己将来一定会比言不秋厉害许多。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在很长一段岁月里,她们都是一起修炼的。
她总是注意着言不秋,注意着言不秋的修为永远都是低她一截的。
她没有看不起竹子的意思,她就是忍不住想去比较罢了。
她想要比言不秋厉害,一直一直都比言不秋厉害。
向寒玉说着,眼里闪过了一丝小小的不服气。
“她不过就是比我大了一点,比我早开了十几年灵智,就总是像个姐姐一样,处处都要管教着我……”
“明明,我比她要厉害啊,山里的小妖却都爱向着她,遇上了什么事,惹上了什么麻烦,也都会先去找她……”
“她也是爱管闲事,山中妖灵的事要管,山外人族的事也要管,也难怪修为一直比不过我……”
她话到此处,食指不自觉在红雪之上画下了一节竹枝。
她说她想了很久很久,一直都没有想明白,自己到底哪里不如言不秋了。
直到一千多年前,言不秋修出了仙身,成为了灵州唯一的仙,她都没能想明白自己到底差在哪里。
她有点生气,也有点羡慕。
山中所有的妖灵都簇拥着言不秋,她们的距离被欢喜的大家挤得好远好远,远得她好像再怎么努力都追不上她了。
她有点不知怎么面对那根总是比自己弱小的竹子了。
她忽然哪里都强不过她了……
所以她逃似的去往了人间,她告诉自己,不要再和别人比了。
她在人间游历了很久,约莫有五六百年吧。
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她走过了很多地方,也耐着性子像记忆里的言不秋那样,在自己路过的那些地方行了许多善事。
可她没能修出一副仙身。
所以啊,她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灵州。
那时的她,初至天劫之岁,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撑过天劫。
只要一想到自己很有可能就此死去,她的心中便只剩下了一个念想。
——回到灵州,看看言不秋吧,也许往后不会再有机会了。
回到灵州的那一刻,她看见灵州百姓为那根竹子建起了一座神庙。
百姓们称她为银竹仙子。
他们真心信仰着她,也诚心供奉着她。
向寒玉听此处的人们说,灵州原是妖物横行之地,自从银竹仙子出现了,已有数百年不曾见过妖物轻易害人了。
就算是偶有妖邪作恶,过不了多久也会消失的。
果然啊,言不秋还是很爱多管闲事,和她离开之前没有多少差别。
向寒玉原本以为自己看见那么多人爱戴着那根竹子,心里一定会很不爽,很不开心,很不平衡……
可事实上,她好像有一点开心。
好奇怪,她竟然会因为那么多人喜欢那根竹子而感到开心。
这要是放在从前,一定不会是这样的。
她太久没有见过她了,离开人类的城池,振翅飞往那片山林的那一刻,她不禁开始胡思乱想。
言不秋如今都是仙子了,还和当年一样好相处吗?
出去混了那么久,还是没能成仙,她会被言不秋笑话吗?
她都离开好几百年了,言不秋有想过她吗……
“那她有想过你吗?”慕陶忍不住问道。
“我不知道。”向寒玉嘴上说着不知道,眼底却是多了几分笑意,“我不敢问她,怕她笑话我。”
向寒玉不敢问言不秋,这些年来有没有想过她。
她更不敢告诉她,这些年来无论走到哪里,她都总是控制不住地要去想她。
这实在是太可笑了……
而比这还要可笑的是,离山之前,她总觉得妖精就是妖精,没必要像人类一样为自己取一个名字。言不秋总说名字很重要,她只当是那根竹子已经被人类同化了。
可离山之后,她为自己取了一个名字。
比起问言不秋有没有想过自己,比起告诉言不秋自己一直都在想她,她似乎更不敢向言不秋说出自己的名字。
慕陶听得认真,向寒玉却忽然又一次陷入了回忆之中。
她等了好一会儿,没有等到后文,忍不住开口催问起来:“后来呢?”
“后来……”
后来,向寒玉迎来了三千岁后,第一次与天争寿的天劫。
天劫真的好疼好疼,她这一生都不曾这么疼过。
暴雨伴着天雷,点点滴滴,如针刺一般,不带一丝怜悯地砸落在她身上的每一处伤口。
狂风也不曾停歇,似恨不得将她每寸血肉撕裂。
她不禁想,自己只是一只小小的鸟妖,本也不是什么强大的种族,再怎么争强好胜,也还是要死在天劫之中的。
那么疼,不如放弃了吧……
慕陶:“可你活下来了啊。”
向寒玉:“是啊。”
她活下来了。
就在她想要放弃之时,言不秋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在向寒玉的记忆里,言不秋总是一副十分纤弱的模样,温温柔柔,仿佛对谁都不曾强势过一分一毫。
她真是不太喜欢那副模样,那不是一只鸟儿看得下去的模样。
可是那一日,言不秋就在她的身前,凌空结下一印,如雪般洁白的灵光,照亮了那个仿佛只有狂风暴雨的黑夜。
天雷落在她的掌心,一道接着一道,似要将她撑起的灵光撕碎一般,她却始终只是站在那里,不曾退却分毫。
向寒玉数不清言不秋为她承下了多少道雷劫,就像她模糊的双眼无法看清那一夜她在雨中的背影。
阴云散去,骤雨停歇之时,言不秋才回过身来,笑着向她伸出了一只伤痕累累的手。
她看着那只手,静静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忍不住问了一声——“为什么?”
她都没有对她好过,她一直都在与她争高低,一直都在和她比强弱。
就连这次回来,她也没有给过她一次多好的脸色……
言不秋想了一会儿,轻声说道:“好不容易才肯回来,不想你再离开了。”
那之后,向寒玉想了很久。
她终于没能忍住,在言不秋来照顾她伤势之时,拉住了那一抹轻柔的衣袖。
“不秋,我给自己取了个名字。”
“什么名字?”
“向寒玉!”
“很好听啊,是有什么意义吗?”
向寒玉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道:“我听外头的人类说,不秋草是竹,寒玉也是竹!”
那时的她,语气是那么的认真。
其实她的心,早已不由自主地向着她了,可她就是一直没敢承认。
她啊,总是看不清自己的心。
那么多年的争强好胜,都只是希望自己在言不秋的心里能够重一点,再重一点……
其实她不需要比她更强的。
她本就可以是她心中很重要的存在。
只是她从前不敢相信罢了。
第47章 “她还可以撑多久?”
向寒玉不想再离开灵州了,她要留在言不秋的身旁。
言不秋和她说,往后每一个百年,都会与她一起承受雷劫。
她似乎是开心的,但又忍不住对言不秋连连摇头。
泪水被她噙在眼底,她没有回应那一句承诺,只是在心底告诉自己,往后还得变得再强一点啊。
不要往后每一次天劫,都让言不秋为她受伤了。
“那后来呢?”慕陶将双膝抱得更紧了一些,小脑袋轻轻搁在膝盖上,眨着一双好奇又关心的大眼睛,小声问道,“她为什么病了?”
“……”向寒玉沉默不语,只是目光不自觉望向了天边的怨气。
好一阵沉默后,她稍稍垂下眉眼,苦笑着再一次开了口。
她说,从小到大,她都在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强。
从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言不秋更强,后来则是为了在天劫来临之时,能让言不秋多省一点力气。
她修习起了防御性更强的术法,希望下一个百年天劫到来时,自己可以像那夜的言不秋一样,无比坚韧地伫立着,哪怕是天雷,也无法轻易撼动。
慕陶:“那你做到了吗?”
