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不没逝吗。”
【恭喜宿主通过了“魔骨现世”的重要节点,成功推进了原文主线!】
【系统即将为宿主发放奖励——】
垃圾系统装死那么久,只在最后时刻出手,果然就是为了推主线……
疼死了,浑身上下没有哪一个地方是不疼的,肯定又被不靠谱的系统辅助反噬了。
她就差没把自己的命给交出去了,系统却只用说上一句“恭喜宿主”,然后再发点儿算不上奖励的奖励,稍微敷衍一下就可以完事儿了。
套路,全是套路,这根本没把打工人的命当命!
【部分高阶法术已解锁!】
哈,果然如此……
我请问呢,拿这种东西奖励我,是要我氪命为你干一辈子吗?
你敢给我解锁,我就敢随便用吗?!
【女主体内天魔之力已解锁!】
哈哈,更好笑了,女主的力量解锁了,也当成奖励来敷衍我是吧?
我又不是傻……
等等、等等,这是解锁了个啥?!
天,天魔之力?!!
【宿主当前任务完成度为50%,系统限制级别仍旧为“中”,还需再接再厉哦!】
这……这什么情况?
离玉一时诧异地垂下了眉眼。
慕陶仍然蜷缩在她的怀里,瘦小的身子不住地轻颤着。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急促的呼吸倒是一点一点缓和了下来。
她手上的力气小了很多,不再拼了命地想要抓住什么,而是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狗,忍着疼痛,想要钻进一个安全而又温软的角落。
离玉下意识望向了身后。
向寒玉握着言不秋的双手,朦胧的泪眼之中,是一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欣喜。
竹林不再被瘴气所扰,言不秋体内的疫毒不见了。
向寒玉说过,在这世上,只有天魔之力可以清除言不秋体内的疫毒。
所以说,那个被封印在慕陶体内的魔骨,竟与天魔同源吗?
是原文之中不曾说过这个,还是她漏掉了太多细节……
她想这些做什么呢,这些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原文中的“离玉”会那样对待小女主。
世间最后一位古神散魂之际,将上灵灯与护世神器交到了她的手里,她根本无法拒绝这样的责任。
慕陶体内的封印是她和司青岚一同设下的。
她参与过那一场神魔之战,更是守护了上灵灯四千多年,这世上谁都可以认不出天魔魔骨,但她绝对不可能认不出来。
但她还是一时心软,将那孩子留了下来。
或许在将慕陶留在身边的两百年间,她的内心从未停止过煎熬。
她有多希望慕陶能够好好长大,无灾无劫地在朝瑶山中安度一生,应该就有多害怕慕陶体内的魔骨会忽然失控,害怕上灵灯中的天魔魂种会与之相融。
慕陶体内魔骨暴露的那一刻,她又是怎么想的呢?
是挣扎犹豫着选择了割舍,还是如释重负般决定了抛弃?
离玉猜不到那位上神心中所想,只是忍着全身上下无处不在的痛意,轻抚着蜷缩在自己怀中的少女。
那一瞬,天与地都是静默的,静得仿佛只能听见少女因为疼痛发出的轻声呜咽。
看着慕陶这副模样,离玉感觉心口说不出地很难受。
她的思绪很乱,乱得不知此刻的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往后又要同慕陶一起去面对些什么。
慕陶缓缓睁开了一双泪眼,暗红的眸子里,残留着惊恐与无措。
她说,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在自己体内,流淌在每一寸血肉之中,那么陌生,又那么阴冷。
她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她好疼、好累、好害怕……
她怕自己会变成一个怪物,怕师尊再也不会要她了。
“不会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离玉柔声说着,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泪珠。
她的衣袖染了血,似是红梅落上了白雪。
慕陶怔怔望着那一片红,回神之时不自觉看向了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
从有记忆起,所有人都说她是废物,是一个天生的怪胎。
这世上怎么会有血红色的狼呢?
她的修行能力弱上旁人太多太多,别人几日便能学会的基础术法,她怎么练都使不出来。
师尊将她收入门下,也迟迟不愿教她任何术法。
好不容易愿意教她点什么了,就连心法都与门中其他弟子所修截然不同。
从前她不曾想过为什么,直到今时今日,她才真正明白了其中缘由。
她好像……
确实是一个怪物。
师尊知道,一直都知道。
所以师尊对她能够感应到天魔魂种一事半点也不觉得意外。
原来真正属于她的力量,早就被师尊封印在了她的体内。
这么多年来,她都是被欺骗的那一个。
她好像应该伤心难过,或是为此惴惴不安。
可她只是止不住地缩进离玉怀中大声哭了起来。
是怪物又怎样,被欺瞒又如何?
师尊一直都在她的身旁,就算被她所伤,也不曾将她丢下。
这样就够了,她再也不用害怕什么了。
【女主黑化值+5%!】
【当前女主黑化值:55%!】
离玉不知这黑化值为何增长,就像她不知向来安静的慕陶为何忽然哭得如此大声。
但是离玉知道,慕陶向来敏感,心思要远比看上去细腻很多。
许多事、许多话,她只需轻轻一点,完全不用言明,慕陶便能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如此机灵的一个小丫头,不可能想不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么此时此刻,慕陶心底在想什么呢?
是在对她这些年的欺瞒感到伤心,还是为从今往后的去路感到害怕与迷惘?
离玉有些不安地等待着慕陶再次开口。
这样的等待,好像很短,却又好像很长。
她能感觉到一丝冰冷浸透衣襟,湿润着她的肌肤,恨不得融入她的心脏。
终于,她听见了慕陶轻软而又虚弱的声音。
“师尊对不起……”
“你没有错。”离玉应着,不禁皱了皱眉。
为什么慕陶第一句话就要说对不起呢?
她分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也什么都不曾知晓,甚至因此受到了伤害,她到底是在为了什么而道歉呢?
“是我伤了师尊……”
离玉愣了一瞬,一时竟觉有些心疼。
她抿了抿唇,轻声说道:“没事,不疼的。”
慕陶:“我会给师尊带来麻烦么?”
离玉:“……”
这个问题,离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魔骨受到了上灵灯中魔魂的刺激,引发了如此骇人的天地异象,隐匿于人间四方的各大仙门必然都已察觉。
以她如今所余之力,虽能暂时压住魔气,却已无法将魔骨重新封印回去。
她能做到的事情,并没有比原文中的男主多上几分。
一切都如小说里写得一样,只怕是等不了多会儿,各大仙门便会派人来此搜寻魔骨了。
那必定会是一个很大的麻烦,但是她一定会做出和原主不一样的选择。
离玉不禁想,这一次,她不再仅仅只是为了活下来,更是为了保护好原文之中本就无辜,却始终无人全心护佑的那个小女主。
“别怕。”她轻轻抚上了慕陶满是泪痕的脸庞,嘴角似有些许上扬,“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为师替你担着。”
【女主黑化值+5%!】
【当前女主黑化值:60%!】
离玉:“……”
看不懂,一点也看不懂。
反正横竖都看不懂,那便先放一旁搁着吧。
这世上许多看不懂也想不通的事,放一阵子都会忽然得到答案,或者干脆彻底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
现在当务之急,还是想想后续应该怎么办才好。
刚才的动静那么大,该惊动的不该惊动的怕是全给惊动了。
镜像符毁了,黑袍此刻必然已经反应过来,也不知会不会直接追来此处。
如今自己所剩余力不多,黑袍若要出面硬抢,她还真没几分胜算。
除去这些乱七八糟的以外,还有一件事没有处理完……
离玉不禁望向了竹院中的二人。
回身那一瞬,她毫不意外地对上了向寒玉的双眼。
向寒玉一直望着她,直到此时此刻都没有避开她的视线,那双泛红的眼里有着复杂到让人难以读懂的情绪。
她似想说点什么,却又迟迟不敢开口。
上灵灯被她捧在手上,林间飞散的鸟儿纷纷落回竹枝之上,静静望着她们所在的方向。
向寒玉看得出来,慕陶体内封印着一个可怕的东西。
而她,一不小心将它放了出来。
黑袍说过,这世间只有天魔之力可以救言不秋。
如今上灵灯封印未破,言不秋体内的疫毒却已消散无踪。
此时此刻,回看方才之景,她已不难猜出慕陶体内封印之物与天魔有着不浅的渊源。
言不秋说得没错,她确实把一切想得太过简单。
别说是封印在上灵灯中的天魔魂种了,就是刚才那样的情况,她都全然不知如何应付。
她确实控制不了,也确实差一点就酿成了大错。
言不秋仍然需要仙神之力重塑灵根,黑袍再不可能帮她了,可眼前受到自己蒙骗的人,又怎么还会出手相帮呢?
慕陶体内的封印破了,刚才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只怕是想藏也不可能藏得住了,也不知日后需要面对一些什么。
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她好像必须开口祈求些什么,却又一下子失去了开口的勇气。
白雪随风纷落着,各怀心思的人,相视着陷入了一阵沉默。
慕陶红着双眼,静静望着若有所思的离玉。
她似在那一双深邃的幽蓝眼眸中,看见了离玉此时此刻心中所想。
她撑着虚弱的身子,从离玉怀中钻了出来,十分乖巧懂事地坐直了身子。
离玉忍着心口的不适,缓缓站起身来,向着言不秋走了过去。
向寒玉的目光跟随着她,张开的嘴数度欲言又止,最终却也只是低垂了眼眸。
擦身而过那一刻,离玉漠然抬手,掌心亮起一缕灵光,牵引着上灵灯落回了自己手中。
下一秒,她将其收入了灵囊。
她站在言不秋的身前,低眉望着那张温柔而苍白的面容,不由得发出了一声轻叹。
她忍不住向系统问了一声——我还有力量救她吗?
【宿主如今的情况,不建议再次施法了。】
【不过如果重启阵法,借助群妖之力,还是可以做到的。】
那么,她们是原文中就有的角色吗?
【是的呢。】
原本属于她们的结局,应该不太好吧。
【虽然魔骨现世,为言不秋清除了体内疫毒,但是原文男主没有能力为她重塑灵根,天魔随时可能复生,离玉上神也是不会为这种小事轻易损耗自己的。】
所以说,我要是想救人,又有可能让后续世界线发生难以预料的变动了,对吗?
【是这样的呢。】
离玉沉默许久,心中暗暗做好了决定。
无所谓了,本来也都变得让人看不懂了,倒不如顺从自己的本心。
反正她如今余力不多,真要是遇上了黑袍,也不差这份损耗了。
她这般想着,默默压下心口沉闷,轻声叹道:“向寒玉,我今日救她,并非是为了你我之间的承诺。”
向寒玉没有应答,只是低垂着双眼。
“你替我破了未亡城的阵法,却也狠狠算计了我一回。”离玉淡淡说道,“若只是利用我也就算了,可你伤了我的徒儿,我们之间便扯不平了。”
“我……”
“你记住,我今日救她,仅仅只是因为我觉得她不该被命运这般苛待。”
向寒玉眼底泪光明明灭灭,忽于无言之间跪下身来,向着身前之人磕了三个头。
“我此一生,皆愿为上神随意驱使,说到做到,绝不食言!”她沉声说着,话语中似有至死不悔的坚定。
“你若真有愧疚之心,便永远记着,今日你对我徒儿都做了些什么。”离玉说着,指尖凝出一丝灵力,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她想,如此一来,若是向寒玉真能记住今日之恩,也算是为慕陶注定坎坷的未来铺路了吧。
“你的阵法,可以继续下去了。”离玉说着,指尖的灵力再一次流入了言不秋的眉心。
向寒玉站起身来,目光望向了林中群鸟。
脚下阵法再次升起,群鸟飞向阵中,无数微弱的妖力汇聚起来,牵引着阵中幽蓝的灵光,在阵法中心缓缓凝聚成了一棵纯白之竹。
一时之间,所有的鸟妖都欣喜地环绕着它,漫天飞雪似也随之轻舞。
竹院之外,有越来越多的妖灵缓缓围了过来,它们并没有选择靠近,只是遥遥地望着那一缕被重塑的灵根,眼底似有泪光。
脚下阵法缓缓散去,离玉感觉自己失去了最后的力气,就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吃力。
她想要走回慕陶身旁,眼前的一切却是忽然模糊起来。
糟糕透了,又是在未亡城中昏倒时的那种感觉。
又或者,比那时还要难受一些……
在这种时候晕倒,真不会被黑袍直接杀死在梦里吗?
离玉这般想着,下意识于指尖幻出了一只灵蝶,隐隐看见慕陶焦急地向自己跑了过来。
小丫头似有哭喊着什么,但她已经无法听见。
朦胧的意识,随着眼前最后一抹模糊光影彻底消散。
等到离玉再次苏醒之时,已然躺在了不知是什么地方的床上。
呼吸好沉,双眼好重。
心口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一样,难受得半点也不想去面对新一天的太阳。
可她还是要面对新的一天。
别问,问就是自愿上班!
各大仙门都在搜寻魔骨,还有一个黑袍不知何时会忽然出现,她不该晕倒在那种时候的。
慕陶还没学会如何掌控体内的力量,留那丫头一人醒着实在是太危险了。
离玉想到此处,轻叹着努力睁开了双眼。
睁眼那一刻,她看见了窗外被雪压弯的各色花枝。
外头还下着小雪,雪花飘落在花枝之上,一切都显得静悄悄的。
眼前的一切有些陌生,但是稍微想想便会知道,这世上除了司青岚,没有谁会闲着没事儿在冬日里种这么多不应季的花。
此处是千里烛,她们已经回到朝瑶了。
离玉望着窗外的雪与花,脑子跟还没开机似的,一时有些浑噩。
她昏迷了多久?是怎么回到朝瑶的?
那些仙门中人可有寻到她们?
黑袍是否又在她昏迷之时忽然现身?
不不,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慕陶此刻在哪儿,上灵灯又是否安好?
离玉下意识想要坐起身来,却发现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动一下都牵得浑身如针刺一般疼痛。
司青岚显然听到了动静,像一缕烟似的从屋外“咻”了进来。
离玉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见一道水绿的灵光来到自己身前,幻化出了那副令人无比熟悉的模样,抬手轻轻那么一推,便将好不容易半坐起来的她重新放倒在床。
司青岚:“算我求你了,好好休息吧!”
离玉怀疑自己脑子可能烧坏了,但又不太确定。
司青岚的语气有点凶,甚至多少带点儿嫌弃,可她也不知为何,在看见司青岚的那一刻,心里憋着的那一口气一下子就松了下来。
司青岚的存在实在是太让人安心了,安心得她忽然很想玩笑似的叫上一声妈。
可她要真这么叫了,大概就能当场清空贴合度,让系统直接抹杀了吧。
想到此处,离玉一个没忍住,闭着双眼笑出声来。
要是不笑还好,此刻忽然这么一笑,瞬间扯得浑身犯疼,疼得她差点再次昏厥过去。
“你笑什么?”司青岚不禁皱眉,一屁股侧坐在了床上。
“我就是觉得……”离玉稍微缓了缓,气若游丝道,“这话有点耳熟,我好像昨天才对你说过。”
要不怎么说世事无常呢?
离开朝瑶之前,她还觉得司青岚虚弱得仿佛快要碎掉了,有什么事必须自己解决,不能再麻烦司青岚了。
然而自己不过就是出去了一趟,整个人都像条死鱼一样瘫倒在了床上。
此刻再来对比一下,竟觉司青岚都变得生猛有力了起来。
“什么昨天?你也不看看你昏迷了多久!”司青岚没好气地念叨了起来,“你走前还要我放心,我真就不该信你的!让你去把上灵灯带回来,你怎么就能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啊?我收到灵蝶传信时差点被你给吓死!”
“这不没逝吗。”
“这还没事?怎么样才叫有事!”
“……”
“你怎么总是这样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司青岚皱眉道,“有些事情,我还以为你不需要人提醒的!”
“……”
“慕陶把什么事都和我说了!”司青岚跟骂傻子似的,半点情面都不留,“你的身体状况很好吗?上灵灯被盗,你自己都旧伤未愈,竟还有心思去救无关之人!要不是让你瞎猫碰上死耗子,恰好凭着一丝心软拿回了上灵灯,你知道后果会有多严重吗?!”
“上灵灯不都拿回来了吗……”
“万一那只鸟妖手里没有上灵灯呢?万一她只是想要抽取你的灵力以命换命呢?万一她是那个黑袍的走狗,就想利用你的力量破除上灵灯呢?”司青岚一口一个万一地说着,眼底的愤怒渐渐变作了后怕,“离玉,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拿不回上灵灯,你也不能把自己的命不当命啊!”
司青岚:“若是从前的你,怎会如此拎不清……”
离玉:“那你觉得从前的我更好吗?”
“……那还是现在像个活人一点。”司青岚瘪嘴道,“从前要不是朝瑶需要你,我才懒得管你死活呢。”
离玉愣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该说不说,这一番叭叭,还真的挺有长辈训人的感觉,说得她都有那么一点感动了。
想不到司青岚竟然如此在乎她……
她还以为离开朝瑶之时,司青岚便已经对她失望了呢。
数秒沉默后,她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了一句:“你带我们回来的?”
司青岚:“废话!”
离玉:“有遇上黑袍吗?”
“没!”司青岚似乎提起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就看见一只鸟,一根竹子。”
黑袍不是想要上灵灯吗?
这么好的机会,他为什么没有趁虚而入?
他是在忌惮什么,还是确实离得太远,来不及赶到呢?
离玉感觉自己头晕晕的,想事情都不太有头绪。
就在此时,同事连绵不断的话语在耳边响了起来,彻底打断了她本就不够清晰的思路。
“你离开后,我想了很久,上灵灯丢了就丢了,被其他仙门问责又如何?天魔本就是三界之事,我们朝瑶都守了它四千多年了,也没见谁来帮过我们……”司青岚话到此处,不由轻叹,“我们已经尽力了,有时候做不到的事,没必要强逼着自己去做,指责也好,惩罚也罢,都好过为此丢了性命。”
“面对天魔,纵是古神也需倾尽全力,你又何必如此勉强自己。”司青岚破罐破摔地说着,“既然那些出了事才知道找我们问责的家伙要来,那就让他们来好了,刚好我们把这担子卸下,往后那破灯就让他们想法子守着!”
离玉在一旁听得脑子发麻,也不知司青岚所言到底是气话还是真心话。
司青岚叭叭地念叨了好一会儿,忽然垂下眼眸,于指尖凝出一缕灵光。
灵光幽幽落入离玉眉心,离玉只觉体内难受之感略有消退,呼吸也稍微顺畅了几分。
短暂愣神后,她抬手往前一薅,轻轻拍开了司青岚渡送灵力的手。
“别为我疗伤了,你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切。”司青岚当即翻了个白眼,“你不想要,我还不稀得给呢。”
离玉叹了一声,忍不住问道:“慕陶呢?”
司青岚:“……”
离玉:“嗯?”
司青岚:“关着呢。”
离玉:“关哪儿了?!”
司青岚:“戒灵司,外头来的人守着。”
离玉:“……”
第52章 她好像确实有一点点后悔了。
慕陶如今竟是被山外之人看管着吗……
原文之中,因上灵灯被盗和魔骨现世之事来到朝瑶的仙门中人虽说不少,但女主是被自家师尊亲自捉回朝瑶的,自然也是由朝瑶自行看管的。
可现如今,看管慕陶之人变成了山外来者,看来世界线的变动,让朝瑶的处境相比原文艰难了不少。
“那,她还好吗?”离玉不由追问“那些人可有苛待她?”
“如今来到朝瑶之人越来越多,几乎都是来商议如何处置慕陶的。”司青岚说,“那丫头毕竟是你唯一的弟子,你昏迷不醒,尚未表态,他们那么多人也拿不出一个统一的意见,自是不敢轻易处置的。”
离玉:“……”
司青岚:“苛待暂时是没有的,只是现如今朝瑶的处境,并不一定能够保下那个丫头。”
离玉:“……”
司青岚:“他们都说……”
离玉:“都说什么?”
司青岚瘪了瘪嘴,小声说道:“他们都说,你身为上灵灯的守护者,却将魔骨养在身旁,难说没有包藏祸心……上灵灯,应该交出来,魔骨也该摧毁……”
离玉闻言,不由蹙眉。
她记得,在小说原文里,仙门中人并没让朝瑶交出上灵灯,只是希望朝瑶可以当众摧毁魔骨。
看来自己身受重伤,确实让那些外来者拥有了大声叫嚷的勇气。
“上灵灯,谁想要谁拿去。”离玉沉声说着,缓缓呼出一口长气,语气坚定道,“至于慕陶,我绝不可能把她交出去的。”
司青岚不禁轻叹一声,缓缓抬眼,望向窗外:“要是从前,哪里轮得到他们指手画脚。”
一提到这个,司青岚嘴里便又说不停了。
她说,朝瑶虽处人界东海,却一向都是归属天界的。
四千年前那一战后,古神皆陨,天界元气大伤,为休养生息,仅为人界留下了一扇天门。
天门非神魔之力不可轻易开启,当年那一战过后,仍愿长留人界的神族只有离玉一人,所以这一扇天门便也被留在了朝瑶山中。
此门隐没在朝瑶山海天一线之中,是如今人界地仙想要去往天界的唯一正路。
朝瑶作为如今人界仅存的通天之地,数千年来又一直都有三尊坐镇,自是人间仙门之首,无数修仙中人无比向往之地。
从前山门未开之时,其他仙门中人想要寻到此处都是很难的。
想当初,朝瑶偶开一次山门,闻讯而来的登门之人无不客客气气,一个两个巴结之意都是写在脸上的。
可自从山门被破,上灵灯被盗,山中便陆陆续续出现了许多外来者。
那些不速之客,个个都打着想要帮助朝瑶的名义,随意在此指天画地,全然没有昔日半分恭敬。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前脚刚走,那些人后脚就来了!”司青岚话语里满是气愤,“朝瑶弄丢了上灵灯,你不在山中,微生又已入眠,那些见人下菜碟的家伙见我灵力空虚,一个个都趾高气昂了起来,根本没有谁把我放在眼里!”
“……”
“好不容易盼到你的消息,结果还不是一个好消息。”司青岚说着,叹气的声音都比往日沉了几分,“原本想着你回来了,那些人便能老实一点,谁知道千里迢迢接回来一个躺着的你,还一躺就是足足七日!”
“七日?”离玉不由诧异,“我竟然……昏迷了七日吗……”
“可不就是七日吗!”司青岚没好气道,“你要是再不醒来,我都快以为你要和微生一样一睡不醒了!你知道外头那些人天天叫嚷着要见你吗?全都被我挡了回去,真要让他们见到你如今这副模样,只怕是半点忌惮都不会有了!”
“……”
“这些日子,我都不知听了多少风凉话!”
“……”
“什么叫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司青岚愤懑道,“如今的朝瑶,就是屋漏突逢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纯纯一个脱毛的凤凰不如鸡!”
司青岚在一旁说得那叫是一个愤愤不平,也不知心底到底郁积了多少烦闷,就等着此刻大说特说。
离玉表面上认真听着,实际已经彻底走了神。
走神的原因很简单,在听见自己昏迷了足足七日后,她第一时间把系统数值翻出来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是特别好了。
【身份贴合度:60%】
【当前女主黑化值:65%】
小女主的黑化值涨涨也就罢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身份贴合度忽然降了这么多,会不会有点太过惊悚了啊?
这但凡放在从前,她都已经被系统抹杀掉了!
系统你必须给我解释一下,这玩意儿是谁给我扣下来的!
【并不是谁哦,是如今朝瑶内外对宿主都颇有微词呢。】
嘶——
【如今魔骨现世,她又恰是宿主唯一的弟子,宿主自从回到朝瑶,一直昏迷至今,不曾像小说原主那般对外表态,难免引起众人的怀疑与不满。】
表态?表什么态!
是要我像原主那样把慕陶舍了,以此挽回自己在仙门中的威信*吗?
——绝无可能!
在这个节点伤害慕陶会发生什么事情,旁人无从知晓,她还能不清楚吗?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应该冷静下来。
也就百分之六十而已,还有下降空间呢,何必太过紧张?
