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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未亡城。

    看着慕陶怀中昏迷不醒的秦鸢,离玉不由在心底叹了一声。

    原文里小女主遇到事情只会红着眼眶与人小声分辩,三两句分辩不出结果就会默默闭嘴。

    而现如今的小女主,已经可以如此简单粗暴,且毫无心理负担地从根源解决问题了。

    要说这是好事吧,这种行事风格似乎有点容易得罪人。

    可要说这是坏事呢,小女主的性子又确实鲜活了许多,不再像原文里那样唯唯诺诺了。

    算了,秦鸢这姑娘心大,应该不会太介意的。

    离玉:“赵大人,怎么安顿?”

    赵闲辰回过神来,指了指不远处:“前头有间客栈……”

    慕陶闻言,二话不说,把怀中之人横抱起来,向着赵闲辰所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小小的身子,大大的力气,看得赵闲辰目瞪口呆。

    出发之前,离玉特意叮嘱赵闲辰千万看好秦鸢,不要让她往未亡城的方向去。

    慕陶听了,举起右手,认真道:“要不我再给秦鸢姐姐来一下,让她一觉睡到明儿天大亮!”

    离玉:“……”

    有时真的很难想象,这个小丫头在修行不了法术的日子里,到底都自学了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慕小仙长,你这一掌下去,别有什么后遗症……”赵闲辰着急忙慌地拦在了床边,见慕陶放下了举起的手,这才松了一口气,低头从身上摸出了一张符纸,“还是我来,我来就好。”

    他话音落下,符纸漂浮于半空之中,金光闪起,瞬间化作多重符影,把整张睡床都笼罩了起来。

    “这下可以放心了,就算公主此刻醒来,那一时半会儿也是出不来的。”赵闲辰说着,显然是松了一口气。

    他转身看向一路同行的三人,轻叹着道了一声谢:“仙人能让公主留在此处,赵某感激不尽!”

    “出了镇子,一路向南,高阶速行之术便半日可至。”赵闲辰说着,欠身向三人行了一个礼,“仙人神通广大,必能了却这百年祸事,我与公主就在此处恭候了!”

    他的话是十分郑重的,那一双脚落在地上也似有千斤之重,半步都不愿再动。

    这秦鸢一倒地,他就连送都不打算多送一程了。

    能让人间叫得上名号的高阶修士怕成这样,离玉不由得忽然心虚了起来。

    只是再怎么心虚,为了完成任务得到系统奖励,她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高阶速行之术]运用辅助已就位!】

    【宿主请抬手。】

    好家伙,你还怪贴心的嘞。

    【那是自然!】

    行吧,阴阳怪气一下,竟还让它自豪上了。

    只是速行之术,不该是应该抬脚吗?怎么这也是抬手呢?

    离玉一头雾水地想着,却还是照着系统的指示抬起了右手。

    下一秒,只见一阵柔蓝的灵光闪起,将她与慕陶笼入其中,又缓缓沉向足底。

    有那么一瞬,离玉感觉自己的身子一下轻了许多,仿佛稍稍一抬脚就能立刻飞起来似的。

    “谢谢师尊!”

    慕陶好甜的一声“谢谢”把离玉险些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看着慕陶满是欢喜的眼眸,不由在心底小小地称赞了一下系统。

    系统不愧是系统,还是有点细节的。

    她差点就忘了慕陶只会初级速行术的事了,系统却还记得这种事不能把慕陶落下。

    当然了,她并不会为此感谢系统。

    毕竟给小女主制造顺利进入主线的条件,本就是系统的分内之事。

    “走吧。”离玉淡淡说着,目光幽幽落在了墨夷初的身上。

    ——麻烦,请你,带带路。

    咱这辈子,只分前后左右,不分东南西北。

    这世上,能比空气忽然安静还要可怕的,大概就只有长辈突如其来却又不知所以的注视了吧。

    墨夷初在感受到这份注视的瞬间陷入了一阵不知所措。

    小小的客房,躺了一个,站着四个,本该多少有点儿声音,却偏偏在这一刻被死一般的寂静填满了。

    赵闲辰全然看不懂这份尴尬因何而来,却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于是默默往角落挪了两步。

    慕陶歪着脑袋,望着离玉思索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十分认真地看向了墨夷初。

    “师兄,我们要打头阵,这是历练!”慕陶说着,转身第一个冲出了房门。

    墨夷初闻言,连忙紧随其后。

    离玉只是愣了一下,两个身影便已跟飞似的离开了她的视线。

    从前在游戏里给队友放辅助技能的时候总爱大喊一句:“冲啊!你被加强了!”

    此时此刻,她只想大喊一句——慢点儿,等等我啊!

    为了不要落队,离玉连忙追了上去。

    这是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她第一次使用这样的法术,在这之前完全没有任何经验。

    迈出步子的那一瞬,她只觉脚下忽然生了风,快得不可思议,刚一出客房便差点撞向了对面的墙壁。

    好在一股力量强行给她拽向了客栈大门,这才没有发生任何一幕惨剧。

    但只是刚才那一瞬,便已吓得离玉小脸儿煞白。

    要命啊!吓死人啦!

    这玩意儿有没有一点安全保障啊!

    【宿主如今对灵力的掌控能力还很差,稍微难控制一点的术法对宿主而言都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

    【但是宿主请不要害怕,这个程度的术法系统还是可以进行辅助的,只是等后续解锁了更强的术法,系统就无法确保宿主绝对安全了呢!】

    可你不是答应过我,这次任务结束就会给我解锁更高级的技能吗?

    【是呢。】

    那你又说不安全!

    【对呀。】

    不安全怎么办!

    【系统虽然无法在宿主使用进阶技能时保证宿主的绝对安全,但是相对安全还是可以做到的哦。】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可能不会没事,但一定不会逝,对吧?

    【没错!】

    总感觉前方是好大一个天坑啊!!!

    她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自然是——来不及了。

    她的内心满是迟疑,可她的双脚却半点没有停歇,在术法的加持下一路紧随主角二人。

    是系统干的好事!

    她早就说了,这些穿书系统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是绑匪,是人口贩子,是不讲道理还空手套白狼的臭流氓!!!

    【宿主不必如此紧张,原主身上是有护体灵力的,宿主要想在人间受伤,也是需要一点本事的呢!】

    离玉:……

    虽然有被安慰到,但又总觉得这话听起来多少有些阴阳怪气。

    罢了,来都来了,想走也走不掉,横竖都得进城看一眼,既然系统都说不会有事了,她就姑且信它一回吧!

    离开小镇之后,三人一路向南。

    未亡城曾经也是一国之都,有过一段无比繁华的光景。

    脚下的路,明显是条大路,两侧如此宽敞,三百年前说不定还是一条官道。

    只是常年无人行过,已是遍地荒草,碎石满地。

    随着前方道路愈渐荒芜,天地间的怨气便也愈发浓烈了起来。

    怨气于这世间可谓是无处不在,若不以灵识感应,肉眼实难分辨。

    这份浓烈,已经到了不需要通过灵识感应,便可用肉眼直接看见的地步。

    在视线望不见的远方,显然有着那么一个中心点,它像一个放射物似的,向着四面八方缓缓发散着丝丝缕缕的血色怨气。

    这些怨气从那个方向飘散出来,如浓墨遇水,似烟似雾,漂浮于那片无比暗沉的天空。

    她越是逼近那个方向,越是感觉心神有些慌乱。

    但她明白,她此时此刻的心慌,纯纯就是因为自己害怕。

    要知道,这副身子的原主可是一个上神啊。

    这位上神的护体灵力一直被动存在于她的身上,就算她使不出什么有用的法术,也不至于被一场人间的劫难打趴下吧?

    可有些事情吧,知道归知道,害不害怕却是另一回事。

    眼看着天边怨气愈发浓烈,她到底还是止不住地紧张了起来。

    而这份紧张,在她远远望见未亡城的那一刻,彻底被拉到了一个顶点。

    那一刻,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几近窒息的压迫感。

    秦鸢说得一点也不夸张。

    那漫天的怨气,真就如同血色的云海一般,悄无声息地遮蔽了未亡城的天空。

    准确点说,它并不像是一片云海。

    那些怨气好像早已浓得凝出了实体,它们悬在天上,有风一吹,便似海浪一般,随风涌动。

    可那不是什么浪花。

    它看上去很浓稠,浓稠得仿佛随时都会从天边滴落下来,却又偏偏静悄悄地倒悬在天空遮蔽着日月之光。

    离玉遥遥望着那片天空,越看越觉心惊。

    天与地仿佛不再是天与地,而是一张会吃人的血盆大口。

    它静静地张着,将一座死城含在其中,等待着每一个深入其中的“猎物”。

    城门是无比破败的,城楼上高悬的“月都”二字,在岁月的摧折下早已模糊不清。

    一如外界所说,这里有一道残破不堪的封印。

    尚未聚向天空的怨气,丝丝缕缕飘荡在半空,时不时冲撞着摇摇欲坠的它。

    就像是烟撞上了残破的玻璃纸,大部分幽幽地飘了回去,小部分于破漏之处挤了出来,向着四方天地静悄悄地飘散而去。

    可风却不会被封印所阻。

    分明是炎炎夏日,城中却吹来了比严冬还要凌冽的阴风。

    风的来处,没有光亮,但又不是如夜一般的漆黑。

    是狂风暴雨之时,没有一道惊雷点亮天空的那种暗沉,让人看得清方向,却又看不见一丝希望。

    ——它有着死一般的寂静,让人光是看着,都会感觉难以呼吸。

    停下脚步的那一刻,离玉下意识看向了身侧的慕陶。

    不自觉的担忧自她眼底一闪而过,却又在对上那双浅眸的瞬间消散无踪。

    有那么一瞬,她竟在担心慕陶会被这城中怨气所侵蚀。

    慕陶修为虽低,却是身怀魔骨,在原文的设定里,只要找对方法,她的身体几乎可以承载无限的怨气,又怎会轻易被怨气所伤?

    在原文里,慕陶来到未亡城时,连一个完整的人形都要靠旁人相助才可长久幻化,怎么看都比现在弱上许多,不也没让这城中的怨气伤到吗?

    这还真是关心则乱啊,竟一时没想起这种基础设定。

    慕陶是女主,多少有点女主光环在的,我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

    离玉这般想着,回神之时见墨夷初已先一步踏入城门,便也连忙收拾了一下心情,假装淡定地跟了上前。

    只是她不知,方才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担忧,并没有逃过小徒弟的双眼。

    慕陶用力抿住了险些止不住上扬的唇,不自觉垂下眼睫,轻轻拉住了离玉的衣袖,于她身侧亦步亦趋。

    这座城太安静了,静得能够十分清晰地听见三个人错落不歇的脚步声。

    城里非但没有一个人,就连一只蚊子都看不见。

    头顶倒悬的那片怨海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她目之所及的一切也都同那片怨海一样悄然无声。

    只有风,会在掠过这座旧城之时,发出阵阵近似刺耳的声响。

    其实风声也没有那么刺耳,只是四周万籁俱寂,才显得它如此格格不入。

    听闻白日里的未亡城就是一座死城,只有到了夜间才会“活”过来。

    可这城中怨气早已遮天蔽日,任谁也分辨不出何时才到晚上,也不知那些地缚灵会不会忽然醒来吓人一跳。

    离玉觉得自己的胆子不算太小,有一段日子甚至很喜欢看恐怖片和灾难片。

    只是喜欢看,不代表一点也不害怕。

    关于奇奇怪怪的东西忽然跳脸这件事,她也很难保持足够的镇静。

    她现在是真的有点慌,越往城中走,一颗心越是忐忑不安。

    拜托拜托,待会儿可别出现什么鬼跳脸,或是天边怨气忽然像血雨一样落下来的情况啊,否则她的贴合度可能真的会在两个小辈面前瞬间清零!

    离玉一边祈祷,一边向城中走去。

    她甚至试图通过努力回想,去记起主角在这个未亡城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奈何时间过去太久,当初又确实看得太粗,如今不管怎么回忆,都想不起除去已知信息外的任何细节了。

    也不知是不是城中气氛太过压抑,进城之后再没有人说过哪怕一句话。

    大家总这样一声不吭地走也不是个事儿啊,越是氛围凝重的场景,越需要有人活跃氛围不是吗?

    而且这鬼地方还怪让人瘆得慌的,她感觉自己迫切地需要听到一点人类的声音。

    也不知原文作者怎么想的,男女主竟都不是多爱说话的人。

    瞧着一前一后的两人一路无言的样子,离玉不由在心底长叹了一声闷气。

    既然期待这两人开口不太现实,那就只能让她这个设定上更为高贵冷艳的人硬着头皮强找话题了。

    不过她该怎么开这个头,才能把话题起得不那么突兀呢?

    离玉思来想去,最终定下了本次破冰的开场台词。

    “也不知现在什么时辰了,我们要必须尽快找到那个引灵阵。”

    非常简单的一句催促,出现在这个地方简直不要太合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开始期待得到回应了。

    然而脚下的步子迈了五下,都没有任何一人给予她一丝回应。

    离玉不由停下了脚步。

    平日里只要跟在她的身后,就会回应她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废话的小徒弟,忽然就像看不见她了似的,追着墨夷初的步伐,径直走向了前方。

    这世上哪有长辈说话小辈装聋作哑的道理!

    就算有,也绝不可能出现在朝瑶山弟子的身上吧!

    什么情况啊,这是中邪了?!

    离玉被这一幕吓得不轻,一时也顾不得什么贴合度了,张嘴就是一阵叫魂似的大喊。

    喊了几声,不见回应,她又着急忙慌地追上前去,用力扒拉了几下眼前只知前行的两人。

    “见鬼了!”

    这是在往哪里走啊?是被引灵阵牵引了吗?

    慕陶修为确实低,会受阵法影响也就算了,墨夷初他总不能也这么菜吧!

    离玉咬了咬牙,一边追着二人的脚步,一边低头在解锁了的基础术法里翻了一圈。

    很快,她找到了自己此时此刻仅有的一个攻击术法。

    神志不清的人,叫不醒,晃不醒,那打总该能打醒了吧?

    离玉的目光在慕陶与墨夷初身上扫了一圈,最终深吸了一口长气,落定在了后者身上。

    离玉对天发誓,先揍男主绝非是自己对女主偏心,实在是他修为高一些,挨这一下受伤会轻很多。

    再说了,从战力值来看,先弄醒墨夷初的价值肯定比先弄醒慕陶高上许多。

    她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这是自己深思熟虑后做下的最优选择!

    ——对不起了兄弟!

    离玉于心底这般默念着,掌心灵力骤起之时,皱眉向身前用力拍出了一掌!

    那一瞬,她预想了无数种可能出现的结果。

    然而下一秒,却是一个她想都未曾想过的画面,半点道理都不讲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男主碎了……

    字面意义上的碎了。

    就在她的眼前,在慕陶的身旁,碎成点点灵光。

    比没有物质的爱情更像一盘散沙,确实是没有风吹,就特喵的彻底散掉了!