“快要做到了。”向寒玉淡淡一笑,眼底却没有几分笑意。
她说,她就快要做到了。
回到灵州后的第二个百年,言不秋为她承了九道天雷。
而第三个百年,言不秋只为她承了三道。
她想,等到下一个百年,言不秋就再也不用为她受伤了。
就算她修不出仙身,只要有能力与天争命,也是可以长长久久陪伴在言不秋的身旁。
向寒玉想得很好,可这三百年里,人间的怨气愈发深重,灵州到底不是世外之地,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侵扰。
“就是这座城,这些怨气……”向寒玉轻声说着,“它让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其实,怨气深时,无非是妖祸四起,人族式微。
这对妖族而言,说是天大的好事都不为过,又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呢?
若有妖族不想伤害人类,回到深山独善其身就好了。
可是言不秋不会逃。
她还未成仙时,便一直守护着灵州,更别说修成仙身之后,灵州百姓一代接着一代,供奉了她近有千年。
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做不到对灵州不管不顾。
随着人间怨气越来越深,一只长着鼠尾,名为絜钩的怪鸟,忽然来到了灵州。
那一年,灵州大疫。
疫病是絜钩带来的,它将携着疫毒的灵力散落在灵州四处,靠着吞噬受疫之人的精气,以及那些死于疫病之人的尸血来增强自己的修为。
“世间竟有这样的妖物!”慕陶惊得一时合不拢嘴。
“絜钩特别狡猾,我与不秋寻了它无数次,次次都会被它溜走。”向寒玉神色凝重道,“满是疫病的灵州,处处都是它的藏身之所,凭借灵息根本无法将它寻到。”
没过几个月,城郊的荒山便已堆满了死于疫病的尸身。
染了疫病的人渐渐被聚到了一处。
他们或被家人抛弃,或是不想牵连家人,纷纷去到城南,在病痛与饥寒的折磨中等待着死亡。
灵州的百姓不停祈祷着,希望银竹仙子可以显灵。
言不秋终是做下了一个决定。
“她说,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向寒玉轻声说着,指尖轻抚过红雪画下的竹,“她总是这样,想要帮每一个人……”
言不秋想要守护灵州,像过去千百年那样,不让这片天地受到妖邪的侵扰。
所以她不惜承下天道雷劫,耗损大量灵力与修为,将搜灵之术铺满整个灵州,终是将那絜钩从暗处抓了出来。
天边异象起时,骤雨伴着天雷来袭。
一道又一道的雷劫落在她的身上,她的眼里只有妄图逃走的妖兽絜钩。
数千年来,每一分力量都用于守护的言不秋,第一次将自己的力量用于了生杀。
骤雨惊雷之中,她毁去了絜钩的妖丹。
那些可怕的疫毒随着絜钩的死去,也一寸一寸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可絜钩临死之前,拼尽全力反噬了她。
来自天道的责罚仍未停下,雷劫之下几近力竭的她,终究是没能抵挡住那绝命的反击。
疫毒入体的那一刻,仙力于她身上消散无踪。
曾经守护灵州的仙子,变成了灵州百姓眼中散播疫病的妖物。
那一日,向寒玉顶着雷劫带言不秋逃离了那一双双满是惊惧的目光。
这是她第一次为言不秋承受天劫。
原来仙神“犯忌”所要承受的雷劫,远比妖族与天争命之时痛上太多。
她逃了很久,逃到雨都停了,天都明了,才敢卸下仅存的气力,与怀中昏迷之人一同躺倒在那没有一丝温度的荒山野岭。
可是没过多久,灵州便出现了一群不知从何而来的仙门修士。
他们循着疫毒的灵息追了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她们当做了散播疫病的妖物。
她们当初到底是怎么回到的那片山林,向寒玉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她只知道,她真的飞不动了,她背着她逃了很久,她们一次又一次被人族修士所伤。
直到有一天,她们伤痕累累地靠近了那片熟悉的山林,山中妖灵闻讯赶来,替她们拦下了身后穷追不舍的修士。
她终于带着她回到了那片安宁了数千年的山林。
可是安宁的日子,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言不秋病了,天道雷劫废了她半生修为,絜钩的反噬让她仙力尽失。
那些人族修士不明真相的追杀,更是让她失去了最好的祛毒机会。
疫毒入魂,灵根残损,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一开始,山中妖灵还能通过渡送妖力去维系她的身体状况。
可渐渐地,就连妖力也失去了作用。
她的五感开始慢慢退化,体内的疫毒也在慢慢失控。
她们曾经一起长大的山林,渐渐变成一片疫林,处处充斥着毒瘴,越来越多妖灵逃离了此处,灵州之人更是谈之色变。
向寒玉说着,不由冷笑一声:“是她救下了灵州,可如今的灵州,却是早已没了她的庙宇。”
“有时候,我真的好怨她,为什么非要去保护那些与自己毫不相关之人。”
“她护着那些人时,那些人将她奉为仙神,她无力护佑那些人时,那些人将她当做妖邪。她为了这样一群人,落到如今这般下场,我问她心中是否有怨,她却说没什么好怨的……”
言不秋没什么可怨的,她说路是她自己选的,早在做下决定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预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若是无法接受那样的结果,她又怎么可能如此坚定地踏上那条路呢?
至于灵州百姓,他们会惧怕她很正常啊。
如今的她,本就是疫病之源,整座山林都受到了她的影响,山中修为低一些的妖灵都得逃离此处,何况能被疫毒轻易夺走性命的人类呢。
“可是……”
“这世上哪有一种道理会说,你护了一个人许久,那个人就必须感恩你一辈子,哪怕你要害死他了,他也得欣然接受。”言不秋说着,无所谓地笑了,“换做是我,我也不答应啊,谁也不是个小傻子,见到危险来了总归是要躲开的……”
“……我不躲开。”
“你傻呗。”
言不秋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仿佛风一吹,便会消散于天地之间。
她的眼神是迷离的,在这五感渐失的过程中,她能看见的东西愈渐模糊,如今许是只能看见些许光影了。
可她偏偏还笑得出来。
笑得出来也就算了,竟还有心思骂别人是个傻子。
向寒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生气。
她沉默了很久,全然不知自己还能说点什么。
那一年的冬天好冷,大雪铺满了整座山林。
失去了仙力的言不秋往年都不太经得住这样的严寒,可是那一年的她,被寒风吹红了脸,却也无知无觉,连一丝瑟缩都不曾有。
言不秋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的身子愈渐虚弱,可她已经开始感觉不到这样的虚弱了。
她体内仅存的灵力正在衰竭,就像是身上有了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血一直在流,很缓、很慢,无法止住,也不会再生,甚至连通过外力填补都做不到。
等到哪一日,伤口把血流尽了,她的生命也就走到尽头了。
她幽幽望着窗外的一片银白,也不知是否还能望得见林间掠过的飞鸟。
向寒玉想,那一刻的言不秋应该是认真回想了一下,自己到底像这样强撑多少年了。
所以在回忆过后,言不秋低声问了一句:“再有四十几年,就是下一次天劫了吧。”
向寒玉:“你问这个做什么?我现在不需要你帮我了。”
言不秋:“嗯。”
她轻声应着,似是若有所思。
向寒玉伸手关上了窗户,蹲下身来,捂住了言不秋如冰一般寒凉的双手。
她将灵力渡入其中,似是想让这双手的主人能够好受一些。
那一刻太过静默,静默到她差点以为言不秋已经疲乏到坐着都能睡着了。
但是言不秋没有睡着,她只是在一阵静默之后,轻轻地、轻轻地向她说了一句话。
言不秋:“寒玉,我陪不了你太久了。”
向寒玉:“……”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可是言不秋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呢。