反正在死线边缘疯狂试探这种事,先前早就已经做过无数次了,如今的心理素质只会比从前更硬,根本不带怕的。
离玉想到此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司青岚还在一旁抱怨着什么,要是没人将她打断,她怕是能够自顾自地说到太阳下山。
离玉叹了一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司青岚愣了一下,低眉问道:“干什么,忽然拉拉扯扯的?”
离玉:“我要去见慕陶。”
司青岚闻言,忽而长叹一声,眼里又是担忧又是无语:“你多休息两天成不成?”
离玉:“……”
司青岚:“你现在这个样子,走得动路吗?”
离玉:“……”
司青岚:“若让外头那些人看见你虚弱至此,小陶陶的处境只会更糟糕。”
离玉:“我不在,她会害怕的……”
“小秦鸢这些天常去陪她说话,小墨夷近日也有前去探看。”司青岚轻声安慰道,“你放心吧,她现在不吵不闹,每天都安安静静的,看上去一点也不害怕。”
“一点也不害怕么……”
“是啊。”司青岚点了点头,“她说你一定会护着她的。”
“……”
“所以啊,你更该好好养伤,快些拿出可以震慑住外头那些人的气势!”司青岚说着,拍了拍离玉的手背,“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保得住她。”
离玉目光迷离了一瞬,忽然抬眼问道:“我要怎么才能好得快一点?”
“凡是千里烛有的灵药,我全都给你用上了,我如今也是灵力亏空,种不出更多更好的了。”司青岚认真道,“你既已经苏醒,等身子好一些了,便可自行运灵调息,到时药物吸收速度自会快上许多。”
离玉继续追问:“我该如何调息?”
司青岚不由一愣,一张小嘴开了又闭,显然没太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离玉见司青岚目光呆滞,便又将问题重复了一次:“我该如何调息?”
下一秒,司青岚的手背放上了她的额头。
司青岚:“你脑子烧坏了?”
离玉:“我脑子烧坏了。”
司青岚:“你……”
离玉:“教我。”
那一瞬的四目相对,伴随着屋中分外沉默的诡异气氛。
离玉在司青岚的眼中看到了无比复杂的,难以读懂的,从前并不曾见过的神色。
她知道,这句话问出来,一定会引起司青岚的怀疑,可她实在找不到别人可以问了。
如今朝瑶所要面对的压力太大,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让她一个人躲起来慢慢摸索了,她必须早点恢复气力,去面对这无法逃避的一切。
整个朝瑶,只有司青岚最有可能愿意帮她。
“我需要尽快好起来,你帮帮忙。”
“……”
“司青岚?”
“……”
沉默,好一阵沉默过后,司青岚不由得深吸了一口长气。
她低垂着眉眼,望着眼前面色惨白的离玉,轻声笑道:“真是奇了离玉,你也有向我请教的一天。”
“我……”
“既然你脑子烧坏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帮你治治吧。”司青岚说着,淡淡问了一句,“这么着急,你坐得起来吗?”
离玉一时失笑,轻声应道:“刚才不就坐起来了,是你非要把我摁回来的。”
司青岚:“那你起来吧,让我来教教你——如、何、调、息!”
这阴阳怪气的,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万幸的是,司青岚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又一次挣扎着坐起来后,十分耐心地教着她运转起了体内的灵力。
起初,她有点弄不明白,司青岚便以自己的灵力为她做引导,让她可以更清晰地体会到灵力在每一处重要灵脉中流转的感觉。
在这个过程中,司青岚清晰感受到了她体内灵脉的残损,一时眉头紧锁,在边上碎碎念了好一会儿。
大概意思就是怨她旧伤一直拖着不治,硬生生把自己的身子拖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离玉根本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将这一番责备尽数接了下来。
先前她哪懂这些,受了伤就只知道在床上躺着。
如今想想,这副身子最后一次调息,应该都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日了。
不管怎样,如今她总算是把调息之法弄清楚了。
司青岚在将她教会之后,说是要出去应付外来之人,很是没精打采地离开了此处。
似是放心不下,离开之前,她还特意叮嘱她一句:“我知道你担心慕陶,但是大局为重,你在恢复到旁人看不出来是否虚弱之前,万不可轻易离开此处。”
“嗯。”离玉点了点头。
光是点头这两下,都让她感觉自己脑子沉甸甸的,像被人灌了铅似的。
司青岚走后,她又忍着疲乏,独自调息了许久。
等到再次睁眼之时,窗外已是一片暮色。
她感觉自己的身子好了一点,当然也就仅仅只是一点。
窗外的雪仍在飘着,屋内设有结界,无论风雪,都不会落入窗内。
离玉忽然想起了朝夕池中自己的住所。
这些天来,雪一直都落那么大吗?
院子里的小雪人没有灵力护着,应该已经被落雪埋作另一番模样了吧。
还好,悬在窗边的那朵冰花不会化掉,不然真就是出一趟远门,回来什么都大变样了。
离玉这般想着,不禁低下眉眼,望向了手腕上红绳系的那串银铃。
短暂犹豫后,她将一缕灵力缓缓注入其中。
几乎是在瞬间,同心铃的那一头便已传来回应。
那小巧的银铃轻轻地响了两声,而后便再不吵不闹,乖巧得像是小徒弟在耳边甜甜地叫了她一声师尊。
在小说里,戒灵司是朝瑶山中监牢一般的存在,专门用来关押山中犯了大错的弟子与妖灵,以及一些从外界抓回的恶妖与妖兽。
戒灵司内每一处牢房都有用于封锁灵力的结界,若是遇上修为高到难以囚困之人,更是会用上一些比较凶残的锁灵法器。
离玉记得,那个地方阴冷潮湿,不时会有一些骇人的动静。
原文中的小女主十分害怕待在那里,自从被师尊抓着关了进去,时时刻刻都在以泪洗面。
司青岚说慕陶这些日子不吵不闹,每天都很安静,也不知是不是在安慰人。
不管怎样,秦鸢和墨夷初都有前去探看慕陶,这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至少他们知道了慕陶身怀魔骨,也没有就此避之若浼。能在这种时候前往探看,是在表明态度,这样的态度,应该多少能给慕陶几分安心。
相较原文而言,愿意站在慕陶身边的人确实变多了。
情况或许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糟糕。
司青岚现下还能压得住那些外来之人,但是再过几日便不好说了。
若是重要节点注定无法避免,那么无论她如何表态,慕陶最终会被那些人绑上用以灭魔的刑台。
在那种情形下,司青岚必定会以朝瑶为重,如何都是不会出手的。
原文之中,还有一个男主会拼尽所有去救她,可现在慕陶与墨夷初的关系可没好到那个份上,就算心有不忍,应也不敢做出违背仙门之事。
她必须尽快让自己好起来,只有这样才可以保护慕陶不受伤害。
离玉不由叹了一声,再一次向同心铃中渡入一丝灵力,是轻声的回应,也是暂时无法向她言说的坚定。
她缓缓闭上双眼,再一次进入调息状态,直到累得再也坚持不住,这才躺下身来沉沉睡去。
自醒来的那一天起,离玉总会听见同心铃不摇自响。
在每日的清晨、午后、黄昏,不吵不闹,只是轻轻两下,就像从前每日跑到她的身旁问安一样。
这样的响动,让离玉感觉分外安心。
慕陶不在身旁了,每日的饭菜便也少了许多滋味。
好在秦鸢时不时会从戒灵司带回一些关于慕陶的消息,而司青岚会将这些消息转达给她。
秦鸢说,慕陶前几日还有一些闷闷不乐,自从离玉上神醒来,她看上去开心了很多。
戒灵司的饭菜不好,秦鸢每次去探望慕陶,都会偷偷带上一些好吃的。
就因为这个,那俩小丫头还被戒灵司的看守弟子训了不止一顿。
不过无论秦鸢还是慕陶,在接受训斥之时态度都十分良好。
那些看守弟子每每训了几句,便会看见俩个小姑娘委屈巴巴地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他,一时也不好意思多说什么,只得扔下一句:“下次不准再犯。”
下次不犯,那是显然不太可能的。
秦鸢那性子,主打一个每次被训都会虚心接受,但是回回都是屡教不改。
几次犯事儿后,她甚至发现了一个新大陆。
那就是,墨夷初去送饭,那些看守的弟子是半句话都不敢哔哔的。
自从知道这件事后,秦鸢每次想给慕陶送点儿好吃的,都会跑去顷刻花叫上墨夷初一起。
末了,还不忘吐槽那些弟子,竟在朝瑶山中公然搞起了双重标准。
秦鸢:“他们什么意思嘛!是嫌我修为低,还是觉得师尊您的面子不够啊?!”
面对秦鸢义愤填膺的发问,司青岚缓缓闭上双眼,淡淡说了一句:“是嫌你修为低。”
要她承认自己面子不够,那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的。
司青岚话到此处,见离玉眼底似有笑意,连忙大声说道:“若是我去,那些小辈定是不敢吱声的!”
“嗯嗯。”
“小秦鸢年纪尚轻,心性不够沉稳,修为也远远不及小墨夷,山中弟子对她没有优待,那也实属正常!”司青岚皱眉道,“什么叫我的面子不够?朝瑶上上下下所有事物都是我在打理,我的面子能比你们差到哪儿去?小陶陶不也处处受人冷眼,怎么不说你的面子不够呢?”
看得出来,司青岚近日是真被山外来的那群人给折腾烦了。
此刻刚一提到面子的事儿,就跟被戳中了痛点似的,恨不得对全世界都展开一次无差别攻击。
司青岚说着说着,发现自己跑了题,又将话题转了回去。
“对了,小秦鸢说,小陶陶每天都担心你的身体……小丫头平日里聒噪,嘴里八成藏不住话,我没敢告诉她你的现状,她便也什么都没法和慕陶说。”
离玉:“……”
司青岚:“你若有什么话想要带给小陶陶,现在和我说一声,我让秦鸢帮你带过去。”
离玉认真想了许久,总觉得说什么都没啥必要,干脆笑着说了一声:“那就告诉她,你们千里烛的伙食不太好吧。”
司青岚闻言,深吸了一口长气,左手抬了又放、放了又抬,几度想要对她指指点点,最终却都忍了下来。
“离玉,真有你的。”
“实话嘛。”
“你在我这儿白吃白喝,仙药灵草是半点没有少拿。”司青岚气到双手叉腰,“我都没嫌你呢,你倒嫌弃起我这儿的伙食来了!”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离玉笑道,“回头你来朝夕池,我让慕陶给你做一顿好的。”
司青岚咬了咬牙,一时不再说话。
沉默数秒后,她瘪了瘪嘴,小声嘟囔了一句:“小陶陶做的饭菜确实不错,算是让你捡到宝了……我这里怎么就没有一个那么会做饭的小徒弟呢?”
离玉不由得扬起了嘴角,一时低眉,笑而不语。
司青岚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句:“当初要不是你非要将她带回朝夕池,我可就把她留在千里烛了。”
笑死,这个司青岚,怎么谁的徒弟都想抢,却偏偏谁的徒弟都抢不到啊。
不过话说回来,当初要真让她抢到了,或许整个故事都会变得完全不一样了吧?
司青岚:“你笑什么?”
离玉:“没有笑。”
司青岚:“我刚才分明看到了!”
离玉:“……是吗?”
司青岚:“必须的!我没有看错,你是不是笑话我呢?!”
离玉:“没有!”
司青岚狐疑地看了离玉许久,这才默默收回目光,轻声问了一句:“你身上的伤,好得如何了?”
离玉:“……”
虽然不愿承认,但确实不是很妙。
司青岚:“外头那些人,我快要拖不住了……”
离玉:“怎么说?”
司青岚:“他们说,这事总不可能一直这样等下去,半个月都过去了,你若再不肯出面,便等同于包庇魔物。”
离玉:“倒也不意外。”
她记得,在处决慕陶这件事上,原主心中是有过犹豫的。
只是这样的犹豫,到底压不过人间各大仙门想要灭魔的声浪,所以在一段时间的拖延过后,原主到底是将慕陶交了出去。
司青岚:“他们已经决定在云台之上设下灭魔大阵了。”
离玉:“是么……”
“我同他们说了无数次,慕陶本性纯善,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两百年来从未犯过任何错事,只要能将体内魔骨重新封印起来,往后是绝不会出任何问题的……可她体内魔骨,毕竟与天魔有着不小的关联,没有人敢冒这个险。”
司青岚话到此处,皱眉问道:“离玉,你打算怎么办?”
离玉:“如果所有人都要她死,你会出手救她吗?”
司青岚:“……”
离玉:“我会。”
司青岚:“……”
离玉想了想,话语坚定道:“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希望你至少不要拦我。”
司青岚:“要真有那日,你好歹准我稍微做做样子吧……”
离玉一时失笑。
司青岚低下眉眼,小声嘟囔起来:“有时我会想,当初把她带回来,到底是不是我错了……”
离玉:“其实我挺好奇的,你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把她给带回来呢?”
司青岚忽然站起身来,走至窗边,看向了窗外的雪。
许久沉默后,她轻轻叹了一声:“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很想知道……”
她说,她有太多事想不明白了,这件不过只是其中之一。
每次遇到想不明白的事,她便想放在一旁不想了,指不定哪天忽然就会想明白。
以往,她是从来都不会后悔的。
但是这件事吧,对朝瑶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她好像确实有一点点后悔了。
第53章 “别怕,跟我走。”
司青岚的声音很轻,话语中没有一丝对谁的责备,似乎只是有些茫然,茫然得看不清未来该要何去何从了。
“离玉,你会离开朝瑶,对吗?”
离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其实也没什么,当初你能来到这里,我就感觉挺意外的。”司青岚淡淡说着,“朝瑶能有今日,也算是沾了你的光,你真要走,我也没什么资格拦你。”
窗边的她,望着窗外的雪,只向身后之人留下一抹清瘦的背影。
她似乎有些难过。
在离玉的印象里,司青岚是一个会把喜怒哀乐全都挂在嘴边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司青岚如此安静地将心绪藏了起来。
只是藏得不太好,到底是让她看出来了。
有那么一瞬,离玉心底生出了很深的愧疚。
她想,既是选择,总有需要放下的东西。
原主的选择,是放弃慕陶,稳定各大仙门,守住上灵灯与整个朝瑶。
而她的选择,却是截然相反的。
等她带着慕陶离开了朝瑶,司青岚必定需要一个人去面对许多很难、很乱、很麻烦的问题。
但是她必须这么做,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如果这一步选错了,会给朝瑶带来怎样的后果。
当初看小说时觉得很爽的那些情节,早已成为她如何都不愿看见的存在了。
“你往好处想,我走了,上灵灯也会被人带走,朝瑶从此就清净了。”离玉轻声安慰道,“等到灵耀尊醒来,谁还敢瞧不上朝瑶?”
司青岚:“得了吧,你都不在了,他醒来还能留在这儿?”
离玉:“……”
尬住,忘记那家伙是来挖野菜的了。
司青岚转过身来,无所谓地笑了:“行啦,正如你所说,你走了,上灵灯也会被人带走。只要这个被你带回来的大麻烦不在了,剩下的事我一个人也能处理得了。”
“你想做什么,就随心去做吧。”她说着,止不住叹了一声,望向离玉的眼底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离开之后,千万保重自己。”
离玉轻轻点了点头,于无言之间,向前抬起了双手。
幽蓝的灵光自她掌心闪过,灵光散去之时,一盏冰蓝的莲灯落在了她的手中。
司青岚望着那盏无比熟悉的莲灯,沉默数秒方才轻叹一声,抬手释出一缕灵力,将其收入掌中,又消失不见。
“灭魔大阵之事,我再替你多拖五日,余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她说罢,转身走出了房门。
望着司青岚离去的身影,离玉不由百感交集。
她深吸了一口长气,缓缓站起身来,迈着有些虚浮的步子走到了窗边。
也不知窗外这些被司青岚养护着的花草,是不是能够感应到司青岚心中所思所想,她怎么感觉,它们如今的色彩,似都不再像往日那般艳丽了。
也许是错觉吧。
无论拥有怎样的力量,她都只是一个寻常之人,难免会以凡人之心去看待许多人与事。
司青岚活了那么久,在这种事上肯定是比她看得开的。
就算心里多少有些伤感,应该也就是暂时的事。
司青岚离开之前说,灭魔大阵最多三日可成,看来留给她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事到如今,就算她出面反对,怕也只会让他们更加坚定灭魔之心。
这副身子现在的情况,已经比前些日子好上许多。
只是来此问责之人众多,其中不乏修出仙身之人,硬碰硬怕是没有任何胜算。
看来朝瑶山三尊之首的离玉上神,也是时候要在背地里干上一点小偷小摸的事了。
离玉这般想着,缓缓抬起右手,于指尖幻出一只灵蝶。
灵蝶幽幽扇动翅膀,曳着幽蓝的灵光。
她抬眼静静望着,望着那只灵蝶渐渐飞离了她的视线,迎着漫天风雪飞向了遥远的灵州。
腕间的银铃忽而发出了两声轻响,是那个无法来到她身旁的小丫头又在向她问安了。
这样的声音那么轻,却又那么令人安心。
如今的朝瑶山,处处都是前来问责的外人,想要把慕陶带离此处,有着太多的不定数。
司青岚还能再拖几日,她必须抓紧这点时间,尽可能让自己的力量多恢复几分。
考虑到,救人一事并非万无一失,若等灭魔大阵布好再行动,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慕陶便会陷入最最危险的境地,就连一丝用于转圜的时间都不会剩下。
短暂思索后,离玉给自己留了三天的时间。
她告诉自己,三天之后,无论伤势恢复到什么程度,她都必须要带着慕陶离开朝瑶了。
恰好在她下定决心后的第三日,司青岚又给她带来了一点慕陶的消息。
“你想告诉慕陶的话,我已经让小秦鸢为你带过去了!”司青岚说,“你放心,是原话,一个字儿都没落下!”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不好说里面有没有赌气的成分。
不过司青岚的小脾气一向不少,所以离玉只是好奇地问了一句:“那慕陶怎么说?”
“她啥也没说,就是在那傻笑。”
司青岚说着,走至桌边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她知道,关于慕陶的事,离玉总是特别关心,于是十分主动地把话说得更详细了一些。
她说,秦鸢是上午把话带过去的。
这是慕陶被关进戒灵司以后,第一次听见关于离玉,甚至是来自离玉的消息。
突然到来的消息,让那小丫头又惊又喜。
只是这消息的内容嘛,不是关心,也不是安抚,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抱怨。
“千里烛的伙食不太好?”小丫头眨了眨眼,脸上先是闪过了一丝担忧,后又一点一点化作了满心欢喜的笑意。
秦鸢不知慕陶在笑什么,只当是这句不合时宜到多少有些苦中作乐的话语,成功逗笑了一个笑点很低的家伙。
其实她觉得这句话不好笑,但是为了让慕陶不要笑得太过孤单,她很是配合地笑着附和了一句:“千里烛的伙食确实不怎样!”
“有很差吗?”慕陶不由追问。
“很差倒也不至于,就是你手艺那么好,离玉师叔吃惯了你做的饭菜,多少会有些挑嘴的!”
秦鸢说,那一刻的慕陶很是开心。
自从被关进了戒灵司,她就没见慕陶那么开心过。
司青岚转述至此,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你这小徒弟,还真是满心满眼都是你。”
离玉闻言,不再追问什么,只是微微垂眸,于唇角扬起一丝笑意。
静默之时,司青岚望向指尖那半杯热茶,任由着视线在那不断升腾而又飘散的水雾之中渐渐失焦。
关于灭魔大阵的事,朝瑶早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是秦鸢犹豫再三,到底是没有告诉慕陶这个消息。
回到千里烛后,秦鸢的情绪多少有些低落。
“我看见慕陶那么开心,心里就忍不住有些难过……她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人叫着嚷着要她去死……”那一刻,秦鸢跟在她的身后,低垂着眉眼,轻声问道,“师尊,慕陶为什么会是魔呢?”
其实这个问题,她也不知如何回答。
世人总爱说因果,可这世上许多事的发生,似都很难追溯到一个真正的缘由。
她只知道,两百年多前,她在人间遇上了慕陶……
那时的慕陶,只是一只无法幻化人形,甚至连话都不会说的小狼妖。
可就是这样一只小狼妖,有着一双最纯澈的眼睛,也有着一副最邪恶的躯壳。
距离上一次神魔之战,早已过去了四千多年,她也无从得知早该不存于世的魔骨为何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幼小的妖灵身上。
她只能告诉秦鸢:“从我遇见她起,她便身怀魔骨。”
秦鸢闻言,皱眉问道:“身怀魔骨,就一定会危害苍生吗?”
她轻声应道:“魔骨与魔魂互有感应,若有一日,上灵灯封印不复存在,魔魂必定会在第一时间寻到魔骨,两者相融之时,天魔便会复生。”
秦鸢又问:“天魔会吞噬她的意识吗?”
“会。”这一次,她答得十分笃定。
“如果她的意志足够坚定呢?”秦鸢又问。
“纵是古神之心,也难以抵挡天魔的侵蚀。”
“那……”秦鸢轻咬着下唇,小声问道,“摧毁魔骨之后呢?若有一日,上灵灯封印破碎,天魔就不会复生了吗?”
“会,只是魔魂并无实体,需要一定时间聚怨凝形。”
“既如此,摧毁魔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摧毁心中的恐惧。”
秦鸢闻言,沉默许久,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对慕陶而言,一点也不公平。”
那一刻,她没有应答,只是无声轻叹着。
魔骨从来都不是魔魂唯一的容器。
就算没有魔骨,只要人间积攒的怨气超出了这片天地所能承载的极限,天魔终究是会复生的。
这一点,那些吵着嚷着要摧毁魔骨的仙门中人不可能不知道。
他们想要摧毁魔骨,无非就是在惧怕天魔的力量。
魔魂无法摧毁,魔骨却是可以摧毁的。
如果摧毁后者能让他们安心一点,他们有什么理由不那么做呢?
正如秦鸢所说,这对慕陶而言并不公平。
可是又有谁会在意呢?
发生在灵州的天地异象,所有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魔骨可以轻易吸引天地间的怨气,并且在很短的时间内将其据为己有。
如果那一日,离玉没能及时压制住慕陶体内的魔气,后果必定不堪设想。
没有人会允许这样危险的力量,存在于一个刚化形的妖灵身上。
因为没有人可以保证她永远不会失控,永远不会生出一丝妄念,永远不会用这样的力量去释放天魔魂种。
哪怕她这一生都不可能生出这样的念想,只要她身体里有这样的力量,只要她可以做到这样的事情,她的存在就是注定不被允许的。
这也不怪那些人自私,因为每一次天魔复生,人间都会化作一片炼狱之景。
在这世上,没有人承担得起这样的后果。
他们不是离玉,不是秦鸢,不是任何一个认识慕陶、相信慕陶的人,自然也没有理由赌上人间的未来,去相信这只小狼妖永远不会失控。
所以,这么做公不公平不重要,那只小狼妖是否无辜也不重要。
摧毁了魔骨,上灵灯会安全许多,整个人间会安全许多,这才是最重要的。
司青岚缓缓放下手中茶杯,再次看向离玉之时,心绪早已杂乱得不知还能说点什么。
片刻思虑后,她指尖灵光一闪,将一枚玉牌放在了桌上。
离玉回过神来,目光不由被那玉牌吸引。
司青岚:“虽说如今戒灵司外都不是我们的人,但是戒灵司内的所有结界,都是可以用它打开的。”
离玉:“……”
司青岚:“你拿着它,可以省点力气。”
离玉:“他们会为难你吗?”
司青岚撇了撇嘴,双手托腮,耸肩问道:“关我什么事?沧溟尊是不配拥有戒灵司的玉令吗?”