    这样的消散,让她短暂地慌了神。

    ——我不能杀人了吧!

    离玉下意识摸了一下发髻间的断灵簪。

    断灵簪还在,她的修为被压在千年以内,哪能只靠一个基础技能就把男主扬了啊!

    身旁一人的消散并未引起慕陶一分一毫的注意,她仍旧还在向前走着,没有任何停歇,也没有任何生气。

    离玉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绪,尝试着使用灵力催动了腕间的同心铃。

    果不其然,面前这个“慕陶”身上的那一串并没有响!

    假的!此时此刻,她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这是和主角走散了,如此无知无觉,说不定已经走散挺久了。

    这鬼地方这么邪门,连她的护体灵力都没挡住这幻象,也不知他们是否能够及时发现不对之处。

    离玉深吸了一口长气,掌心再次聚起灵力,一掌拍碎了身旁仅存的一个幻象。

    幻象破碎的那一刻,她听见了同心铃的回音。

    回音又轻又远,却又清晰得好似响在耳畔,足以让她辨别出铃声传来的方位。

    离玉第一次觉得小小的银铃发出的声音竟能如此悦耳。

    铃声不曾停止,她用着速行之术,一路循声而去。

    可就在铃声越来越近之时,她忽然就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她将灵力再次注入腕间银铃,却没有得到来自慕陶的回应。

    别这样吧,连个队友都不让摇啊?

    系统,系统……

    你能不能说句话啊?

    【系统在呢!】

    “这个同心铃不是不管相隔多远都能感应到对方的所在吗?它为什么忽然就不管用了啊?”

    【同心铃不会失效哦,没有回应就代表对方没再回应了。】

    没再回应了?

    这不可能,慕陶如果能够听见她的铃声,绝不会不回应的,除非是回应不了……

    怨气是伤不了女主的,就算有什么东西短暂迷住了女主的心神,那也只是暂时的,会有男主负责救她。

    现在不是担心慕陶的时候。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她在这个鬼地方落单了啊!

    等到入夜时分,怕不是真要见鬼了!

    想到此处,离玉一下子慌了:“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系统正在尝试为宿主开启任务指引!】

    我焯!任务指引!!!

    她还以为做完新手任务后就不会再有这玩意儿了,搞半天如果想要,也还是可以拥有的嘛!

    “既然有这个东西,为什么不直接给我啊!”

    【宿主也没说需要呀。】

    离玉闻言,顿觉浑身上下气不打一处来。

    “我不要你就不给是吧?”她一个没忍住,大声嚷嚷了起来,“你已经是一个成年的系统了,怎么就不能主动一点呢!”

    离玉正觉火大,忽有一道黑影从她耳边飞掠而过,顿时整个人都被吓傻在了原地。

    数秒呆愣后,她缓缓回过神来。

    刚才吓着她的那道黑影此刻就站在一处破损的屋檐之上。

    那是一只纯黑的鸟儿,生着一对儿暗红的眼睛,它的翅膀似是被火烧过,多少有些残缺,身形看上去和乌鸦差不多大,但又明显不是乌鸦,因为身后有着两条长而残缺的尾羽。

    这个地方怎么会有鸟啊?

    这只鸟为什么一直盯着她看啊?

    那双暗红的眼睛,就像渗了血似的,看着怪瘆人的。

    它该不会要攻击她吧?

    或许,她该先下手为强……

    离玉这般想着,试图向掌心凝聚灵力。

    然而这一次,平日里一向好使的系统辅助却是忽然不生效了。

    离玉刚想骂街,便见那只黑鸟身上出现了系统提示般的浅金色光芒。

    下一秒,它拍拍翅膀,朝着一个方向飞了过去。

    长长的黑色尾羽在风中轻轻飘扬,带着浅金色的拖尾,留下了一条若隐若现的指引线。

    “……”

    什么嘛,原来是任务指引啊。

    我说统子啊,难道你就不觉得,你这任务指引长得有点阴间吗?

    第32章 她栽活了自己。

    这么阴森诡异的地方,忽然出现了一只这么阴森诡异的黑鸟,怎么看都不太吉利的样子。

    可不管怎样,这都是系统给她的指引。

    这只黑鸟似乎不会等人,为了不被落下,离玉一直紧随其后,半步都没敢停歇。

    她之前没有看错,黑鸟羽翼残破,明显被火烧灼过。

    像这样的破损程度,换成寻常鸟类肯定飞不起来了,可这只鸟非但飞得起来,还飞得特别快。

    它在空中飞,不受任何地形阻挡,可谓是随心所欲、自由自在。

    离玉为了追上它,却不得不在这无比残破的大街小巷里穿梭来去,没追多会儿,便在心里骂骂咧咧了起来。

    什么垃圾系统,什么垃圾指引,这么难跟!

    这里不是什么空旷的地方,处处都有地形阻碍,要她追一只天上飞的鸟,又不给她临时开一个飞行权限,这真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吗?

    城里的怨气有多重她没概念,反正此时此刻她肚子里的怨气挺重的!

    只是怨气再怎么重,她还是老老实实跟在了黑鸟的后头,就像从前每一个含怨加班的夜晚,无论在心里骂了上司多少遍,干活的手脚仍旧无比诚实。

    离玉追着追着,发现四周的场景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了。

    那种不一样,并不是从一个地方跑到了另一个地方,如果要去形容,或许是从一个时空跑到了另一个时空。

    她正在步入一个全新的幻象。

    原本遮天蔽日的怨气,似都被她追逐鸟儿时带起的微风轻轻吹散。

    这片天地,忽然有了光亮。

    昏沉破败的城池,似被野火烧过的荒地,只待春风一吹,便又重获新生。

    第一缕毫无温度的艳阳,悄无声息洒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瞬,耳边重新传来了“人类”的声音。

    嘈杂、热闹,是三百年前,未亡的那座城。

    黑鸟落在一处屋顶,望向了来时的方向。

    它身上浅金色的系统光消失了。

    离玉不由停下了脚步,回身向着它的视线望去。

    它远望的方向,走来了一个好长好长的队伍。

    两侧让行的百姓,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什么,有人欢喜,有人不屑。

    离玉从他们的言语中听到了一些信息。

    眼前的长队,是从槐国远道而来的送亲队。

    他们此行送来的,是槐国一位名叫秦若蘅的小公主。

    ——打了那么多年,还不是把公主送了过来?

    有人这般说着,丝毫不怕这样的言语会传入送亲之人的耳中。

    送亲的队伍带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嫁妆,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穿过喧哗的长街,向远方的宫门缓缓行去。

    浅金色的指引光线落在了和亲公主乘坐的马车之上,和那一日的艳阳相似,让人险些没能看清。

    离玉想要拨开人群追上前去,却在伸手的瞬间发现眼前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象。

    她的双手触碰不到这里的任何事物。

    短暂犹疑后,她快步追上了送亲的队伍,一路跟进了不远处那堵高高的宫墙。

    眼前的画面忽然模糊了一瞬,视线再次清晰之时,她已身处一处寝殿。

    系统的指引不见了,离玉一时茫然地四下张望起来。

    她又一次看见了那只黑鸟。

    它静悄悄地站在一棵梅花树上,残破的尾羽伴着满树繁茂的绿叶随风而飘摇。

    身后有人打开了窗户,黑鸟拍拍翅膀,从窗口飞了进去。

    离玉快步追了上前,透过那扇敞开的窗户,望见那只黑鸟飞进了一个精致的鸟笼,转瞬化作了一副纯白模样。

    它身上的羽翼不再残缺,暗红的双眼也变作了翡翠似的浅绿,洁白的尾羽向下垂落,纤长而优雅。

    没有人发现那只黑鸟的闯入,开窗的丫鬟盛了小半盆水放在窗边,一边用木勺浇着窗台上的花儿,一边和梳妆台前正在独自梳妆的女子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

    离玉伸手向前试了一下,在确认此处的房屋也只是一道虚影后,深吸一口长气,闭着眼睛从墙壁上穿进了屋子。

    好神奇的感觉!

    她这般感慨着,提着裙边几步跑到了梳妆台前。

    铜镜倒映不出她的模样,却让她看清了镜中女子的模样。

    这位小公主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娴静温婉的面容下有着脂粉掩不住的稚嫩。

    她簪好最后一支玉簪,起身走向鸟笼,喂起了笼中的鸟儿。

    “公主,你说这南国什么意思呢?”窗边的丫鬟浇好了花,端着木盆放回了屋角的摆架,几步走到女子身旁,小声嘟囔了起来:“费劲把您讨要了过来,却又日日晾在此处不闻不问,这都半个月了,别说要嫁给谁了,就连一位少君的面都没见过。”

    “这不挺好。”女子无所谓地笑了笑。

    也不知是不是受这幻象影响,有那么一瞬,离玉似是与那女子产生了不知来处的通感。

    她感受到了她如水般平静的心绪,也听到了她好似无所谓的心声。

    那时的秦若蘅在心底这般想着——

    能被晾在此处挺好。

    若能一直如此,那该有多好。

    南国使者指名要她来和亲,并不是看重她的容貌或是品性,无非就是知道槐国公主之中,她是最受父君宠爱的那一个。

    早在父君点头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只有被人选择的资格了。

    离开槐国前,父君对她说,这一切都只是不得已。

    父君为她争取到的,是她此生只嫁南国的下一任主君。

    如此,就算远在南国,她这一生也不至于受人欺负。

    她嫁给谁,谁便是南国下一任主君,听上去好像是在护她,实则却只是把她变成了一个任人抢夺的猎物。

    反正都由不得她来选,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区别?

    她倒是希望那些少君慢点儿争,让她在这个地方清净得久一点。

    将来若真嫁了谁,不求心意相通,只愿相敬如宾,能让她将这一生平平淡淡地过完便好。

    离玉感受着这样的心念,看着少女脸上淡淡的笑意,忽觉心头五味杂陈。

    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想明白了这些事情,必定有着一颗敏感而又细腻的玲珑之心。

    此处只是一道幻象,她知道这位和亲公主的结局,是城楼之上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也不知此时此刻,将这一切看得如此淡然的小公主,最后又怎会决绝到那个地步。

    离玉恍神之时,四周忽而斗转星移。

    窗外的梅花开了又谢,梅子落了一地,又消散无踪。

    春夏秋冬,只在短短几瞬,便已轮转了三次。

    有人来来往往,天边时而飞起纸鸢,却都只是浮光*掠影,不曾让人真正看清。

    镜前的女子面容较之方才成熟了些许,却也仍旧如花一般娇俏。

    那一年,槐国的和亲公主秦若蘅,被人以最为隆重的礼仪,带离了这间清净了三年的寝殿。

    正如当初秦鸢所说,槐国的和亲公主,嫁给了当时南国风头最盛的少君——墨夷景行。

    只是真正的过往,却又和故事里说得不太一样。

    秦若蘅的身子一点也不虚弱,在那正是青葱的待嫁年岁里,她会和从槐国带来的贴身丫鬟一起放纸鸢。也会在艳阳之下,拿着长竿来到庭院之中,蹦蹦跳跳地打落树上结的梅子。

    她在人前规规矩矩,人后却是分外鲜活。

    只是这样的鲜活,在成为少君夫人后渐渐消失了。

    她的身旁不再只有一个贴身丫鬟,她所嫁的那位少君向来对她不闻不问,可还是有越来越多的眼睛,开始紧盯她的一言一行,像是想要抓住谁的把柄一样。

    她一次又一次受到府上嬷嬷的规训,就连从槐国带来的丫鬟都因她偶尔一两次的贪玩,受到了她不愿看见的牵连。

    为了让那个丫鬟不再因为自己受委屈,她给了她足够平稳度过余生的钱财,命人将她一路送回了槐国。

    在之后,她藏起了心底的孩子气,渐渐成为了一个让人挑不出刺儿的少君夫人。

    其实那时,她也仍旧觉得,这样其实还好。

    只是比起以往更规矩了一些,日子还是平平淡淡地过,吃穿用度都不曾受人苛待。

    听闻少君心中有旁的女子,但她一点也不在意,毕竟她的心里也不曾有他,她不过是他争权夺利时顺手赢来的战利品,他们之间最好不要生出任何的感情。

    她可以扮演好一个贤良淑德的少君夫人,可以配合他演好每一场需要在众人眼中表演的恩爱戏码,来换自己余生平平稳稳。

    幻象之中,四季轮转得很快。

    秦若蘅眼中的年岁却好像总是又长又慢。

    离玉偶尔能够听见她的心声,是一句又一句的“没关系”,一次又一次的“这样也好”。

    她知道,自己在南国什么都不是,所以永远那么小心谨慎,能够忍让的地方全都一让再让。

    她好像在很努力地原谅世上的一切。

    那位少君的漠视,府中下人的规训,还有一些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闲言碎语。

    她有着最平静的性子,像一团打不坏的棉花一样,自己哄着自己,消解着向她涌来每一寸的恶意。

    可与她产生了通感的离玉感觉得出来,她还是病了,在无知无觉间,变得寡言少语。

    回不了家的她,不知道心里的话还能和谁诉说,便时常对着那只陪了她许多年的笼中之鸟喃喃自语。

    她开始做一些儿时的梦。

    梦里年幼的她,追在父君身后,仰头望着天边的纸鸢。

    那纸鸢飞得好高好高,是她怎么放都放不到的高度。

    母妃笑吟吟地站在一旁问她高不高兴。

    她点了点头,却又不知为何,指着纸鸢说了一句:“可它飞不了更高了,线只有这么长了。”

    在无数场相似的梦里,母妃总会回屋拿出一把剪刀,在她面前剪断操纵纸鸢的线尾。

    父君有时会阻拦,有时会不悦,有时却又是笑着的。

    她望着断了线的纸鸢,大声问着:“它自由了吗?”

    “对!”母妃笑着回应她。

    “它会飞去哪儿?”她继续追问。

    母妃说:“不知道,但一定是很远很远的地方。”

    纸鸢随风飘扬在遥远的天边,渐渐远得像那场梦中的童年一样,于她每一次梦醒之时消散无踪。

    生来就比旁人更加敏感细腻的小公主,愈发容易梦到那一年断了线的风筝。

    梦里亲人的容颜在岁月中渐渐模糊,只有那个纸鸢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变化,每一次都能飞得很高很远,最后也都会获得属于它的自由。

    她似乎从来都看不清自己心底深处的向往。

    又或者,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配得到。

    所以她继续过着那在她看来或许还算不错的日子。

    幻象中的年岁不断流转,离玉不知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只觉有些累了,便干脆在秦若蘅的寝殿门外抱膝坐了下来。

    她有点分不清这些幻象是未亡城中存在的危险,还是系统给她播放的前情提要。

    无论到底是什么,这段过往出现在了这里,就一定存在一定的意义。

    三百年前,血祭为何忽然变成引灵之阵,封堵了所有亡魂轮回的道路,或许都与这段过往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她耐心地注视着这间屋子里里外外的一切,走马观花般看着一个陌生女子惊不起一丝波澜的人生。

    看着看着,已然无法数清此处到底过去了多少个春秋,只能凭借那位和亲公主每年的生辰之日判断年岁。

    秦若蘅二十一岁的那一年,墨夷景行继任了南国主君之位。

    槐国来的和亲公主,如另一位同龄的槐国公主说的那样,成为了南国的国君夫人。

    直到那时,他们仍旧不曾相爱。

    离玉不由怀疑,秦鸢口中的“夫妻恩爱”真的存在过吗?