她分明已经很努力地在骗自己了,骗自己这样的日子还能继续下去,骗自己今年与去年并没有什么不同。
言不秋不过就是比从前虚弱了一点,这样没什么不好的。
弱一点,就不会四处逞强了。
弱一点,就可以轮到她来保护她了。
山林不再吵闹,适应不了疫毒的妖灵都已离去,留下来的全是能够接纳她们的存在。
这样多好,她多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
她多希望……
自己永远不会失去她。
可是她们都太清楚,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了。
故事说到这里,向寒玉不再言语,只是望着地上淡红的雪,两眼空空,怔怔出神。
慕陶几度欲言又止,终是没能想出一句安慰的话语。
离玉不由轻叹,叹息声几不可闻,一如数月之前,在这城中望见那段南国旧事一般。
她太清楚,自己只是一个旁观之人,改变不了早已发生的事情。
如果真的可以帮上什么忙,只要不影响上灵灯归位,她必定会和上次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只是破阵之前,她说自己需要衡量损耗,很有可能需要先处理完自己的事,才能履行她们之间的诺言。
向寒玉显然不太接受这样的条件,所以才会急着说出后面那一番话,试图让她重新衡量她的价值,认真考虑一下到底是先救人还是先寻灯。
对于这一点,离玉倒是十分能够理解。
毕竟那个黑袍的实力确实高深莫测,她要是向寒玉,一定也会担心好不容易等来的救星,会在处理完黑袍一事后失去救人的能力。
向寒玉越是担心这一点,越就意味着想要救人,需要损耗的灵力绝不会少。
自己若是先帮了向寒玉的忙,只怕真会失去应对黑袍的力量。
离玉一时有些犹豫不定。
向寒玉忽然又一次轻轻地开了口。
她说:“我知道,这里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黑袍三百年前在此暗中搅弄了风云。”
“不秋为护一方安宁,可以全然不顾自己安危。”她的话语中满是苦涩,“我有千万种缘由,都不该替一个想要复生天魔、祸乱三界之人,犯下盗取上灵灯这等错事。”
向寒玉话到此处,眼底深深的无奈,似已有千斤之重,沉得快要将她的心气彻底压垮。
“可是,二十多年了,她就快要撑不住了,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她微微红了眼眶,就连声音都被压得很低很低,“就在这种时候,黑袍忽然告诉我,不秋还是有救的,只要我愿意听他的话……”
离玉:“……”
“我知道,我们会有今日,全都是他害的。我也知道,他找到我,并不是处于好心或是愧疚,不过只是想要利用我替他做一些,他并不方便亲自去做的事……”向寒玉苦笑道,“可我就想试试。”
她就是想要试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想尽力试试。
所以她带着山林间所有愿意追随她的同族,跟随黑袍一同来到了此处,不计后果地帮助黑袍布下了这个阵法。
人间怨气愈发浓烈之时,黑袍召集了一些喜好作恶的妖族。
正是那些妖族,配合她盗走了上灵灯。
在去往朝瑶之前,黑袍教会了她一个阵法,并且给了她一股力量,用以支撑那个阵法的启动。
黑袍说了,只要她能拿到上灵灯,她就能得到治愈言不秋的力量。
可是黑袍骗了她……
她替他拿到上灵灯了,但她什么都没有得到。
想想也是,一个想要复生天魔的人,又怎会把力量耗费在无用的诺言上呢?
“那个黑袍为了让我替他做事,曾给不秋渡送过一次灵力,他的灵力与山间所有妖灵的妖力都不一样,它可以流入不秋几近衰竭的灵根!”向寒玉说着,眼底再次浮现了希望。
“他要避开天道行事,必是仙神!”她望着离玉,眼底满是祈求,“妖力无法填补不秋的灵根,仙神之力可以,既然可以填补,那应也可以修复……”
离玉:“……”
向寒玉:“离玉上神,我求求您,救救她吧!”
离玉:“……”
向寒玉:“我知道,您是天生的神族,是如今人界仅有的上神,只要您愿意出手,一定可以救她!”
离玉:“……”
向寒玉忽然站了起来,向前两步,没有半分犹豫地跪在了离玉身前,于寒雪之中伏地叩首。
离玉:“你……”
向寒玉:“只要上神愿意出手相助,向寒玉此生皆可为上神随意驱使!”
慕陶迟疑着站起身来,上前想将向寒玉从地上扶起。
向寒玉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再次叩一首。
离玉不由皱眉,沉声道:“向寒玉,我可以向你保证,此事我定会倾力相助,只是上灵灯一事关乎人间安危,我必须将它放在首位。”
向寒玉:“可是……”
离玉:“她还可以撑多久?”
向寒玉:“撑不过这个冬日了。”
离玉:“……”
“上神,就算您不方便现在出手救她,您就和我去一趟灵州,您给她一点灵力,让她可以多撑一会儿,可不可以?”向寒玉红着眼眶,又一次将头磕在了地上。
她说,她可以让步的,只要一点灵力就好。
她知道上灵灯在什么地方,只要言不秋可以熬过这个寒冬,她可以带她们去找上灵灯,她愿意拼尽全力帮她们把上灵灯夺回来。
“她撑不住了,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她不住喃喃着,声音轻颤着。
伏在地上的双手,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掌心的红雪,似是拼命想要抓住什么。
离玉一时不忍,起身上前扶起了她。
要不就先去一趟灵州吧,若是飞行的话,耽误不了太多时间。
要是一切真如向寒玉所言,言不秋也是至纯至善之人,不应就这样消散于天地之间。
如果只是需要一点灵力续命,那也就说不上什么损耗了,无非是顺手的事儿,还能多一个帮手,怎么想都是好事一桩。
离玉这般想着,见系统没有出声阻止,稍微放心了一些。
“我随你去。”那一刻,离玉望着向寒玉含泪的双眼,万般郑重地对她说道,“我会先为她渡送一些灵力,用以延续她的性命,等到上灵灯重归朝瑶之时,我必定回来为她修复灵根,绝不食言!”
向寒玉通红了双眼,欲要再次跪下,一旁慕陶眼疾手快,连忙拉住了她。
“你快别跪了,我师尊不喜欢这样的。”她说着,回头看了离玉一眼。
离玉轻叹着点了点头。
小徒弟还是懂她的,她是真见不得有人在自己面前跪来跪去的,总感觉怪折寿的。
虽然做神仙,好像也没有折不折寿的说法,但就算不会折寿,她也是一个看见别人对自己下跪就会不知所措的现代人,真是承受不起这种大礼。
未亡城中难辨日夜,为了防止黑袍再次布阵,她们还是要等人类修士入城才能离开。
慕陶拉着向寒玉重新坐了下来,向寒玉自己伸手擦干了满脸的泪痕,看上去似是安心了许多。
她们静静坐于红雪之上,不再有人说话。
失了法阵牵引的漫天怨气,忽如静海遇上狂风,掀起层层血浪,在头顶那片倒悬的怨海之中不断汹涌着。
只是这样干坐着也不是个事儿。
久久无言后,最怕沉默的那个人忍不住打破了这样的沉默。
离玉:“那个黑袍,是自己找上你的吗?”
打破沉默的话题很生硬,但放在眼下这个场景倒也十分合适。
“嗯。”向寒玉很快给出了回应。
离玉再次追问:“那你有看清他的长相,或是听清他的声音吗?”
向寒玉摇了摇头:“他似没有面容,我只能看见一片星空,他的声音很奇怪,一点也不像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但又能够让人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这不和当初在记忆里看见的一样吗?
向寒玉与黑袍的接触肯定不少,总不能没有一点别的发现吧。
离玉:“他身上可有什么比较特别的地方?”
向寒玉皱眉回忆了片刻,又一次摇了摇头:“没有,只有一身黑袍,身上未见任何配饰。”
“这个家伙,除了一身黑袍,就是星辰之力,没脸也没声的……”慕陶歪着脑袋小声嘟囔起来,“他到底是何方神圣,需要藏得这么滴水不漏?”
“确实,此人出手不多,但我看得出来,他的力量远超我与不秋,绝非什么寻常小仙。”向寒玉话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可我游历人间许久,听过不少仙神之说,能够操纵星辰之力的仙神,也就只有一位……”
慕陶:“那不就可以锁定目标了吗?”