离玉闻言,不禁失笑:“硬要说的话,从前确实是没有的。”
“你从前日日缩在朝夕池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算给你了,你能用得上吗?”司青岚说着,低眉望向桌上玉牌,“这玉令我本就做了三个,上头还有你的名字呢,先前没给你,是觉得你用不着,我若硬塞给你,你也嫌烦……”
离玉指尖灵光微微一闪,玉牌便已落至手心。
正如司青岚所言,翠绿的玉牌之上,浅浅刻了一个“玉”字。
司青岚:“总之,这东西可不止我一个人有,出了事也不能全怪在我头上的。”
离玉:“谢谢你,司青岚。”
司青岚愣了一下,忽然有些不自在地坐直了身子。
数秒沉默后,她站起身来,重重叹了一声,神色凝重道:“人间容不下那丫头,你带她去魔界吧,刚好离上灵灯远一点,这样大家都安全。”
离玉:“好……”
司青岚:“我先前给你的那些法宝,也就只能糊弄糊弄修为低微之人,这次怕是派不上用场了,你别拿去丢人啊。”
离玉:“好。”
司青岚:“对了,离山之时,记得往南走。”
离玉:“好!”
司青岚:“我真的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离玉:“嗯。”
司青岚:“你最好别被我撞上,不然我真会出手的。”
离玉:“嗯。”
司青岚把话交代完便走了,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道别的话语。
不过这一次,她显然是预料到了什么,离开之前顺手撤去了这些日子一直笼罩于此的结界。
离玉知道,这层结界并不只是为了防着外人见她,或多或少也是有点想要防着她的。
倒也不是非要拦着她做点什么,只是怕她在不合适的时机做出太过冲动的事。
可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多合适的时机了。
她明白,司青岚也明白。
这层结界撤去了,往后她们这样坐在一起说话的日子也就不会再有了。
说实话,对于这个认识了一年不到的同事,她还真是挺舍不得的。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的到来与这一路的选择,能够改变她在小说中必死的结局,心中便又多了几分欣慰。
司青岚走后,离玉独自一人守在窗边,打坐调息着等到了夜深。
她缓缓站起身来,深吸了一口长气,自伤重苏醒之后,第一次走出了这间客房。
脚下的积雪微微陷落,她的心底忽然生出了一种很强的不实感。
她是真的很难相信,在二十一世纪遵纪守法了一辈子,连横穿马路的次数都屈指可数的自己,竟也会有孤身一人跑去劫狱的一天。
希望一切顺利吧!
离玉施法隐匿了自己的身形,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系统,带路!”
【好嘞!】
浅金色的指引线在雪夜之中亮了起来,离玉循着它的指引,向着全然陌生的方向快步行了过去,并未在雪上留下一丝痕迹。
戒灵司与千里烛不算太远,速行之下没走多久,她便已经看见了那个如今戒备森严的牢狱。
夜已经很深了,值守的各派弟子仍旧分站八方。
那看上去算不得整齐,却又似乎遵循着某种规律的站法,明显是一种用以防范的阵法。
许是先前被坑得太惨了,阵法这种东西,离玉如今是看一次头疼一次。
可无论再怎么头疼,她都是要进入这戒灵司的。
所以,在接连三次深呼吸后,她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
好在这些不知何门何派的弟子并未看穿她的隐形术法,她就这样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做贼心虚且鬼鬼祟祟地走进了戒灵司的大门。
戒灵司内的守卫倒是松了不少,看衣着应该都是朝瑶的弟子。
离玉顺着系统的指引,一路寻到了关押慕陶的那间牢房。
靠近牢门的那一刻,她终于看到了许久未见的慕陶。
天边那一抹月色,透过高高的铁窗,一缕又一缕地落上了那丫头单薄的肩头。
她闭着双眼,蜷缩在冰冷的牢狱之中,身下只有些许稻草铺垫着。
用于锁灵的三道结界,在牢房内外泛着幽冷的光,于无声之中将她囚困。
她的身上有些脏乱,那本就瘦小的身子,似比上一次见到之时又小了一圈。
离玉无声扣紧了冰冷的栏杆。
似有感应一般,慕陶忽然睁开了双眼。
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有些茫然地望向了牢门之外。
短暂茫然后,她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伸手抱住双膝,又一次将小小的身子蜷缩了起来。
就像司青岚说的那样,她确实是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一如往日那般乖巧懂事。
忽然之间,她腕间的银铃忽然发出了轻轻的声响。
慕陶倏地睁大了双眼。
两串同心铃间的声音分明近在咫尺!
“*师尊?”她从地上爬了起来,快步跑到牢门之前。
她的双手都还没有来得及触碰牢门,便见一道灵光闪过,四周结界忽然缓缓散去。
下一秒,紧闭的牢门似被什么捏碎一般,忽然化作了点点灵光。
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戒灵司内负责值守的弟子瞬间相互呼唤着循声赶了过来。
“什么人!竟敢擅闯戒灵司!”
有人发出一声震喝,在手中幻出了一个陌生的法器。
“走!”
随着无比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一道几近刺目的灵光骤然落于她的四周。
身侧那一道隐匿身形的术法,终是在这一刻消散无踪。
她终于望见了心底那个日思夜想的人,所有的视线却也在这短短的一瞬,让那不争气的泪水彻底模糊了。
术法散去的那一刻,数名匆匆赶来的守卫尽数愣在了原地。
他们茫然地望着离玉,望着被她牵在身侧的慕陶,一时竟是不知该拜还是该拦。
离玉沉下气来,向前缓缓走了一步,只见那些弟子纷纷向后退了三步。
这一进一退,让她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她神色一冷,寒声说道:“让开。”
就这冷冰冰的两个字,瞬间吓得数名小辈神色惶恐,当即分于两侧,贴墙而站。
离玉见状也是一愣,回神之时片刻也不敢多留,连忙拉着慕陶朝戒灵司外跑了过去。
方才戒灵司内的动静,显然惊动了外头的值守之人。
就在她们踏出戒灵司的那一刻,一个陌生的阵法瞬间于这天地之间铺展开来。
金色的灵光,于这一瞬将她们笼入其中。
离玉瞬间感觉自己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受到了无形的压制。
——系统,该上班了!
她在心底这般默念着,毫不犹豫地抬起了一只手。
只见她掌心亮起一抹幽蓝,看似十分微弱,却又于顷刻之间扭曲了四周之景。
下一秒,四周之景不再扭曲,那金色的灵光却是骤然碎作了万千细沙,纷纷扬扬散落在雪月之间。
布阵的仙门弟子眼中满是惊恐,一时犹豫着不知是否还要上前阻拦。
只这一瞬的犹豫,离玉便已在系统的指引之下,带着慕陶一路奔向了南方。
传讯的术法忽如烟花一般,绽放在夜空之中,遮蔽了星月之辉。
无数道灵光向她们追了过来,却都被一道又一道不断亮起的幽蓝灵光尽数阻挡。
离玉能够感觉得到,体内所剩无几的力量正在迅速流失——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抵挡不了太久。
就在此时,忽有群鸟自天边飞来,盘旋着于空中结下了一道法阵!
法阵中心似有黑雾泛起,拦下了身后那一道道追捕的灵光。
那一刻,没有多余的言语。
离玉知道,那些林鸱鸟妖能够为她拖延的时间不会太多。
为了不要浪费时间,她下意识想要幻出仙鹤,却又发现灵光在眼前聚了又散,全然无法凝出仙鹤之形。
——系统!这是什么情况?!
【是无形的禁飞结界呢!】
禁飞结界?!
这是什么时候有的啊?!
【这是最近半个月,各大仙门为了防止魔骨脱逃,联手设下的临时结界。在此结界之中,任何人都无法使用法力飞行,且朝瑶的山门有多广,结界的范围就有多大呢!】
……无语!
原文里怎么没有这一茬?
【因为原文之中,离玉上神是认同摧毁魔骨的呀。】
搞半天这些家伙是在防我呢!
怪不得司青岚让我往南走,她一定是在那边准备了什么!
就在离玉恍神之时,身后数百只林鸱鸟布下的阵法已然濒临溃散。
慕陶紧紧抓着离玉的手腕,眼底的不安明显多了几分。
她的身上似有魔气若隐若现。
离玉视若无睹,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别怕,跟我走。”
只那一瞬,魔气便已消散无踪。
第54章 “师尊永远不会来晚。”
没有半分的犹豫,离玉带着慕陶奔向了系统指示的南方。
戒灵司前布阵,朝瑶山中禁飞,还有一大堆修为不知深浅的人,或在身前出手拦截,或在身后穷追不舍!
这些仙门中人是铁了心要除掉魔骨,就差没有当着司青岚的面在朝瑶布下天罗地网了。
原文里的男主在走这段剧情时,也没见有这么地狱的关卡要闯啊!
身为一个重伤人士,能够得到如此致命的“尊重”,离玉感觉全世界的恶意都从四面八方向自己涌来了。
万幸这次系统靠谱了一点,从旁辅助了那么久,竟是破天荒般暂时没有出现很明显的副作用。
她数度感觉这副身子已经快到极限了,但咬咬牙又偏偏还能继续往下支撑,也不知是不是人被逼急了都会这样,跟特喵回光返照似的,濒死之前总是格外精神。
胡思乱想间,身后传来一阵巨响。
群鸟于天边结下的大阵破碎,群鸟四散奔逃,阵心那一缕黑雾瞬间向四周扩散开来,尽力阻挡着想要追击的仙门中人。
虽已尽力阻拦,可失去阵法之威,她的力量实在有限。
无数道灵光如影般自黑雾之中掠过,再次向着离玉与慕陶追了上来。
离玉忽觉身侧有了一丝不属于冬日的寒意。
不是错觉,她看见天边渐有怨气凝结。
慕陶如今的心性,还控制不好魔骨的力量。
她的悲伤、她的恐惧、她的愤怒,或许都会牵动体内的魔骨。
不可以,就算往后注定要走魔修之路,也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动用天魔之力!
此处离上灵灯太近了,很可能波及魔魂封印!
况且,若是慕陶真在此处使用魔气伤了人,不就意味着她真的随时都有可能失控了吗!
那些仙门中人怎么看并不重要,可是司青岚愿意让她带走慕陶,必定是将全部的信任都给予了她。
做出这样的选择,不只需要太多的决心,还需要独自一人面对后续太多太多的事情。
那些她想都不敢想的,司青岚一句都不曾抱怨,只一声“千万保重”,便尽数为她和慕陶担了下来。
她又怎么能让司青岚为今时今日做出的选择感到后悔!
“慕陶。”离玉下意识将慕陶的手牵得更紧了几分,无比坚定地对她说道,“不要使用那种力量,至少现在不要!”
慕陶愈渐冰冷的眸光,于这一瞬微微闪烁了一下。
“你现在还控制不住它,把一切都交给我,我能带你离开这里。”离玉轻声说道。
夜风很大,几乎吞没了她的声音。
但她知道,慕陶听得到。
慕陶的呼吸短暂地放缓了片刻,失了焦的双眸,渐渐散去了冰冷。
她不自觉垂下了眉眼,似在为刚才心底生出的念想感到后怕。
她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忽然有那么一瞬,自己竟会想要将身后那些穷追不舍之人全都杀了。
分明这不会是师尊希望看见的……
可那一瞬,她就是在想,如果把他们全都杀了,就不会再有人能伤害师尊,也不会有人再敢对她喊打喊杀了。
是因为魔骨吗?
自从回到朝瑶的那一刻起,她便被关进了戒灵司。
所有人都说她身怀魔骨,说她与天魔有着莫大的关系,必不可留于世间。
他们说得好像没有错,她在灵州伤了师尊,又在今日起了邪念……
师尊守护了上灵灯四千多年,本应是这世上最该将她舍下的人。
可当这世上所有人都要取她性命之时,却也只有师尊愿意站在她的身前,替她挡下所有,为她与一切为敌。
她不能,不能让师尊对她失望……
可是,她真的可以做到吗?
身怀魔骨的她,真的可以配得上师尊的好吗?
慌乱之时,离玉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魔骨不会侵蚀你的本心,离开这里以后,我会慢慢教会你如何掌控它……它会成为只属于你的力量,你可以用它保护自己,也可以用它得到你想要得到的所有。”
无论风声多么大,慕陶都不敢漏听离玉说的每一个字。
她有些诧异地抬起泛红的双眼,望向离玉的目光满是不敢置信,心底却偏又忍不住燃起了一丝希冀。
她想,她会永远记得,那一夜的风那么大,雪也那么大,师尊拉着她的手,与她奔逃在朝瑶的漫天风雪之中。
身后是无数张陌生面孔喊打喊杀的声音。
她们落下的脚印深深浅浅,偌大的天地,仿佛除却凉薄的风雪,与天边那一轮的弦月,便再没有什么是可以属于她们的了。
她好像什么也没有做错,便已成为了为世所不容的罪人。
可是那又如何,她已经不会再惧怕任何了。
师尊会带她离开朝瑶,带她去往更为广阔的天地。
她会在师尊的陪伴下,慢慢掌控体内那股可怕的力量。
终有一天,她可以保护自己、保护师尊……
还有,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所有。
那一个奔逃的寒夜,似也被风吹得无限漫长。
那比深海更加幽蓝的灵光,不断闪烁在天地之间,仿佛可以轻易撑起一个破败不堪的世间。
慕陶不知道她们到底还要逃多久,也不知道她们究竟需要逃去何方。
她只是望着离玉,没有一丝一毫的思虑,只心甘情愿地想要随她去往天际。
直到她们的脚下再也没有生路,只有一片望不见边际的幽蓝之海。
路的尽头,伫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寒风吹得他衣衫猎猎,紧紧握于手中的长剑,被他横在身侧,似是一道越不过去的天堑。
视线相接的那一瞬,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只见他剑尖微动,漫天飞雪皆向他聚拢而去。
似曾相识的阵法自他所站之地向着四周迅速展开。
阵法灵光骤然升起数十米高,将飞雪凝作万千冰凌,似要这整片天地笼罩。
“师兄……也要拦我们吗……”慕陶的声音不由颤抖着。
一路逃至此处,离玉已经疲惫到失去了思考能力。
她下意识于掌心运起一缕灵力,却在犹豫着是否出手的那一刻,看见墨夷初身后的海面正在快速凝结成冰。
凝冰不断向外延伸,似要去往那一道无形的山门之外。
这就是司青岚让她来此的原因吗……
离玉回过神来,连忙拉着慕陶步入大阵之中。
阵法没有伤害她们分毫,所有的冰凌都在那一刻指向了身后追击之人。
她们穿过大阵,踏上海面凝冰,一路奔向远方。
身后的冰路渐渐坍塌,身前的海水不断凝结,早已破碎的山门也似引路一般,在遥远的前方闪烁着一缕忽明忽暗的微茫。
一缕黑雾轻轻掠过她们身旁,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带着身后的群鸟,向着海天交接之际渐行渐远。
当脚下的寒冰不再凝结,幽蓝的灵光终于在天边凝作一只仙鹤。
拉着慕陶乘上仙鹤的那一刻,离玉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长气。
她将慕陶护在身前,下意识回望身后,只见那冰凌之阵仍旧立于海岸之上,抵御着每一缕靠近的灵光。
那一道海岸太过遥远,她渐渐无法看清岸上的一切。
心中的不实感,在这一刻更加浓烈了几分。
她们真的逃出来了?
墨夷初能拦他们多久?
她与慕陶会被他们追上吗?
【宿主放心,禁飞结界一时半会儿解除不了,就算他们突破了那道的防守,一时半会儿也是追不上来的!】
那……
帮着她逃离此处的人,又将受到怎样的责罚……
【宿主不必愧疚,冤有头债有主,男主不过是从犯,所受责罚肯定会比原文轻上许多!】
【单看表面,宿主确实牵连了男主,但看整体,宿主可是行了一件大善事呢!】
我特喵谢谢你啊!
瞧这小破嘴儿搁这叭叭的,可别太会阴阳怪气地安慰人了!
【嘤!】
不过仔细想想,这话确实有点道理。
要是没有她,男主后续所要经历的剧情,说句惨绝人寰也不为过。
先是拼尽全力于灭魔的刑台之上救走女主,再是拖着重伤一路躲躲藏藏逃至魔界入口,紧接着不顾反噬亲手斩断了同心铃的牵绊。
这一番折腾下来,他连命都快没了,竟还要孤身回到朝瑶领罚。
只能说,这能活下来,全靠主角光环立大功了。
但是这些都还算不上什么,真正令人窒息的,是他拼尽一身骨血所救之人,成为了颠覆三界的女魔头,杀他师尊,灭他师门,还将他修为废去,日日玩弄于股掌之间。
如此看来,她是真来行善积德了。
墨夷初要是知道自己原本会有怎样的命运,高低得来给她磕上十个。
离大善人这般想着,心中的愧疚淡了许多。
许是心底绷紧的那根弦忽然松了下来,先前不曾感觉到的疼痛,在这一刻如浪般涌入了她的四肢百骸。
所幸,她的意识仍旧清醒,视线也没有像先前那样忽然模糊,不然她和慕陶怕是真会落入脚下这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海水。
好疼,好累,刚顺畅了没几天的呼吸,在这一刻又变得困难了起来。
疼痛与疲乏愈渐深重,离玉不受控地将重心压向了身前的慕陶。
护体的灵力似乎散去了,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持续飞行,身体不得不开启了节能模式。
寒风吹过她的身侧,她不由得瑟缩了身子。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这个世界的严寒。
原来朝瑶山的冬天,有这么冷啊。
“师尊!”慕陶连忙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一时想要回头,却又被离玉沉沉地压住了后背,只得焦急问道,“师尊,你怎么样了?”
我也挺想知道我怎么样了。
系统,方便分析一下吗……
【宿主没逝,可以闭眼休息一下,系统会帮宿主盯着仙鹤的。】
没逝啊,没逝真好。
要是没什么事,她是真要休息一下了。
“我没事,就是……就是有点累了。”离玉轻声说着,双手不自觉搂住了慕陶的腰,仿佛这样才能暖和一些,“你让我靠会儿,靠会儿歇歇就好……”
“好……”慕陶轻声应着。
她感觉自己的心好像一下乱了起来。
它跳得好急,好快,乱得让她想要将其狠狠捏碎在身体之中。
师尊的手好凉,凉得不似平日。
师尊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似是惧怕着每一阵掠过耳畔的风。
她看见飞雪落在了师尊垂落于她肩侧的发,若是以往,它们从不可能沾染师尊一分一毫。
她好像有些怨憎这漫天的风雪了。
可若没有它们,师尊也不会倚靠在她的身上。
慕陶轻轻垂下眼眸,避开了体内魔骨,于指尖缓缓凝出一缕微弱的灵光,轻轻笼上了身后之人单薄而又虚弱的身子。
她感受着她的呼吸,感受着她的心跳,感受着这片寂寥天地中最温柔的声音。
寒夜太长,长得仿佛永远不会迎来破晓,她的心却是一点一点静了下来。
如果这片大海真能无边无际,如果漫漫长夜不会拥有天明,只要月色永远不会落下,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反正有那么一刻,她就是这样想了,自然得就像呼吸一样。
或许,只要和师尊在一起,在什么地方都很好吧。
慕陶这般想着,不禁上扬了嘴角。
*
离玉是在系统的警报声中醒来的。
倒也不是遇上了什么危险,只是快至人间,若还要以法术持续飞行,便须隐匿身形了。
她如今灵力所剩无几,实在无法同时维持两种需要一直消耗灵力的术法了。
她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看向了身前的慕陶。
慕陶仍旧维持着昨日的姿势,只是脑袋沉沉耷拉着,两眼轻闭着,身上覆了一层薄雪,缩在心口前的指尖似有灵光微微亮着。
离玉不由愣了一下。
那缕灵光,维持着一层薄薄的灵力,只轻柔地护在她一人身上,哪怕是睡着了都没有将其撤去。
这小丫头……
体内只有那么一点称得上“干净”的灵力,连自己都顾不上,还将这些灵力尽数给予她。
离玉不禁咬住了下唇,努力按捺着心底那一丝酸涩,只伸出手来,想要拂落慕陶发间的雪。
慕陶一时惊醒,睁大双眼,转身望向了身后。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离玉轻轻拂上了慕陶眼睫挂着的雪。
慕陶下意识闭上了双眼,再度睁眼之时,只见离玉弯着眉眼,笑得如春风一般温柔。
“师尊。”
“嗯?”
“师尊!”
“怎么了?”离玉仍在拂弄着小丫头满身的落雪。
“师尊!!”
慕陶第三次唤出声时,伸出双手,一下扎进了离玉的怀中。
她将她抱得好紧,紧得让人一时有些喘不上气。
可是离玉没有舍得将她推开,只是抬手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我好想你。”慕陶埋在离玉的怀里,声音闷闷的。
她说,她真的好想好想她,每一次日升月落,都止不住地想她。
戒灵司又黑又冷,锁灵结界压得她连催动同心铃都好难好难,她不喜欢那个地方,她害怕那个地方。
秦鸢和师兄时常会来陪她说说话,他们从来不会说,外头那些人想要怎么处置她,可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所有人都要她死,戒灵司的守卫早就告诉她了。
她无时无刻不想回到师尊身旁,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害怕,害怕自己再也无法回到师尊身旁。
她没忘,师尊说过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替她担着。
她感到害怕,并不是不信师尊,只是因为知道,这件事太大了,不是谁都可以担得起的。
她害怕自己不值得师尊这样做,她也觉得自己不值得师尊这样做。
她说她每天都在想。
只要身旁没有人,便缩在角落里静静地想。
同心铃没有响动之前,她想,师尊一直没有消息,是没有醒来,还是将她放弃了?
同心铃开始响动之后,她又想,师尊一直不曾为她说话,是不到时机,还是准备将她放弃了?
她的身体里好像有两个人在吵架。
一边说着,师尊永远不会扔下她,一边说着,她就是一个祸患,师尊若是执意护她,不知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她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很多次。
她心中始终留有一丝期待,期待自己真的可以得到师尊的保护。
可期待之外,更多是理性。
她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就算师尊扔下了她,她也不该怨恨。
因为,只有扔下了她,师尊才能一直安好……
慕陶的声音哽咽着,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滴水,滴答、滴答,一下又一下地砸落在离玉的心里。
分明那么轻,却又每一下都让人无法忽略。
离玉:“那么昨夜,你在想什么?”
慕陶:“我在想,我永远不会再怀疑师尊了。”
她轻靠在离玉怀中,轻声把话说了下去——
师尊为她离开了朝瑶,为她抛下了所有,甚至为她甘愿与整个仙门为敌。
她好不忍,却也好开心。
她想,她一定是这个世上最自私的人……
“你不是……”离玉心疼地轻抚着慕陶的长发,轻声说道,“你已经为我想了太多太多……”
慕陶心思敏感,离玉从来都是知道的。
她知道,慕陶在戒灵司中一定会害怕,也一定会伤心难过……
可她不知道,那个所有人口中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的慕陶,心里有着那么多的挣扎与痛苦。
她简直不敢去想,在已知自己生路渺茫的情况下,戒灵司中那一个个冰冷幽暗,甚至未必会有一缕月光的长夜,慕陶到底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就凭着她的一句承诺吗?
离玉不禁垂下了眉眼:“是我来晚了……”
慕陶轻轻摇了摇头,小声说道:“师尊永远不会来晚。”
只要师尊能来,就永远都不会晚。
在朝夕池的两百多年她都等过来了,怎么就等不得那短短二十几日?
师尊此刻轻抚着她的发,比她记忆里的模样还要温柔。
这样好的师尊,怎么会晚……
她这般想着,再一次闭上了双眼。
直到仙鹤缓缓落于无人之地,这才从离玉怀中钻了出来。
落至地面那一刻,离玉用所剩不多的灵力为慕陶掩去了身上的魔气。
指尖灵光散去之时,她不禁抬眼望向了这片陌生而又苍茫的天地。
“师尊,我们还能去哪里?”慕陶轻轻拉拽着她的衣袖。
离玉:“魔界。”
慕陶:“魔界?”
离玉:“只有在那里,你才是安全的。”
慕陶:“魔界在什么地方?”