    秦若蘅从来没有喜欢过这里。

    在这个地方,唯一能让她绽开笑颜的一段岁月,便是最初待嫁的那三年。

    她喜欢门口那棵大树,喜欢冬日的梅花,夏日的梅子,喜欢没人打扰的清净,喜欢和贴身的丫鬟一起放纸鸢。

    但是这些早就不复存在了。

    她成为了国君夫人,没人再敢规训于她,看似自由了许多,却又好像被架上了一个与所有人更加遥远的位置。

    那位少君在成为主君之后,似是再也不用顾忌什么,很快有了别的女人。

    没过几年,她的眼皮底下有了不止一个路都走不稳的孩子,以及一些总在攀比炫耀着什么的美人。

    什么都在发生变化,但对她而言,又好像和从前没有什么差别。

    她想要的不会拥有,她讨厌的也不会消失。

    秦若蘅二十三岁那年,因为一直未能给主君增添子嗣,受到了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非议。

    有人不希望她坐在那样一个位置上。

    其实她也不想,只是她的身份注定了她必须坐在那个位置。

    除非有一日,两国不再交好……

    为了堵住悠悠众口,那位主君第一次于夜间走进了她的寝殿。

    他没有征求她的意见,她也没有任何意见,只如提线木偶一般,接受了自己无力反抗的一切。

    那之后,也不知是爱她分外乖顺,还是爱她不争不抢的性情,漠视了她那么多年的那个人,好像忽然就看见了她的好。

    他与她聊起这些年的不易,与她谈及从前的冷落,说都是害怕与槐国关系不稳,有一日她终会离去。

    他握着她的双手,向她轻声道歉,还向她承诺往后不再如此。

    秦若蘅心里不信,嘴上却温顺地做出了他想要的回应。

    她讨好了那个男人,自然得到了一些从前不曾拥有的东西。

    那是第一次,她在异国他乡,感受到了来自别人的在意。

    离玉意外地感受到了一种似乎可以称为快乐与满足的情绪。

    但她仍旧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爱意。

    秦若蘅似乎只是在享受那种,自己也可以被人在乎的感觉。

    那不是一种纯粹的快乐,复杂得让离玉有些看不明白,秦若蘅心中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数月以后,秦若蘅有了身孕。

    墨夷景行闻讯赶来,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他似是从来都不太喜欢旁人叫她秦夫人,所以在那个似是大喜的日子,为她赐了一个“梅”字。

    他说,第一次见她时,她就站在一棵梅树下。

    白雪落在她的肩上,她只望着梅花,不曾注意到他。

    早在那时起,他便记住了她。

    秦若蘅弯眉笑着,嘴上说着欢喜,心底却是没有一丝波澜。

    她的心绪如此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离玉越是感受着她的感受,越是想不明白,多年以后,国破之时,她为何宁愿死去,也要以国君夫人的身份留在这座囚笼。

    那时的她一定早已知道,自己的孩子被选为了祭品。

    她有什么理由,非要留在此处?

    离玉想不出答案,只静静往后看了下去。

    寒来暑往,又是一年。

    主君亲封的“梅夫人”为南国诞下了一位小少君。

    那一日,天现异象。

    随着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响起,朦胧的金光好似极光一般,缓缓流淌于那个无星无月的夜空之中。

    有人说是吉兆,有人说是凶兆。

    离玉倒是依稀记得,这玩意儿叫什么什么魂,反正是《魔骨》里的私设,是很牛很厉害的一种的稀奇体质。

    【天魄阳魂极其罕见,它不是一种体质,而是一种先天灵质哦!】

    【拥有天魄阳魂之人,生来修行能力极强,但也容易招来妖魔觊觎,算是邪修界的唐僧肉呢!】

    谢谢你纠正我啊……

    【不客气!】

    反正说到底,那就是个极其罕见的先天灵质。

    微生玄烛愿意把他捞回朝瑶,其实就是看中了这份万中无一天赋。

    漫天金光流转,说不上什么凶吉,但又确实震惊了整个南国。

    有心人借题发挥,非要将秦若蘅与那初生的孩子骂作妖物。

    没过多久,秦若蘅住了许久的宫殿,于一夜之间变作了一个冷宫。

    秦若蘅从下人口中听闻,这一切都是因为大祭司一口咬定了她的孩子确实是一个妖胎。

    她仍是国君夫人,住在冷宫里的,无人侍奉的国君夫人。

    她好像一点也不意外这一天的到来,虽然心里有些失落,却也没有太过伤感。

    她的孩子没有得到主君赐名,这意味着那个孩子此生也会和她一起留在这个冷宫。

    如果离玉的感受没有出错,秦若蘅似乎短暂地在意了一瞬,而后又很快地接受了这一切。

    她抱着那个孩子,虚弱地坐在床上,望着笼中的鸟儿看了许久。

    那是离开槐国之前,母妃送给她的鸟儿。

    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想起了许多被自己压抑到几乎忘却了的念想。

    她为那个孩子起名为“初”,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告诉自己,这样也好,往后不会再有人日日盯着她的一言一行了。

    她可以带着这个孩子重新开始。

    那一日,秦若蘅走到窗边,打开了那个精致的鸟笼,将那只陪了她多年的白鸟赶出了笼子。

    白鸟站在窗沿,歪着小小的脑袋,用那一双碧绿的眸子不解地望着她。

    “往后我养不好你了。”她揉了揉鸟儿的脑袋,“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白鸟沉默许久,飞离了这里。

    离玉下意识追了两步,只见日月数度轮换,天地间便堆满了皑皑白雪。

    那只飞走的鸟儿又一次飞了回来。

    离玉远远望见了那洁白的尾羽。

    它喙间闪烁着微弱的灵光,护着不知从何处衔来的梅枝,轻轻落在了紧闭的窗外。

    秦若蘅听见了它的声音,连忙跑来打开了窗户。

    她穿得素净,长发只以一支玉簪盘起,日子似是过得并不怎么好,但望着窗边的鸟儿,眼里满满都是欢喜。

    她从鸟儿口中接过梅枝,弯着好看的眉眼,轻轻道了一声谢。

    她拿着梅枝跑出房门,拿着一个小小的铲子,将那短枝处埋进了土里。

    她问鸟儿,它会长成大树吗?

    鸟儿拍拍翅膀,吱吱叫了一声,她没有听懂,便将这个回应当做了“会”。

    虽然梅枝并未栽活,但离玉能够感觉到,那个种下梅枝的女子,在一个不会有人在意的安静之地,一点一点栽活了自己将死的那一颗心。

    冷宫除了基础的温饱,连一丝人气都不会拥有。

    可秦若蘅却比从前鲜活了不少。

    那只被她放走的白鸟,会偷偷为她衔来各种有用或是无用的小物。

    她把它们细心地收集起来,有些成了孩子幼时的玩物,有些成为了空荡房间里的装饰。

    白鸟身形瘦小,力气却总是超乎她的想象,许多时候带来的东西,都超出了她的想象。

    谈不上多重,但对这样一只鸟儿来说,应该是没有可能的。

    她忍不住问它:“你是妖族吗?”

    虽只是一瞬的胡思乱想,却得到了鸟儿的点头回应。

    她趴在窗边愣了几秒,回神之时没有一丝畏惧,只是欣然。

    “真好,那你可以一直陪着我们了。”

    秦若蘅那时在想,她好像没什么好怕的。

    她是父君手中的纸鸢,飞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却从未被剪断那根长线。

    南国的人把她视作妖物又如何?

    她的命运从始至终都只攥在父君的手上。

    只要两国仍旧和平,她就可以这样一直安稳下去。

    冷宫是自由的,哪怕这样的自由极其有限,于她而言也好过曾经锦衣玉食的囚笼。

    如果真有什么值得害怕的,或许就是这只时常回来寻她的鸟儿会在某一天忽然离去。

    不过现在不用担心了。

    听说妖族的寿命可长了,它一定可以陪到她白发苍苍的那一日。

    那一刻的秦若蘅,比从前的每一个日夜都要欢喜。

    只是离玉知道,无论自由还是安稳的一生,都不会是属于她的结局。

    第33章 让我放个大招行不行?

    时间悄无声息地加速流转着。

    冬雪来了又去,转眼就是好多年,南国大祭司口中的妖胎也在渐渐长大。

    秦若蘅将那个没人要的孩子教得很好。

    没有纸张,她用树枝在泥土上教他识字。

    没有玩伴,她就像个孩子一样陪他嬉闹。

    她没有对他无微不至,只是教会他怎么去活。

    她知道,比起一个母亲的溺爱,他更需要足够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力量。

    哪怕被这里所有的人厌恶排斥,哪怕每月受领衣食时都会被人指着大呼小叫或是冷嘲热讽,她也还是反复地告诉那个孩子,不要去在意旁人的目光,也不要憎恶自己的不被认同。

    她做什么都会带着他,一点一点耐心地教会他。

    其实许多很简单的事情,她都是在所有下人都被撤走后才学会的。

    洗衣做饭不难,缝补旧物也不难,就算是漏了雨的屋子,想想法子都是可以修好的。

    她说,人啊,好像就是有那么一种本能,在失去所有的依靠以后,总会发现从前看似什么都不懂的自己,其实比想象中要厉害很多。

    那个很厉害的自己一直都在的,只是她看见“她”的时候稍微晚了一点。

    但是没有关系,“她”到底还是把她从最无望的地方牵了出来。

    所以她对那个孩子说:“你要是看见那个自己了,也一定要抓住他,所有人都不要你的时候,他会保护你。”

    她是被困在方寸之间,最乐观的笼中鸟。

    她喜欢带着那个孩子在夜深之时爬上屋檐,与他依偎着遥望天边那一轮故国也有的月亮。

    那只白鸟有时候也会拖着长长的尾羽,携着一抹皎洁的月色,轻轻落上她单薄的肩膀。

    它的修为太低,不会说话,大多时候只是和那个孩子一起,听秦若蘅向他们轻声说着什么。

    她说,从前要是这么做,可是会有好多人急着阻止的。

    她说,从前的她可能多少有一点倒霉,但是没有关系的,不好的事都会慢慢过去。

    她说,月亮永远悬在那里,所有的一切都在改变,只有它从来没有变过。

    世人笔下的它,无论冷暖或是圆缺,都不过是他们落笔那一刻的心境罢了。

    她不止一次去想,她为何不能像它一样呢?

    反正也没人在意她了,她可以试着像它那样,试着向着自己向往的方向,把自己变成自己真正喜欢的模样。

    这世上太多人活着,都不过是微末的尘埃。

    金银珠宝,身份地位,甚至是旁人的厌恶与喜爱,都有可能只是暂时的。

    一棵草,一朵花,生长在不同的地方,会有不一样的生命力。

    就像石缝里钻出来的,并不一定会比精心浇灌出来的要差。

    可她并不是想要那个孩子做石缝里钻出来的花草。

    她只是希望,无论身在何处,周遭如何变幻,那个孩子都能自己养护好自己。

    人不会一无所有,只要自己还没放弃自己。

    只要,自己一直爱着自己。

    六七岁的孩子,似是不太听得懂娘亲说的那些话,可忽明忽暗的眼底,一直闪烁着茫然而又认真的光。

    秦若蘅带大的那个孩子,有着和她相似的性子。

    安安静静,不吵不闹,跌倒了会自己爬起来,受了委屈会先哄好自己,再用近似笨拙的方式去安慰关心自己的人。

    在冷宫的那些年,秦若蘅与那个孩子相互依存着。

    时常飞来的小鸟儿,是他们共同的玩伴,偶尔也会为他们带来些许关于外界的消息。

    它有尖尖的爪子,可以将许多事都写在泥土之中,轻轻一拨就能擦得干干净净,不被任何人所察觉。

    这些年来,槐国愈发强盛,象征着南国国运的天星愈发黯淡。

    国中各种各样的祭祀越来越多,月神却似乎并不打算赐予南国像从前那样强大的力量。

    秦若蘅每每听到这些消息,心里都会泛起一丝让离玉捉摸不透的情感。

    每当离玉想要试着分辨那是什么之时,它便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

    住在冷宫的第八年,那个孩子第一次向秦若蘅问出了自己心底的疑惑。

    他问:“娘,我们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秦若蘅说:“因为有一根线,它一直都拴在我的身上。”

    不是因为她犯过什么错,也不是这个孩子生来怪异。

    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他们的错。

    她越来越能确定,她这一生所有的不自由,都是因为那根自她出生以来就一直绑缚在她身上的线。

    她没有足够的力量可以挣脱它,甚至可能此生都没有机会将其挣脱。

    可尽管如此,她也还是没有停止向往过自由。

    那个孩子似懂非懂地望着她,有些茫然,又有些期盼地问道:“如果有一天,线断了,我们会去哪儿?”

    ——它自由了吗?

    ——对!

    ——它会飞去哪儿?

    ——不知道,但一定是很远很远的地方。

    秦若蘅笑着抱住了自己的双膝,轻声说道:“那当然是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要回槐国吗?”

    “不回去。”她摇了摇头。

    她这辈子都被关在各种各样的笼子里。

    如果真有挣脱束缚的那一天,天高海阔,去哪儿不比换个笼子强?

    那只白色的鸟儿似也认同着她的想法,忽然摇曳着长长的尾羽,欢快地在她身侧飞旋起来。

    她抬头望着那只鸟儿看了一会儿,忽也站起身来,带着满面春风,随它一同雪下轻舞。

    泛黄的衣袖像是一双越过了风沙的翅膀,随风翩跹着,仿佛能够带她飞去远方。

    离玉不禁想,那几年的秦若蘅,确实短暂地重新活了过来。

    秦鸢讲述的那个故事,有着太多旁人的猜测与杜撰。

    秦若蘅的身子一直很好,身处冷宫没有让她日渐枯萎,反而让她有了比从前更强的生命力。

    她就像是能熬过冬雪的梅,越是寒凉之时,越是奋力绽放。

    离玉第一次在一个那么安静的人身上,看到那么让她无法忽视的生命力。

    可越是这样,她就越是想不明白,这样的一个努力活着的人,为什么会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

    因为那场献祭,因为失去了仅有的一切吗?