向寒玉:“不能啊。”
慕陶:“为什么呀?不是只有一位吗?”
向寒玉:“可是那一位,早就已经不存于三界之中了啊。”
慕陶眨了眨眼,惊得一时说不出话。
离玉不由追问:“谁?”
向寒玉显然愣了一下,回神之时,目光略显诧异:“就是四千年前吸入天魔魂种,引怨堕魔的那位古神啊。”
她话到此处,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那一战,离玉上神不也参与了吗?”
离玉:“……”
第48章 顺其自然,多思无益。
离玉感觉这个世界对自己不太友好。
她对这个世界知之甚少,奈何她的面前总会出现一些“她”本应知道的设定,像巴掌似的猛猛扇到她的脸上,那叫是一个清脆而又响亮。
关键她被这巴掌扇了,还不能表现出自己有被扇到的模样。
短暂静默后,离玉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为自己找补了起来:“其实我心中早有怀疑,可我总觉得这并不可能……”
向寒玉闻言,顿时恍然大悟:“所以上神刚才问我那么多,都是想要确认心中猜测?”
“正是。”离玉不由松了一口气。
这身份地位高就是不一样啊,随便说点什么都会有人会主动帮忙圆上。
向寒玉:“可惜,我对他也知之甚少……”
离玉:“不必自责,是他藏匿太深。”
向寒玉:“上神真的怀疑黑袍是那位堕魔的古神吗?”
离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垂眼陷入了一阵沉思。
黑袍,星辰之力,堕魔的古神,以及四千年前那一战。
向寒玉所言,信息量有点太大了,她感觉自己需要好好捋一捋。
在她的记忆里,关于四千年前那一战,不过就是短短几句的世界观设定。
简单来说,就是四千年前天魔曾经复生过一次。
那时天地之间尚有最后一位古神护佑,在那位古神的带领下,诸天仙神成功斩杀了天魔,并将其残魂再一次封入了上灵灯中。
经此一战,那位古神的力量彻底衰竭,神魂将在不久之后缓缓散去。
因为知道自己无法继续守护这个人间了,那位古神将封印着天魔残魂的上灵灯,连同着一个不知具体为何物的护世神器交到了“离玉”的手中。
自那以后,上灵灯便被“离玉”带回朝瑶,用神力封印在了碎琼洞中。
在她已知这些信息里,从来没有哪一条提到过,那一战中的天魔曾也是一位古神。
不过说起古神堕魔,她倒是想起了先前秦鸢请大家看的皮影戏。
在那个故事里,确实有一位古神引怨堕魔,最终被四方仙神联手斩杀,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故事里没有提到天魔,也没说发生在什么时候,当时她只当那是人们随心编纂的神话故事,根本没有想过那故事真有原型。
要知道“古神”在《魔骨》的世界观里,可都是从上古时期最残酷的那场神魔大战中存活下来的真神,每一个拉出来都是神性拉满,随时随地准备牺牲自己护佑苍生的存在。
现在看来,秦鸢说得确实没错,当一个人的力量强到一定境界之时,是神是魔真就只在一念之间了。
只是如果这世间能够操纵星辰之力的,真就只有四千年前化身天魔而死的那位古神,那么如今在人间四处引怨的那个黑袍又是什么情况呢?
难不成当初那个古神并未死透,他为自己留了个后手,四千年来一直都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复生时机?
但这不太可能吧。
在这本小说的设定里,仙神并非永寿的存在。
古神之所以会先后殒没,就是因为他们活得太久,寿数早已到达一个极限。
寿数尽时,神还活着,这种情况便被称作“燃烛”。
燃烛期间,神力会渐渐衰竭,等到燃尽之时,神魂便会如烟散去。
若是按人间戏文里的讲述来看,当初那位古神不惜借天魔之力也要引怨堕魔,应该就是不甘于神力衰竭、魂散而死,想必早已处于燃烛之期。
如今四千多年都过去了,就算当初他真为自己留了什么后手,一时半会儿确实没能死透,也没可能在失去天魔之力的情况下,拖着一身重伤,避开所有耳目,硬抗着燃烛之危撑到现在,并且还有余力四处搞事情吧?
若真如此,那这位古神未免也太强了,强到其他早早殒没的古神见了高低都得吓活过来给他竖个大拇指再继续去死。
只不过,*世事无绝对。
从常理来分析,黑袍确实不可能是那个古神。
可这是一本小说,作者若是想要黑袍是那个古神,无非就是动动笔,稍微圆一下设定的事儿。
所以这黑袍,既不可能是那个古神,又有可能是那个古神。
啊啊啊!受不了!
她不要再想这个了,再想下去她头都要大了!
离玉不禁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长气。
顺其自然,多思无益。
该来的迟早会来,想躲的未必能躲。
俗话说得好,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不就是一个NPC吗?
爱谁谁,老纠结他的身份做什么呢?
反正主线一直往下跑,该知道的事情总归是会知道的,不是吗?
她这般想着,像丢垃圾似的,把所有想不通的事都尽数丢到了脑后。
重新睁开双眼的那一刻,她只觉有一道灼热的目光正盯着自己。
回神一看,是慕陶写满了担忧的那双眼。
离玉不禁问道:“怎么了?”
慕陶:“师尊如此忧心忡忡,我却不能为师尊分担什么。”
离玉稍稍愣了一下,一时竟是不知如何安慰。
她以为慕陶是在害怕,害怕那个躲在暗处的黑袍太难对付,害怕上灵灯无法被顺利带回,害怕天魔从此复生,朝瑶会被人间仙门问责。
若是如此,她还可以说上一句别怕,不像现在,完全不知能够说点什么。
好一阵沉默后,离玉轻轻握住了慕陶发凉的双手:“你一直都在为我分担的。”
慕陶:“……啊?”
离玉:“你在我身旁,陪我一起面对这些事,就是在为我分担了。”
慕陶不禁睁大了双眼:“真的吗?”
离玉笑着点了点头。
她想,这可不是哄小孩子开心的话,她是十分认真的。
慕陶总是觉得自己修为低,觉得自己遇上事情什么忙都帮不上,现如今上灵灯也不需要她来指路了,只怕是她又要开始觉得自己一点用都没有了。
但她从来都不觉得慕陶是一个小累赘。
最初被赶鸭子上架的那段日子,她满脑子都是身份贴合度的升升降降,别的什么都没太放在心上。
直到从未亡城出来,她才开始有心情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其实挺好的,山也好,水也好,身旁的人也各个都很好。
但要说其中最好的,一定是慕陶这个小丫头。
一点不夸张地说,如今她心底所有的安全感,基本都是慕陶带给她的。
只要慕陶在她的身旁,她就有一种被女主光环罩住了,什么事情都不用害怕的感觉。
要是没有慕陶陪着,这主线她真是半点都不想跑。
如果说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她,是为了活命才那么努力讨好慕陶的。
那么现在的她,就是真的越来越喜欢慕陶了。
喜欢这个小丫头天天黏着自己,喜欢她做的饭菜,喜欢她甜甜地叫她师尊,更喜欢每一次被她需要的感觉。
在这个仙妖神魔乱成一团的世界里,她曾经一度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这个小丫头却是一直信任着她,在乎着她,看重着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第一时间关心她的心情与身体。
她不禁想,喜欢上这样一个乖巧可爱,又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的小丫头,应该是人之常情吧?