离玉想了想,轻声说道:“魔界,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她说,那里森冷、黑暗、贫瘠,没有是非善恶,只有弱肉强食。
魔界中人,寿数长久,但不入轮回。
他们生来拥有不弱的力量,若不是因为肉身无法忍受人间酷暑,怕是早已受够了黑暗与贫瘠,冲出两界通道,掠夺人间领地了。
离玉话到此处,不禁低眉轻叹。
原文之中,小女主就是凭借魔骨之力,在魔界之中渐渐立足,最终成为一代魔神,靠着一句“让人间永远冷下来”的承诺,带着一众魔族杀向了人间。
这样的剧情很帅,但是她现在不太喜欢了。
她现在啊,就想带着慕陶在魔界寻一处相对安稳之地,慢慢陪着慕陶将那魔骨之力掌握娴熟。
等到慕陶可以像小说后期里写的那样,随意使用魔骨之力也不受任何影响了,她们应该也就彻底安全了吧……
慕陶:“我们一定要去吗?”
离玉揉了揉她额前的发:“我会护着你的。”
慕陶睁大了双眼,短暂沉默后,乖巧地点了点头。
离玉看得出来,慕陶还是有些担忧。
她想了想,轻声说道:“如果你不喜欢那里,也是可以偷偷回到人间的。”
慕陶:“真的吗?”
“嗯,等你能够控制好体内那种力量了,你对人间而言也就不危险了,那时自然可以随时回到人间。”离玉说着,弯起眉眼,压低了些许声音,“我们悄悄的,不让任何人知道!”
慕陶闻言,瞬间欢喜了起来。
离玉见慕陶如此欢喜,便觉自己身上的疲惫与疼痛都少了几分。
其实她也是很期待那一天的。
等到那个时候,她就可以带慕陶离开魔界,看看从前没有去过的地方,吃吃从前没有吃过的东西……
她想,那一天,应该不会太远。
第55章 要能留在这里,似乎也挺好的。
朝瑶的落雪彻夜未歇,直至天明才静了下来。
未成的灭魔大阵,于仙雾缭绕的云台之上若隐若现。
阵法之上,一缕缕灵力结成的灵纹,缓缓流转着日辉般的金色光芒。
最多两日,等到阵法完成,戒灵司中关押着的那个身怀魔骨的小狼妖便会湮灭于此。
可是就在昨夜,那个小狼妖逃走了。
带她逃离朝瑶之人,是她的师尊,也是上灵灯封印的守护者——离玉上神。
四千年前,天界断去了与人间的联系,她是唯一愿意留在人间护佑苍生的神族,更是唯一可以从人间打开通天之门的存在。
四千年来,人间各路仙门皆对这位上神万般尊崇,不知有多少人以见她一面为荣。
可就是这样一位上神,竟是瞒着整个人间仙门,将一个身怀天魔魔骨的狼妖收为亲传弟子,放在身旁养了两百多年!
若不是上灵灯被盗,发生了灵州一事,所有人都还被蒙在鼓里!
据山中弟子所言,这位上神对山中的一切都十分淡漠,唯独对这位小徒弟分外上心。
具体上心到什么程度,随便抓几个弟子来问问就能知道。
“沧溟尊向来喜静,若无准许,任何弟子都是不能随意出入朝夕池的。但是那个慕陶就不一样了,她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从前我们也不知她有什么特殊的,资质那么差,却能被沧溟尊收为亲传弟子。就说参加云台试炼吧,既是弟子间的比试,谁还不会受点儿伤了?就她受伤有沧溟尊亲自来救……”
“沧溟尊四千多年来从未离山一次,别说离山了,就连朝夕池都很少会出,山中弟子想见沧溟尊一面都是十分不易的!”
“可就是这样的沧溟尊,不但亲自带她前往人间历练,回来之后还立了规矩!说什么,不许任何人在背后对慕陶议论纷纷,也不许任何人再欺负慕陶分毫,若是被她发现慕陶在谁那里受了委屈,必不轻饶!”
负责守护上灵灯封印的上神,竟对一个身怀魔骨的小丫头如此上心,怎么想都让人难以安心。
更重要的是,自从魔骨被关押进了戒灵司,这位上神就没有出面表态过哪怕一次。
表态了不一定值得信任,但是不表态一定有大问题。
人间怨气四起,朝瑶山门被破,上灵灯丢失,魔骨现世,这一系列事情接连发生,实在让人很难不去怀疑这其中是否暗藏居心叵测之人。
尽管不少人都在说,离玉上神将魔骨养在身侧,难保没有包藏祸心,但是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位上神若是真的心术不正,上灵灯绝不可能安稳四千多年。
他们之所以这么叫喊,无非就是想借着这个罪名的压力,逼迫朝瑶交出魔骨、摧毁魔骨。
只有这样,才可以避免真正居心叵测之人,寻机利用魔骨行危害人间之事。
至于守护了上灵灯四千多年的离玉上神,大家自是愿意相信,她之所以护着魔骨,只是不忍看见一个无辜的孩子承担这不知来处的罪业。
就是因为相信这一点,他们才会更加担心这位上神会出手救下魔骨。
她的徒弟被关押在戒灵司那么久,她既不同意摧毁魔骨,又不愿意露面与众人分辩,其中缘由显而易见。
她在人间伤得确实很重,重到已经没有把握护住这个徒弟了。她怕旁人发现这一点,心中便会再无忌惮,所以只能避而不见,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正因如此,齐聚于此的仙门中人协力布下了临时的禁飞结界。
此结界范围之广,非羽族不可轻易逃离。
——至少,对这位伤重到迟迟不敢露面的上神而言应是如此。
清玄尊司青岚对摧毁魔骨一事并没有任何异议。
这些日子以来,任何需要她来配合的地方,她都做到了不算积极但至少合格的配合。
先前山门被破一事,确也让她元气大伤,灵力空虚是肉眼可见的,想来并不至于,也没有余力出手相助。
离玉上神虽为西海神族,不会惧怕海水,但毕竟身受重伤,又要拖带魔骨,又要抵御追击,想要撑到结界之外,几乎是没有可能的。
为了能够毁掉魔骨,聚来此处的仙门众人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情况都想到了,可他们就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事情会坏在一个平日里言规行矩的小辈身上。
事关天魔,谁又能够想到,朝瑶山中一个小辈能有这样的胆量与本事,凝海成冰,结阵相护,硬生生在众人眼前放走了离玉与魔骨!
虽然他一句话都不说,但他必定是受人指使!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了最有可能指使他的那个人。
千里烛,花魂殿内。
面对仙门众人的满腔愤怒与言语质问,司青岚气得那叫是一个火冒三丈,对着殿中长跪的墨夷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骂着骂着,殿内原本繁茂的花儿都静悄悄地谢了。
“你怎么敢!那可是——天!魔!魔!骨!!!”她眉心紧蹙,大声喝问道,“你说啊,你怎么敢的?!!”
平日里最是随和的清玄尊,此时此刻凶得仿佛下一秒就能吃人!
朝瑶山的弟子吓坏了,仙门众人也惊呆了。
她说,她是万万没有想到,朝瑶山中竟有这般不知轻重的糊涂小辈!
她痛心疾首,她咬牙切齿!
她情绪波动,她呼吸困难!
她几乎快要恨透了这小子不争气的样子!
对此,她表示:
小小年纪,竟敢犯下如此大错,将来可还了得!
这要罚,不能姑息,必须狠狠罚!
——但是!
这也不是她的弟子……
“灵耀尊是何性子,想必大家也曾听闻。”司青岚话至此处,眼底生出一丝为难之色,“墨夷初是他此生唯一的弟子,平日里宝贝得很,我也不敢越俎代庖……”
她说着,转身望向仙门众人,伸出了一根机智的食指:“要不这样,我先将他关进戒灵司,此事如何惩处,等灵耀尊醒来再议?”
包庇!这分明就是包庇!
前戏演得那么足,可到了最后却还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仙门众人如何能忍?
“清玄尊,这不太对吧?”有人冷笑着说道,“谁人不知,鲲君入眠,就算没有千年,也有数百年之久。你们朝瑶的小辈放走了魔骨,我们想要一个交代,还得等他醒来不成!”
“仙友说得在理,此事这样处理确实不妥……要不这样吧!”司青岚说着,抬手幻出纸笔印泥,“灵耀尊的徒弟,我是不敢随便罚啦,但是众仙友修为高、本领强,定是无所惧怕。谁想要这交代,就在此留下姓名来路,画个押,大家都见证着,将来灵耀尊醒了,也就不至于来找我算账了。”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司青岚:“这张纸上,只要有一个人的名字,我便立马交人,是生是死,都再与我朝瑶没有半分关系。”
毫无疑问,这就是一张仇恨名单。
若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将名字留在此处,倒也能让人安心一些,可偏偏司青岚说了,只要有一个人签,就可以给大家一个交代。
当目的达成之时,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签完之后会有多少人愿意上前一同承担。
若是最后纸上只有寥寥数人,甚至只有自己一个,那么往后的千百年怕是都要寝食难安了。
好一阵静默后,有人轻咳了两声,开口说道:“事到如今,魔骨已逃,惩戒一个小辈也是于事无补……”
“对,对啊,清玄尊不必如此为难。”
“还是先关起来吧,惩处之法日后再议!当务之急,还是赶紧将那魔骨追回!”
“还有灭魔*大阵,万不可停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司青岚心底不由松了口气。
她看着身前遍体鳞伤的墨夷初,虽是心有不忍,却也只能冷冷说上一句:“犯下如此大错,去戒灵司好好反省吧。”
说罢,轻叹一声,命人将他带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花魂殿内众人散去,司青岚缓步行在了千里烛中。
她望着被雪掩去了色彩的繁花,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哀凉的念头。
繁花再艳,到底还是不应季,也不应景。
不过一场雪,便都埋没了……
还真是没什么意思。
司青岚这般想着,不禁低眉苦笑。
如今禁飞结界已解,山中上百弟子已离山追捕。
各大仙门都在派人回到门中传信,过不了多久,搜捕之人便会遍布人间。
离玉,我再帮不了你任何了。
你一个人能撑得住吗……
*
撑不住了,累得想死!
虽然一点也不想面对,但是如今这副身子的内伤确实已经严重到无法忽视的程度了。
离玉感觉就算在人间不需要分出任何力量隐匿身形,她也确实没有力气维持仙鹤之形带慕陶飞着去往魔界了。
就连速行之术都散去的那一刻,她止不住在厚雪之中踉跄了几步。
慕陶连忙伸手扶住了她,浅褐色的眸中满是不忍。
她微红着眼眶,轻声说道:“师尊,我们先不走了,我们休息一下好不好?”
她们走得已经很慢了,仙门的追捕或许很快就能赶上来……
离玉很想逞强,可冷静思考片刻后,还是无声地点了点头,任由着慕陶将她扶到了一处可以靠坐的老树之下。
坐下的那一刻,她不禁在心底安慰起了自己。
行了,可以了,在坐下休息之前,你已经逞了一次天大的强了。
没有力气了,就停下来休息一下吧。
磨刀不误砍柴工,人总不能活活把自己累死的。
自我安慰之时,慕陶小心翼翼撑起了一个挡风的结界,眼神万分担忧地蹲在了她的身侧:“师尊,你休息一下,我去给你找些吃的。”
离玉点了点头,不忘拉着她的手腕,小声叮嘱道:“千万不要使用魔气,容易被人感应到。”
慕陶:“师尊放心,我绝对不用!”
离玉:“别走太远。”
慕陶:“嗯!”
离玉:“若是遇上危险……”
慕陶抬起右手,轻轻摇晃了一下,乖巧道:“我有同心铃,一下轻响是平安,三下快响是危险!师尊放心,我不逞强,若是遇上危险,第一时间就会摇铃!”
离玉闻言,稍微放下心来,松开了慕陶的手腕。
慕陶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跑入风雪之中。
随着那一抹红影渐行渐远,离玉缓缓收回目光,闭目调整起了自己紊乱的呼吸。
此处是荒山野岭,又大雪纷飞,想要找点食物怕是不太容易,慕陶这一离开就是许久。
好在同心铃牵系着彼此,每当离玉感到不安之时,腕间银铃便会轻响一声,让她知道慕陶此刻平安。
慕陶回来之时,抱了一把柴火,和两条不知从哪儿捉来的鱼。
鱼已经在河边处理干净了,她将柴火堆好、点燃,便几步蹦回离玉身旁,笑吟吟地坐了下来,烤起了木杆上串起的鱼。
离玉:“大冬天的,还能抓到鱼呢?”
慕陶唇角勾起,扬了扬眉:“不怎么好抓,但是鱼儿冬天喜欢躲在什么地方,我可清楚了!”
离玉不由失笑:“你还清楚这个?”
“虽说想要吃点什么,都是可以用灵石换取的,师尊每年给我的灵石完全够用,但是山下那些师兄师姐不喜欢我,每次去都免不了一番奚落。若是自己可以弄到的东西,自己弄就好了,不找他们,还能省一点儿灵石呢。”
“……”
“山里有两条河,最不缺鱼啦!无论春夏秋冬,只要我想吃,就可以去抓!”慕陶说着,眼里多了几分小小的骄傲,“师尊你是不知道,我抓鱼可厉害了,有些小猫都抓不过我呢!”
“那么厉害啊。”
“不只是鱼,许多小只一点儿的,我都能抓得到哦!”
天色渐沉,随风跳动的火光,将少女的笑颜照得明明暗暗。
离玉抱着双膝,静静望着这个举着两条小鱼傻乐的丫头,原本焦躁的心一点一点静了下来。
她想,上一次坐在这样一个火堆前,身旁还有好多人呢。
那时是夏日,没有这么大的风雪,大家围坐在火边,有锅有碗,有荤有素,晚上还有马车能睡。
人生可还真是起起落落啊,这才过去半年呢,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不过这样其实也挺好的,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糟糕。
火光是明亮的,带着仿佛可以驱散寒冬的温度,噼噼啪啪跳动在夜风之中,照着落雪纷纷。
朦朦胧胧的柴烟,伴着鱼肉的淡淡香气,随风轻轻飘远,而后悠悠消散。
留下些许,微微熏人,是睡梦中都不曾见过的宁静。
她又想,自己和慕陶这样,真是好奇怪啊。
像是小说里不得不亡命天涯的主角。
因为一无所有,所以彼此相依。
等到入夜了,就坐在一团篝火前,烤着不知从什么地方寻来的食物,聊着不知在哪个角落翻出的回忆。
聊至话尾,应有一人说上一句——天地之大,总有我们容身之处!
忽然有那么一瞬,她好想和慕陶说点什么。
其实在她记忆的各个角落里,也是有很多事情可以与人诉说的。
只是慕陶大概听不懂,她也确实与她说不明白,所以她也只能默默按下了这样的想法。
夜色渐浓之时,慕陶手里的鱼烤好了。
离玉伸手将其接过,慕陶坐在一旁,很是认真地提醒着她:“师尊,小心烫!”
离玉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块,稍稍吹凉,这才放入口中。
这鱼,怎么说呢……
此生不算太挑嘴的离玉,今日吃鱼吃出了一点简单的感想。
——电视上、小说里,那些两手空空的主角随便抓只鸡、抓条鱼,用火烤烤就能吃得很香的情节,只要没带秘制调味料,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骗人的。
这鱼闻着是香的,可吃起来却一点也不香。
那是一种淡淡的土腥味,夹杂着些许柴烟渗入的苦,还有暗藏在每一寸鱼肉中的细刺,可以说没一处是值得称赞的。
但她并没有感觉这样的味道多么糟糕,她是可以吃得下去的。
小时候和家里人吵架,明明吵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背着书包离家出走了,却还是会被妈妈骂骂咧咧地叫上饭桌。
每到那种时候,她就赌气不去夹菜,恨不得就着一把鼻涕一把泪,把那一碗没有任何滋味的米饭吃进肚里。
当然了,现在没有赌气,也没有鼻涕和泪,这没什么滋味的烤鱼,倒也还算软嫩。
都是慕陶做的,有什么吃不得。
那天夜里,篝火未熄。
她们靠坐在光秃秃的大树之下,伴着火光,相依入眠。
风雪那么吵,世间那么静。
仿佛所有的疲惫,都能够消散在此夜之中。
那之后的日子,她们开始东躲西藏,走走歇歇。
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人间唯一的神族,就算只吊着最后一口气,施展出来的术法也不是寻常仙门弟子能够轻易识破的,只要注意避开那些高阶弟子,危险便不会太大。
在发现这一点后,离玉安心了许多。
疲乏不堪的身子反正也赶不了多快的路,她干脆带着慕陶一同放慢了脚步,把休息之时恢复的灵力尽数用在了遮蔽灵息之上。
离玉真的无比庆幸,当初的自己没有为了一时面子而拒收秦鸢送来的见面礼。
那些小巧而又精致的珠宝一直被她遗忘在灵囊之中,如今倒是成了她和慕陶这一路的盘缠。
也算是吃喝不愁,车马都有了。
说起来,当初离山之时走得匆忙,身上什么都没有带,如今去了一趟人间的城镇,那小小的包袱便又背在了慕陶的身上。
这次没有一整个厨房,但那些用来调味的瓶瓶罐罐是半点也没有少。
哪怕每天都在躲躲藏藏,时常大半夜被搜灵的动静惊醒,片刻也不敢多留地拔腿就跑,这丫头也还是那么执着于为她做顿好饭。
离玉有时不禁会想,这或许也是流离之中,最让她感到安心之事吧。
魔界到底有多远,她不太清楚,但是这一路于她而言,并没有初来人间赶路之时那么疲累。
她们好像只是在旅游。
旅游的同时,又在和一些不认识的人玩捉迷藏。
她记不清自己带着慕陶这样逃了多久,也记不清她们沿途经过了多少城镇村落,又有多少次露宿荒野。
她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去过那么多地方,就算把小时候快要忘记了的,被家里人强拽出去的经历全都算上,也不及这次稍稍放慢了脚步的远行。
但是仔细想想,似也没有过去太久。
至少,冬日还没过去。
人间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天边总是漂浮着淡淡的怨气,而看不见它们的寻常百姓,都在简单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她们逃着逃着,闯入了一片热闹的红。
路边嬉闹的孩童戴着虎头帽,家家户户都贴上了年红,挂上了灯笼。
说不清是谁家院外的雪人,今日也多了一条红色的围脖。
离玉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个漫长的冬天就快要过去了。
“师尊,这里的人在做什么呢?看起来好热闹啊!”
慕陶好奇地问着,浅褐的杏儿眼四下张望着,似是十分喜欢眼前的热闹之景。
“他们在过年。”离玉轻声说着,眼底不由浮起一丝笑意,“过年又叫春节,是正月的第一天,等到过完年,也就快到春天了。”
朝瑶山中哪有年节,慕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跟着离玉寻到了一家客栈。
那天夜里,客栈的老板娘送了她们两盘饺子。
她说这大过年的,伙计都回家了,店里也没什么客人,白日里和孩子闲着包了挺多饺子,刚在厨房煮着呢,忽然想着两个姑娘身在异乡也不容易,便顺手多煮了一些。
“过年嘛,就是要吃饺子的,这顿送你们,不收钱。”老板娘脸上笑吟吟的,语气很是亲切,“你们吃吧,吃不够就说,还有多的呢。”
离玉道了声谢,老板娘便退出了客房。
这饺子都还没有吃完,窗外便传来了噼噼啪啪的声响。
她和慕陶起身走至窗边,扶着窗沿向下望去,原是那老板娘正带着两个孩子在外头燃爆竹呢。
慕陶不由睁大了眼,小声问道:“师尊,那是什么啊?我也可以玩那个吗?”
“这个叫放爆竹。”离玉说着,眼底扬起一丝笑意,“想试试的话,你可以问问她们带不带你。”
慕陶想了想,朝窗外喊了一句:“老板娘!我也想放爆竹!”
老板娘愣了一下,回神之时,抬头向慕陶招了招手。
“小姑娘,下来一起吧!”她嘴里哈着白气,眼底满是笑意。
慕陶闻言,饺子也不吃了,蹦蹦跶跶跑了下楼。
离玉笑着摇了摇头,从桌上端起没吃完的饺子,走到窗边靠站起来,吹着夜风,吃着饺子,看向了刚刚跑至楼下的那个丫头。
朝瑶山中没有这样的东西,慕陶看着十分稀奇,玩起来比边上那两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还要开心。
离玉望着那无忧无虑的笑颜,心中不由生出了一个念头。
这一生,要能留在这里,似乎也挺好的……
第56章 【当前女主黑化值为:99%!】
老板娘的爆竹放完了,这个夜晚却没有安静下来。
从第一声爆竹响起开始,安静的年夜就似被什么点燃了一般,噼噼啪啪的声响接连不断。
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远方的城楼,放起了色彩斑斓的烟花。
“烟花!”戴着虎头帽的孩子奶声奶气地指了指那片天空。
老板娘摸了摸她的头,用着开心而又夸张的哄小孩语气,笑着说道:“放烟花啦!年兽要被炸跑咯!”
慕陶怔怔站在她们身旁,瞪着眼,张着嘴,仰着脑袋看了一会儿。
忽然,她眨了眨眼,像只小兔子似的跑进客栈,跑回客房,三两步跳到了离玉的身旁。
“师尊!”她的眼里满是笑意。
“嗯?”
“我们一起看!”
“嗯。”
人间的年很是热闹,置身这样的热闹之中,离玉不禁想起了从前。
那是比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还要往前一点的从前。
——是小时候。
小时候的年,是真热闹啊。
好多亲戚围着一张桌子,凳子挨着凳子,胳膊挤着胳膊。
桌上的菜会特别丰盛,小孩儿们夹好饭菜,就跑到茶几边上,扎堆坐那大人们看不上的矮矮的小板凳,一边吃饭,一边玩着扑克牌。
大家有说有笑,声音大得可以盖过电视上春晚的前采。
她还记得,她就是坐在电视前、茶几边、小板凳上的一个小孩儿。
茶几后的沙发上,分堆放的都是长辈们发的红包。
等到晚一点的时候,会有大人招呼着小孩儿去到楼顶,站在天台上看看没有建筑物遮挡的烟花。
烟花看完了,冷风也吹够了,大家各自回到家中,煮上一点热腾腾的饺子,吃完就可以伴着春晚的尾声洗洗睡了。
现在想想,小时候的年,是真有年味儿。
长大以后,就连烟花都没怎么看过了。
其实不是没人放,是就算听到声响,也只会觉得吵闹,再没有心思像小时候那样,走到窗边看上一眼了。
但是这个夜晚却不太一样。
它没有记忆中那么热闹,却让她感觉到了记忆中的那种温度。
远方绚烂的烟花照得整片天空明明暗暗。
它对仙神而言,可能都不如指尖一缕灵光于空盛放时夺目,可就算早已看过了无比绚丽的灵光,也依旧能够感受它的璀璨。
而这样的光景,若是有人陪伴,便会更有意义。
那天夜里,慕陶问了离玉许多关于人间年节之事。
她们挤在客房不大的床上,声音很轻很轻,直到聊得哈欠连连,这才舍得睡下。
经过一夜休整,她们告别了这间小小的客栈,再次向着系统指引的方向前行。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仙门的搜灵术法从未停过。
这些搜灵术法并不同于当面望气,隐蔽灵息的术法无法避开搜灵之术,必须及时运起损耗更大的结界去阻挡才不会暴露行踪。
离玉感觉这段日子自己整个人警惕了许多,对灵力的运用也娴熟了许多。
虽说是被仙门大范围搜捕给吓出来的,但是她相信这些变化在去到魔界之后必定能够派上用场。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传说中的魔界,离她们到底还有多远呢?
面对离玉的这个问题,系统给出了一个让人想要翻白眼的回答。
【快了!】
快了!答得好啊!
它是多么简洁,多么有力,而又多么的含糊啊!
若是从前,离玉还会继续追问一句:“不能来点儿明确的吗?”
但是现在,她已经懒得追问了。
因为她一路上已经问过很多次这个问题的,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还很远呢!”