    离玉于心底这般想着,四周的景色忽然变得扭曲而又模糊。

    当眼前的一切再次清晰,天色已然变得暗沉无比。

    秦若蘅的门窗被人上了锁。

    她坐在破损的梳妆镜前,静静望着镜中的自己。

    她的眼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目光空洞无神,似是早已经泪尽了。

    白鸟奄奄一息地躺在紧锁的窗外,身上有箭矢的擦伤,半边羽翼被火烧灼得残缺不堪。

    离玉下意识想要上前帮帮它,双手却是穿过了那个弱小的身子。

    她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

    回身的那一刻,她看见了墙沿上那只眸色暗红的黑鸟。

    它幽幽地望着她,似是想要告诉她什么。

    浅金色的指引,又一次落在了它的身上。

    黑鸟转身,拍打着残缺的羽翼向远方飞去。

    离玉没有过多犹豫,快步追了上前。

    四周的一切正在反复地变幻着。

    时间似在倒流,却又忽然被定格在了一个又一个记忆的碎片里。

    槐国主君率兵亲征,于短短数月之间攻下了南国大半疆土。

    南国将要走向灭亡之时,那位主君想的不是如何保全自己的子民,而是怎样才能向月神借到足以扭转败局的力量。

    而就在此时,侍月教的大祭司提出了血祭。

    他说,他听见了月神的指引。

    冷宫中那个妖胎一点一点吸走了南国的气运,只有用业火清洗掉他身上的妖气,再将所有与他接触过的人鲜血放尽,才能向月神换回那些被夺走的气运。

    那位主君没有一丝犹豫地允准了那一场血祭。

    在祭司离去前,他忽然问了一句:“梅夫人……也不能留下吗?”

    祭祀望着主君的眼睛:“主君舍不得?”

    “槐国的大军就快攻至城下,总要有与他们谈条件的筹码……”

    祭祀短暂地犹豫了一瞬,俯身应道:“血祭多一人少一人影响不大,梅夫人若还有用,那便先留着吧。”

    “血祭多一人少一人影响不大。”

    “他想要的,不过是足够多的鲜血,去引动那个阵法。”

    一个极其嘶哑的童声在身后响起。

    离玉下意识回过头去,只见说话的竟是那只黑鸟。

    “你会说话?!”

    “侍月教的大祭司是一个邪修,他依附南国近百年,借着南国给予他的权势,暗中行了无数阴邪之举。非但抢夺妖族与贵族的修为,还将无数幼童的魂与血炼做丹药,为自己延续寿数。”

    “……”

    “他知道,南国要亡了,他所拥有的权力与地位,都会随之烟消云散。”黑鸟恨恨说着,“所以他想榨干这个地方最后的价值。”

    “原本,他也只是想要多练一些丹药便趁乱逃离此处,可忽然有一天,他遇上了一个人……”黑鸟沉声说着。

    “什么人?”

    “黑袍。”

    “啊?”

    “……”

    黑鸟不再言语,只是振翅又一次向远方飞去。

    离玉下意识想要跟上,却忽然听见腕间铃铛再次响起。

    她不禁短暂犹豫了一瞬。

    是给予回应,还是继续追寻当年的真相……

    【女主黑化值+1%!】

    【女主黑化值+1%!】

    【女主黑化值+1%!】

    啊啊啊!行了行了!够了够了!

    我去,我去找女主!

    现在、立刻、马上!!

    多犹豫一秒都是对生命的不尊重!!!

    离玉第一时间往同心铃里注入了一缕灵力。

    随着这份回应,黑化值不再涨动,小铃铛倒是响得更欢了。

    她深吸了一口长气,循着铃声响起的方向跑了过去。

    分明身后之人不再跟随,黑鸟却仍旧没有片刻停留,只是向着另一个方向远远飞去。

    离玉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隐隐感觉它并不只是在为她一人引路。

    此处不知被分割成了多少个相似的幻象,黑鸟也不知将自己分裂成了多少个幻影。

    它凭着一缕执念,不知疲倦地引着每一个来此的人看见那一段过往。

    那双暗红的眸子里没有恶意,它好像真的只是在向外来者求救。

    离玉不知黑鸟到底想要得到怎样的帮助,只知自己大概没有什么能够帮它的本事。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那么在她看不见的另一道幻象里,墨夷初应也正在追溯那一段被他遗忘了的往事。

    既然有人会一直往下追寻,那么此时此刻于她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赶紧趁着同心铃有反应找到慕陶。

    这小狼崽子黑化值涨得快得很,平日里看上去是活泼开朗了许多,内心却还和原文里一样敏感脆弱。

    她必须每时每刻都把慕陶放在第一位,才有可能逃离原文中的死局!

    为了防止黑化值再次增长,离玉一路都在以灵力回应另一串同心铃的响动。

    随着她与那只黑鸟越来越远,四周的幻象便也渐渐开始消散。

    被火烧灼过的王宫,如高墙外的王城一样残破不堪。

    遮天蔽日的怨气再一次笼罩了整片天空,眼前的一切却比先前更加昏暗了几分。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她只能听见耳畔呼啸的风,脚下轻得几不可闻的步子,以及手腕间不断响动的铃声。

    可忽然之间,她听见了除此之外的声音。

    有人求救,有人求饶。

    还有更多的人,在争执、叫骂、哭喊、嘶吼……

    或远或近,响彻在这本该寂静的天地之间。

    忽有一道残影从她身侧穿过,掀起一缕诡异的风,吓得她停下脚步,下意识回身望了一眼。

    就在她回身的那一刻,越来越多模糊不堪的魂灵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从虚影到逐渐清晰。

    它们在奔逃,它们在反抗!

    数不胜数的黑影,持着不知何时卷了刃的长刀,在这阵阵悲鸣之中杀红了眼。

    离玉呼吸略微颤抖了几分。

    她的耳畔,似是响起了慕陶的声音。

    ——万千魂魄在月都之中化作了地缚灵,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死了,只无知无觉地循环着记忆终止前的最后一日。

    入夜了……

    未亡城,活了。

    那些魂灵,不是幻象。

    它们被怨气裹挟着,魂魄残损得肉眼可见。

    而那些追杀着它们的黑影,每一个都是怨气凝聚而成的。

    它们并不仅仅只会攻击那些地缚灵,还会注意到离玉这个外来者的存在。

    当看见一个个阴森的黑影,手里拿着怨气凝的长刀,一步一步向她围了过来的那一刻,离玉只觉自己的一颗心麻得透透的。

    她以为在梦里被小女主拿着断剑追已经够恐怖了,想不到有生之年还有机会被一堆怨气提着刀追呢。

    那一刻,她几乎把心吊到了嗓子眼。

    腿好软,手好冰……

    但是没关系,她有系统!

    对,她还有系统!

    极端恐惧之下,离玉几乎是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系统!救我!!!”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的双手不自觉地凝出了两团灵力,轻轻向前那么一挥,便打碎了眼前的两个黑影。

    那是她现在唯一能使的攻击技能,虽不知威力如何,但是此刻看来,对付一下怨气凝成的黑影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

    ——啊,我还是很牛的嘛!

    离玉这般想着,心念一动,再次向前挥出了好几团灵力。

    一时之间,又有好几道黑影被她的灵力打散。

    她都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见更多的黑影于四面八方凭空凝聚了起来。

    【宿主!】

    “啊?”

    【太——多——啦——】

    【宿!主!快!跑!啊!!!】

    我焯你这系统怎么语气比我还要慌张啊!!

    亏我还想指望你呢!!!

    离玉一边在心底吐槽,一边朝着刚撕开的那个缺口冲出了黑影的包围。

    速行之术未曾停歇,她觉得自己脚下生风,跑得飞快,奈何身后的黑影跑得半点不比她慢,前后左右又不停有新的黑影向她围了过来。

    这种丧尸围城般的大逃杀,她就是在梦里也完全没有见过啊!

    随着这一路的狂奔,两串同心铃的声音越来越近,近到仿佛已经彼此重叠。

    那声音都在耳边交错好几次了,她却完全没有看见慕陶究竟身在何处。

    近在咫尺,却无法相遇。

    一切果然如她所料,就算远离了那只黑鸟,这里也仍旧是一层又一层的。

    随着铃声几度“擦身而过”,另一端的同心铃响得越来越急,离玉却渐渐冷静了下来。

    虽然她很怕痛,虽然她恨不得能被人保护着好好躺平……

    可是慕陶此时此刻好像比她更加害怕。

    离玉知道,慕陶是身怀魔骨的女主,怨气凝成的黑影伤不了她。

    她可以像刚才一样继续逃窜,这些黑影不一定能追得上她。

    这副身子有足够的体力,就算一直等不到男主的支援,想和这群黑影绕到天明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可是她不能把慕陶一个人留在这样的恐惧里。

    她忽然停下脚步,深沉而又中二地看向了四周追来的黑影。

    “系统。”

    【宿主我在!】

    “我需要能够破碎虚空的力量。”

    【啊这……】

    “你锁我的技能,不就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吗?”离玉见系统犹犹豫豫,黑影又越来越近,一时急得直跺脚,“我都要挂这儿了,你就稍微变通一下,让我放个大招行不行?只要别引来天道雷劫,有什么后果我都不怪你!”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反正没死就是活着,要是挨一刀能讨好小女主,又有什么是她扛不住的!

    来吧,系统!

    我意已决,别再犹豫了!

    【已收到宿主请求,宿主请取下断灵簪。】

    离玉深吸了一口长气,紧闭双眼,取下了发间的玉簪。

    风似在那一瞬刮了起来。

    并非是从哪个方向来,而是以她为中心,缓缓地向四周扩散开去。

    司青岚让她戴上断灵簪时,曾问她可有什么感觉,她当时的感觉是没有任何感觉。

    她来到这个世界很久了,她知道自己体内储蓄着浩如烟海的灵力。

    她看得见这些灵力的存在,也可以通过系统辅助使用它们,却从没有哪一刻真正感受过它们的存在。

    直到这一刻。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灵力在自己体内流动了起来。

    它不似潺潺流水,更像惊涛骇浪。

    在这份无比清晰的感受之中,她不自觉抬起了握着断灵簪的右手。

    自上而下,轻轻一划。

    体内流动的灵力都于她指尖倾泻而出!

    那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开裂,无数的灵光顷刻涌入其中。

    下一秒,裂缝好似蓝色花树一般绽放开来。

    阻隔着两个空间的屏障轰然碎裂。

    离玉睁眼的那一刻,恰对上了一双泛红的眼眸。

    只见她周身灵光不曾退却分毫,似是无边无际的幽蓝之海,忽起骇人风浪,越过身前少女,似要清洗世间怨憎般席卷向四方天地。

    所有的*黑影都在那一瞬消散成一缕缕的怨气,幽幽飘向了头顶那片血色的怨海。

    狂风止时,幽蓝的灵光犹如夜空闪烁的点点繁星,又似漫天萤火般缓缓散去。

    铃声不再响动。

    整片天地,万籁俱寂。

    唔——

    心口有些闷痛,呼吸也有一些不顺畅。

    这感觉,就像刚穿过来的那一日,在梦里被人捅了一剑似的。

    她知道,那日没人捅她,她痛只是因为原主先前强行破关时受了内伤。

    真是想不到,时隔半年了,她还能再次重温那时的倒霉感受。

    离玉还没缓过劲呢,便见眼前那一道瘦小的身形跟头小鹿似的,一下撞入了她的怀中。

    这一撞,直接给她撞了一个趔趄。

    “师尊!”慕陶在她怀里大声哭了起来。

    她说自己一直跟在师尊的身后,走着走着听到同心铃响了,声音却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眼前的师尊不是真的,师兄也不说话了,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在不知不觉间和大家走散了。

    她一直在催动同心铃,可有一股力量让她晕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自己竟在引灵阵的阵眼里。

    阵法的四周全是怨气。

    她好害怕,她从里面逃了出来,她以为再也见不到师尊了。

    听着怀中一声声熟悉的抽泣,离玉一时安心了许多。

    她能感觉到这个小丫头真的很害怕,怕得哪怕扑进了她的怀里,身子仍旧止不住地颤抖着。

    她轻轻拍抚着慕陶的后背,直到感觉她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这才伸手将她从自己怀里拽了出来,伸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痕。

    慕陶一眼看见离玉手中的玉簪,下意识抓住了她握簪的手。

    慕陶:“师尊!”

    离玉:“这个……”

    【女主黑化值+2%!】

    【当前女主黑化值:35%】

    离玉:“……”

    额,虽然已经十分习惯了,但她还是很想问上一句……

    ——不是,为啥啊!

    第34章 纸鸢去了哪里,从来都不重要。

    小女主的黑化值,让离玉深刻感受到了什么叫人性的复杂难测。

    满面春风要加,泪流满面要加,吃醋时要加,害怕时要加,完全随心随性随机得令人头大。

    而此时此刻,小女主已经发展到了,看见她手上的断灵簪也要加黑化值的程度了。

    这到底是在加什么啊?!

    尽管离玉知道,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地方纠结这种事情意义不大,可她还是忍不住愣在原地纠结起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四目相对时,静默无言间,慕陶从离玉的指尖取走了那支玉簪。

    指尖之物被人抽离,离玉不由回过神来。

    她看见慕陶眉心紧锁,眼眶泛红,身子微微前倾,向她靠近几分,一声不吭,踮起脚尖,轻轻地,万般珍重地将那一支玉簪重新簪入了她的发髻。

    末了,慕陶向后退了两步,紧抿着唇,低下了头。

    “是徒儿没用……”她小声说着,眼眶里盈着的泪花,又一次顺着脸颊向下跌坠而去。

    看着眼前这一幕,离玉一时想要安慰,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她大概是明白刚才那两点黑化值怎么来的了。

    慕陶是在自责,责备自己的无用,才会让她冒着被天道责罚的风险取下了断灵簪。

    这小丫头并不知道,她敢取下断灵簪,完全是因为自己心里有数。

    系统还指望着她来改变这个世界呢,怎么可能掌握不好一个可以躲过天道判定的度呢?

    毫无分寸的事,就算她真敢做,系统也不会允许的。

    离玉轻叹着捏了捏慕陶软乎乎的小脸。

    只是那么轻轻一捏,慕陶便已抬起头来,用那双闪着泪光的杏儿眼,愧疚而又担忧地回望向她。

    离玉:“为师行事,自有分寸,若是无法规避天道法则,又怎敢轻易出手?”

    慕陶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没有说话。

    “是真的。”离玉说着,将慕陶的目光引向怨海漂浮的天空,用哄孩子似的语气,轻声说道:“你看,没有雷劫吧?”

    慕陶望着天空看了几秒,一双眸子泪盈盈的,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数秒沉默后,她将目光收回,模样乖巧地点了点头,不自觉伸手轻轻攥住了离玉的衣袖,好小声地问了一句:“师尊,我们现在怎么办……”

    哎,身为一个只想躺平的咸鱼,离玉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最不愿意听到的就是这句话了。

    可不管愿不愿意,这种时候她都应该有点长辈的样子了。

    “刚才你说,你是在引灵阵中醒来的?”