离玉想得正出神呢,便见慕陶那丫头笑吟吟地钻进了她的怀里。
她不由愣了片刻,回神之时止不住笑地揉了揉小丫头的头发。
许是昨天夜里睡得不太安稳,慕陶没多会儿便在她的怀中闭上了双眼。
向寒玉在一旁看着,思绪一时不知飘向了何方。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怀中的小丫头睡睡醒醒,姿势都换了好几轮。
就在离玉感觉有些犯困之时,向寒玉忽从地上站了起来,吓得她当即咽下了到嘴边的哈欠,睁着一双蒙了些许水雾的眼睛,一脸严肃地望向了向寒玉。
“有人来了。”向寒玉说着,摇身化作一只灰褐色的鸟儿,扑扇着翅膀飞向了远方。
慕陶听到动静,迷迷糊糊醒了过来,揉着眼睛坐正了身子。
离玉见她睡乱了头发,下意识伸手帮忙顺了一下。
没多会儿,向寒玉重新飞了回来。
小鸟扑扇着翅膀,欢喜道:“是人族的修士来了!上神,我们现在可以动身了吗?”
离玉点了点头,扶着睡眼迷蒙的慕陶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怨气,见其不再像来时那样可怖,于是尝试着将灵鹤幻了出来。
灵鹤身上的灵力比来时稳定了不少,看来出去的时候不需要丢份儿地用脚走了,这让离玉稍稍松了一口气。
尽管向寒玉急着想走,离玉却还是忍不住留下来多等了一会儿。
时隔数月,皇家修士又一次进入了未亡城。
他们看见了那个破碎的灰石祭坛,也看见了地上残损的阵法。
他们拨开深雪,似想找到昔日同僚的尸骨,深雪之下却是空空如也。
“这里的怨气太深了,深到仿佛可以侵蚀一切。”灰褐色的鸟儿沉声说着,目光几分迷离,似是若有所思,“若无灵力护着,最多不过十日,什么都不会剩下。”
离玉不由皱眉轻叹。
难怪,这座城里曾经死过那么多人,她们来时却未见到一具尸骨。
不剩下就不剩下吧。
至少这一次,逝者的魂灵不会再被拘束于此了。
“走吧。”离玉轻声说着,不再继续逗留。
微生玄烛说过,人间自有人间劫。
司青岚也说过,世间苦难万千,纵是身负古神之力,也救不了每一个无辜之人。
她告诉自己,未亡城一事,纵有黑袍从旁插手,到底也是始于人间之怨。
如今三百多年过去了,槐国的修士终于顺利入了此城,后续之事也该交由他们自己处理了。
纵有再多放心不下,她也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
现在,先去一趟灵州吧。
那只引路的小鸟儿已经迫不及待了。
第49章 “我没有别的选择。”
灰褐色的小鸟扑扇着翅膀飞在前方,一路指引着去往灵州的方向。
她们飞离了那片倒悬于天的血色怨海,望见了天边最后一抹西沉的日光。
眼前是漫天红霞,身后是无边怨气。
这片天地诡谲得让人心绪难宁。
夜色渐起之时,天边升起了一弯皎洁的月。
月光洒落在雪上,天与地都是一片温柔的蓝。
小小的鸟儿,轻盈得像风一样,似要追上初升的月。
离开未亡城后,她们一路向东而行,携着月色飞过山川河流,在月正当头之时,望见了远方一片连绵不断的山脉。
向寒玉说,那里就是灵州。
此处离未亡城不算太远,从黄昏到夜深,以她们的速度,约莫是两三个时辰。
向寒玉仍在前方领路,离玉心底仍是存了一丝戒备。
这只鸟妖口中的言不秋,真的撑不过这个冬日吗?
她这么急切地要带她们来到此处,有没有半点为黑袍拖延时间的意思?
又或者,灵州本就是黑袍设下的陷阱,这只鸟妖的目的就是带她们走入这个陷阱?
上灵灯与黑袍有没有可能此刻就在灵州?
离玉越想越是怀疑,一时回过身去,轻凑至慕陶耳畔,悄声问了一下上灵灯的方位。
她将声音压得特别低,低得只有慕陶能够听见。
夜色太深,月光太浅,她没有看见慕陶眼底闪过的一瞬失神,还有那不自觉泛了红的耳根。
回过神时,慕陶连忙压下了那一瞬不该有的思绪,低垂着眼眸,努力感应着来自天魔魂种的牵引。
也不知是不是离得远了,那种牵引变得分外模糊,让她一时有些分辨不清上灵灯具体的方位。
努力尝试许久后,慕陶伸手指向了一个方位,目光不是特别确定。
“师尊,那种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的感觉,没有先前那么清晰了。”她小声说着,眼里有些自责。
离玉揉了揉她的头发:“许是离得远了,没关系。”
慕陶点了点头,放于膝间的双手不禁合拢,也不知怎的相互捏揉起来。
师尊又一次背向了她,如墨的长发散落在她的膝边。
她不自觉拾起一缕又一缕,心不在焉地将其轻轻绕上指尖。
大雪纷飞在天地之间,轻拂过灵光撑起的结界,落不到她的身上。
脚下是灯火零星的城镇村落。
一间间屋舍,被大雪铺满了房顶,静谧得像是从未沾染过任何苦痛。
不远处有座深山,笼罩着若有似无的瘴气。
飞入深山,是一片竹林。
漫天冰雪飘摇在灰蒙蒙的瘴气之中,又纷落在无数高高的银竹之上,月光将它们照得朦朦胧胧,仿佛什么都看不真切。
林中有间竹院,匆匆赶回的鸟儿焦急地落至地面。
无数褐羽连同着黑雾将它环绕,待褐羽与黑雾散去,小小的鸟儿已是幻出人形,提着裙边跃上石阶,跑入屋中。
离玉看着眼前的一切,缓缓放下了心中的狐疑。
这里很安静,有竹有月,有风有雪。
如果散去这层毒瘴,会是一个特别美好的地方。
她下意识与慕陶对视一眼,正要上前,便见向寒玉推着一个木质轮椅,从屋中缓缓走了出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白衣女子,头脸微侧,双眼闭着,呼吸很轻很缓,似是睡得很沉。
她看上去很温柔,银白的长发,同向寒玉一样,只以一根竹枝轻轻挽起,只留些许碎发散落在衣肩之上。
她身上的灵力十分微弱,弱得不以灵力去感应,几乎无法察觉她曾是妖灵,或说曾是一位地仙。
向寒玉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声音很轻很小,似是害怕惊扰了她。
离玉听不见向寒玉说了什么,与之近在咫尺的言不秋似也没能听到,并未做出一丝反应。
雪夜的寒风吹过,分明那么冷,她也依旧不曾睁开双眼,也没有半分瑟缩。
她很白,白得像雪一样。
又或者说,白得像是褪去了应有的颜色,看不见几分生气。
向寒玉说得没有错,她确实快要撑不住了。
竹屋外的石阶旁,有便于轮椅下来的小斜坡,向寒玉将身前之人推了下来,雪花落在她们身上。
向寒玉没有用灵力遮挡,只是默默越过离玉与慕陶,将言不秋推到了院子正中,而后抱着双膝,蹲在了她的身前。
她仰望那个昏迷不醒的女子,轻轻握住了她冰冷的双手,眼底泛起了些许泪光。
“不秋,我能救你了。”向寒玉轻声说着,“虽然做了一些很有可能惹你生气的事,但我心里有分寸,山间的大家也都有分寸……”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我的声音,无论如何,我都会救你。”她把那冰冷的手背贴上了自己的脸颊,“相信我,你的灵根很快就会重塑好了,等你恢复如初的那一日,你想怎么骂我都可以……”
离玉轻叹着走上前去,轻声安慰道:“未亡城中的结界,有没有你们的帮忙,最终都会出现。你也好,那些被你带离此处的族人也好,只要上灵灯可以平安回到朝瑶,你们便都没有酿成无可挽回的大错。”
向寒玉微微点了点头,眼眸低垂,长睫轻颤,迟迟没有松开言不秋的双手。
“我要怎么做?”离玉不禁追问,“直接渡送灵力给她就行了?”