如果她问还很远是多远,能不能大概估算一下时间,那么答案肯定是不能的。
别问,问就是——宿主身子不好,每天赶路速度都不一样,系统算不清嘛,嘤嘤嘤!
往好处想,系统的回答从“还很远”变成了“快了”,这应该是真的快要到了。
只是她与慕陶这一路走来,并不是一次行踪都没有暴露的。
仙门中人很有可能早就已经根据她们每次暴露时的行迹,推算出她们想要去往魔界的最终目的了。
应该不是错觉,她们越是靠近魔界,搜灵术法出现得就越是频繁。
这样的频繁,让离玉不得不分出更多灵力用于隐匿自身。
好在这一路放慢了脚步,每日在路上的时间不算太多,用于休息的时间多了不少,身体的情况渐有好转,否则只怕真的无法应对这些麻烦家伙了。
原文中提到过,魔界入口有一处十分特殊的灵力涌动,这样的灵力涌动就像是一个单向漩涡,使魔界变得极其易进难出。
这也是除去魔族不耐酷暑之外,另一个人间少有魔族的原因。
除此之外,魔族还十分厌恶仙神与人间正道的修士。
妖族行于魔界都还算好,并不会被刻意针对,但仙门中人一旦进入魔界,要是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自保,只怕是过不了几天就被不知名姓的魔族抓去分食了。
原文之中,男主敢把女主送往魔界,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
人间仙门众多,但有多少弟子的修为能够自由进出魔界?
那些能够自由进出魔界的弟子里,又有多少能够抵御得住魔族的恶意?
别说寻常的仙门弟子了,就是那些修出了仙身的,都未必有胆为了寻回魔骨进入魔界。
毕竟那对他们而言,可是一个有命进却不一定有命出的地方啊。
但是小女主就不一样了。
因为身怀魔骨,其他魔族对她或多或少会有一些忌惮,就算真有不开眼的想要伤她,体内魔骨在失去封印的情况下也是会自动护主的。
每每想到此处,离玉就忍不住在心底感慨。
曾经那么弱小的小女主,去到魔界之后不但成为了新任魔神,还带着那么多魔族杀出了如此易进难出的两界通道。
这天魔之力强得跟外挂似的,也难怪人间仙门说什么都要摧毁魔骨了。
只是他们再怎么想要摧毁魔骨,也不敢轻易进入魔界。
离玉知道,仙门中人也一定知道,如果魔骨真的想要进入魔界,那么他们摧毁魔骨的最后机会就是在魔界入口处设伏了。
前面的路不会太好走了,但是她相信自己可以做到。
就算不相信自己,也该相信一下女主光环不是?
离玉这般想着,一时安心了许多。
她抱着这样的想法,带着慕陶继续前行,终是在冬末之时,来到了传说中的魔界入口。
这个入口藏匿在人间一处山林。
林间有一条小河,河中有一处深“眼”。
此“眼”紧闭于河底,寻常生灵无法看见,也无法与之相触,需得运起足够的灵力,才能将其短暂开启。
只是不出所料,此处早已被仙门中人重重把守。
离玉原本还以为他们会在此处暗中设伏呢,直到真正来到此地,她才发现自己着实是想太多了。
这些仙门中人光明正大得很,拦截的阵法都已经摆在明面上了,真就半点儿都不和她们装,也不知是盲目自信,还是单纯脑子太直。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种守株待兔的行为,确实把她们等到了。
而这看上去就很大的阵仗,也确实让离玉心底生出了几分退意。
如今这片山林之中遍布搜灵之术,用于隐匿的结界片刻也不能停歇,如此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
可是如果此刻离开,又能退去哪里呢?
这附近早已都是仙门中人,难道要退去更远的地方,继续东躲西藏地等他们从此处撤离吗?
谁知道他们要在此处守到何年何月……
只要慕陶一日不入魔界,危险就一日还在。
更何况,此处是人间,这些仙门弟子出手无需顾忌什么,她若想要出手,却是有着诸多限制。
若是此刻选择离开,往后在离此处很远的地方被仙门中人寻到,情况或许只会比此时此刻直接硬闯还要糟糕。
“师尊,现在怎么办?”
慕陶担忧的声音把离玉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皱了皱眉,沉声说道:“闯进去。”
慕陶闻言,眼中的担忧更多了几分:“可是师尊,你如今的身子……”
离玉:“夜长梦多,就算今日不闯,来日也是要闯的。”
慕陶:“……”
离玉:“这样东躲西藏,灵力一直都在消耗,身子一点也恢复不了,倒不如拼上余力闯入魔界,到时他们必定不敢再追。”
慕陶抿了抿唇,紧拧着眉心没有说话。
离玉轻叹了一声,拉起了她冰凉的小手,认真道:“这一次,要轮到你出手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慕陶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
慕陶:“我……我,我可以吗?”
离玉:“魔骨的力量,你能感应到的,对吗?”
慕陶不由眨了眨眼,目光之中满是茫然与诧异。
离玉:“你可以感应到它的存在,也可以试着使用它,对不对?”
慕陶迟疑地点了点头,小声道:“可是师尊,你从不希望我使用它……”
离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情况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我们需要依靠它的力量。”
说到底,活人总不能被尿给憋死。
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们怎么就不能使用一下魔骨的力量呢?
反正现在都在魔界入口了,也就稍微用那么一下,既不用担心暴露行踪,又不用害怕对人间造成多少影响。
只要进入了魔界,慕陶就彻底自由了。
离玉知道,慕陶此刻一定是害怕的,但是想要更好的活下去,她迟早都是要学会掌控那种力量的。
先前,她只告诉过慕陶,这样的力量不可以轻易使用。
事到如今,是时候告诉慕陶,这样的力量应该在什么时候使用了。
离玉:“所有人都说魔骨的力量是邪恶的,但是邪恶又是用什么来定义的呢?”
慕陶张了张嘴,全然不知如何作答。
“人间有许多人都认为,妖魔就是恶,仙神就是善。可这世上,分明有妖族修成了仙,有仙神堕为了魔。善恶二字,就像是非黑白一样,从来都不是界限分明的。”离玉轻声说着,将慕陶的手握得更紧了几分,“所有人都要杀你,但我愿意护你,因为我相信,善恶于心,你是我的徒儿,你不会做出我不愿看见的恶事。”
慕陶不由得瞪大了双眼,眼底似是闪烁着什么。
离玉:“再怎么邪恶的力量,只要在你的手中,我都愿意相信,它只会用于守护,不会用于毁灭。”
慕陶:“师尊真这么想么……”
“当然了!”离玉认真道,“先前我不希望你使用这样的力量,是因为你还做不到很好地控制它,我怕你会因为它,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慕陶缓缓垂下眉眼,脸上满是担忧之色:“可我现在……就能做到吗……”
“它就在你体内,没有任何一道封印束缚,你可以做到完全不去使用它,那也可以试着去使用它。”离玉说着,抬手轻抚上慕陶的脸颊,“你心里想着我对你说的话,我们只是要进入魔界,对于那些阻拦我们的人,可以伤,但不能杀。”
“可以伤,但不能杀。”慕陶认真重复着。
“对!”离玉不禁扬起唇角,捏了捏那软乎的脸颊,“相信自己,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慕陶一时抿紧了唇,神色很是紧张,却还是分外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要有压力,就当是一场简单的试炼,我一直都在你的身旁。”离玉眉眼含笑,柔声说道,“你可以犯错,因为有我,我不会让你酿成大错的。”
慕陶忽觉鼻尖酸涩,忽而止不住泪水地用力点了点头。
山林之间,天色渐暗。
离玉深吸了一口长气,向身旁慕陶轻声问道:“准备好了吗?”
慕陶点了点头。
下一秒,隐匿身形与灵息的结界无声散去,搜灵之术瞬间锁定了她们的身形。
“魔骨在那里!”
随着林间响起的一声惊呼,幽蓝的灵光倏然闪过!
电光火石之间,离玉已带着慕陶飞身掠至河边——这是她刚弄懂没几天的飞行术法,不考虑负重的话,可比仙鹤好使多了!
“开阵!”有人高声喝道。
离玉都还没有站稳身形,便见脚下升起了无数金色辉光。
与此同时,天边忽有怨气缓缓向此聚拢,丝丝缕缕,像是风中翩飞的红线。
离玉挥出一缕灵光,将眼前河水分划开来。
灵光在河底飘散开来,触碰到那河底的“眼”。
下一秒,紧闭之“眼”缓缓睁开,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离玉全然不顾脚下阵法,拉着慕陶便往那片漆黑中飞去。
可以她如今所剩余力,脚下阵法哪有那么好闯?
金色的阵光拦住了她们的去路,阵中不断流转的灵力如刀锋剑刃一般,将她们重重围困。
离玉松开了慕陶,双手于身前结下一个法印,瞬间化作了一道灵力屏障,将慕陶护在了身后。
“你来破阵!”她高声说着。
慕陶深吸了一口长气,缓缓抬起的双手泛起了暗红的血烟。
那一刻,天边飘来的怨气纷纷穿过阵法的金光,向她掌心聚拢而来。
短暂静默后,血烟之中骤然蹿起一缕黑焰。
慕陶的双眸渐渐化作了暗红。
不过片刻,她的神色便已如阴诡地狱走出的杀神一般,凌厉、森冷,仿佛可以戮尽世间所有。
黑焰似花,于她掌心疯长,只一瞬便已涌向天际,无声无息将这片天地轻轻笼罩。
随着最后的天光消散,满天纷落的雪都化作了最深的黑。
那一瞬的天地,就像是黑火点燃了天空与层云,烧落一寸又一寸暗色的“残灰”。
“残灰”那么轻,落在阵光之上,却似火落上薄纸,没有一丝犹豫,便已将其烧作灰烬。
寒风一吹,便轻轻散去。
那一刻,仙门中人眼底不禁浮现了极深的恐惧。
随风飘落的黑雪,幽幽落在了他们身上,忽然有人发出了痛苦的呼声。
一时之间,有人四处奔逃,有人运灵抵御,囚困着她们的阵法再无一人维持。
“走!”灵力屏障撤下的那一刻,离玉一把抓住了慕陶。
只是慕陶并没有回应她的声响,眼底暗红似也更深了几分。
“慕陶!”离玉一时蹙眉,忙将一缕灵力注入她的眉心。
慕陶的身子不由颤抖了一下。
片刻愣神后,她眼底暗红褪去,掌心血烟也不复存在。
头顶的黑焰仍在“烧灼”着什么,漫天怨气无声拥抱着它们,黑雪纷纷,浸染了银白的大地。
那些仙门弟子挣扎在黑雪之中,试图抵御的灵光不断撑起,又不断湮灭。
此情此景,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六神无主地任由着离玉将自己带向了河底深处那一道无比漆黑的深渊。
“魔骨逃了!”有人惊声叫喊着,却最终谁都无能为力。
她们奔进了魔界入口,像一寸灰落入了苍茫天地,只一瞬便已没了踪影。
河底睁开的“眼”缓缓闭拢,灵力分开的河水再次重聚。
天边黑焰渐渐消散,漫天黑雪也恢复了洁白。
唯余怨气,丝丝缕缕,漂浮在半空之中。
这就是天魔之力吗?
伤痕累累的仙门中人怔怔望着残破的大阵,一时后怕得说不出话。
……
当眼前只剩下黑暗,所有的一切,便也在这一瞬安静了下来。
黑暗之中,忽然亮起了一缕幽蓝的灵光。
离玉一手捧着灵光,一手牵着慕陶,小心翼翼地向前行去。
在这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慕陶望着缓步行在前方的那一抹身影,那一颗无比躁动的心,终是一点一点,渐渐平静下来。
刚才有那么一瞬,她好像变得不再是自己了。
还好,师尊一直都在她的身旁,只要师尊在,她便什么都不用害怕。
魔骨的力量,真的好强……
如果她可以好好控制这份力量,那么往后她便也可以保护师尊,再也不会让师尊为她受一丝一毫的伤了。
这条路好黑好长,不知道哪里才是尽头。
但她一点也不害怕,只是静静跟在离玉身后,望着她掌心那一缕幽蓝的光,随她一点一点步入了这最深的黑暗。
看似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忽然出现了一抹墨绿之色。
缓步靠近之后,她才将它看得更加真切。
那是一个仿佛能够吞噬一切的漩涡,静静漂浮在一片黑暗之中。
再往里走,就是魔界了吗?
慕陶这般想着,忽觉牵着自己的那只手似是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样的颤抖,让她微微一愣,神色茫然地歪了歪头:“师尊,怎么了?”
她不知道,身前之人的心早就开始乱了。
其实就连离玉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什么麻烦事都挨过来了,不过是走个主线,怎么就那么难受了。
说来可笑,从她进入这片黑暗之地的第一刻起,系统的声音便已出现在了她的脑海。
它说,宿主请留步,接下来的路,请让女主一人去走!
它说,无论剧情如何更改,女主最终都得成为魔神,否则后续主线将无法继续下去!
它说,男主斩断同心铃,将女主独自留在魔界,是《魔骨》全文中至关重要的一个节点,此节点对女主是否能够成长为新任魔神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它说,若是失去了这个节点,以女主如今的心性,以及对宿主的依赖程度来看,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成为魔神——因此,该节点无法更改,也不可逃避!
多可笑的提示,她根本不想听!
什么叫接下来的路让女主一个人走?
她向慕陶承诺了那么多,怎么可能把慕陶一个人留在这里!
男主斩断同心铃,将女主留在魔界,对后续情节造成了多严重的影响,系统难道不知道吗?!
她是来改变小说最终结局的,现在分明有更好的路线可以走,为什么非要走原文那破烂的重要节点!!
那一刻,她告诉自己,她不能犯下这样的错,无论如何都不能!
所以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紧紧牵着慕陶的手,继续向着未知的前方缓缓走去。
可是系统的声音没有停下。
【宿主请留步!】
【宿主请留步!】
【宿主请留步!】
它好吵,真的好吵。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声音听起来如此令人烦躁。
【前方就是真正的魔界入口了,宿主要是再往前走,可就不好回头了!】
她不懂,她为什么要回头!
她没有原主心中的苍*生与大义,也没有什么必须坚守的道!
她只是一个莫名其妙被抓来此处的人!
系统要她改变原文结局,她一直都在很努力地配合,很努力地改变各种情节!
她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分明再往前多走一点,一切就会变得和原文不再一样了。
可是为什么,系统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让她放弃呢?
没错,能够成为魔神很好,成为魔神之后,慕陶就再也不会受人欺负了。
可是如果为了这个,就要从此孤身一人,那一定不会是慕陶想要的……
【宿主,这是主线……】
你闭嘴!我不想听!
这主线我不走又会怎样!!!
【宿主之所以会来到这里,就是因为作者笔下的小说世界相对于大纲而言已经彻底崩坏,这样的崩坏让所有角色都成为了提线木偶,没有任何人能为自己而活,这才导致了女主在结局之外痛苦到出手毁灭世界!】
【为了改变这样的崩坏,必须要有一个足够冷静的局外人,在保留重要节点的同时,一点一点将它拉回正轨,补全原本更为合理的大纲内容!】
大纲内容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很确定,慕陶现在不是任何人的提线木偶,她就是她自己!
我可以感觉得到,我在这里所熟悉的每一个人,也都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不受任何人操纵的!
剧情走到这里,有什么不好的?
慕陶不会再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了,朝瑶也不会再被她灭门了,这一切是有什么不好吗?
【原文中不曾出现过的黑袍是谁,难道宿主的心中没有一点疑惑?】
……
【天魔早在四千多年前死去,祂的魔骨为何会在四千年后忽然出现,又为何会被司青岚带回朝瑶,宿主是否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
【这两个问题没有得到解决,这个世界真的可以得到宿主想象中的安稳吗?】
……
【如果重要节点未能达成,大纲内容无法补全,这个世界便会不可逆转地走向另一种未知的崩坏!】
所以呢……
会有什么后果?
【宿主将永远无法完成任务,再也不能回到现世了!】
听起来倒也不坏,不是么?
慕陶无法成为魔神,主线无法推进,我无法回去,那又怎样呢?
我还可以一直陪着她……
【若是主线无法继续推进,上级系统将会判定此世界失去拯救意义,宿主将被直接抹杀!据当前各项数据推算,没有了宿主的约束,女主将不可避免地再次走向灭世结局!】
……
【这样的结果,是宿主想要看到的吗?】
……
【宿主如今还要执意向前吗?】
……
【宿主只有活着,走完主线,补全大纲,才能真正救下女主,救下这个世界!】
可是,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个节点也是无法避免的……
我都已经承诺她那么多了……
【宿主,这也是女主成为魔神,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所以你分明什么都知道,就是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
【还望宿主能够理解,系统的沉默或是引导,都是为了控制变量。】
【宿主请务必相信,系统的任务,从始至终都是辅助宿主拯救这个崩坏的世界,绝对没有半分坑害宿主的想法。】
离玉闻言,不禁于心底无声冷笑。
这多讽刺啊,她先前还说,自己永远都不会成为原文里男主那样的人。
【宿主不要灰心,先前的努力没有白费,女主已经不会变成原文中那副偏执的模样了。】
那我能向她解释吗?
【系统监测到该行为会对世界的稳定性造成不可估量的影响,为了宿主与整个世界的安全,系统会对不合时宜的话语进行消音。】
行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离玉不由深吸了一口长气,没有一丝预兆地停下了脚步,她感觉自己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冷静过。
她告诉自己,无论听到什么,她都需要按下心中所有的不忍。
“师尊?”
“……”
“怎么不走了?”
“……”
两声问询皆没得到任何回应,慕陶不由茫然地将离玉的手握紧了几分。
“师尊,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她轻轻晃动着离玉的手腕,似要听到那银铃微弱的声响,才能稍微安心些许,“师尊,你说句话好不好……”
静默,四下仍是一片静默。
师尊怎么会不理她呢?不可能的!
眼前的一切怕不是一场假象,就像先前在未亡城中那样,她总是这么笨,一不小心就会和师尊走散……
但是没有关系的,她还有同心铃,她很快就能找到师尊了!
慕陶这般想着,松开了紧握离玉的双手,连忙低下头来,往同心铃中注入了一缕灵力。
熟悉的铃音,幽幽响于身前,她不由愣在了原地。
“慕陶,我听得到……”离玉开口之时,声音略微颤抖。
“师尊!”慕陶抓住了她的手腕,语气慌张道,“刚才是发生什么事了!”
那一刻,离玉掌心的灵光悬停在了半空。
她转过身来,低垂着眉眼,一点一点扒开了慕陶紧攥着她的手指。
慕陶:“师尊!”
离玉:“你从此处进去,走不了多久,便是魔界。”
慕陶:“那……师尊呢……”
离玉:“我送你到这里。”
话音落时,慕陶又一次用力抓紧了她的手腕:“师尊你在说什么啊?”
“……”
“你说过会和我一起去魔界,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在我的身旁,说过会教我慢慢掌控体内的力量!你说过,你说过要永远陪着我的!”慕陶皱眉望着离玉,泛红的眼里满是哀求,“师尊,你在和我开玩笑对不对?”
“没有。”离玉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回身,只是冷冷说道:“我只送你到这里。”
“为什么啊!”慕陶止不住大声叫喊,声音都变得哽咽起来。
那一刻,她近乎执拗地望着离玉,妄图用眼底的不甘,换回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
她说:“师尊,你答应过,你分明,是答应过我的!”
“没有为什么。”离玉冷冷说着,甩开了慕陶的双手。
“师尊,是我做错了什么?是……是我刚才没有控制好自己吗……我,我下次一定会控制住的!我没有,我没有杀人,师尊说只伤不杀,我都记住的!”
“……”
“师尊,你别丢下我……”
慕陶话音未落,只见一道似深海般幽冷的灵光自眼前闪过。
那一瞬,腕间红绳断裂。
绳上的银铃,也轻轻碎了。
她不禁停下了哀求,只怔怔望着它们砸向地面。
银铃坠地之声,原来那么响,那么刺耳……
似要乱了她的呼吸,断了她的心跳。
——这是同心铃,两串为一对,一半在你身上,一半在为师身上。从今往后,无论你身处何方,无论我们相距多远,只要你以灵力将它催动,为师都能找到你。
这也是骗人的吗……
秦鸢说过,同心铃一旦系上,便是一生一世的牵绊,若要强行斩断,等同于要了系铃之人半条性命。
为什么呢?
师尊为她离开了朝瑶,为她抛下了所有,甚至为她甘愿与整个仙门为敌……
她已经不会再去怀疑自己配不上,不会再去怀疑师尊会将自己丢下了。
可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好不容易相信了自己可以拥有这一切。
师尊却又为何,宁可舍了半条性命,也要在此将她扔下……
幽蓝的灵光仍旧悬在她的身侧,将它留下的人,却已转身离去,再没留下只言片语。
那一抹离去的身影,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白。
她分明看见一颗鲛珠悄然坠下,落在这地上,砸在她心里。
到底哪里出了差错,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心有不甘地张了张嘴,可所有的哭喊与哀求都堵塞在了愈发干涩的喉头。
她多想追上前去,足尖却是碰到了那破碎的铃铛。
只那一瞬,她便失去了所有的勇气。
那个决绝离去的身影渐行渐远,远到没入了无边的黑暗,远到她再不能将她望见分毫。
直到那一刻,她才第一次发现,原本无论悲伤还是欢乐,都能满当当的一颗心……
竟也是可以空落落的。
……
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沉。
口中的鲜血,渐渐染红了衣襟。
好累,这条路又黑又长,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恭喜宿主通过了“斩铃断念”的重要节点,成功推进了原文主线!】
真有你的,狗屎系统……
男主该做的事,我是一件也没少做。
你要是早说这些都得我来干,我来这儿第一天直接自尽不就好了……
【宿主辛苦了!】
【系统即将为宿主发放奖励——】
你先,先别发……
【全部高阶法术已解锁!】
【护世神器[烬墟晷]已解锁!】
你先看看我,我怎么感觉……
我快死了呢?
【宿主当前任务完成度为70%,系统限制级别降低为——低!】
【身份贴合度抹杀线已降低至30%!】
系统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女主黑化值+34%!】
【当前女主黑化值为:99%!】
都什么玩意儿乱七八糟的,我现在听不清啊……
【宿主你还好吗?】
好个屁,心口好痛,感觉快死了!