    慕陶连连点头,似是感到后怕,攥着离玉衣袖的手指不由得多用了几分的力。

    离玉闻言,一时眉心轻蹙。

    慕陶所说的那股力量,她是完全没有遇到的。

    那个力量,为什么会把慕陶打晕带走,又为什么要将其丢进引灵阵缺失已久的阵眼之位?

    是因为当年失了阵眼,需要持续往里塞人补充能量,所以在来此的三人之中选了最好对付的一个,还是有着什么别的原因或目的?

    无论有着怎么样的原因与目的,怨气都是无法轻易伤害慕陶的。

    慕陶刚一清醒,就从引灵阵中逃了出来,那个抓她入阵的力量到底是无法如愿了。

    等,等一下……

    怨气影响不了慕陶,那么打晕慕陶的力量一定不是怨气!

    可出现在此处的力量,不是怨气又能是什么呢?

    是那只黑鸟,还是此处住了别的人?

    噫!不能细想,瘆人得很!

    事已至此,先去引灵阵那边看看吧。

    离玉这般想着,有些紧张地反牵起慕陶的小手,为自己稍微壮了壮胆。

    “走吧,带我去那边看看。”她说着,刚往前走了两步,便觉一阵头晕目眩。

    与之相随的,是胸口又一次闷痛了起来。

    慕陶:“师尊!!”

    离玉瞬间停下了脚步,在慕陶的搀扶之下稳住身形,闭上双眼捂着胸口缓缓吸了一口长气。

    系统,你行不行啊,怎么放个大招后劲这么大啊!

    【嘤!】

    嘤什么嘤!卖萌就可以掩饰你很废的事实吗!

    【宿主对灵力的感知能力与掌控能力几乎为零,在这个问题得到改善之前,强引大量灵力于体内灵脉流动,本就是十分危险的。】

    【系统辅助能力有限,也是诚实告知了宿主的。】

    【宿主明明说过,有什么后果都不怪系统的TvT。】

    额,怎么还带哭腔了。

    得得得,不怪你。

    看来往后一定要想法子把修炼的基础补一下,不然就算解锁了更高级的法术,用起来也和氪命没有什么区别啊……

    离玉若有所思地缓和着自己的呼吸节奏。

    等她缓过劲来,缓缓睁开双眼之时,第一时间望见的,就是慕陶焦急到快要哭出来的神情。

    又让小女主担心了。

    可得赶紧顺顺毛,否则待会儿又要涨黑化值了。

    “为师无妨,不必紧张。”

    “师尊怎么了,为什么会忽然如此虚弱!”慕陶通红着双眼,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颤抖着。

    修为那么高的一个人,放个技能把自己放残了,这要她怎么和慕陶解释呢?

    就在离玉沉思的几秒里,慕陶的语气变得更急了:“师尊,师尊别不说话,不要吓徒儿……”

    小丫头扶着她的双手轻轻晃动了两下,似是害怕师尊又一次在自己眼皮底下消失无踪,又害怕自己力气太大会加重师尊的伤势,一时眼里满是惊惶之色。

    “为师,为师只是……”离玉想了想,沉声说道,“只是半年前破关之时的旧伤未愈,方才为了避开天道,压着灵力施展术法,不慎牵动了旧伤,休息一下就好。”

    离玉自认这样的解释非常合理。

    至少这是她在短时间内能想出来的最合理的解释了。

    不过合理归合理,为了别让小女主为此太过感动,从而引发新一轮的自责,紧接着怒涨几点黑化值——她决定,赶紧转移话题,让慕陶的脑子没空去想那些意义不大的事儿。

    “此处不是久留之地,那些黑影都是怨气凝聚而成的,方才受了震慑,一时不敢出来,再过一会儿可就不好说了。”离玉说着,一脸严肃地望向了慕陶,“这点小伤,一点也不妨事,还是先去引灵阵那边看看吧。”

    慕陶下意识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点什么,却最终没敢不听离玉的话,伸手朝着一个方向指了一下。

    “阵法在那边!”她轻声说着,双手都扶在了离玉的手臂上,“师尊慢点,我带你去……”

    此处无星无月,入目皆是断壁残垣。

    夜晚,正是城池活过来的时候。

    她们没走多会儿,便又再一次看见了怨气凝成的黑影,以及一个个死于屠城之夜的地缚灵。

    黑影无情地砍杀着地缚灵,还有一部分怨气凝成了虚无的黑火,“燃烧”着这座三百年间不知被焚过了多少次的城池。

    想起刚才被黑影围住的场景,离玉不由得心惊了一瞬。

    但是她很快发现这些黑影这次没再向这边靠近了。

    非但不再靠近,就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若不是压根没发现她们的存在,就是把她们当做了同类。

    “师尊,前面……”慕陶显然十分害怕,一时望着离玉,不知该不该继续向前。

    没错,是因为慕陶。

    慕陶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不敢靠近。

    这就意味着,在慕陶的认知里,这些东西应该是不会来主动追她的。

    因为慕陶身怀魔骨,那些怨气凝成的黑影把她当成了同类,又或者是一种无需在意的存在。

    看来先找到慕陶是对的,至少和慕陶在一起,就不用被怨气凝成的黑影追杀了。

    这可真是谢天谢地了!

    离玉轻轻拍抚了一下慕陶的手背,很是沉着冷静地装了一句:“别怕,有为师在。”

    慕陶闻言,往离玉身上多贴了几分,拧着眉心,用力点了点头。

    短暂犹豫后,她深吸了一口长气,扶着离玉再次向前走去。

    其实离玉感觉自己已经好多了,不需要一直这样小心翼翼地扶着,也不需要再走这么缓慢了。

    可话到嘴边,望见小徒弟一脸担忧的模样,又忽然觉得不说也挺好。

    反正黑化值已经稳住了,不妨多装一会儿柔弱,让小女主好好关心关心她。

    这要是能够查看角色好感度,说不定她在小女主心里的地位,已经高得堪比亲娘了吧?

    离玉这般想着,心里正乐呵呢,忽觉周遭的场景似是变幻了模样。

    她定住心神,多看了几眼。

    不是错觉,周围真的发生了变化!

    悬在天边的怨气渐渐消散了,周围奔逃的地缚灵与追赶的黑影也随之一同消散了。

    天色仍旧是暗沉的,可四周不再是一副残破的模样。

    这座被高墙围住的王宫,又一次恢复了三百年前的模样。

    离玉对这样的变化十分熟悉,她可以笃定这就是那只黑鸟引起的幻象!

    虽然有点意外,但是转念一想,黑鸟既想告诉外来者当年的往事,又怎么可能绕得开引灵阵呢?

    慕陶:“师尊,这里的模样忽然变了!”

    话音落下那一刻,一道小小的黑影忽从二人身侧飞掠而过,吓得慕陶当即发出了一声惊叫。

    凡事一回生二回熟,离玉虽然也有被这一掠吓到,但在看见那长长尾羽的瞬间便冷静了下来。

    “追!”离玉毫不犹豫地说着,指尖灵光一闪,速行之术沉至二人脚底。

    下一秒,她都不等慕陶反应,便已快步追了上去。

    慕陶张着嘴吧瞪大了双眼,原地愣了三秒才回过神来,连忙跟在了离玉的身后。

    “师尊!那是什么!”

    “那是……”

    离玉刚想解释,便见四周场景骤然变幻。

    不远方,是一个灰石堆砌的大型祭坛。

    “师尊,这个祭坛,这个祭坛就是引灵阵!”慕陶指着那个孩童所处之地,慌忙道,“我一醒来就在那个地方,可当时四周不是这样的!”

    “是幻象。”离玉皱眉应着。

    慕陶一下反应过来:“这是三百年前那场血祭!”

    没错,这是三百年前那一场血祭。

    好多人穿着月白的长袍,束着相似的辫发,无比虔诚地围跪在祭坛的四周。

    灰石祭坛的边缘,摆放了成千上万的红白蜡烛。

    火光于风中明明灭灭,映照着整个灰石祭坛。

    祭坛之上,数以百计的活人祭品,被人用铁索绑缚在一根又一根的木柱之上。

    他们穿着宽敞而又洁白的衣衫,身上挂着好似蛛网一般杂乱的红绳。

    红绳之上,系着许多薄薄的月状铜片。

    风一吹,它们便相互碰撞着发出阵阵声响。

    那些活人祭品此刻都还醒着,他们的面容被血画的符文遮掩。

    有人沉默不语,似已放弃了挣扎。

    有人声嘶力竭地哭喊求饶,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而祭坛的正中心,只有一个年幼的孩童。

    孩童的四肢以一种诡异的形状反向扭曲着,看上去像是被人用钝器生生打断了。

    干裂的荆棘将那小小的身躯捆绑在柴堆之上,尖刺划破单薄的衣衫,溢出的血迹早已干涸至暗红之色——他蜷缩着身子,虚弱得几乎只剩下了呼吸的力气。

    哪怕知道这只是一场早已发生了三百多年的幻象,哪怕清楚祭坛之上的那个孩子最终会被救离此处,哪怕比谁都更加明白往事早已无法改变一分一毫。

    真正身临其境的那一刻,离玉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云层被风轻轻吹散,皎洁的月色洒落向灰石砌成的祭坛。

    身着月白长袍的大祭司缓缓向天高举起了双手。

    祭坛正中,火舌向上腾起,只一瞬便淹没了那个小小的身形。

    火焰烧断荆棘,火光之中那道蜷曲的人影,似也在剧烈的疼痛下本能地挣扎了起来。

    烈火不曾烧灼的地方,月状的铜片如刀一般划开祭品,好似一场无人操刀,却偏又不死不休的凌迟。

    滴滴殷红滑落石台,声声哀嚎震耳欲聋。

    微弱的金光于烈火之中忽明忽暗。

    大祭司的眼底不禁浮现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慕陶不禁又一次抓住了离玉的衣袖:“师尊,那……那是师兄吗?”

    离玉:“……是。”

    话音落时,忽有一只白鸟,飞蛾扑火般冲上祭坛,撞入了那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烈焰之中。

    它的修为那么低,却仍旧想要以那无比微弱的灵力做点什么。

    离玉不自觉向前靠了两步,伸出的指尖似想救下什么,却见那火光中微弱的金光忽然明亮了一瞬。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白鸟被一道金光裹挟着跌向了祭坛百米之外。

    跌落在地的白鸟于短暂愣神后,扑扇着残缺的羽翼飞向了远方。

    “杀了那只鸟妖!”大祭司冷冷说着。

    护阵的将军闻言,连忙招呼着几个手下追了上去。

    就在此时,方才不见了踪影的黑鸟,缓缓落在了大祭司的头上。

    没有一人察觉,它只是回身再一次望向了离玉。

    不,这一次,它的眼睛里似是有恨,与之前两次相望并不一样。

    离玉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向着身后望去。

    果然,在她身后的十几米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静静遥望着祭坛的身影。

    他身着一袭黑色长袍,连袍的帽子遮掩着刻意压低的面容。

    黑夜之中,火光描摹着那个模糊的轮廓。

    离玉上前两步,想要看清他的容貌,却只在帽檐之下望见了一片星空。

    黑袍之下,并非一副人类的面容。

    那是一片星空,但不是仰头便能望见的星空。

    它如宇宙中的星海一般,浩渺而又寂寥,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离玉一时乱了心神,不自觉后退数步,直到被慕陶扶住,这才回过神来。

    耳边的哭喊与哀嚎渐渐没了声响。

    幻象中的那轮弦月已于不知不觉间悬在了祭坛的正上方。

    月力最为强盛的那一刻,祭坛之上无数祭品的鲜血,于地面刻出的凹槽中缓缓流动,最终彼此相连,结成了一个暗红的阵图。

    “说是血祭,其实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引灵阵。”

    黑鸟声音嘶哑地说着,目光缓缓望向了天边的月。

    那一瞬,祭坛的中心亮起了耀目的金光。

    血阵于地面缓缓向上升起,似要囚住那一夜的月亮。

    怨气,如血烟似的,从上百个祭品身上抽离,被血阵牵引着升入高空。

    月华都似在那一瞬被染出了淡淡血色。

    “黑袍告诉他,冷宫里的那个孩子,有着世上最为罕见的先天灵质,若以他的魂魄铸下招阴聚邪之阵,他将能得到用之不尽的力量。”

    “这个阵法,不止是一个简单的引灵阵,它还可以困住所有入阵的阴邪与魂灵。”

    “他是一个邪修,这对他有着大过生命的诱惑……”

    以如此灵质的魂魄为阵眼,招阴聚邪,囚困其中,于一个邪修而言,确实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力量。

    城中有着这样一个可怕的阵法,槐国主君还下令屠了全城,难怪城中怨气久久无法散去。

    离玉回望着那只黑鸟,皱眉道:“那么你呢?你身上虽有怨气,却仍是妖族,并非不能离开此处。”

    “……”

    “你为什么一直留在这里?”离玉上前几步,沉声问道,“你引人看见这些过往,所求又是什么?”

    “……”

    黑鸟不再说话,只是转身飞走。

    “追!”离玉对慕陶说着,快步追在了黑鸟身后。

    远离灰石祭坛之前,离玉忍不住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被烈火烧灼的阵眼。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灼目的火光之中,似有一股不属于三百年前的力量,正在试图打碎这样的幻象。

    只是一瞬的恍惚,身后的祭坛便已消失不见。

    无数零星的记忆碎片,在这一瞬于她眼前碎裂重组。

    她能感觉到慕陶害怕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当周遭碎裂之景再次重聚之时,她又一次来到了那间被牢牢锁住的房屋之外。

    黑鸟扑扇着翅膀飞向了窗外奄奄一息的白鸟。

    只一瞬,便已与之相融。

    慕陶眼底不由闪过一丝不忍:“它伤得很重!”