向寒玉再次抬眼看向言不秋,闪着泪的双眸愈渐坚定起来。
她缓缓站起身来,双手扶着轮椅两侧,向前倾身,在言不秋眉心轻轻落下一吻。
起身那一瞬,一滴泪水落在了昏睡之人的眼角,顺着光洁的脸颊沉沉滑落。
狗粮来得太过突然,离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都惊呆在了原处。
这是什么情况,她俩还真是一对啊!
边上还有俩人儿呢喂,上来就这么亲昵,这是完全没把咱当外人吗?
离玉在一旁看得愣了神。
向寒玉缓缓退后数步,抬头透过漫天飞雪与朦胧瘴气,看向了天边那一轮皎洁的月。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目光也变得分外坚定。
“上神,絜钩的疫毒留在了不秋的魂魄之中,您为她渡送灵力之时,定要先行护好自己。”向寒玉说着,走至慕陶身旁,伸手拉了拉那个一脸茫然的小丫头,“小妹妹,我们去院子外面。”
“为什么?”慕陶歪着脑袋,目露困惑。
向寒玉:“灵力入体,会在短时间内激起疫毒,你修为低,离远一点,会安全许多。”
慕陶望向离玉,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
离玉:“你随她出去吧。”
慕陶闻言,点了点头,乖乖跟在向寒玉身后,走到了院子外头。
她以为到出了院门就已经够了,可当她站定下来时,向寒玉却是拉着她的胳膊,把她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身后是六七米高的银竹,白雪铺满了片片竹叶,看上去沉甸甸地,仿佛有风一吹便会落下。
恍惚间,她似听见向寒玉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离玉见她们二人站定在了远方,一时也将护体灵力运至周身,在掌心聚起了一道幽蓝的灵光。
灵力聚于掌心的那一刻,离玉不禁在心里快速思考了一番。
我体内的灵力有多少,我应该给言不秋多少,这些灵力又能支撑她熬到几时?
如果后续夺取上灵灯一事不太顺利,又或者慕陶的身份因黑袍而暴露,隐匿于人间四方的仙门必定前去朝瑶问罪。
那时她只能留在朝瑶,时时刻刻守在慕陶身侧,只怕难以及时回来兑现承诺。
或许,她该多留下一些灵力,在确保自己没有太大损耗的前提下,让言不秋可以撑得尽量久一些。
“系统,我想在不会让自己感觉虚弱的情况下,尽可能多给她一些灵力。”离玉在心底问道,“但我拿不太准,可以帮我计算一下吗?”
【可以的哦,放心交给系统吧!】
离玉闻言,不由松了口气。
她低下眉眼,望着眼前睡得无比安静的女子。
应该不是错觉,她看见言不秋眼角多了一道泪痕。
离玉稍稍惊讶了一瞬,却又没有来得及多想,便已将掌心灵光缓缓推向了言不秋的眉心。
灵力顺着眉心,缓缓流入言不秋的身体。
忽然之间,一道道灵光于四周亮起。
在她们脚下,在皑皑白雪之上。
幽蓝的灵光像是一颗石子落入了一处静潭,惊起了一圈涟漪,瞬间向外扩散开去。
未等离玉反应过来,那些灵光便已从地上升于半空,于天地之间展开了一个陌生的阵法。
离玉下意识想要抽身,却发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吸住了自己渡送灵力的右手。
不,不止是手,她的身体也不再能够动弹。
四周的长竹忽然变幻着方位,在阵法之外布下了另一个阵法。
慕陶不由大惊:“你做了什么!”
忽有一阵狂风吹起,只一瞬便淹没了她的声音。
高高的竹节之上白雪抖落,无数以银竹之色隐匿在竹林之中的鸟妖迎风而起,振翅飞向阵法上空。
慕陶想要回到院中,却被一道无形的结界阻隔在了阵法之外。
她回过神来,一把握住了向寒玉的胳膊,双眼急得泛了红:“向寒玉!你要对我师尊做什么!”
“对不起了,我没有别的选择。”向寒玉沉声说着,掌心泛起黑雾,于挥袖之间将慕陶束在了原地。
“向寒玉!”慕陶不由得挣扎起来,“你放了我师尊,你放开我!”
向寒玉看了慕陶一眼,轻声说道:“我没有想要伤害任何人。”
她话音落时,双手化作羽翼,倾身腾飞至阵法上空。
黑雾萦绕着她的身子,数不清的鸟妖飞旋在她的身侧,似也呼应着地上的法阵。
一时之间,所有的妖力都在向她聚拢。
竹叶、落雪,都在朦胧的月色中,随风纷飞在阵法之中。
向寒玉将双翼向前缓缓抬起,黑雾于她身前聚成一团。
黑雾散去之时,那一双灰褐色的羽翼之上,缓缓出现了一盏冰蓝的莲灯。
莲灯幽幽悬在半空。
灯芯之上,燃着一缕不灭的蓝焰。
第50章 天魔之力。
那盏莲灯携着一抹月色,轻旋着缓缓漂浮至阵眼上空。
离玉抬眸怔怔望着,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波澜。
——上灵灯!
它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来此之时,慕陶分明指了另外一个方向,若是上灵灯一直都在向寒玉的身上,慕陶为何不曾察觉?!
离玉忽觉自己脑子一下就空了。
可短暂愣神之后,她猛地清醒过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正在迅速流失。
是脚下的这个阵法,它在抽取她的灵力!
可是这些被抽走的灵力并没有流入言不秋的体内,而是顺应着陌生阵法的牵引,一点一点聚向了悬于空中的上灵灯。
而飞滞在上灵灯后的向寒玉,只是借着身后群鸟的妖力,不断催动并掌控着整个阵法。
黑雾萦绕在她的四周,幽蓝的灵光流转在阵法之中,将这片雪夜照得澈亮。
向寒玉为什么会这么做?
难道所有的故事都是假的,她就是那个躲在暗处的黑袍?
不,不可能,言不秋就在这里!
这个小院,这片山林,还有漫天飞旋的鸟妖,全都是真正存在的。
向寒玉的故事并非谎言,她心底的目的才是谎言本身!
向寒玉到底想做什么?帮助黑袍破除上灵灯封印,以此换取黑袍出手相助吗?
向寒玉为什么非得选择黑袍,难道有什么是只有黑袍才能做到的?
如果只是要神力,她分明也是可以给她的!
向寒玉比谁都清楚,言不秋不会希望她这样做,可她为什么还是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向寒玉!你到底想做什么?!”离玉忍不住大声喊道,“黑袍可以给你什么,难道我就给不了吗!”
“是啊。”向寒玉苦涩地笑了。
“……”
“她的灵根已毁,若不重塑,等到灵力散尽便会死去。”向寒玉静静俯视着眼前的一切,眼底有着半分都不退让的坚定,“而她体内的疫毒是咒术反噬,那么多年来,早已和三魂七魄融为一体……”
“……”
“仙神之力,非但救不了她,还会与她魂魄中的疫毒相互排斥,让她变得更加痛苦。”向寒玉轻声说着,目光不由望向了身前悬着的上灵灯,“在这个世上,只有天魔之力可以救她了。”
她说,天魔之力,可以吸收这世间一切邪怨。
只要唤醒天魔魂种,言不秋就可以摆脱絜钩临死前种下的毒咒了。
她必须这么做,她只能这么做。
只有言不秋的魂魄不再被那一缕疫毒缠缚,她才能借来仙神之力为她重塑灵根!
向寒玉望着言不秋,轻轻道了一声歉。
她说,对不起。
她是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已经做出了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好的选择……
离玉这下明白了。
那些过往是真的,想要救人也是真的。
向寒玉在得到上灵灯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它藏了起来,并在其他地方伪造了上灵灯的灵息。
她不仅骗过了慕陶的感应,还骗过了指使她去盗取上灵灯的黑袍。
她一早就做好了准备,以言不秋的身体为阵眼,布下了这样一个控制入阵之人,并不断从其身上抽取灵力的大阵。
向寒玉要的从来都不是一点续命的神力。
她想要的,是一股足够破除上灵灯封印的力量。
她真正希望得到的,从一开始就只是上灵灯中的天魔魂种。
“向寒玉!”慕陶此刻动弹不得,望着向寒玉的眼中满是焦急与哀求,“我师尊真心想要帮你,你不能如此待她!”