【诶!!!】
同心铃这么要命的吗……
我撑不住了……
【这里是两界通道,宿主你先出去再晕呀!】
……
第57章 她差一点就要以为,这场雪不会停了……
又是深夜,天边没有繁星,只有一轮孤月。
海面是墨蓝色,时而荡起月白的水波。
这个冬日好漫长,漫天的飞雪似乎从未停过。
它们幽幽飘落,又被海浪吞没。
好冷,冷得血液都快凝固了。
海面之上泛起灵光,恍惚可见一棵若隐若现的参天大树。
它树干深黑,枝叶幽蓝,盘根错节的根系深扎于这墨蓝之海,散发着似月般柔和的灵光,萦绕在这淼茫烟水之间。
第一次,她伸手触碰了它,像是触碰着一个不会再醒来的沉眠之人。
树干随着她指尖轻触,泛起一圈灵光的涟漪,于无声之间扩向整棵巨木。
幽蓝的枝叶,凝出一颗颗晶莹水珠,海风吹过,便又摇晃着将它们抖落。
似是小雨轻坠,落在海面,化作月白之珠,携着一抹月色,缓缓没入海底……
恍惚之间,她似看见了另一个“自己”,背立于摇晃的树影之间,淡似一抹月下的轻烟,仿佛一阵风掠过,便会彻底消散。
她下意识想要靠近,却发现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束缚着,根本没有办法动弹。
那抹身影转身望向了她,幽蓝的双眸似是最幽深的海,那么静默,那么孤寂。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向她伸出了一根手指。
指尖轻点眉心,千万枝叶忽如蓝海之浪,于她们身侧无风自摇。
恍惚间,天地间所有如烟似雾的灵光,都渐渐化作丝丝缕缕涓涓细流,缓缓地流向了她的身体。
眉心冰凉的手指轻轻松开,那一抹轻烟似的身影愈渐透明。
她下意识伸手挽留,却是什么也没能抓住。
那抹比月色还淡的身影,终是散作了点点灵光。
灵光滞留在摇晃的树影之下,缓缓凝作了一个青玉之晷,幽幽飞落至她的掌心。
参天的巨木渐渐消散,幽蓝的灵光不复存在。
天边那一轮仿佛永远不会变幻位置的圆月,也似那剥落的墙灰,一寸一寸残碎在暗夜之中。
还是那个漫漫长夜,还是那片无光之海。
唯有这场雪,似是落在心里。
永远都不会停下了。
……
头好疼,呼吸好沉。
五脏六腑似被烈火烧灼一般,尽力蜷缩的身体却又那么的冷。
似有灵力流入每一处伤损的灵脉,几分冰凉,几分轻柔,似春雨落下,浇熄了烧灼的焰火,也拂去了恍若置身冰天雪地的严寒。
恍惚间,耳边有人说着什么,却似笼了一层水泡,什么也不能听清。
浑噩不堪的感觉,似又持续了很久。
离玉终于缓缓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视线尚还朦胧之时,她眼睫轻轻颤着,额间细小的汗粒,在白得几乎失去血色的肌肤上晶莹着。
模糊的目光渐渐清晰起来,她看清了四周的陈设。
眼前的一切,简直不要太熟悉了。
窗外是个晴天,积雪不再,只有满园繁花,五颜六色,缤纷得很。
这些花儿,她都以为往后不会再见了。
这是怎么又回来了呢?
离玉不禁陷入了一阵长长的沉思。
没记错的话,她好像是在去往魔界的通道中晕倒的。
那个地方,里头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不会轻易进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她也没有释放灵蝶,到底是谁把她捡回来了呢?
离玉感觉自己脑袋空空的,不太适合想事情,干脆暂时放弃了思考。
不管她是怎么回来的,能回来总归是好的。
要是没有回来,她怕是只会在一片黑暗中睁眼,没人帮忙疗伤,也没人为她驱寒,她只能自己拖着重伤的身子,在附近寻一处住所,半死不活地独自养伤。
那样的日子,光是想想都觉得就算没死,应该也和死了差不了太多。
有时候她真的觉得,她可能在打什么游戏,千里烛是她绑定的泉水,只要在外头死了,一睁眼就会回到这里,怪让人安心的。
只是不知道自己这次又昏迷了多久,慕陶如今怎么样了……
离玉不由看向了那百分之九十九的黑化值……
差一点没有拉满,会是因为什么呢?
那个小丫头,应该已经进入魔界了吧?
她一个人行走在那弱肉强食的无光之地,能够依靠的只有体内的魔骨。
她会受到很多的惊吓,会吃很多的苦,会慢慢适应并掌控魔骨的力量,更会努力逼迫着自己快速长大,成为魔界中人人惧怕的新任魔神。
所有的一切,到底还是朝着这个方向去了。
离玉不禁开始回想,原文中的小女主在被丢下的那一刻,心里想了一些什么。
若是没有记错,似乎是在想,世人心中皆有自己的道……
同心铃被斩断的那一刻,慕陶心中是否也在想这个?
她或许确实在想,师尊的道,与她脚下仅有的生路截然相反……
可不是这样的,离玉心中什么都没有。
她多想陪着她一起面对那一切,就算自己已无更多保护她的余力,也不想为了任何事物将她抛下。
可是她也没得选。
要是早点知道这个节点根本没得选,她就不和慕陶承诺那么多了。
这个世上最伤人的,从来都是你用真心许诺了所有,哄得人家尽数信了,却最终一样也没有做到。
离玉知道,她和慕陶还会再次相遇,就像原文里写的那样,慕陶终究是会回到朝瑶山的。
只是不知道那时,慕陶会以怎样的眼神看她……
在原文里,慕陶仅仅用了三年,便凭借着魔骨之力,在魔界闯出名声,成为新一任魔神,带着满心仇恨回到人间,第一时间屠灭了朝瑶。
那一日,少女红衣似火,脸上天真不再,唯剩眼底似寒潭一般,静得没有半分波澜的冰冷恨意。
离玉曾在梦中不止一次梦到那样的画面。
每一次,慕陶都会折断手中长剑,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心灰意冷地说着心底对她的怨恨。
直到最后,冷笑着将断剑刺入她的胸膛。
她知道,这一次不会再有那把断剑,也不会再有那穿心一刺了。
可对于那不知何时才能到来,也不知是何景象的重逢,她心中有控制不住的期盼,也有挥之不去的惧怕……
离玉发现自己真的不能想慕陶,许是身子确实经不起半点刺激了,只要一想起慕陶,她便心堵到难以呼吸。
所以她睁着一双灰蒙蒙的眼,望着窗外的花枝缓缓放空了自己。
好一阵放空之后,她忽然想起了昏迷之时的那一场梦。
那是一场,她从前从未做过的梦。
梦里有一片墨蓝之海,和一棵参天大树。
那棵大树,是她的灵根,她刚来此处时便知道。
至于前者,在她独自研究术法的那段日子里,系统也曾和她说过,那一片蓝海是她的灵识之海。
那时的她很是好奇,忍不住向系统追问道:“所有修行之人都有这样一片海,这样一棵那么大的树吗?”
系统告诉她,每个人的灵识之海都是不一样的。
她是一片蓝海,旁人则有可能是山谷、草原、丛林、荒漠……
灵识之海里,可能会只有一株植物,也有可能会有千千万万草木繁花,但生长得最盛的那一株,绝对会是灵根。因为灵识之海的广阔,以及灵根的大小,是一个人修为高低最直观的体现。
“那一片大海里长了一棵大树,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关于这个问题,系统给出的回答是一个小小的猜测。
它说,灵识之海是什么样子,恰也反应着一个人的心境。
沧溟尊一生孤高,身侧从来冷冷清清,心中却有护佑苍生之愿。
沧海寂寥无边,独木欲支苍天。
这或许就是沧溟尊此生心境吧。
从前离玉总是在想,如果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她来到了这里,原主又去了哪里呢?
这样一个人,真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天地之间了吗?
可如今,她好像看见“她”了。
在那一场莫名其妙的梦里……
或许那并不只是一场梦。
离玉缓缓闭上双眼,自主进入了灵识之海,抬眼望向了那一棵参天大树。
曾经那些悬挂在树上的禁止符号,如今消散得一干二净,只留下深黑的树干,与那无比繁茂的幽蓝枝叶。
她轻轻踏过海面,似走在一片薄水之上,每一步都会荡起蓝白的涟漪。
走至树下之时,她缓缓抬手与之轻触。
随着一道柔蓝的灵光在参天巨木上亮起,梦中那一个青玉日晷幽幽落上了她的掌心。
这个东西,会是“她”交给她的吗?
不止这个东西,还有这灵根之上所有的灵光,都曾在梦中向她涌来……
离玉不由垂下了眉眼。
【这就是最后一位古神殒没之际,亲手交付于原主手中的护世神器——[烬墟晷]!】
“很厉害吗?”
【应该吧!】
“要怎么用啊?”
【不清楚呢。】
“沉默或是引导,都在控制变量是吧?”
【这个嘛,这个……】
算了,没什么好追问的,这个系统瞒着她的事那么多,也不差这一件两件。
这什么虚晷……
【[烬墟晷]】
对,这个烬墟晷有什么用,要怎么用,或许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是对她而言就像高数题一样,不会就是不会。
无论她此时此刻如何纠结,也没办法一下搞懂。
既然这是主线任务解锁的道具,想来后续总有用得到的地方,到时系统自会出手,她现在多思应也无益。
离玉轻轻叹了一声,将其再次藏入树心之中。
再次睁眼之时,胸口一阵苦闷,一时止不住地重重咳嗽起来。
忽有一缕水绿灵光从窗外飘了进来,于落至床边的那一瞬化作人类身形。
下一秒,离玉对上了一双简直不要太嫌弃的雾绿眼眸。
“还没死呢。”司青岚开口就是一句阴阳怪气。
“想死。”离玉气若游丝地苦笑了一下,“但还有些事儿没有做完……”
“要是手还能动,可以写封遗书,我尽量替你做。”司青岚嘴上这么说,指尖却是亮起一缕灵光,注入了离玉的眉心。
离玉:“那也太麻烦你了。”
司青岚:“你麻烦我的地方还少了?封印天魔都用着我的地盘。”
离玉:“对不起。”
司青岚:“……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话音落下,屋内再无声响。
浅绿的灵光如涓流般缓缓送入离玉体内,轻柔地减缓着那些要命的疼痛。
离玉闭上双眼,顺应着这股灵力的再生之力,安心调息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司青岚收回了渡送灵力的手,唉声叹气地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这刚坐下,床上之人便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你又笑什么?”司青岚不由皱眉,“我就纳闷了,离玉你脑子是不是真的坏掉了?为什么每次伤重醒来,都会在我这儿莫名其妙地傻笑呢?”
离玉:“我就是在想,最后一次见你,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司青岚:“什么?”
离玉稍稍提高了一点声线,装着某人的语气,凝重道:“你最好别被我撞上,不然我真会出手的。”
司青岚不禁皱紧了眉头,瞥向离玉的眼里疑似带了几分淡淡的死意。
“我又被你撞上了,你是真的会出手……替我疗伤的。”离玉话到此处,一个没有忍住,嘴角又不自觉扬起了几分。
她的声音很是虚弱,苦中作乐的话语里携着几分麻木,眼里没有笑意。
司青岚看在眼里,没再将这玩笑话接下去,只是沉声问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离玉:“什么怎么回事?”
司青岚:“不是带慕陶去魔界吗?你们分明已经进入两界通道了,为什么最后你一个人出来了?”
提到这个,离玉倒是有点好奇了。
她抬眉看向司青岚,反问道:“我记得,我应该是晕在里面了?所以我是怎么出来的?”
司青岚不由吸了一口闷气。
自己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就算了,反而还被该回答问题的人给问上了。
司青岚:“是那只林鸱把你带出来的。”
离玉:“向寒玉?”
司青岚点了点头:“她猜到你们会去魔界,所以早早守在了魔界入口。只是那个地方没多久就被各大仙门占住了,她只能躲在暗处观察。”
“你们闯入两界通道后不久,仙门的人便散了。”司青岚淡淡说道,“她放心不下,进去看了一眼,恰好就捡到你了……她本想把你带回灵州藏起来,但你伤得实在太重,她拿你的伤势没有办法,只能把你送回来了。”
“那地方她也敢进……”
“天劫期的大妖,进出个魔界还是不难的。”司青岚说着,纤长的食指微微一动,控制灵力隔空倒了一杯花茶,“你也是命不该绝,要是那只林鸱不曾进去看看,难说你能不能挺得过去。”
话音落时,司青岚指尖轻轻一勾,花茶落入手中。
她低眉看了离玉一眼:“先坐起来吧,喝点水。”
这倒是十分贴心,她确实很口渴了。
离玉这般想着,深吸了一口气,忍着伤痛坐了起来,将茶水接过,一饮而尽。
司青岚接过茶杯,再次问道:“所以你到底怎么回事?”
离玉再次转移了话题:“墨夷初怎样了?”
司青岚:“伤得不轻,如今被关在戒灵司里,锁灵结界困着,运灵调息都做不到。”
“……”
“外头那些人不走,我也没法把他放出来,只能先熬着了。”司青岚道,“总归是情况比你好很多,他也没什么怨言。”
“微生玄烛还托我照顾他呢。”
“反正他睡着了也不知道,你也别太内疚了。”司青岚安慰道,“未亡城一事,你损耗不少,那孩子是在还你。”
“嗯。”离玉点了点头。
司青岚:“你还没说呢,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离玉:“我……”
司青岚:“事不过三,再转移话题我就生气了。”
离玉想了想,淡淡说道:“我让慕陶一个人去魔界了。”
司青岚:“我知道,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离玉:“什么为什么?”
系统逼的呗,还能有什么原因?
这大实话说出来,司青岚哪能理解得了?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为什么还要回头?”司青岚不由皱眉,“那是魔界,慕陶才多大,你怎么放心她一个人?”
离玉:“我说了,还有事没有做完。”
司青岚:“……”
沉默,好一阵沉默后,司青岚轻轻咬了一下内唇,沉声说道:“你斩断了同心铃。”
离玉:“嗯。”
司青岚:“你要做什么事,需要斩断同心铃?”
离玉稍稍挪了一下身子,侧靠在床柱之上,轻声答道:“有些事,说不太清楚,就连我自己也想不太明白。”
“系铃之人是你,断铃之人也是你……你为了救她,受了那么重的伤,却甘愿承受同心之誓的反噬,也要将她独自扔下。”司青岚眼底满是困惑,“你到底在想什么,我是真的看不懂了。”
离玉:“……”
司青岚:“离玉,我看得出来,你分明舍不得她。”
离玉垂下眉眼,没有应答。
司青岚:“你根本没有理由回来的。”
离玉不禁笑了:“怎么,我回来,你很不高兴?”
“你要我怎么高兴?”司青岚反问道,“你回来了,是能为朝瑶主持大局吗?你以为你如今还是众人敬仰的沧溟尊,是上灵灯的守护者,人间唯一的上神?”
司青岚手中的茶杯随着一缕灵光飞回了桌上。
她看向离玉,淡淡说道:“你放走魔骨,犯下大错,如今回到此处,只会给我添麻烦。”
离玉:“有多麻烦?”
司青岚:“多少人吵着应该把你关去戒灵司,为了把你留在此处休养,我嘴皮都快说破了。”
离玉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系统数值。
【身份贴合度:51%】
这个数值让她短短紧张了一瞬,不过下一秒便已反应过来,自己如今的抹杀线又降了一截,于是瞬间回到了一副略显麻木的状态。
“……辛苦了。”
“不辛苦,命苦。”司青岚小声嘟囔道,“要是连你都被关进了戒灵司,朝瑶可真就乱套了。”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离玉轻声说道。
“那些人赖在这里不肯走呢。”司青岚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他们都在等你醒来,想要你给个交代。”
“我能给什么交代?”离玉淡淡说道,“我被魔骨控制了,这个理由行不行?”
“你可以试试。”司青岚的语气明显有些自暴自弃了,“反正再怎么离谱的理由,也不会有你放走魔骨后还敢往回走的行为更离谱了。”
她说着,苦笑似的叹了一声:“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把这群人给送走。”
想要送走一群赖着不走的人,那么就要知道他们到底想要什么,然后再想法子满足他们。
“魔骨都已不在人界了,他们还想要什么呢?”
“首先要定下上灵灯的归属呗,毕竟封印着天魔魂种,放哪儿都不太安全。”司青岚冷笑着讽刺道,“我们是愿意把东西交出去的,只是今后谁来接管,他们至今没能说出个定论。”
“不意外,其实最好的选择,还是将它留在碎琼洞。”离玉淡淡说道,“等我伤势恢复一些,便能试着将它封印回去。”
“他们可放心不下咱们。”
“也是,随便吧。”离玉无所谓地笑了笑。
司青岚:“除去上灵灯,便是你的事了。”
离玉:“我真不知怎么交代,要不你帮我想想?”
司青岚:“交代是一回事,现在最麻烦的是,他们希望你能开启天门。”
离玉:“开启天门?”
“他们觉得,唯一的天门不该由你守着了,这件事需要告知天界……最好是能换个神族下界,将此事处理妥当。”司青岚言语间满是忧愁,“那些人是不敢罚你的,可这天门一开,天界知道了你犯的事,只怕降雷劫都是轻的。”
司青岚说到此处,忍不住多念叨了一句:“你说你,走都走了,到底回来做什么?原本那些人商量好上灵灯的去处就该离开了,现在一个个吵着闹着不开天门不肯走了,真是烦死了。”
“我还有什么好怕的。”离玉麻木地说着,“等有力气就依了他们,能把人送走就行。”
“你真是……”司青岚欲言又止地叹了一声,“算了,我懒得说你。”
离玉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我这次又昏迷了多久?”
司青岚:“半个月。”
离玉:“我说呢,雪都化了。”
司青岚:“……”
离玉:“司青岚。”
司青岚:“又怎么了?”
离玉:“我想回朝夕池住。”
司青岚:“醒醒,那边可没人伺候你!”
离玉:“我知道。”
司青岚:“……随你吧。”
司青岚说着,深吸了一口长气:“但是要再过几日,就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怕你死屋里都没人知道!”
离玉笑了笑,不再言语,只是静静望向了窗外。
她不禁想,这个冬日,到底还是过去了。
短短三两月,发生了那么多事,漫长得像半辈子一样。
她差一点就要以为,这场雪不会停了……
第58章 断天门。
回到朝瑶山后,离玉每天都有些恍惚。
许是为了让她静下心来好好养伤,司青岚把所有外界的声音都替她拦下了,无论朝瑶如今乱成什么样子,千里烛中的这间偏院永远都是安静的。
也不知和那场梦有没有关系,这一次重伤过后,离玉身子恢复的速度比上一次要快上一些。
每当打坐调息,运灵疗伤之时,她都觉得自己对这个身体,对体内灵力流转的方式比之前熟悉了很多。
七日之后,司青岚将她送回了朝夕池。
上一次离开之时,朝夕池还是一片银白,如今终于回来了,是雪也融了,草木也发了新芽。
乍一眼望去,倒是恍若隔世。
那么久没人居住,屋内都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不过离玉都还没有来得及感慨什么,司青岚便已挥了挥衣袖,将这屋中尘灰尽数拂去。
司青岚:“你这外头,我有命弟子守着,但若真有不长眼的非要扰你休息,小辈们也未必能够拦得住,你若听到动静,就用灵蝶唤我。”
离玉:“好。”
司青岚:“会有弟子每日为你送餐。”
离玉:“嗯。”
司青岚:“要是哪里特别不舒服,你……”
离玉不由笑了:“你也不用这么担心我吧?”
司青岚一时噎住,皱着眉沉默了片刻,抬眼大声说道:“你还嫌我啰嗦了是吧?那行吧,刚好我也忙得很,没什么*精力管你死活!”
离玉张了张嘴,刚想解释一下,便见司青岚转过身去,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走了!”
她话音落下,化作一缕灵光离去。
离玉不由叹了一声,缓步走进这无比熟悉的房间,默不作声地四下望了一圈,最后将目光停在了窗边那一朵用灵力悬着的冰花之上。
恍惚间,耳边似是响起了小丫头熟悉的声音。
甜甜的,带着笑,黏在她的身侧。
回神之时,四周却又空无一人。
数秒沉默后,离玉收回目光,没什么气力地躺回了床上。
那之后的日子,似也和从前一样平淡着,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运灵疗伤,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司青岚嘴上说着没有精力管她死活,却也还是隔三差五抽空来看她一下,为她送来一些对伤势有益的仙药仙草,陪她随便聊上几句有的没的,替她稍微解解闷。
这样的生活,倒是有点像她刚来这个世界的那段时间了。
离玉有时候会感觉日子好像就该这样平淡,但大多时候又感觉平淡的日子里,似是少了很多本不该少的东西。
这样的感觉,让她根本停不下来半点,每天都在很努力地运灵疗伤。
因为只要一停下来,她就忍不住要去想那些少了的东西。
那些思绪太影响心情了,会让她就连坐在屋里都觉头顶乌云密布,简直无法通过任何除去忙起来以外的方式进行调节。
她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只知道自己身子稍微放松一点,它们就会一下子涌上来,压得她心里闷闷的,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好。
这种令人无比心闷的感觉,甚至让她忍不住思考起了一件十分异想天开的事。
她忍不住去想,她真要在此等上三年,等到慕陶成为魔界之主,领着一众魔族杀至朝瑶,才能走完剩下30%的剧情吗?
她就不能等伤势好一点,偷偷去魔界看看慕陶吗?
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想暴露自己,就是觉得三年有点太长了,每天什么也不做,就这样干等,心会特别慌。
稍稍看一下女主那边的进度,应该不过分吧?
当然对于这个想法,系统给出的回应是——不可以哦!
【女主有自己的主线要走,宿主也有自己的主线要走。】
“这句话的意思,是女主在魔界成长的这段时间里,外头还有我的事儿呢?”
【是的呢。】
“……”
倒也不意外,牛马是这样的,只要没死就得接着干。
只是除去面对先前留下的烂摊子以外,人间还能有她什么事呢?
离玉不禁陷入了一阵沉思。
从现如今发生过的剧情来看,她已经稀里糊涂地把原本属于男主的剧情走得差不多了。
原文之中,男主抛下女主,独自回到朝瑶领罚,除了一通惨惨惨外,还有什么别的剧情吗?
似乎好像貌似大概,就是养伤养了三年。
养伤这种事,应该不至于被系统算入要走的主线之中。
怕不是因为犯事儿的人身份变了,后续所有事的走向也就一并发生变化了……
如今外头那些人嚷嚷着要开启天门呢。
这天门一日不开,他们便要在此处留上一日。
若只是留在此处倒也还好,可偏偏他们会吵会闹,天天都把“交代”二字挂在嘴边,时不时还会与朝瑶弟子起上一些言语上的冲突。
这么多麻烦事,总要有人处理。
可只要这群人一直在,那些破事烂事就根本处理不完。
修仙中人寿数向来长久,真要这样耗下去,怕是有人要精神衰弱了。
所以,系统说她也有她的主线要走,会与开启天门有关系吗?
虽说原文里的天门从未被谁开启过,所有的故事都是发生在人魔两界的。
但是原文之中,也不曾出现过黑袍这样的角色。
这是系统亲自认证了的消息,绝非是她看文看漏了什么。
既然黑袍是书中没有出现过的人物,那么她是否也可以引出书中同样没有出现过的势力去牵制呢?
司青岚说天门一开,天界得知魔骨一事,难免对她降下惩处。
其实处罚之事,她还真没太多惧怕,反正半条命都已经丢过了,如今的她也算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她现在就是比较好奇,当年天界封闭之时,可是除去原主之外,再没有一人愿意长留人间的。
如今时隔四千多年,天门再次重启,就真的会有天神愿意下界处理这些烂摊子吗?
就算有,他们来了人间不也还是要受天道限制?
那些天神在天界安稳了四千多年,忽然需要面对漫天怨气,以及天道赋予人间仙神的条条框框,真能玩得过在人间耍手段耍到飞起的黑袍吗?
不管怎样,天门一旦开启,后续的剧情一定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离玉想到此处,思绪稍微顿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所有的想法都逃不过系统的实时监控。
所以她此刻在等系统的反应。
数秒等待后,系统没有任何反应,这让她坚定了这条路确实可行的想法。
天翻地覆好啊,反正这破小说后期剧情也癫得不行,既然早晚都是要天下大乱、血流成河的,她早些在后头推上一把又怎么了?
打起来!天界和黑袍快打起来!
她要做受罚之后理直气壮躺在床上隔岸观火的人!
做下这个决定后,离玉第一时间用灵蝶唤来了司青岚。
“我寻思着,这太阳也没打西边儿出来啊,今儿是什么情况,能让你主动找我了?”
这是司青岚在离玉这儿坐下后说的第一句话。
她眼里携了几分好奇,嘴角更是难得留有些许笑意,似是对眼前之人主动向她寻求帮助一事感到十分欣慰。
然而眼前之人开口就是一句:“你和外头那些人说一下吧,等我身子恢复一些,便替他们开了天门。”
“你……”司青岚瞬间噎住,好半天才说出一句,“不是,你,你真帮他们开啊?”
“嗯,先前不就说过一次?”
“先前你刚醒来,脑子不都还糊着?”司青岚皱眉道,“那种时候随口说的话,我能往心里听吗?”