    离玉刚想说点什么,便听见了一个森冷异常的声音。

    “你没有改变一切的力量。”

    她循着声音的来处回身望去,又一次撞入了那一片令人失神的星空。

    他望着那只白鸟。

    准确点说,他连脸都没有,离玉并不确定他是否真的能望见什么,但至少她感觉这货若有眼睛,此时此刻应该确实是盯着那只白鸟的。

    “我可以给你力量。”他不带一丝感情地说着。

    那个声音很陌生,也很诡异,并不似一个人类能够发出的声响,偏又清晰得让人能够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白鸟无法言语,望向黑袍的绿瞳却是缓缓变作了深不见底的暗红。

    它似乎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更没有考虑过自己需要付出怎么的代价,就已于无声之中应下了黑袍的话语。

    下一秒,似有一颗星辰,落入了它的身体。

    那被烈火燎过的白羽,一点一点化作了如墨的夜色。

    修为低微的小妖,在那一刻拥有了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周遭一切再一次破裂成了许多的记忆碎片。

    那些散碎的记忆画面,不再凝聚成一道实景,而是凌乱的漂浮在了半空之中。

    一个碎片划过眼前,离玉看见了秦若蘅的身影。

    她被好多人押送到了墨夷景行的寝殿。

    九年未见,那个男人像从前一样坐到她的身旁,眼底带着不知真假的亏欠,轻声地对她说着什么。

    离玉什么都听不见,却看到秦若蘅红着双眼扑进了他的怀中。

    数秒之后,他神色一变,用力推开了怀中的女人。

    半截银簪没入了他的心口,他忍痛拔剑,指向女人的颈间,却被一缕黑烟扼住了咽喉与四肢。

    手中长剑随双膝落地的那一刻,秦若蘅面色冰冷地将其拾起。

    她站起身来,第一次居高临下地看向了眼前那个可以轻易操纵自己命运的男人。

    四周的侍卫正欲上前,便被一阵黑烟掀翻在地。

    长剑刺下第七次的那一刻,脚底之人彻底失去了挣扎的气力。

    她将长剑拔出,黑鸟飞落于她的肩膀,与她一同走出了那个满是血污的宫殿。

    记忆的画面闪过,白袍的祭司倒在了她的身前。

    黑烟于他身上消散,他的眼中写满了震惊与不甘。

    离玉看得出来,秦若蘅身上没有一丝妖气,也没有来自别处的奇怪力量。

    那副曾经纤弱得只够好好活着的身躯,带着一种名为仇恨的东西,亲手杀掉了把自己一步步逼到如此境地的人。

    那只黑鸟陪在她的身旁,与她一同望着眼前的祭坛。

    阵法已成,血色的灵光笼罩着整个灰石祭坛,她已无法上前半步。

    祭坛的正中心,柴火已经烧尽。

    夜风一吹,便有无数黑灰色的雪花,随风一同飞旋于天地之间。

    可烈火没有熄灭,只是化作了金色的火焰,仿佛永远无法燃尽一般,跳动在她无法触及的祭坛中央。

    那双泛红的眸子静得不像一个活人。

    黑鸟站在她的肩上,小小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耳朵。

    它飞身而起,携着一缕黑烟幻化作她的模样。

    仍旧无法言语的它,艰难地操控着从未使用过的陌生躯壳,缓缓抬起一只手来,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纤细的食指与中指,似是一把小小的剪刀,倒映于她眼底,轻轻开合了两次。

    那张与她别无二致的脸上,浅浅扬起一抹含泪的笑意,而后转身向着早已被槐国大军围住的城门奔去。

    渐行渐远的白裙翩跹于凉夜之中,似它衔回第一束花时,摇曳的尾羽。

    ——连它也要走了,我还剩下什么。

    忽然之间,离玉又一次听见了那位和亲公主的心声。

    ——它自由了吗?

    ——对!

    ——它会飞去哪儿?

    ——不知道,但一定是很远很远的地方。

    母妃,那只纸鸢去了哪里,从来都不重要……

    断了线的纸鸢,无论飞得多高、多远……

    最终,都是要坠落的。

    第35章 这一切不该是这样的。

    秦若蘅三十一岁那年,槐国主君率兵亲征,一路攻至月都城下。

    槐国要接回他们的公主,一如当年送她远嫁时那样,无人问过她是否愿意。

    她曾无比向往鸟儿一般的自由,却始终无力挣脱那于无形之中紧紧拴住自己的长线。

    如今,那条线断了。

    无论是槐国的若蘅公主,还是南国的国君夫人,都将死于月都城破的那一夜。

    她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自由。

    可十六年岁月太长,像一阵吹不尽的风,带走了她短暂拥有过的一切。

    今时今日,满手鲜血的她,就连心都空空如也,到底是什么都不剩下了。

    挣脱束缚的那一日。

    天高海阔,却无一处是她归途。

    人们各自奔逃在这座即将沦陷的城池,唯有她像失了魂的傀儡,沉默地随波逐流着。

    她的心里似有一场海啸,吞没了周遭所有的声音。

    她独自忍受,也独自溺亡。

    那一瞬,离玉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绝望。

    好似孤身沉入了无光之海,无风无浪,不见日月,唯有冰冷与黑暗,伴她静默地窒息着。

    她不知自己为什么那么清晰地感受到这一切,却知道自己似乎有点无力挣脱。

    非但无力挣脱,还突然特别心痛,特别特别难过,难过得感觉这日子特喵的就快过不下去了。

    目光不禁望向身旁的慕陶,只见那小丫头眼底的绝望似比自己还要深上几分。

    糟了,这不对劲!

    这样浓烈的情感,不应该属于一个旁观者。

    她们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困住了,那种力量正在左右她们的心绪。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努力地调整起了自己的呼吸与情绪。

    她试图找到那只把这段过往带给她的黑鸟,却发现那些悬浮于半空的记忆碎片正在一点一点渐渐消散。

    它们携带着的破碎记忆愈渐模糊起来,最初随着记忆一同碎裂的四周之景却是没有回来。

    离玉有资格怀疑,如果这些记忆彻底消散,此处只会剩下一片虚无。

    她下意识握紧了慕陶指尖发凉的右手。

    “师尊,我……我好难受……”慕陶仰头望着她,未被握住的左手不自觉地摁紧了心口。

    巧了不是,她现在也不太好受。

    那感觉就像明知空气里有毒,却还是做不到完全不去呼吸。

    这鬼地方太邪门了,她必须想办法带慕陶离开这里!

    “坚持一下。”离玉说着,眉心微蹙,视线在那无数模糊得快要难以捕捉的记忆碎片里快速搜寻了起来。

    很快,她在无数即将散去的记忆里,寻见了一道如雪般洁白的灵光。

    很显然,那样的灵光,并不属于这个故事中的任何一人。

    离玉心念一动,将灵力聚于指尖,注入了那块碎片。

    下一秒,碎片之中愈渐模糊的画面又一次清晰了起来。

    灰石祭坛之上,洁白的灵光悄无声息地扑灭了金色的火焰。

    火光于祭坛正中消失的那一瞬,天地间唯余一阵无端的飘雪,悄无声息地落入了被风掀起的余烬之中。

    慕陶一眼将那灵力认了出来,连忙大声说道:“师尊!那是灵耀尊的灵力!”

    离玉闻言,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果然没有猜错,这段记忆碎片里的那道灵光来自微生玄烛。

    不愧是个大冰坨子,这雪就飘得很有那味儿。

    破碎的记忆里,失了阵法的引灵阵开始摇摇欲坠,怨气丝丝缕缕漂浮在月光之下。

    祭坛上飘雪分外醒目。

    如果黑鸟会带每一个人追寻这段过往,那么在无数记忆的碎片里,她能一眼注意到的异常之处,应也能被另一端的墨夷初注意到。

    离玉深吸了一口长气,借着系统的辅助,往碎片之中注入了更多的灵力。

    那一抹柔蓝的灵光,幽幽照亮了记忆之中随风翩飞的雪。

    忽然,灵光于飞雪之间,凝成了无数的冰凌。

    冰凌于月色之下悬起了一道有那么一点点眼熟的法阵。

    数秒静默后,那一块记忆的碎片,似是出现了一条微小的裂痕。

    一缕冰蓝的灵光自裂痕之中溢了出来,于无声中将它变作了无数条细小的,不断向外扩散的缝隙。

    那些缝隙在抵达碎片边缘之后短暂停顿了一瞬。

    下一秒,裂痕向着那块记忆碎片四周的虚空快速蔓延开去,发出嘶嘶不停的碎裂声响。

    离玉短暂愣了两秒,回神之时连忙拉着慕陶向后飞退了百步有余——离得比过年时看家里人放烟花都还要远上许多。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就在她带着慕陶远离那段记忆碎片的十几秒后,冰蓝的灵光彻底震碎了那一块碎片,无数冰凌就像空中绽放的烟花一般,从破碎的记忆之境里炸了出来!

    那一瞬,只听得叮铃哐啷一阵巨响,四周望不见尽头的虚无幻象尽数应声而碎。

    方才还在心头挥之不去的那些无助与绝望,都在这一刻随着幻象的破碎彻底消散无踪。

    破败的灰石祭坛,蔽日的漫天怨气,还有那随处可见的黑影与地缚灵,终于又一次地回到了她们的视线。

    离玉猛地松了一口长气。

    比起携着一种难以消解的绝望情绪,与一堆记忆碎片共处于一片虚空之中,这些看着阴森恐怖的玩意儿可阳间太多了!

    至少这些看着阴间的玩意儿不怎么能够伤人。

    离玉这般想着,目光望向了那一道撕破了幻象的灵光。

    灵光如烟散去的那一刻,她默默收回了两秒前的那个想法。

    灰石砌的祭坛之上,墨夷初手中握着一把长剑,浑身上下皆被鲜血所染。

    褴褛的血色衣衫之下,似是挣脱荆棘时撕裂的翻飞血肉。

    他的四肢如同被人生生折断一般,就连握剑的手,也扭曲得不似常人。

    黑色的怨火还在他身上燃烧着……

    离玉不由蹙紧了眉头。

    旁观者轻易便能走出来的那一段过往,于他而言竟是需要亲身历过,才能从中逃脱。

    慕陶下意识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一道灵光阻挡在了祭坛之外。

    “师兄……”

    “我没事。”墨夷初沉声说着,声音嘶哑得不似人言。

    他释出灵力震碎了身上的怨火,反向扭曲的双腿支撑着身体,以一种近似诡异的行走方式,一步一步走下了灰石祭坛。

    “幼时之事,我已尽数忆起……”

    第二次开口,墨夷初的声音仍旧嘶哑,却已不似刚才那么令人毛骨悚然。

    他的身上笼着一层浅绿的灵光,伴随着草木生长的轻微声响,不断地修补着他残损的肢体。

    以仙家草木重塑的身躯,有着远超常人的再生之力。

    若以足够多的灵力强行催其生长,纵是断去四肢,也能在短时间内再度长出。

    当他走到离玉身旁时,脸色虽仍惨白,四肢已不再像刚才那般扭曲可怖。

    “师叔。”墨夷初双手抱剑,向离玉躬身行了一礼,面色凝重道,“此处阵眼缺失,只凭百人血祭开启之阵,绝不足以困住满城亡魂。”

    离玉闻言,不由皱眉。

    这话是什么意思?

    百人血祭,困不住满城亡魂,那这满城亡魂与无边怨气又是哪里来的?

    就在离玉一头雾水之时,慕陶歪着脑袋问出了她心中所想。

    “困不住吗?”她的眼中满是诧异,“那这满城的亡魂又是因何受困?”

    “这个引灵阵,三百多年来,从未失去过它的阵眼。”墨夷初话到此处,不由眉心紧锁,回身看向了那个冰冷而又破败的祭坛。

    慕陶眼中满是诧异之色:“可,可师兄不是……”

    “此阵将数万亡魂拘了三百多年,却无一人能够寻见阵眼将其破除,这不是寻常妖邪可以做到的事。”墨夷初认真道,“想要做到此种地步,若非仙神之力,便只能是魔了。”

    慕陶:“魔?!”

    墨夷初:“嗯。”

    慕陶茫然地摇了摇头:“可,可是……这里怎么可能有魔呢?!”

    “这世上最深的怨,往往被人称作执念。”墨夷初说着,眼底明显多了几分掩不住的悲戚,“执念深重之人,*可凭一念成魔。”

    离玉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三百年前,槐国屠城的那个夜晚,再也无处可去的秦若蘅,终究是没能挺过心底的那场海啸。

    她生出了一颗魔心,带着最深的执念,化作此阵之眼,就像那些被困于此的地缚灵一样,永永远远地留在了这座囚了她半生的城池。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为何自己看到的分明只是一些记忆碎片,她却总能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秦若蘅心中的欢喜与苦痛。

    因为秦若蘅就在这座城里,在天地之间,在每一个看不见的角落。

    是遮天蔽日的怨气,是散落四野的尘埃,是满城的断壁残垣,是风、是雨,更是这三百年来,每一个误入此城之人感受到的无望与伤悲。

    “如果那一夜,我能陪着她……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黑鸟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离玉循声望去,它静静站在祭坛之上。

    慕陶瞬间警惕起来,气呼呼地瞪了那只黑鸟一眼:“入城之后,反复将我们困入幻象的就是你吧?你竟然还敢出现!”

    她凶巴巴地说着,话音落时,人却已是不自觉地退到了离玉身后。

    黑鸟:“我没有想要害你们,只是这里的怨气,早已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了。”

    它说,它本应死在城破的那一夜。

    月都的城楼那么高,隐去了双翼的自己,早在一跃而下的那一刻,便没再想过自己还能重新睁开双眼。

    可它还是醒来了。

    在槐国大军屠城的那个夜晚,有一股怨气涌入它的体内,接续了它碎去的一身筋骨。

    那是一种牵扯着三魂七魄的疼痛,但它最终还是熬了过来。

    它不知城中怨气为何会救自己,一心只想着赶紧找到那个摆脱了束缚的女子。

    她不会武功,也不会法术。

    槐国大军并非人人识得她的面容,就算真的有人识得,城外已有一位死去的若蘅公主,未必还会有人敢将她认下。

    他们如此屠杀城中百姓,她也有可能惨遭毒手。

    它心急如焚地飞过了满城血泊,却始终没能寻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祭坛之上,本该无法燃尽的焰火熄灭了。

    失去了阵眼的引灵阵,悄无声息地困住了城中每一个惨死的亡魂。

    无数怨气朝着此处缓缓聚拢。

    若是往常,过重的怨气会侵蚀与之靠近的每一个活物。

    可那漫天的怨气竟只是从它身侧轻轻飘过。

    它仰着头,静静望着那些怨气一点一点遮蔽了头顶的月色,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让它感到无比惧怕的念头。

    它想了许久,想到城池被烈火烧为废墟,想到屠城的大军撤离此地。

    它忽然振翅飞向那个缺失了阵眼的祭坛中心。

    脚下柴火的余烬,早已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温度。

    有风吹过,将最后一抹灰也吹散。

    恍惚间,它好像听见了她心底最后的一缕执念。

    那个月色浅淡的夜晚,秦若蘅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推行在那条陌生的长街之上。

    人们迫切地想要逃离这座城池,她却不知自己为何还要前行。

    她忽然转身拨开人群,一路朝着鸟儿离开的方向跑去。

    她其实没有那么想要一无所有的自由。

    如果不去剪断那一根线,她或许还能为自己留下一点什么。

    她这一生,从没有哪一刻为了追上什么,跑得仿佛快要停了呼吸,失了心跳。

    可就在她遥遥望见远方那座城楼之时,她看见了白鸟断翅那一瞬静默无声的跌坠。

    原来,自由的代价,那么触目惊心。

    她想,那一刻,她应该是死了。

    像鸟儿一样,站在城楼之上,妄图展翅高飞,却摔得鲜血淋漓。

    她从来都没有翅膀,飞不出任何一座囚笼。

    她忍不住要怨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些死去。

    祭坛上的祭品,如果是她,该有多好。

    登上城楼的公主,如果也能是她,该有多好。

    她才是最不应该留下来的那个人……

    那一瞬的怨与执,让她为心魔所吞噬,在邪阵的牵引之下失去自我,沦为了阵中缺失的那一个阵眼。

    她一直都在这座城里,可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个人能将她寻到……

    黑鸟轻声说着,仰头望向了头顶那一片怨海。

    这一切不该是这样的。

    它想不明白……

    那个告诉它永远不要憎恶自己的人,为什么就把自己放弃了呢?