“我没想伤害上神。”向寒玉朗声说道,“上神,请你相信我。我只需要一瞬,一瞬就够。”
她说,待到上灵灯封印破碎,她只需一瞬的时间,便可引动天魔之力清除絜钩之毒。
再之后,她定会竭尽全力,协助离玉上神将上灵灯重新封印起来。
她不会让天魔魂种现世,更不会让那个黑袍得到天魔之力的。
她知道,言不秋不会希望看见一个被天魔祸乱的人间。
所以她真的只要一瞬,一瞬就好……
离玉闻言,不由出声怒喝:“你疯了!这不是你可以控制得住的力量!”
她是真没想到,向寒玉竟能做到这个份上。
“我控制得住。”向寒玉坚定道,“就算我控制不住,我也早就留好了后手……我不会,也不可能亲手毁掉她曾拼命守护的一切……”
“你不要冲动,我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离玉一时心急如焚,却又如何都动弹不得。
——系统,系统你想想办法啊!
上灵灯的封印不能破!
原文里的上灵灯可是直到结局都还好好的,它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被人破掉呢?
那里面封着的是世间最强的魔,要是真把那玩意儿给放了出来,所有的一切就都乱套了!
“我知道,不管我怎么说,你们都是不会相信的……所以,我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向寒玉说着,眼前的视线渐渐模糊了。
她想,林鸱鸟是擅长伪装的羽族。
在伪装这方面,她确实一直都很厉害。
她就是一个骗子,从前骗过了自己的心,现在又骗到了真心想要帮助自己的人。
她的谎言往往半真半假,骗得过别人,有时也骗得了自己。
如果仙神之力真能救下言不秋多好,她就不用骗任何一个真心待她的人了。
黑袍确实为言不秋渡送过一缕灵力,若非如此,她也不会知道,言不秋如今的身子早已承受不住仙神之力。
黑袍告诉她,只要她愿替他盗来上灵灯,他就可以用天魔之力为言不秋清除体内的疫毒。
等到言不秋体内疫毒消散,他便能以仙神之力为其重塑灵根。
黑袍没有毁约,毁约的人是她向寒玉。
她帮着他布下了那个阵法,她看见人族修士惨死于阵前。
四方为恶的妖灵被他聚于未亡城中,高谈着天魔复生之后要随他一同颠覆这片天地。
它们叫着骂着,眼里满是不甘与怒火。
妖族向来不弱,却是处处受人厌恶排挤。
凭什么仙神就能高高在上,那些寿数短暂又无比脆弱的人类,又凭什么能够得到那些仙神的保护?
黑袍只是静静坐在祭坛之上,那一片让人好似望不见尽头的浩渺星辰里,只有一片几近虚无的寂寥。
他忽而缓缓站起身来,吵闹的群妖皆在那一瞬静了下来。
鸦雀无声之时,黑袍淡淡说道:“上灵灯就封印在朝瑶山中。”
他的声音无喜无悲,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
他说,若是往日,定然不可强攻,可如今的朝瑶山,早已不复昔日盛景。
沧溟尊离玉旧伤难愈,清玄尊司青岚向来无需畏惧,灵耀尊微生玄烛休眠之期将近。只要等他入眠,便可轻易攻破朝瑶,取得封印在碎琼洞中的上古至宝——上灵灯。
等到那时,天魔将会复生,三界的秩序都将不复存在。
妖族,必定会在这乱世之中,获得失去已久的自由。
群妖听见了他的话语,纷纷兴奋不已。
怨海之下,它们豪饮着从人间抢来的酒水,畅想着被天魔带领着走向自由的未来。
那些恶妖所想所求,是没有任何的规则,也没有任何的拘束。
只要自己的拳头够硬,便可以轻易夺取想要的一切,不需要担惊受怕,也不需要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黑袍承诺了它们那样的世界,可是那样的世界真能让这群恶妖满足吗?
当世上没有了规矩,当力量失去了制衡,把弱小者视为猎物的它们,不也会成为强者的猎物吗?
黑袍不会在意妖族的死活,他做这一切明显别有所图。
她不知道黑袍到底想要什么,但她隐隐能够感觉到,这样的一个人若是从上灵灯中得到了天魔魂种,定会轻易地毁了整个人间。
那不会是言不秋想要看见的。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这世上,能够带走言不秋身上疫毒的,只有天魔之力。
言不秋早已修成仙身,残损的灵根只能以仙神之力重塑,这更是她一个妖族完全无法做到的。
可是,她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在前往朝瑶之前,她望着头顶那片血红的怨海,默默想了很久很久。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或许十分凶险,但远好过被黑袍一直牵着鼻子走的办法。
她独自躲藏起来,凭着曾在人间游历的记忆,以禁术画出了一对镜像符。
只要先将“实像”种入自己体内,再将“镜像”交给山中同族,让它们将其带去她也不曾去过的远方。
如此一来,她身上的所有灵息,都将随着那一道镜像符的远去而远去。
她趁着黑袍不在之时偷偷回了一趟灵州,用法术将言不秋送入了沉眠的状态,并在此处布下了这个能在短时间内囚困仙神,夺取灵力的妖阵。
她顺应着黑袍的指示,带着一众同族去往朝瑶,借黑袍之力拿到了那一盏被封印在碎琼洞中的上灵灯。
离去之前,她赌了一把。
她赌那位伤势算不上太重的上神一定会追出来,也赌自己能够说服那位上神随她一同来到灵州。
她没有去往约定好的地点,没有与攻山的群妖汇合,更没有把上灵灯交给黑袍。
她到底背叛了黑袍,又或者说,她从不曾真正想过顺应黑袍。
黑袍为了夺走上灵灯,必会循着她的灵息,去往一个她也不知到底会在何处的远方。
她的同族会竭尽全力躲藏,但以黑袍的修为来看,留给她的时间不会太多。
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把离玉骗到灵州,骗入这个她提前布置好的阵法之中。
只要她把言不秋带到阵眼之位,离玉便会在为她渡送灵力之时无知无觉地催动整个阵法。
如此一来,她便能借这位上神的力量,打破上灵灯的封印,借取一瞬的天魔之力,把那无药可解的疫毒从言不秋体内抽离。
如果这一切足够顺利,她可以借着阵法获取足够的力量,替言不秋重塑残损的灵根。
她在前往朝瑶之前,曾将这个计划告诉了言不秋。
可是言不秋只是抓住了她的手指,轻轻摇了摇头,让她不要这样做。
“你不清楚天魔是什么,纵是古神之力都难以与之抗衡,哪怕只有一瞬,都有可能将你的心智彻底侵蚀。”似错觉一样,言不秋早已失去光亮的眼底流露出了无尽的担忧,“这太凶险了,你控制不了,也承受不住……”
“我不会被它侵蚀的,我只是想救你,你信我好不好?”
“不要这样……”
“只一瞬就好,等我救下你,我便放了她!”她近似哀求地向言不秋保证着,“我会和她一起重新封印上灵灯,我会和她一同护送上灵灯回到朝瑶……你信我,我控制得住,我承受得了,我可以,我可以救你的……”
她对言不秋发誓,最坏的结果不会发生。
天魔魂种并非实体,不过就是一缕残魂,上灵灯封印破碎之时,她会以自己的身体短暂地承载住它。
如果她真的控制不住,那么随她一同布阵的林鸱鸟妖,便会第一时间将她舍下,把这个囚神之阵,瞬间转换为一个灭魔之阵。
到那时,只要那位上神及时借着阵法之威将她的肉身毁去,群鸟皆会以阵法之力相助那位上神将无处可依的天魔魂种重新封入上灵灯中。
“寒玉,这样不值得……”
她就知道,言不秋一定会这样说,但是她也早就做好了属于自己的决定。
她哽咽着告诉她:“值不值得,你说了不算。”
“你若真心向着我,便让我安心地离开吧……”
“……”
“你也不是不能没有我,离开灵州的那些年,你不也过得很好吗?”