“嗯,当时确实只是随口一说,多少有点破罐破摔。”离玉淡淡说着,伸手为自己倒了杯热茶,“但我现在想清楚了,他们想要的交代我给不了,这样一直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离玉话到此处,将茶水放到嘴边轻轻吹了吹。
茶水腾起白雾,无声氤氲着她无光的眼眸,她只饮了一口,便又放下茶盏,将话继续说了下去:“如今人间这副模样,那个从未现身的黑袍也不知躲在哪个暗处,做着怎样的谋划,我已无力阻他,若真有天神下界,也算好事一桩。”
“……”
“再说了,外头那些人不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吗?”离玉话到此处,稍稍放低了声音,“他们这样日日纠缠,你也难受。”
“我也就是抱怨抱怨,还没到应付不了的地步。”
“我知道,你应付得了,但是没必要这样的。”离玉望着司青岚,浅浅笑道,“反正这世上能开那扇门的人只有我,开与不开都由我说了算,与其日日与他们费心周旋,把自己搞得那么被动,倒不如直接应下,稳定稳定他们的情绪。”
“顺应他们的想法,就能稳定他们情绪了?”司青岚不由翻了个白眼,“我看他们只会得寸进尺!”
离玉:“都说了,这门开不开我说了算,你先把此事应下,往后谁再惹你不高兴了,你也不用再忍了,直接怼回去就是。”
司青岚:“我能怎么怼?”
离玉思虑一二,清了清嗓,模仿着司青岚平日里讲怪话的口吻,细声细气地开了口:“你急什么呀?开天门是什么很容易的事吗?沧溟尊伤势都没养好呢!”
司青岚:“……”
离玉话语不停,继续模仿着:“说起来她这一身伤,多少也有你的一份功劳,你如此能耐,要不也别等沧溟尊养伤了,现在就替大家把天门开了吧?”
司青岚:“……”
“你把话说到这份上,但凡是要点脸的,应该都不会继续追问了。”离玉说着,扬眉笑道,“如此一来,你也不用天天听他们在你耳边吵闹了。”
司青岚:“……”
离玉低眉喝了口茶,放杯抬眼之时,见司青岚神色困惑,不禁问道:“怎么?是有什么不妥吗?”
司青岚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我平时都这么说话?”
离玉:“难道不是么?”
司青岚:“是倒也是……但为什么从你嘴里说出来,感觉那么奇怪呢?”
离玉微微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司青岚一时不再言语,只是单手托腮,望着茶壶中冒出的热气发了会儿呆。
好一阵沉默后,她轻声说道:“私放魔骨不是小事,你会受罚,很重很重的罚。”
离玉:“同心铃都敢断,我怕什么罚。”
司青岚:“……”
离玉:“我也该承担点什么,不能只给朝瑶惹麻烦吧?”
司青岚:“……”
离玉:“再怎么说,我也是三尊之首。”
司青岚:“……”
离玉:“你平时话可没这么少。”
司青岚:“你平时话还没这么多呢。”
离玉闻言,不由笑了笑。
司青岚叹了一声,倒了一杯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那眼神,那表情,颇有几分借酒浇愁的味儿。
可这并不是酒,离玉也没见司青岚喝过酒。
那一瞬,只有消不掉的愁是真的。
短暂静默后,司青岚终是再次开了口:“覆水难收,你可想清楚了?”
离玉:“嗯。”
司青岚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茶杯,似是很努力才将心底那份担忧按下,轻声说了一句:“那好吧。”
短短三个字,恨不得将那不情不愿装得满满当当。
那一日,司青岚走后不久,天门将启的消息便在朝瑶山中彻底传开了。
这个消息,无疑让所有修仙之人为之振奋。
天门紧闭了四千多年,多少人对天界心存向往,却始终苦于通天无路。
若是放在从前,没有任何一人敢逼迫那位人间仅存的上神开启这道天门。
可今时今日,所有人都拥有了名为天下苍生的大义之刃,可以没有一丝顾忌地剑指这位犯下滔天大罪的上神了。
或许有人确实真心希望犯下大罪之人能够得到惩罚,但也一定有人只是想要借此机会去往天界。
无论再怎么不愿承认,天仙与地仙的身份地位就是不同的。
天仙居于天界,灵气充裕,远离俗尘,有望飞升成神。
地仙炼形于世,虽也可得长生,却为凡俗所扰,终难更进一步。
若在天门紧闭之前,于凡间修出仙身者,是可以借着飞升那一刻的天地异象,登上天门、去往天界,窥见一瞬天道的。
那一瞬,若得天道认可,便能留在天界做个天仙。
若未得天道认可,也就是回到人间当个地仙,没有任何损失。
这也是为何,修出仙身的那一刻,会被修仙之人称作“登天门”。
四千年来,修出仙身之人,无一登上天门。
若说他们当中没有一人想要窥见那一瞬的天道,想想也是无人相信的。
如今天门将启,这是属于他们的机会。
哪怕最终还得回到人间,能够有缘看上那么一眼,便也算了却心中执念了。
离玉想得不错,自从她应下了开天门一事,司青岚的耳根就清净了许多。
起初也是有人催促的,但当司青岚摆出一副“再催就不干了”的态度之后,所有人都变得安静客气了许多。
对此,司青岚表示:“真是一群欺软怕硬的家伙!”
她这般说着,没好气地拍了拍桌子:“我算是看明白了,对他们客气是没用的,你退一步,他们就敢蹬鼻子上脸,你退两步,他们就直接往你头上拉屎撒尿!”
“是这样的。”离玉单手托着半边脸,淡淡说道,“我若不曾伤重,他们是不敢大声说话的。”
“微生若是醒着,也轮不到这些没登过天门的家伙在这儿指指点点。”
离玉一时好奇,随口问了一句:“那你登过吗?”
司青岚:“当然啦,我成仙之时,天界尚未封闭,处处皆是天门。”
离玉:“被天道判为地仙了?”
“什么话!在你心里我就这水平啊?”司青岚不由蹙眉,难得底气十足地大声说了一句,“天道允我长留天界,但我晃悠了一圈,没能寻到想见之人,便又回到人间继续找了!”
想见之人,是说那位曾在朝瑶洒下一缕神力,助她幻形的古神吧?
原文只是提过,司青岚在人间游历了千百年,未曾寻到有关那位古神的消息,这才独自回到这座孤岛,创立了朝瑶这个人间仙门。
想不到她为了寻到那个古神,竟连留在天界的机会都能舍下。
离玉不由感慨:“你这执念还挺深的。”
“深吗?我觉得还好吧。”司青岚话语很轻,似是若有所思,“这不没找到,也没再找了吗?”
离玉:“……”
看来这是不小心提到小仙女的伤心事了。
司青岚:“其实后来,我偶然得到过她的消息。”
离玉:“什么消息?”
司青岚微微垂下眼睫,小声嘟囔了一句:“……不告诉你。”
离玉:“……”
行吧,这还神秘上了。
司青岚:“对了,你伤势恢复得怎么样?”
这话题转得怪生硬的,半点儿过度都没有……
罢了罢了,稍微配合一下吧。
离玉:“还行吧。”
司青岚:“什么叫还行啊?”
离玉:“……”
司青岚:“能不能说具体一点了?”
离玉想了想,道:“谈不上好,也算不得坏……真要具体一点的话,感觉比我带慕陶离开朝瑶的那日要好上一些。”
司青岚:“听起来还是挺糟糕的。”
离玉:“谁说不是呢。”
司青岚:“你多休息吧,我就先不打扰了。”
离玉:“嗯。”
那一缕浅绿色的灵光离开了,屋中又只剩下了离玉一人。
她不自觉抬眼望向窗边那朵冰花,目光愈渐迷离。
一眨眼,初春已过,朝瑶渐渐回了暖。
外来的仙门众人已经不再商讨上灵灯今后的去处,只静待着仙门开启的那一日,会有天神下界告诉他们答案。
他们无疑是急迫的,哪怕半点都不敢催,却也还是十分殷勤地在天门附近布下了用以借力的阵法。
他们小心翼翼,他们欲言又止。
他们拐弯抹角,他们疯狂暗示!
为了让天门早些开启,他们用实践证明真心!
“沧溟尊可看见那个大阵了?”
“沧溟尊若是灵力不够,我们愿以此阵倾力相帮!”
沧溟尊宅在家里,半点儿都没看见,但是没有关系,沧溟尊的同事全都看在眼里了。
对此,司青岚不禁吐槽:“赶投胎呢,一个个都这么急。”
这灵力增幅大阵都摆出来了,她要还是不肯出手,只怕过不了多久,这群家伙的礼貌与耐心便就都要消磨干净了。
外头来的那些人心急,离玉也并不想过多拖延。
开天门一事,本就是她想要做到的。
此刻既有旁人相助,多少能为她省点力气,她又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
就这样,回山之后近有两月未曾露面的沧溟尊,第一次出现在了齐聚于朝瑶山的众人面前。
朝瑶以南的海岸之上,无数人跟随在她的身后,用最炽烈的目光,沉默地将她送入大阵之中。
司青岚眉心紧锁,望向离玉的眼底满是担忧。
传说中,人间唯一能够通往天界的那扇天门,就在朝瑶南岸外那目之所及的海天一线中。
数十位修者站定在相应的阵点之上,缓缓催动了提前布好的那个大阵。
离玉站于阵眼之中,忽然说不出地感到有些紧张。
说实话,她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顺利开启这扇天门,毕竟这是一件她从不曾做过之事。
她想过寻求系统辅助,可系统却说这超出了它的辅助范围,它只能帮忙定位天门所在之处,确保她的术法不会放歪。
面对系统这样的答复,离玉一时有些苦笑不得。
万幸的是,对于开天门之法,她的脑中竟是隐隐有着些许印象,也不知与先前那场遇见了原主的梦境有没有关系。
阵起那一瞬,金光骤现,无比充裕的灵力,瞬间笼罩了她的全身。
离玉深吸了一口长气,凭借着脑海里十分模糊的印象,几近本能地于身前结下了一个复杂到她根本无法记住的法印。
随着一道灵光自她掌心涌向天际,幽蓝的灵光渐渐弥漫了整片天空。
那一刻,天光皆被这片幽蓝遮蔽。
只有遥不可及之处,那仿佛永远无法抵达的海天一线,缓缓亮起了一道耀目的金辉。
它一点一点向上升起,缓缓没入幽蓝的云间,化作一缕破云之光,洒向了这片幽蓝的天地。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一缕天光吸引着。
那是天界留给人间的最后一扇天门。
它正向着人间缓缓开启。
忽然之间,天边飘起了雪花。
轻盈、洁白,如鹅毛一般,纷落在这不属于它的季节。
众人茫然之际,漫天飞雪忽而于空凝作一抹纯白,如受人操纵的刀刃一般,挥砍向那一缕天光!
只听得一声破天巨响,遮天蔽日的幽蓝裂开了一条巨缝。
那一缕天光,也随之消散得无影无踪。
第59章 “我们仨,弄死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于那一瞬彻底怔住。
万籁俱寂之时,那被灵光遮蔽的日辉,透过被撕裂的巨缝,落进这一片幽蓝,洒下一道又一道淡金的光束。
鹅毛般的大雪纷飞在天地之间,时而镀上一层淡金,时而是最温柔的月白。
“天门!天门关上了!”
有人如梦初醒,惊呼出声。
越来越多的人回过神来,他们眼底满是震色,全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雪落在他们肩头,携着仿若深冬的严寒。
“什么情况?!”
“有人想要阻止天门开启!”
“何人暗中捣鬼!!!”
声声呼喝之间,离玉不由蹙起了眉。
或许,天门并不只是关上了。
虽说先前天门一直未开,但她是可以感应到天门所在的。
但此时此刻,脚下大阵未散,周遭灵力仍然充沛,她却已经完全无法感应到天门的存在了。
如果这不是一种错觉,那么人间与天界的联系,已然在刚才那一击中,被人给彻底切断了……
亏她还想用天界势力牵制一下黑袍呢,这下全都泡汤了。
就在众人茫然之时,飘落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入大阵之中。
忽然之间,数十名布阵之人结印的双手,都在那一刻凝出了一层洁白的冰霜,瞬间灭去了他们指尖释出的灵光。
冰霜凝结的那一刻,有人发出了第一声吃痛的惊呼。
下一秒,只见冰霜顺着他们的身体,如水流般向下“流淌”,又在落地之时向着四周快速扩张。
那蔓延的冰霜,于无声之间笼罩了整个大阵,将每一个布阵之人都禁锢在了原地,却唯独绕开了站定在阵眼之中的那位上神。
“有人在破阵!”
迟来一步的提醒似笑话一般。
当所有人反应过来,向着大阵望去之时,被冰霜冻结的阵法已然一点一点散去了阵光。
那一刻,阵法之力不复存在,遮天蔽日的幽蓝随之悄然破碎。
没有任何声响,似是万千尘埃散落,随着漫天飞雪,飘摇在再度亮起的日辉之中。
“这雪有问题!快以灵力护体!”
也不知何人提醒了这么一声,仙门众人纷纷回过神来,赶忙运起护体灵力,将那无处不在的落雪尽数拦在了身外。
耳边有人惊呼,有人怒骂,有人万般茫然,呆愣着不知所措。
离玉没有受到伤害,便也没有试图阻止眼前的一切。
她感觉自己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又好像没有一个清晰的头绪,一时只是下意识抬眼望向了天门消失的方向。
那一刻,漫天飞雪缓缓聚拢,于半空之中凝作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那身影逆着日辉,让人看不真切。
“开天门?”冰冷的声音,于天地之间幽幽而起,“一群乌合之众,也配登天?”
那个声音十分低沉,却是十分清晰地响在每个人的耳畔。
不留一丝情面的话语之中,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不似嘲弄或讥讽,仿佛只是再平淡不过的一句实话。
有人瞬间来了怒意,开口嚷了半句不到,便见漫天飞雪尽数凝作无比锋利的冰凌,悄无声息地悬在了无数人的头顶。
日光透过冰凌,泛起无数日晕。
看似没有一丝杀意,却又寒凉得让人如坠深渊。
忽有一个朝瑶弟子的眼底浮现了一丝诧异。
片刻愣神后,他忍不住欣喜地高声喊道:“是灵耀尊!”
自从山门被破,朝瑶便多了许多外人。
他们各个趾高气昂,言语之中都是对朝瑶弟子的轻蔑。
他们说,朝瑶三尊之首的沧溟尊身为上灵灯守护者,险些弄丢了上灵灯不说,还把瞒着整个人间仙门养在身侧两百多年的魔骨放归了魔界,实属滔天大罪!
他们还说,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三尊之首能够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朝瑶弟子又能有几个好货色?
这些日子以来,山中弟子非但处处受人白眼,还时不时就要听从他们的指示行事。
若不是清玄尊拦着,他们恨不得把所有心有不服的朝瑶弟子尽数关入戒灵司。
虽说山中大多弟子也厌恶、惧怕着魔骨,全然无法理解沧溟尊为何一定要袒护那个身怀魔骨的小狼妖。
但是曾经的仙门之首,忽然被那么多人踩在脚下,谁又能够真正服气?
弟子们时常会想,要是沧溟尊不曾因上灵灯一事伤损就好了。
又或者,灵耀尊若是不曾休眠,这些外来者也不至于嚣张到这个程度。
“灵耀尊醒了!”
一时之间,朝瑶弟子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欢呼之声。
悬在头顶的冰凌,仿佛不再是夺命的利刃,只是用以护佑他们的力量。
“北冥鲲君!”
“他怎么会醒?!”
冰凌悬顶之时,仙门众人不由面面相觑。
微生玄烛冷冷望着岸边的一切,如俯瞰蝼蚁一般,深黑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有人大着胆子站了出来,高声问道:“鲲君不让我们开启天门,是铁了心要包庇离玉上神了?”
“离玉上神身为上灵灯守护者,非但将魔骨养在身侧,还不惜与整个人间仙门为敌,也要将其送归魔界!”有人连忙出声应和,“此等行径,意在为祸苍生,就该交由天界处置!”
“鲲君可是太久没睡,已经糊涂到好歹不分了?!”
“朝瑶先是弄丢上灵灯,再是放走天魔魔骨,我们只想要一个交代,你们拖了那么久不说,原本答应了要开天门,任凭天界降下处置,现在却又忽然出尔反尔,这是拿我们当猴耍吗?!”
“朝瑶如此目中无人,难不成是要与天下苍生为敌?”
司青岚不禁皱眉说道:“各位仙友,说话不必这么难听吧!”
“司青岚!”有人出声怒喝,“答应我们会开天门的是你,如今你们内部出了分歧,你是不是也该给大家一个交代?”
交代,交代,又是交代。
司青岚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辩解什么,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没一句是对朝瑶有利的,说得越多,便就描得越黑。
好一阵欲言又止后,她不禁深吸了一口长气,默默咬紧了后槽牙。
一时之间,只听耳边声讨阵阵,说出来的话是一句更比一句过分。
忽然有人似和事佬般上前开了口:“大家先别急,我们应该相信朝瑶,相信清玄尊的为人!清玄尊答应我们之时,鲲君还不曾转醒,这当中许是有什么误会!”
“鲲君刚醒,也许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他说,“离玉上神所犯之事,无异于放虎归山,后患无穷!我们最多不过地仙之身,实在不敢随意处置,这才需要开启天门,向天界请示一二!”
此人看似和气地说着,言语间却多少有些笑里藏刀。
话至此处之时,他抬眼望向天边那抹身影,朗声说道:“鲲君此刻若愿退上一步,让我们开了这天门,待我们去到天界之时,必定不会将此事告上天庭的!”
“就是!”有人在一旁大声应和起来,言语之中多有不耐,“此刻让开,我们不再追究,若是存心包庇,那就别……”
下一秒,那放话之人的话语忽然一顿。
短暂静默后,他的喉头发出了一种诡异咯咯的声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他的护体灵光未散,身上却已渐渐结起了一层白霜。
白霜自他张开的唇齿之中开始凝结,他挣扎着想要说点什么,冰霜却是覆满了唇舌,再也动弹不得。
不过短短数秒,他的身上便已结满冰霜,护体灵力也悄然散去。
若不是剩了两个鼻孔没被堵上,此刻还能出气儿,看上去真就和死了没有什么区别。
这一幕,看得所有人不敢言语,纷纷从那人身旁散开。
方才那些开口说了话的人,此刻一个个都恨不得退至人群身后。
一时之间,人人自危,再也没谁敢多说一句。
离玉忽然感觉有些可笑。
原来这么多人,都是可以被一人轻易震慑住的。
果然,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真就连一个敢说“不”的人都没有。
所以说,原文之中的离玉上神,其实是有能力保下小女主的,她只是没有那么去做。
难怪原文弑师那章,慕陶会说出那一句——“可是师尊,您根本不曾想过渡我。”
她曾无比敬重的师尊,在她什么错都没有犯下,就被一堆人绑上刑台之时,连试都不曾试过,便已向那些人口中的“天下苍生”妥协了。
这要她怎么不怨,怎么不恨呢……
众人鸦雀无声之时,天边那一抹黑影如风一般,用一种肉眼难以分辨的速度,瞬身至众人面前。
不少人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只留下一个“冰人”仍在原地无法动弹。
“上灵灯也好,魔骨也罢,都是我朝瑶之事。”微生玄烛寒声说着,目光冷冷扫过刚才开了口的每一个人,“朝瑶之事,何时轮到外人置喙了?”
“可……”有人张了张嘴,瞬间对上了那一双深黑的眼瞳。
似是有些心虚,他一下子放低了自己的声音:“可此事,此事关乎天下苍生……”
“如此在意天下苍生,那人间怨气四起之时,你又身在何处?”
“天道在上,人间之劫,岂是仙……”
“你门中弟子也是仙身?”微生玄烛打断了他的解释。
那人张了张嘴,一时哑口无言。
微生玄烛:“魔骨可曾残害无辜?”
“魔骨曾在魔界入口伤了我们各门各派许多弟子!”
“确实如此!”司青岚连忙补充道,“魔骨逃了一路,只在进入魔界之时,伤了一些拦路之人,且并未伤及性命。除此之外,确实不曾伤及无辜。”
“清玄尊这是偏帮!”有人这般怒道。
“这是事实!”司青岚瞪了那人一眼,大声说道,“魔骨从来不曾伤人,那么多人都是有目共睹的,怎么就成我偏帮了?”
“再不伤人,那也是魔骨啊!”
“魔骨怎么了?”司青岚皱了皱眉,一个气不过,和那人比起了谁更大声,“两百多年来不一直都被我们封印得好好的,若不是为了寻回上灵灯,需要魔骨帮忙感应,这封印能破吗?”
“若不是封印破了,你们还想把魔骨继续藏下去!”
“她就算失去了体内封印,也不曾伤人分毫,只要将她留在眼皮底下看顾着,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司青岚没好气道,“你们在这儿说着放虎归山,可若不是有人非要来此问罪,能将她逼去魔界吗?”
“事关天魔,岂可儿戏!上灵灯不也被你们放在眼皮底下看顾着,前些日子怎么就能丢了呢?”那人大声辩驳着。
话音落时,他忽被门中之人拉了拉衣角,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叫得似乎太过大声,很有可能会变成下一只用来儆猴的“鸡”。一时连忙闭上了嘴,不动声色地向后缩了些许。
微生玄烛再次问道:“上灵灯现在何处?”
“上灵灯早已被沧溟尊亲自寻回。”司青岚说着,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只不过朝瑶不配守护上灵灯,所以现在并不在我们手上。”
任谁都听得出来,清玄尊这话里多少带了几分阴阳怪气。
所以下一秒,不少人都将目光望向了一个胡子花花的老道。
那老道愣了一下,连忙将上灵灯幻至手中,紧张道:“这,这……老朽只是,代,代为保管……着实无力守护,无力守护……”
微生玄烛略一抬手,上灵灯便已回到他的掌心。
他目光如冰,冷冷说道:“上灵灯未丢,魔骨也未伤人,此事如何关乎苍生?”
“这……”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虽觉这很没道理,却又无人敢言。
微生玄烛:“朝瑶护了上灵灯四千多年,你们半分力都不曾出过,如今我们不过出了些许差错,甚至都没酿成什么祸事,你们倒是急着过来问责了。”
“……”
“怎么,是等这一天很久了吗?”
“这,这……鲲君此话怎讲啊!我们只是……”
“人间有怨不除,只是在此商议如何处置护了上灵灯四千多年的离玉上神。”微生玄烛说着,指尖灵光一现,冰蓝的莲灯于他掌中消失不见。
“可魔……”有人还想再言,忽觉一阵奇寒笼上了身。
话语停顿之际,他用余光扫了一眼身侧的“冰人”,见其呼吸愈渐微弱,一时连忙心惊胆战地闭上了嘴。
“看来这天下苍生,也没几斤几两……”微生玄烛沉声说着,如夜般漆黑的眸中闪过了一寸寒芒,“不过是谁都可以执于手中的剑,斩不了魔,却可斩神。”
“可惜了,此剑对我无用。”他不禁发出*一声冷笑,“苍生二字,从你们口中说出,我只觉得可笑。”
这话难听得多少让人有些抬不起头了。
不少人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辩解。
奈何悬在头顶的冰凌又向下压了几分,数秒静默过后,一个个终是欲言又止。
“天门不会再开,上灵灯会回到碎琼洞,离玉上神是对是错也由不得你们评判。”
微生玄烛说着,抬手释出了一道通天之光。
只见那冰蓝的灵光瞬间笼罩了整个朝瑶,不一会儿便将破损已久的山门尽数修复。
末了,他将手放下,淡淡问了一句:“可还有人需要交代?”