    “三百年了。”它说,“月都的怨气越来越重,它却始终找不到将她带离这个邪阵的法子。”

    它在这里徘徊了太久太久。

    它搜集着每一个地缚灵生前的记忆,一次又一次拼凑起三百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想要从中找到一丝一毫将她救回的可能。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里的怨气待它也不再如从前那般温柔。

    它也渐渐开始能够感受得到,她心底深处一直压抑着的痛苦与绝望。

    它不知道,她会不会被这个邪阵彻底吞噬。

    它只知道,最坏的结局还未到来,它不想就这样放弃了。

    黑鸟如此说着,暗红的眸子望向了墨夷初。

    “我认得你的魂魄。”

    “……”

    “我知道,有一位仙人救走了你。”

    “……”

    “三百年了,你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

    黑鸟只是远远地望着他,不再像回忆里那样,主动向他靠近分毫。

    它写满困惑的眼里,带着几分无法理解的埋怨。

    “你为什么……”它忍不住向他追问,“为什么可以把所有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难道放下她,是一件那么轻易的事吗?”

    随着黑鸟的询问,离玉将目光望向了墨夷初。

    她能理解黑鸟心中的怨恨。

    或许在黑鸟看来,这个孩子若能早一些回来,或许它就可以和他一起,在邪阵怨气远没有今日之深的时候将秦若蘅唤醒了。

    就算这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想,他也不该完全置身之外。

    可是三百年前,那个孩子年仅九岁,经受了那么非人的折磨,选择性遗忘了一些事情似也十分正常。

    若是不曾忘却这样的过往,只怕是留在朝瑶的日日夜夜都将难以安眠。

    如今,黑鸟的追问让他彻底失了言语。

    他想,如果可以选择,他也不想忘记。

    如果可以选择,他也希望能够早些回到此处,竭尽所能解了当年之怨。

    可忘了就是忘了,没来就是没来。

    他于无知无觉间,扔下了此生最不该扔下的一人一妖。

    “无问花……”墨夷初低声说着,眼底不由闪过一丝苦涩。

    他说他想起来了。

    噩梦缠身的那一年,他看见过清玄尊指尖凝出的无问花。

    “来路归途两无问,唯执一念忘旧尘。”她俯下身来,轻声对他说道,“服下此花,便能放下所有,换得此心清净……如此,往后你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忘得干净?”师尊站在一旁,微蹙着眉。

    “倒也没有特别干净。”她弯起眉眼,浅浅笑道,“它会为你留下一缕执念,藏在心底深处某个自己都未必能够触及的地方。至于此生能否再次忆起,就要看忘却之时心里的执念到底能有多深了。”

    末了,她将灵花递向师尊,玩笑似的问了一句:“怎么,你也想试试?”

    “……”

    “还是别试了,小孩子把什么都忘了,还能叫做年幼不记事,你这把年纪了还敢都忘了,那可就是老年痴呆了。”

    她说着,不等谁人应答,指尖掠起一道灵光,将那灵花碎作粉末,反手一挥衣袖,花粉如雨般落入他的眼眸。

    ……

    原来,墨夷初并不记得九岁以前的事,是因为司青岚喂他服下了那朵无问花。

    活了数千年的仙神,不会懂得人间的苦难。

    一个九岁孩童的记忆,于他们而言不过是谈笑间便能轻易抹去一粒微尘。

    短短几年的人生,在他们眼中短暂得不值一提。

    可就是那轻轻一次拂袖,便让仙山之外的某座城池里,一只小小的鸟妖独自苦等了三百多年。

    其实小鸟妖苦等的那个人也不曾真正忘却。

    他会下意识地想要靠近朝瑶山中,那个总是受人歧视,遭人排挤的师妹,像娘亲安慰自己一样,耐着性子安慰着她。

    他会陪她看那一轮幼时依偎在娘亲怀里看过的月亮。

    他忘了那时耳边最温柔的那个声音,却始终记着那些温柔的话语。

    这根就知道跟着大冰坨子修炼的木头,平日里连一句好听的话都不太会说,又怎么懂得如何安慰一个哭得两眼红彤彤的小姑娘呢?

    那些说进小女主心里的话,都是他忘却之时,长留于心底的那一缕执念。

    离玉想到此处,不由发出了一声轻叹。

    下一秒,她忽然反应过来墨夷初正看着她,一旁的慕陶与黑鸟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她。

    这是什么情况?

    都看我做什么?我只是个吃瓜人啊!

    这些家伙,一个个的,不会都在等她来想法子吧?

    她可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啊!

    事已至此,只能先把皮球踢回去了。

    离玉微微皱了皱眉,一本正经地问了一句:“师侄可有想到什么破解之法?”

    墨夷初:“弟子确有破解之法,只是……”

    离玉闻言,很是放心地点了点头:“既有办法,那就放手去做,不必顾虑太多,你的身后还有我。”

    她这话说的,其实十分到位,既鼓励了晚辈,又顺带立住了自己靠谱的人设。

    这位原文男主吧,只要不谈感情,那基本都是可以直接放上一百个心的。

    他的身后有谁不重要的,反正原文前期只要他往前一站,基本就没身后的人啥事儿了。

    “师兄,你打算怎么做?”慕陶忍不住小声问道,“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

    “想要破除此阵,无非两个办法。”墨夷初向她说道,“一是散去城中怨气,大幅削弱阵法威力,趁机强行破除。可此处积怨三百余年,若无仙神愿承天劫出手相助,根本没有散怨解阵的可能。”

    离玉一时不敢吱声。

    慕陶一下急了,皱眉道:“不行不行,师兄直接说第二个法子就好!”

    墨夷初:“第二个办法,是消除阵眼之怨……阵法一旦失去阵眼,就算无人破解,过不了多久也会自己消散。”

    三百年前那一场生人活祭,让秦若蘅意外沦为了邪阵之眼。

    若能设法化解她心中之怨,那这囚困了月都数万亡魂三百余年的阵法,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可她早已化作心魔,融入邪阵……

    别说消解心中之怨了,就是想要唤醒她的神志,只怕都有着不小的困难。

    第36章 来路归途两不问。

    离玉大概可以确定,在这座未亡城里,那个因怨化为阵眼之人,好像无处不在,却又好像并不留存一丝一毫尚还可控的自我意识。

    如果秦若蘅尚还留存着可控的自我意识,至少当曾经真正的“阵眼”回到此地之时,不应再承受一次与当年相似的苦痛。

    那曾是她努力为自己而活的九年里,除去那只鸟儿以外,仅有的心灵寄托。

    她若还能控制这个大阵,应该会护着他……

    可她并没有。

    三百年前,初次化身阵眼的秦若蘅还能控制怨气救下那只小黑鸟。

    可三百年后的今天,别说护着哪一个人,就连一直与她相伴的黑鸟,也渐渐开始受到来自那些曾经救过它、护着它的怨气的攻击了。

    离玉想,这个阵法的情况应该已经很糟糕了。

    它在不断吞噬着秦若蘅,再这样一直下去,她的意识或许会彻底消散,真正融入这个大阵,成为它永恒的,再也无法被寻到,也不能被摧毁的阵眼。

    到那时,这座未亡城,也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再也不会“死去”的鬼城。

    系统……

    【在哦。】

    我知道,问你剧情相关你都是不答的,唯一一次前情提要,也只是提示一下主线当前所处阶段。

    我不知道你这么做,是不是为了让我少受原剧情线的影响……

    但是这一次,能不能告诉我,在小说原文里,属于秦若蘅的结局是什么?

    【魂飞魄散,归入天地。】

    这是无法改变的结局吗?

    【想要剥离阵眼,需得净化心魔,消除她心中之怨。可在心魔与怨气消散的瞬间,她的三魂七魄也会因为再无力量可依,受到来自整个邪阵的反噬。】

    人间之怨,会影响天魔封印。

    为了让这怨气不再继续积攒,这个邪阵无论如何是要破除的。

    想要破阵,就必须牺牲这个阵眼,是吗……

    【不一定哦,作者笔下的剧情并非不可更改的。】

    竟然可以改变,你就少说空话,多少给我一点提示!

    【如果可以净化整个邪阵,再去尝试将她剥离出阵,或许可以护住她的一缕心魂。】

    净化整个邪阵?

    这个难度系数,听起来比净化一个阵眼高上很多。

    离玉不由看了墨夷初一眼。

    真不是她看不起人啊,身为《魔骨》的男主,这木头的配置已经高得很过分了。

    可他毕竟非仙非神,想以一己之力净化整个邪阵,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若有可能,小说里的秦若蘅也就不会是魂飞魄散的结局了。

    在不触发天劫的情况下,自己有什么办法能帮帮她吗……

    离玉不禁陷入了一阵沉思。

    黑鸟见有办法,却始终无人应声,一时忍不住开口问道:“第二个办法,可以把她从中剥离出来吗?”

    墨夷初:“可以……”

    那一刻,黑鸟看见了墨夷初眼中异样的神色,是犹豫,也是挣扎。

    数秒沉默后,它望着眼前早已无比陌生的故人,轻声向他问了一句:“那么,代价呢?”

    它修为低微,见识也很短。

    这么多年来,它最想做到的事,就是把秦若蘅从这个邪阵中救出来。

    她是那么温柔,那么善良,又那么向往自由的一个人。

    她不该永远受困于邪阵之中。

    天边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怨海,遮住她最爱的月亮。

    这不会是她想要的归宿。

    可离开这里,她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是它从来都不知道的。

    “在生出心魔之前,娘亲只是一个凡人,别说成为阵眼,就连走入阵中都是无法做到的。”墨夷初话到此处,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可她如今已经身处阵中,若是失了心魔之力,只需片刻,就会被整个大阵反噬……”

    黑鸟:“反噬……会怎样……”

    墨夷初:“……”

    这种问题,让这木头来答,多少有点残忍了。

    还是让她这个旁人来说吧。

    离玉这般想着,轻叹一声,沉沉应道:“她会魂飞魄散。”

    黑鸟眼底没有过多的诧异,显然早在问出代价二字时,就已经猜到了这样的结果。

    无论是三百年前,还是三百年后,它都猜到了最坏的那个结果。

    它不是不愿意相信,只是不知如何面对。

    如果三百年来,所有的努力,都只是为了见证她的消亡……

    那么今后的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黑鸟好像累了。

    它不再于半空飞旋,只是缓缓落回了地面。

    它的身子很小,看起来那么无助。

    离玉不忍见它这副模样,哪怕明知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墨夷初也可能根本无法做到,却还是忍不住给了它一丝希望。

    她说:“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黑鸟仰着小小的脑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两眼含泪地望向了她。

    离玉:“若是能将整个邪阵一同净化,或可保住她一缕心魂。”

    话音落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样的沉默也不知持续了多久,慕陶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听上去不太容易。”

    离玉缓缓点了点头。

    这何止是不太容易啊,就连她这个纯外行听了都觉得难如登天。

    只是墨夷初好像在一旁沉思了起来。

    出于对此处唯一“内行”的信任,离玉的心里忽然燃起了一丝希望。

    虽说她与秦若蘅素不相识,可毕竟也在幻象之中亲自路过了秦若蘅的一生。

    那个文文静静的姑娘,是能够熬过寒冬的梅,是被困笼中仍然努力抓住每一分自由的鸟。

    她分明有着蒲苇般坚韧的性子,仿佛无论身处怎样的逆境都不会轻易认输。

    离玉实在不希望,她就这样把自己放弃了。

    “当年,启动这个邪阵的,是那一场生人活祭。后来,让这个邪阵扩大到如此规模的,是城中被屠的数万百姓。”墨夷初说道,“只有当年的‘祭品’与城中亡魂的苦痛与怨念散去,才能真正做到净化整个邪阵。”

    慕陶茫然地歪了歪头:“那不就和驱散整个未亡城的怨气差不多难了?”

    “那倒没有,此处怨气难除,只因经年累积。”墨夷初耐心解释起来,“三百年间,城中那些被困的地缚灵不断重复着屠城之日的痛苦,每次死去都会生出新的怨气。这些怨气被引灵阵束留于此,又会不断牵引着外来的怨气向此聚集,加之城外有一道防止怨气向外扩散的结界,使得此处怨气只增不减,长此以往,自是再难清除。”

    黑鸟闻言,轻轻点头:“确实如此。”

    墨夷初:“但是怨念与苦痛不同,想要将其散去,需要让那么多人都能做到‘放下’二字。”

    离玉:“……”

    慕陶:“这听起来,比前者更难……”

    该说不说,这听起来确实不太靠谱。

    数以万计的地缚灵,要让它们尽数放下,真是有可能做到的吗?

    “如果,我们能在此处布下一个增幅灵力的阵法,是不是可以……”

    墨夷初的话语突然断在了此处,眼底的犹豫明显多了几分。

    “可以什么?”黑鸟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追问的语气里满是激动。

    “无问花……”墨夷初低声说道,“离玉师叔身上,还有一朵无问花。”

    离玉:“……”

    墨夷初:“如果阵法所能影响到的范围足够大,或许就能把无问花中蕴含的力量散向整座未亡城。”

    慕陶:“就像我们来时,把风灵珠的力量,扩散到整艘船上那样?”

    墨夷初:“不确定,但可以试试看。”

    竟然还能这样?

    真不愧是大冰坨子教出来的徒弟,能把消除那么多人记忆之事说得如此轻易。

    颇有几分当年那两位仙长替他做决定时无所谓的模样。

    不过想想也是,就像轮回之人,饮下孟婆汤,所有的怨憎与苦痛,都会随着记忆的消散尽数一笔勾销。

    那些死在屠城之夜的亡魂,若是没被邪阵困在此地,早该踏上轮回之路,忘却所有,重获新生了。

    若能以无问花散去它们的记忆,破了这个邪阵,放它们离开此地,也算为这百年之怨结出一个善果了。

    慕陶:“只是想要催动阵法,开阵之人必须留在阵中,那是否也会受到无问花的影响?”