“……”
“寒玉,你说过的,无论在哪儿,你都总能想起我……那是不是,代表着,我在你的心里,是无处不在的……”
“……”
“你心向着我,我也是啊……我舍不得离开你的……”言不秋轻声说着,眼角滑落一滴清泪,“我答应你,我不走远……我们约定一下好不好……只要你愿意,往后这林间的风,天上的雪,只要落在了你的身上,便都是我在向着你……”
这个约定一点都不好。
言不秋还是那么讨厌,分明也没大她多少,却总把她当成小孩子来哄。
她想,当时的自己一定哭得十分狼狈。
所以言不秋抬起了冰凉的手指,想要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痕。
而她只是轻轻握住了那只细瘦的手腕,操纵着一缕黑雾没入了那双无光的眼瞳。
白雪悄然落下的那一刻,虚弱不堪的女子,缓缓闭上了沉重的双眼。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所行之事太过凶险。
可她就是想要试试。
哪怕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也想试上一次。
因为,这短短的一瞬,已经是这世上唯一能够救下言不秋的法子了。
这片山林,没有了她,什么都不会改变。
可若没有了言不秋,便再不会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了。
向寒玉这般想着,嘴角不由扬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妖阵之中,一缕缕幽蓝的灵力不断冲撞着上灵灯的封印。
莲灯之上不灭的蓝焰几度燃作了暗红之色。
她看见阵中上神无比凝重的神色,也听见阵外那个小丫头焦急的哭喊。
还差一点,再有一点,她就可以破掉这层封印了。
向寒玉咬紧牙关,将体内灵力催至极限。
再也承受不住此等灵力流转的镜像符,终是在这一瞬焚作了一抹飞灰。
上灵灯内呼之欲出的天魔之息瞬间笼罩了整片天地。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似在这一刻震颤了起来。
忽然之间,一丝碎裂之声,伴着狂风吹入她的耳畔。
上灵灯的封印未破,灯芯之上那一缕不灭之火,却已彻底变作了血红之色。
那一瞬的声响,来自阵法之外,那个被黑雾重重束缚的少女。
向寒玉催动阵法的双翼不由一顿。
在她望向慕陶的那一秒,离玉心间紧绷的那一根弦*,似也在这一刻断掉了。
原文之中,魔骨现世,引动天地异象的那一幕……
就是发生在这里吗?
封印碎裂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击在她的心尖。
上灵灯的异样,不断牵引着那在封印之中沉眠已久的魔骨。
灯芯之上忽明忽暗的怨火,似是烧灼在了那个瘦小的身躯之上。
那一缕缕牢牢束缚着慕陶的黑雾,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吞噬殆尽,就连一缕轻烟都没有剩下。
原先急得哭红了眼,叫破了嗓的小丫头,此刻眼底已经没了焚心般的焦急,取而代之的只有惊惧与难以承受的痛苦。
“师尊……”
魔骨封印彻底破碎的那一霎,两百多年来一直被封印阻滞的灵脉,瞬间涌入了一股极其可怕的力量。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过那么多力量流动在自己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
那种感觉,似是无数双利爪,扼住她的四肢百骸,恨不得将她的血肉寸寸撕裂。
她好疼,疼得几乎快要无法呼吸。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双腿再也站立不住,踉跄着想要靠近阵法的一瞬,止不住地重重跌倒在地。
“我,我好疼……”
慕陶望着阵中受困之人,竭尽全力伸出的手,却是无法触及那一抹遥远的身影。
她的双眼渐渐化作了暗红之色。
一时之间,就连林间的瘴气,似都在向她缓缓聚拢。
遥远的天边,似有怨气如丝如缕飘然而至。
零落的星辰,朦胧的月色,都被它们的到来轻轻淹没。
丝丝缕缕的暗红之色,就像是涓涓细流寻到了归途,缓缓流入了那个痛苦万分的少女体内。
涓流之后,袭来的是层层巨浪。
越来越多的怨气从望不见的远方奔涌而来,顷刻之间便已笼住了整片山林。
向寒玉一时怔在了原处,骤然放大的瞳孔中满是愕然。
“向寒玉!停下来!!”离玉回过神来,心如火烧一般,嘶声叫喊着,“上灵灯封印不能破!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我……”
“这件事你处理不了,继续下去的后果你承担不了!慕陶不会控制这样的力量,要是你再不让我去压制她身上的魔气,所有的一切都会彻底失控的!!”
“……”
“你以为你犯下的错,她就不需要替你承担吗!”离玉咬牙说着,见向寒玉仍在迟疑,一时狠下心来,寒声说道,“若是天魔复生,魔祸降世,我们都会沦为罪人,谁也撇不干净。”
她说着,低眉看向了言不秋,一时冷笑:“也好,让她醒来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天边的怨气已然汇聚成海。
怨海之中,忽有电闪雷鸣,将这波谲云诡的夜空照得明暗不定。
那一道道血红的闪电,犹如怨海之中穿梭不断的游龙,低吼着想要撕裂这片无光的天地。
这一瞬的天地异象,足以惊动四方天地。
异象之下,无数怨气不断涌向那一副蜷缩着、挣扎着的,无比瘦小的躯体。
向寒玉望着眼前的一切,满眼的震色渐渐化作了灰白无光。
群鸟不再飞旋,她停下了阵法的运转。
终于得以动弹的那一瞬,离玉飞身掠至了慕陶的身侧。
幽蓝的灵光失了阵法牵引,如漫天星辰般幽然散去。
离玉扶起慕陶之时,忽觉一股可怖的力量撞入了她的身体,仅仅一瞬便已将她彻底裹挟,仿佛快要冻结她的心跳,夺走她的呼吸。
慕陶挣扎着抓住了她的手臂,几乎快要兽化的锋利指尖,携着暗红的怨气,刺穿护体的灵力,划破衣衫,嵌入血肉。
那一瞬的疼痛,让离玉清醒了许多。
——系统,帮忙!
她来不及等待系统的回应,只是万分吃力地抬起了一只右手。
一道仿佛可以分割一切的结界骤然而起,只一瞬便已笼罩住了这一片被怨海彻底淹没的山林。
下一秒,一缕幽深似海的灵光,于她纤长的指尖幽幽亮起,透过似比岁月还要深重的怨气,闪烁着几近夺目的光芒。
忽然之间,血色怨海也好,电闪雷鸣也罢,就连漫天纷飞的竹叶与雪,都连同着渐渐四散的幽蓝灵光于空飞旋起来。
群鸟四散而逃,向寒玉落至地面,以仅存的灵力为言不秋撑起了一个小小的结界。
她看见一缕墨绿的毒咒,自言不秋的体内缓缓抽离。
它向着那道一灵光幽幽飘去——不仅是它,仿佛天地间飞旋的一切,都以那道灵光为中心,渐渐收束、坍缩……
最后,化作一缕微光,
轻轻落入了慕陶紧锁的眉心。
疼痛似是渐渐消退,慕陶缓缓停止了挣扎。
“没事了,别怕……”离玉将她拢入怀中,轻声安慰着。
当一切重归寂静之时,不再有瘴气笼罩着这片山林。
上灵灯的灯芯之火,再一次变回了轻柔的蓝。
月色西沉,映着落雪纷纷。
天地一片寂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