仙门众人一时鸦雀无声。
不是他们不想要一个交代,实在是头上悬着的冰凌至今都没消散。
这拿刀架人脖子上,问人到底服不服的操作,离玉此生也是第一次亲眼见着。
很多时候讲道理确实不如讲拳头。
也许原文中的离玉上神就是太讲道理了,才会被一群啥事儿都不干,只会动动嘴皮子的家伙道德绑架。
只不过,她还以为这朝瑶三尊皆是作风正派之人。
若不是今日亲眼所见,她都不敢相信自己有这种行事风格的同事。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不算奇怪。
微生玄烛非仙非妖,乃是上古神兽,活了不知多久,难免缺点人性。
他自愿来此守护上灵灯,也不是为了什么苍生大义,只是为了挖点儿野菜,吃吃爱情的苦。
这样一个人,混沌中立一点,也是十分正常的。
离玉这般想着,悬空的冰凌忽然化作了水,悄然绕过朝瑶弟子,如落雨般浇了仙门众人一头,顿时一个个都狼狈得不像样子。
与此同时,凝结的冰霜缓缓化开。
那些化冻之人,死里逃生般喘起了粗气,浑身上下满是红紫的冻伤。
好一阵静默之后,不少人逃似的离开了此地。
望着那一缕缕远去的灵光,司青岚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声。
离玉沉默片刻,从大阵之中走了下来。
微生玄烛向她问道:“没事吧?”
离玉:“还好。”
她轻声应着,下意识避开了目光。
不知为何,离玉感觉自己脑子忽然空空的,似是忘记了一些事情,却又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司青岚倒是心情大好,连忙将身旁两位同事一并邀请到了千里烛中。
若是从前,她是半点也不想把这两人聚到一块儿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她感觉自己有一肚子话想和他们一起说说。
这人都还没到千里烛呢,她就已经叭叭地说了一堆。
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了点什么,顺手唤了只灵蝶,让它飞去了戒灵司。
“差点儿忘了,你徒弟还在里头关着呢,外头那些人走了,可算是能放出来了。”司青岚说着,快步走进屋中,笑着倒好了三杯茶水。
离玉倒是很久没见她步子这么轻盈了,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千里烛的花儿都似开得比平日更加灿烂了几分。
在招呼着两人坐下之后,司青岚重重叹了一声长气,很是后怕地感慨了起来:“真是万幸,天门没开,否则真不知天界会对离玉降下怎样的责罚!”
离玉:“我倒是准备好了。”
司青岚:“我看你是早就活腻了!自打从魔界入口回来,你就每天都是一副活着没意思,死了也没差的状态!”
离玉笑了笑,没有辩解。
司青岚见她这副模样,不禁翻了个白眼,将目光看向了微生玄烛:“她最近是越来越怪了,我跟她说不通的!得亏你来得及时,不然我又不知要耗费多少灵力和仙药去为她吊命了!”
她说着,顿了顿,见没人搭理自己,不禁撇了撇嘴,一口闷掉了手中的茶水。
短暂沉默后,她又开口问了一句:“微生,你怎么忽然醒了?”
微生玄烛:“吵。”
司青岚:“被吵醒的啊?”
微生玄烛:“嗯。”
司青岚:“你这睡眠质量也不行啊,这就醒了,先前是怎么睡上千百年的?”
微生玄烛:“许是北冥安静。”
司青岚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管怎样,你能醒来真是太好了。”
她说着,忍不住小声嘟囔起来:“这段时间,是真的发生太多事了,我好几次都以为要过不去了……”
离玉:“能过去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就是容易胡思乱想嘛!”司青岚说着,做了一个深呼吸,弯眉笑道,“现在山门也补上了,回头再把碎琼洞修修,一切又都可以恢复如初了!”
嗯……不一定呢。
没准三年后,魔族就要攻过来了。
司青岚:“对了微生,你这次醒来……大概能撑多久啊?”
微生玄烛:“不清楚。”
司青岚不由皱眉:“离玉的伤势一时半会儿恢复不好,那个从未露面的黑袍本事十分了得,无论是破除山门,还是碎琼洞的封印,几乎都在一瞬之间。你若睡了,他要再来,我们是真应付不了!”
她说着,叹了一声:“慕陶如今入了魔界,也都是那家伙害的!”
微生玄烛沉默片刻,抬眼说道:“慕陶之事,你们不曾与我说过。”
司青岚:“这,这个……”
微生玄烛:“身怀魔骨,你们倒也敢养在山里。”
司青岚:“那不是没出事儿吗?”
离玉:“……”
微生玄烛:“你从哪儿把她带回来的?”
司青岚:“人间呐……”
微生玄烛:“人间何处?”
司青岚:“这都两百多年了,我哪儿记得清啊!”
微生玄烛:“明知她身怀魔骨,为什么还会把她带回来?”
司青岚:“我,这……”
微生玄烛:“为何唯独瞒我一人?”
司青岚:“……”
好一阵沉默过后,司青岚用力拍了拍桌子:“干嘛!你审犯人啊!”
离玉不由被她吓了一跳,端茶的手都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司青岚:“你看看你刚才这些问题,真是半点同情心都没有!”
微生玄烛:“……”
司青岚:“我不告诉你,不就是怕你把她杀了吗!”
微生玄烛:“……”
司青岚:“我们女人的秘密,你们男人配听吗?!”
微生玄烛:“……”
那一瞬,司青岚的气势强得可怕。
从被审的那个,变成咄咄逼人的那个,好像也就只用了短短几秒。
“行了!回归正题!”司青岚没好气地为自己倒了杯茶,缓和了一下情绪,大声密谋道,“你稍微估摸一下,这次大概能醒多久,我们最好想个法子,趁你还醒着,赶紧把那黑袍引出来。”
她说着,目光凌厉了几分,手掌于颈间比划了一下。
无比认真道:“我们仨,弄死他!”
第60章 “慕陶这样,怕是回不了头了……”
很好,很有梦想,气势上也分毫不差!
真不愧是朝瑶的开山祖师,七千年前被古神点化过的清玄尊!
有那么一刻,离玉仿佛在司青岚的身上看到了自己领导的影子。
而微生玄烛,像是某个连着干了三个通宵,濒临猝死时逼自己躺下睡了半个小时,起来尿个尿的功夫,就又被领导抓着问了一句能不能继续干活的牛马同事。
如今领导想要干一番大事,同事看上去没有太大的意见。
但离玉总觉得“我们仨”这个概念多少有那么一点点抽象了。
她如今灵脉残损,灵力空虚,坐久了都觉得累,开个天门还得借助阵法之力,属实算不上什么战力。
虽说残血也不是完全不能玩儿吧,但是这种氪命的事儿,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她是真的不想再主动去做了。
再说了,黑袍是什么水平?
那么轻易就能搅弄人间风云,向来不愿受人管束的群妖也都对他马首是瞻,怎么看都与她先前遇上过的麻烦要大上许多。
真要让她正面碰上了,也不知残血状态下氪命能接上几招。
司青岚就不用说了,身体状况没比她好上太多,当初应付攻破山门的群妖都有些吃力,真对上黑袍大概也就能起到一个在边上喊加油的作用。
就这,真能称得上“我们仨”吗?
黑袍是何身份,修为有多高深,现在都是未知数。
离玉只知道,他可以轻易破除碎琼洞的封印,随便留下的一点灵力能轻易杀掉人间的八品修士,也就是说千年之妖在他面前也会毫无还手之力。
据先前向寒玉所言,这个黑袍还极有可能是四千年前吸入魔魂、引怨堕魔的那位古神。
就算有办法引他出现,微生玄烛一人真的可以对付他吗?
离玉对此持有一定怀疑态度。
虽说微生玄烛的本事她刚才已经亲眼见过了,但她还是对这位原文之中没有多少戏份,且一觉睡到了一命呜呼的仁兄提不起太多的信任。
离玉这般想着,不禁摇头轻叹。
司青岚不知她心底的担忧,此刻正兴致勃勃地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看得出来,她对微生玄烛的能力还是十分信任。
离玉看她说了半天,实在忍不住提醒了一句:“那个黑袍可以操纵星辰之力。”
“那咋了?”司青岚扭头问道。
离玉:“据我所知,这星辰之力,似乎只有四千年前堕化为天魔的那位古神会使,若他真是那位古神,以我们如今之力,能够应付吗?”
微生玄烛:“……”
司青岚皱了皱眉,于短暂沉思后连连摇头:“这不可能!”
离玉:“你就那么笃定?”
“那肯定啊!”司青岚的语气笃定极了,“早在你我诞生于世之前,天地间的古神便已纷纷进入了燃烛之期,只待神力衰竭,便什么都不会剩下。”
她说:“四千年前,不就是因为那位古神不甘魂散,对天魔之力起了贪念,这才导致了那场神魔之战吗?”
她话到此处,喝了一口茶水,又一次继续说了下去:“先不说当年天魔是被诸神斩杀在灭魔大阵之中的,就算真有什么金蝉脱壳之法,能让他避开诸神耳目苟活下来,这么多年过去,也早该燃尽了!”
离玉不由得轻轻咬住了内唇。
司青岚说的这些道理她都明白,可偏偏她知道这世上有一个特别不讲道理的家伙——原文作者。
她有资格怀疑这个黑袍就是作者大纲里某个圆不上的天坑,是隐藏于幕后随时准备出来搞事情的最终BOSS。但是因为他的能力超出了主角能够顺利解决的范围,为了不再折腾好不容易苦尽甘来的女主,干脆直接一刀砍了。
若真是如此,黑袍就是那位古神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司青岚:“离玉,你别想太多了,当年那一战你也是在的,最后是什么情况,我们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
离玉:“……”
巧了不是,她还真就一点也不清楚呢。
司青岚:“既是存在于这天地之间的力量,就总有人能够驭使,三界那么大,我们不曾见过的人和事多了去了,怎么就不能有第二个会使星辰之力的人呢?”
离玉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司青岚见她一副不太愿意相信的样子,不由叹了一声,将目光看向了微生玄烛:“微生,你觉得呢?”
“……”
“怎么有人在走神啊!”司青岚拍了拍桌子,像极了中学老师在敲黑板,“是没睡好,精神集中不了吗!”
微生玄烛回过神来,很是敷衍地回了一声:“嗯。”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嗯”些什么。
可能是在“嗯”前头三界那么大的那一句,也有可能是在“嗯”后头没睡好精神集中不了的那一句。
无论是什么,此时此刻,他的眼底都有几分不算明显,但又能够被人看出来的不悦。
不好说这种不悦的情绪和刚才司青岚凶巴巴的模样有没有关系。
司青岚深吸了一口气,放弃了和他的交流,一时放下茶杯,单手托腮,小声嘟囔了起来:“我这也是担心嘛,那家伙一直躲在暗处,微生刚睡下不久,他就跑来搞事情了,想来也是忌惮微生的。”
她说着,又一次蹙起了眉:“我们此次是把上灵灯拿回来了,可离玉也因此伤得不轻。那个家伙胆子不小,敢来一次便会敢来第二次……好不容易微生醒来,我们与他有一战之力了,要是不能趁此机会把他揪出来干掉,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得安稳嘛!”
离玉:“可黑袍也不是傻的,干坏事儿都知道挑时机,如今谁都知道微……灵耀尊醒了,他怎么可能还会出现?”
司青岚:“所以说才要想法子嘛!大家都动动脑子,总能想出办法来的!”
离玉:“嗯……”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动脑子这种事情,想想都觉得好痛苦。
只要一想到动了半天脑子,最后还是可能被系统强制走上某条道路,她就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根毛细血管都抗拒起来了呢。
微生玄烛:“我暂无困意,此事还是等沧溟尊伤势好些再议吧。”
司青岚闻言,低眉点了点头:“也好……”
她抬眼看着离玉,眼底多了几分愧疚:“是我太心急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帮你先养好身子。”
司青岚说着,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了门口:“我去看看新种的仙草都长得怎样了。”
离玉的目光不由追了过去,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那一抹水绿色的身影便已消失在视线之中。
这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且行动能力极强呢……
司青岚走了,这不大的屋子里,便又只剩下她与微生玄烛两个人了。
许是因为有一次不太愉快的经历吧,离玉多少有点害怕与此人单独相处,就算一句话都没有,也会有种说不出的心虚感。
所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呢?
司青岚只说要去看看仙草,并没有说要散伙,待会儿是不是还会回来?
她要是忽然不辞而别是不是不太好?
就算司青岚对此并不在意,今日微生玄烛也算是帮她避过了天界的责罚,她若此刻做出一副急着撇清关系的样子,似乎多少也有些过分了。
那一刻,离玉在心底止不住地纠结着。
屋内沉默得略显诡异。
这样的沉默也不知持续了多久,沉默得离玉都要以为可以撑到司青岚回来了。
忽然之间,那个本该和她一同沉默下去的人,竟是先一步开了口。
那个让人略感冰冷的声音响起的那一瞬,离玉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收紧了几分。
微生玄烛:“沧溟尊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离玉:“……”
他这话问得多少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这是在期待得到关心,还是别有什么深意?
若是换做旁人,还能察言观色一下。
可这家伙,真就一张冰块脸,语气还如此平静,实在是让人看不出来半点真实意图。
所以她该有什么想问的吗?
为了不要让同事感受到太过明显的敷衍,离玉很是认真地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该说不说,脑子这个东西,不动不知道,一动真奇妙。
她不过是稍微思考了那么一下下,就忽然拥有了好多好多的问号。
微生玄烛为什么会忽然醒来?
不是说好了,要么不睡觉,要睡就睡几百上千年吗?
他真是被吵醒的吗?
若论动静,开天门的动静远不如破山门那次大。
原文中他根本没有醒过,可这一次他却醒在了这样一个节点。
此事会与天门有关吗?
毕竟原文之中也不曾开过天门……
还有天门一事。
她如今彻底感应不到天门的存在了,他是真把天门直接劈没了吗?
若是真的,那么是刻意为之,还是一场意外?
最后是慕陶……
他对魔骨到底是什么看法呢?
若有一日慕陶回来了,他会阻在慕陶身前吗?
离玉想了想,决定先从最重要的问起。
“如果有一天,慕陶回来了,你会想要杀她吗?”
如果可以,她并不希望朝瑶与慕陶是绝对对立的存在。
司青岚的态度她是清楚的,可对于朝瑶而言,眼前之人的态度也是至关重要的。
“我杀她做什么?”微生玄烛反问道。
“刚才你问了司青岚许多,我还以为你对我们收容她一事十分不满。”
“只是诧异……”微生玄烛说着,眼底似有一瞬的情绪浮动,“还有一些,被蒙在鼓里的后知后觉,多少有点讽刺了。”
离玉不由轻叹了一声。
分明是三个人一起干活,结果两个人拉了小群,换谁谁没点儿情绪呢?
理解,都可以理解。
离玉端起茶杯,望着杯中茶水出了会儿神。
她也不知那一刻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也许是在想慕陶如今过得如何,又也许是在想从前慕陶还在时的样子。
慕陶似乎没有离开多久,她却总觉得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得好似习惯了,又好似每天都不知道这日子到底要怎么去熬。
她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过。
一辈子那么长,多少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关系要好的朋友不是没有过,但都只是阶段性的,她早就十分习惯了。
可是慕陶的离开,她就是一直习惯不了。
是因为心中有太多遗憾与亏欠吗?
她想不明白,却又时常忍不住去想……
就像现在这样,一点都不受控。
离玉在反应过来这一点后,轻叹着缓缓回过神来,喝了一口杯中茶水。
千里烛的茶,都是用花叶与果子泡的。
比起朝夕池略显苦涩的茶水,这些花茶总有更多的馨香与清甜。
这种味道,她还怪喜欢的。
或许回头可以向司青岚要上一些。
只是有点可惜,慕陶在的时候似乎没有喝过,不然那丫头应该会挺喜欢的,毕竟她们口味相似。
等以后有机会吧,现在还是先说正事。
“关于天门一事,我想确认一点……”离玉开门见山道,“我感应不到天门的存在了,这是你的目的,还是出手时没有注意轻重?”
“天门只有在开启之时才可打碎,我来得没那么巧,只是一直在等那一刻罢了。”微生玄烛淡淡说着,话语中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这只是一件寻常之事。
“分明可以直接阻止,为什么一定要将它打碎?”
“本就是人间之事,凭什么让一些抛下了人间的玩意儿随意插手?他们什么都没做,没有资格高高在上地对你降下责罚。”
“……”
“天门存在一日,那些人便会妄图将它开启,你顶不住这样的压力。”微生玄烛说,“如今天门已断,就算天界有意修复,也绝非一朝一夕之事,如此你便能安定不少。”
“……”离玉不由深吸了一口长气。
兄弟,别太爱了,我可不是本人。
微生玄烛:“除此之外,我也有别的私心。”
离玉:“私心?”
微生玄烛:“我还是想要一个真相。”
离玉:“……?”
这话听起来不太对劲啊。
怎么忽然提到真相不真相的了?
离玉茫然之时,微生玄烛看向她的眼神发生了些许变化。
“离玉,时至今日,当年之事,你仍要瞒我吗?”他轻声问着,言语之中似有一种无可消解的执念。
又是当年之事……
一共见了三面,他就问了两次。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总要如此追问?
现在看来,当初就算好好看这小说了,应该也是没有什么大用的。原文之中不曾提及的事情简直不要太多了,让她感觉自己永远都是一头雾水。
所以,一头雾水的她,此刻应该怎么回应这个问题呢?
还要像上次那样糊弄过去吗?
或者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从微生玄烛嘴里套套话,让她知道“当年之事”到底是怎样一件事。
离玉:“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要听见怎样的答案。”
这样问会有梦想吗?
他会把正确答案告诉她,或者给她一点儿提示吗?
微生玄烛:“你想敷衍我到什么时候?”
离玉:“……”
这话真是没法接了,和谜语人说话真的好累。
微生玄烛:“我只要一句实话,对你来说有那么难吗?”
离玉:“……”
难啊,真的难死了!
离玉对天发誓,自己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难回答的问题!
关键它半点儿都不烧脑,只是单纯地一点方向都没有,让她全然摸不着头脑!
许是因为太过头疼,她忽然大着胆子,望向了那双深黑的眼。
其实她从来不敢与微生玄烛对视,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被他发觉不对之处,可为了寻到一点蛛丝马迹,她还是稍稍尝试了一下。
只是那一瞬的感觉,就像在凝视深渊。
深渊之中,除了一缕执念,似是再无其他。
这是第二次了,离玉在这双眼里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爱意”。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她就是忽然觉得,眼前之人对原主或许并没有原文中所写的那么一往情深。
他好像只是执着于一个只有原主能够给他的答案。
可那会是一个怎样的答案呢?
那个答案,对他而言又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离玉想得正出神呢,屋外忽然传来了司青岚的声音。
“我回来啦!”司青岚高高兴兴地从外头走了进来,步履轻盈得像是被一阵轻风吹来的,“仙草长得很是不错,再过两日,我便又可以给你送去一些了。”
微生玄烛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神色于这一刻恢复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离玉微微蹙眉,低头喝完了手中剩下的半杯茶水。
那一日,司青岚将二人留下来吃了顿饭。
饭桌上的气氛还算正常,当然这主要也归功于司青岚一直都在叭叭。
似是担心有人刚睡醒,不太了解现在具体的情况,她一个人在那东拉西扯地说了许多,像单口相声似的,整顿饭下来冷场时间没有超过三分钟。
一顿饭后,微生玄烛先一步离开了此处,走之前只对离玉留下了一句:“那些不好的声音,我都会处理,你好生静养。”
离玉没有回应,而是回避着他的目光。
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出个具体的缘由。
微生玄烛刚一走远,司青岚便一脸八卦地坐到了离玉身旁。
“他对你是真的很上心诶。”
“……”嗯嗯对对,但是不好说是为了什么。
“今日他出现得如此及时,怕不是睡梦中感应到你有危险,这才挣扎着醒来帮你挡灾。”
“……”可惜到底是错付了,她还是答不出他的问题。
“他都来这儿三千多年了,你半点回应都没有给过,他还是那么有耐心……”司青岚说着,双手托腮,认真问道,“我现在越来越好奇了,你们到底怎么认识的?”
“……”真巧,离玉也很好奇。
她不止好奇怎么认识的,还好奇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好奇原主到底对他撒过什么谎,又或者说他们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误会。
司青岚冲她眨了眨眼:“从前我也不敢问,可是你看,如今我们都那么熟了,你就和我说说呗?”
看着司青岚无比期待的小眼神,离玉不由深吸了一口长气。
说啥啊,她啥也不知道。
离玉:“我不想聊这个。”
司青岚:“……”
短暂静默后,司青岚叹了一声:“行行行,我知道,你就只想聊你那个去了魔界的小徒弟。”
离玉:“……我哪有?”
司青岚:“你现在心里除了她,已经什么都装不下了。”
这话好像没什么问题,但为什么听起来感觉怪怪的?
司青岚:“你也别不承认,两串同心铃的牵绊都断了,你却还将它戴在手上。”
离玉愣了一下,不自觉摸上了藏于衣袖中的那串银铃。
当日在魔界入口,她只毁去了慕陶身上的那一串,而她身上的这一串,从始至终都是完整的。
失去了与之对应的那串银铃,如今的它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串凡俗之物,再也不会不摇自响,也不会让她感应到慕陶如今身在何方了。
尽管如此,她也从未想过将它取下。
她也说不清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司青岚:“其实我还是很好奇,你分明万般不舍,到底有什么事,重要到你非将她丢下不可?”
离玉:“……”
司青岚:“我知道你不愿说,所以我就好奇问问,那件事很难办吗?”
离玉:“或许吧。”
司青岚想了想,道:“那大约多久可以办完呢?”
离玉:“也许三年吧……”
司青岚:“那三年之后,你会去魔界把她寻回来吗?”
离玉张了张嘴,一时没有应答。
她知道,三年之后,都不需要她去魔界,慕陶自己就会回来了。
只是三年的时间,怎么想都觉得好长好长。
她到底不是这个世界的仙神,做不到几十年如一日,无论多么漫长的光阴,都似弹指一挥间。
离开之前,她向司青岚要了些花茶,而后独自回到了朝夕池中。
那之后的日子,便又再次归于了平淡。
如今朝瑶的山门已被修复,外来之人一旦离开,便再无法寻到入山的路。
也正因如此,仍有那么一群人日日赖在此处,迟迟不愿离开。
司青岚说,这些人许是对天门一事仍然抱有期待,所以想在此处等到微生玄烛再次入眠。
这样的想法固然令人无语,但是那群人好赖是没再嚣张了。
日子一天天在过,原本以为万分难熬的岁月,竟也在一不留神见过去了很久很久。
说是很久,其实也就是从春天,莫名其妙地来到了秋天。
这半年都过去了,离玉的心里却是没有几分实感。
许是心中确有顾忌,黑袍没有再出现过。
如今的朝瑶,和从前一样安稳,只是依旧少了个人。
那些最初非要留在朝瑶的外来者,都在这半年里渐渐选择了放弃与离开。
她的伤势有所好转,但也就是身体上的不适轻了许多,体内灵力慢慢积蓄起了一些,始终没能恢复到去往灵州之前的状态。
其实就算是那时的状态,对原主而言都已十分糟糕了,也就如今的她会把恢复到那个状态作为一个阶段性的小目标。
在安心养伤的日子里,她也不时尝试着许多从前没尝试过的术法。
不是错觉,她确实拥有了一部分从前不曾有过的记忆。
这记忆也没什么大用,就是每次施法之时,脑子里都会有一丝很模糊的印象,一直指引着她如何去做。
准确说,这并不是一种记忆,它更像是一种本能。
自从上次重伤后,她就得到了这样的本能。
这无疑让她感觉非常安心,至少往后需要与谁干架之时,再也用不着系统那个无比坑人的辅助了。
离玉原以为这样平淡的日子还会继续很久。
直到有一天,她从司青岚的口中听见了关于慕陶的消息。
那丫头在魔界杀了个人,消息已经传开了。
在那样一个弱肉强食的地方,一个人为了活着,杀多少人都是正常的。
可偏偏她杀的,是现如今的魔界之主,万千魔族一心追随的魔神。
“慕陶这样,怕是回不了头了……”司青岚眼底满是愁绪。
她好像还说了一些什么,离玉却是一句都听不进心里了。
那一刻,她满脑子都是慕陶杀了魔神。
这是原文的剧情没错,她本没必要如此大惊小怪。
可,这才过去多久啊!
不过半年,女主怎么就把原文里三年才做到的事儿给干完了?!
这效率高得未免有点太吓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