    墨夷初:“若有结界阻挡,便不会受到影响。”

    慕陶闻言,点了点头:“如此看来,确实可行。”

    黑鸟沉默片刻,低声说了一句:“那,她也会忘了我们吗……”

    墨夷初:“……”

    离玉不禁抬眼向天边望去。

    秦若蘅的意识早已分散于城中各处,不可能得到结界庇护,若以阵法将无问花之力洒向整座未亡城,那么她的前尘过往,便也注定无法留住了。

    其实,于她而言,忘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就算有再多不舍,就当早已死过一回,往后只是一个新的开始吧。

    离玉:“若不这么做,她连一缕心魂也无法留下。”

    黑鸟一时不再言语,只是在短暂静默后,轻轻落到了墨夷初的肩头。

    它说,其实忘了也没事,那些相依相伴的年月里,每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它都替她记着呢。

    或许有一天,她还会记起来,就像此时此刻的他一样。

    又或者,永远都别记起来了吧。

    那段过往对她而言,或许并不值得记住。

    “忘却所有的三百年里,你一定过得比我们都好。”黑鸟轻声说着,泪水湿润了眼边的绒毛。

    从它认出他的那一刻起,它就看出来了。

    在它不断穿梭于前尘过往寻找一个救赎的三百年里,那个被迫离开了她们的孩子,确实过上了比当初要好上千百倍的日子。

    舍下前尘的人,没有任何苦痛。

    如果秦若蘅也能像他一样重新开始,它有什么好不舍的……

    “这一次,靠你了。”黑鸟说着,黑漆漆的小翅膀向上抬起,轻轻拍了拍墨夷初的脸。

    “嗯。”

    法子定下了,接下来就要看实施起来的难度了。

    想要设下一个足以把灵力扩散到全城范围的增幅法阵,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那么大一个阵法,想以灵力直接画出来是绝对没有可能的,只能借助一些旁的东西来摆阵了。

    这座城里,最不缺的就是碎石。

    为了拼出一个足够大的阵法,小黑鸟像神话里的精卫似的,不知疲惫地从城中各处为墨夷初叼来了许许多多的石子。

    慕陶也没有闲着,用裙摆兜起捡来的石子,一趟趟地往祭坛附近送。

    不过这丫头胆子小,不敢在这城中独自行动,离玉恰好也怕落单后会被那些怨气形成的黑影缠上,干脆一直跟在了她的身旁,也顺带着利用灵囊当起了小石子的搬运工。

    离玉不禁想,她怕不是到这儿刷微信步数来了。

    从前饭后散步,要么是在空气清新的河边,要么就是在做了绿化的树荫路。

    在这种破败而又阴森的地方,空着肚子来回走,倒也是人生第一次。

    或许是心中有更重要的事情想做,她并没有感受到多少饿意。

    在大家一趟趟的往返中,那个巨大的灵力增幅阵正在一点一点渐渐成型。

    就算布阵可以借助灵力,这也是一个很大的工程。

    起初开始布阵之时,墨夷初连路都走不太稳。

    后来这阵布着布着,那些在幻象中断去的筋骨与受到的外伤,都随着时间的流逝,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这堪称恐怖的再生能力,看得离玉在心底连连惊叹。

    ——这可是真正的“没死就是活着”啊!

    要想弄死这样一副身子,要么彻底烧成飞灰,要么就只能毁掉魂魄了吧?

    从小说设定来看,司青岚虽是三尊中最弱的一位,但她的功能性确实强得可以。

    不但可以种出这样的肉身,还能种出无问花那种奇奇怪怪,但又能简单粗暴解决问题的玩意儿。

    非常好的同事,往后一定要想法子让自己与她的关系更进一步。

    当然,这都是回去以后才该考虑的事了!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赶紧处理好这场始于三百年前的人间旧怨。

    为了确保阵法可以覆盖整座城池,墨夷初把灵力注入阵眼尝试并修改了十几次。

    终于在经过了十几次尝试之后,一缕微弱的灵光,悄无声息地在整个昏暗的未亡城中闪烁了一瞬。

    那一刻,小小的黑鸟开心得摇曳着尾羽,在那阵眼上方飞旋着欢舞了起来。

    只是这个阵法影响范围那么大,想要催动需要消耗巨大的灵力。

    刚才不过短短催动了一瞬,对本就有伤在身的墨夷初而言已是十分吃力。

    想要通过这个法阵把无问花的效用扩散至全城的每一个角落,只怕是抽干他都不太够的。

    黑鸟似乎也反应过来了这件事,一下飞落至他的肩上,担忧地问道:“你需要休息一下吗?”

    这小鸟就很现实,问得是需要休息一下吗,而不是还能不能做到。

    毕竟在它看来,不管能不能够做到,都已经没有别的路能走了,就算是拼了这条命它也得试上一试。

    “休息一下吧。”墨夷初说着,靠着身后的祭坛坐了下来。

    无问花在他的指尖,花瓣纯白似雪,能够掩下所有人心底的苦痛。

    只是足以惊动整座城池的法阵,是此刻的自己能够做到的吗?

    离玉看得出来,墨夷初心里完全没底,他害怕自己会弄砸一切,却又不想放弃这唯一可以救下秦若蘅的方法。

    如果未亡城中没有那么深的怨气,或许还能找外头的修士进来帮忙。

    可城中怨气重成这样,八品修士都说自己未必能够守住本心,能做这件事的确实只有他们了。

    离玉正望着眼前的大阵走神呢,耳边忽然响起了慕陶的声音。

    “师尊。”慕陶微微仰头,满眼担忧地望着离玉,“师尊内伤复发,也先休息一下吧。”

    真是贴心的小徒弟,怕不是心里一直惦记着她“内伤复发”的事。

    扯了这种谎话去忽悠一个对自己如此上心的小丫头,想想还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好。”离玉轻声应着,随便找了个能靠一下背的地方坐了下来。

    慕陶一路跟在身旁,见她坐下了,便也抱着双膝,乖乖坐在了她的身旁。

    不远处的黑影与地缚灵,仍在追杀与奔逃,未至天明不肯停歇。

    这样的事情,已在三百年间重复循环过不知多少次了。

    离玉不禁去想,今夜过后,应该就会结束了吧?

    如果阵法能被成功启动,它们将会迎来一个远比原文温柔的结局。

    系统,我能帮上忙吗?

    我的意思是,我不做别的,就把灵力借给别人用用,这种事情是可以做到的吗?

    【唔——】

    没有直接否认,所以是可以做到的,对吗?

    【宿主,渡送灵力这种事,确实没有很难,只是……】

    只是什么?说话别说一半啊!

    【宿主刚受到术法反噬,就要渡送大量灵力给他人,应该是少不了要难受一段时间了。】

    哎,难受一段时间吗?

    这个一段时间,大概是多少时间?

    【大概也就十天半个月吧。】

    嗐!才十天半个月啊?

    这不就等于生了一场病吗?

    生一场小病,积这么大功德,但凡犹豫一下都算我没有良心好吧!

    真不懂你在那儿支支吾吾个啥!

    【系统这不是害怕宿主回头难受了,又要怪系统没有事先说明情况吗?】

    不怪不怪,我可是发着烧都能加班的人,没有那么娇贵!

    只要能够帮上忙,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我已经完全准备好了!

    来吧,你说,我现在要怎么做?

    【还是老样子,宿主只需抬手就好。】

    断灵簪不用取吗?

    【不用的,灵力是灵力,修为是修为。】

    行行行!

    离玉开心得一下站了起来,脚步轻盈地向墨夷初走了两步,在反应过来自己这个“老年神仙”不该有如此少女的步伐之后,又不动声色地将步子放缓回了平日里没什么朝气的速度。

    ——好险好险,太激动了没忍住,但凡多跳两步都有可能当场露馅儿!

    慕陶只是坐在一旁发了会儿呆,回身时见师尊忽然走向师兄,一时茫然地站起身来,快步追了上前。

    下一秒,只见离玉缓缓抬手,修长的食指向前一指,柔蓝的灵光如一缕涓流,自她指尖流向了满面愁容的墨夷初。

    几近空乏的身体被灵力再次充盈的那一瞬,墨夷初眼底闪过一丝震色,却又在短暂茫然后快速反应了过来。

    他站起身来,万般郑重地跪在地上,向离玉磕了三个响头,而后都不等离玉为此尴尬,便已起身奔向了阵法中心。

    黑鸟见状,振翅追去。

    离玉转身循着墨夷初的步伐望向阵眼,她指尖流出的灵力不曾停下分毫,仿若一条牵引着命运的丝线,被不信命的人拉得好长好长。

    源源不断的灵力被他注入阵眼,洁白的灵花悠然飘向半空。

    白色灵光亮起的那一瞬,一道结界护住了每一个不自觉望向灵花的人。

    脚下碎石堆起的法阵缓缓亮起了纯白的灵光,于寂寞无声之中照亮了这座早已无光的城池。

    每一缕灵光都在那一瞬开出了洁白的花朵。

    它们无风裹挟,却又似被春风吹动,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向着灰蒙蒙的远方蔓延而去。

    漂浮于半空之中的无问花也缓缓亮起了纯白之光。

    灵光柔和,并不耀眼。

    在灵力连绵不断的浇灌之下,它开始变得有些透明。

    忽然之间,那朵灵花于半空之中消散了短短一瞬。

    离玉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见一朵足以遮住天边怨海的灵花,悄然绽放在了未亡城昏暗了三百多年的天空。

    洁白的灵光如雪花一般,悠然飘落于这天地之间。

    怨气凝聚而成的黑影渐渐消失不见。

    茫然的地缚灵纷纷仰头望向天空,洁白的灵光落入一双双绝望的瞳眸,如白雪落入人间,掩去了目之所及的不堪。

    残破的灰石祭坛微微颤动着。

    那些早已腐朽或是断去的木柱之上,出现了一个个模糊的魂影。

    三百年间被邪阵侵蚀最狠的它们,早已残破不堪,连一丝意识都没能留下。

    虽然再无转世轮回的可能,但在灵光洒落的那一瞬,终于还是等到了属于它们的解脱。

    祭坛之上,数百残魂渐渐散去。

    一抹纯白之影,缓缓浮现在于祭坛中心。

    她轻得像鸟儿一样,携了一身如雪的灵光,飞往了天边那朵最是纯白的灵花,不自觉蜷缩着,被它轻轻抱拥。

    或许她的一生,只有这一刻,是不被世间任何事物与情感所束缚的。

    当灵花缓缓散去,一缕洁白的心魂落入墨夷初的手心。

    小黑鸟站在他的肩上,静静望着那一缕心魂,眼底含着泪光。

    离玉止不住有些虚弱地放下了渡送灵力的那只手。

    慕陶第一时间扶住了她。

    离玉不由叹了一声。

    ——这样挺好。

    把她带回朝瑶吧。

    带回朝瑶,远离这个曾经生生吞食了她的人间。

    如此,来路归途,便都不必再去追问了。

    第37章 所以到底黑化在哪儿了?

    阵眼脱离邪阵的那一刻,墨夷初将最后的力量聚于剑尖,劈碎了身后那个冰冷了三百多年的灰石祭坛。

    囚困着数万亡魂的引灵阵于剑光落下之时轰然碎裂。

    天边的怨气不再受到任何力量的牵引,忽而开始无序地在这座城池的上空拥挤、冲撞、反复聚散了起来。

    无数地缚灵都在这一瞬化做了流萤般的魂光,或流连,或茫然,最终却都飞向了同一*条往生之路。

    三百年的旧怨,在这一日终于了结。

    【宿主,心魂脆弱,需要有足够的灵力一直滋养。】

    随着系统提示的声音落下,墨夷初手心的那缕魂光缓缓出现了溃散的迹象。

    “她怎么了!”黑鸟着急地围着那缕魂光绕起了圏。

    墨夷初显然也慌忙了起来,下意识想为那缕心魂渡送灵力,却发现自己早已不剩几分余力。

    离玉不由叹了一声,右手再次向前抬起。

    来吧系统,帮个忙。

    【好嘞!】

    系统爽快地应着。

    下一秒,只见离玉手指微微一动,那缕心魂便已幽幽飘至她的掌心。

    柔蓝的灵光亮起,魂光重归稳定之态。

    墨夷初与小黑鸟从阵眼那边追了过来,见此情形,不由对视一眼。

    片刻沉默后,墨夷初又一次跪在了离玉身前,疲惫得布满血丝的眼里,满是郑重到难于言表的感激之情。

    “弟子多谢师叔出手相助!!”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这木头又要跪!!

    修仙界小辈的膝盖还真是不值钱,分明是能用一句谢谢解决的事儿,非要行下跪这种大礼,搞得她这个现代人怪不知所措的。

    “不必言谢。”离玉淡淡应着。

    话音落下数秒,见眼前跪地之人全然没有想要起身的意思,她不禁浅浅退后两步,默不作声地给慕陶使了一个眼色。

    ——把他给我弄起来!

    ——哦!

    慕陶连忙上前几步,伸手把墨夷初从地上拽了起来。

    离玉见状,不由松了一口气。

    真好,无论男女,就没有小徒弟拽不起来的人。

    “接下来要怎么办?”小黑鸟担忧地看着离玉手中的那缕心魂,语气多少有些急迫。

    墨夷初:“回朝瑶,找青岚师叔。”

    慕陶附和着连连点头,望着黑鸟认真安慰道:“你别担心,清玄尊很厉害的,只要心魂不散,她一定有办法!”

    “朝瑶……”

    “对,朝瑶!”慕陶说着,向前伸出一只手来,弯眉笑着向那只小黑鸟发出了邀请:“你要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黑鸟闻言,眼底多了一丝茫然:“我……也可以吗?”

    慕陶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并没有资格带谁回去朝瑶,一时目光怯怯地望向了离玉。

    下一秒,她见离玉微微颔首,顿时又恢复了底气。

    “当然可以!”慕陶无比笃定地说着。

    黑鸟眼底的泪光不由再次闪烁起来。

    它的世界太小,和秦若蘅一样,除去焉阳,只有月都。

    它好像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地方。

    它看了看秦若蘅的心魂,看了看墨夷初,又看了看那个陌生的,向她伸出了一只手的狼妖。

    短暂沉默后,它飞落至慕陶向上摊开的手心,小小的脚丫子在她指尖跳了两下,下定决心点了点头:“我和你们一起!”

    它的语气中有欢喜,也有对未知的向往。

    欢喜过后,它不自觉抬头望向了天边那片好似无边的怨海,轻声问道:“邪阵破了,这些怨气又会去到哪里?”

    “十年、数十年,或许百年……失了邪阵牵引,它们总会慢慢散去。”墨夷初不太确定地说道,“或许人间的修士能有办法让它们消散得更快一些。”

    总之,邪阵已毁,此处的危险程度大不如前,人族修士若是有心进来善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了。

    离玉望着天边如浪般不断翻涌的怨海,忽然觉得右臂有那么一点点发酸。

    她不禁思考起了一个严肃问题,那缕心魂还在她的手心里。

    那个,系统……

    【在呢!】

    我要这样一直把它捧在手心,用灵力一路护着它回朝瑶吗?

    【当然不用!】

    系统话音刚落,那缕心魂便已悄然没入了她的掌心。

    那缕心魂虽是看不见了,但她能够感觉到它就在她的手中,安安静静地躺在哪里,缓缓汲取着她体内的灵力。

    而她体内的灵力,也在缓缓地流向右手,流向那个脆弱的它。

    那种灵力在体内流动的感觉虽然十分微弱,但她还是十分清晰地感受到了,这是一种从前不曾有过的感受。

    她刚想用心感受一下这种微妙的变化,脑中便再一次响起了系统略显欢快的声响。

    【恭喜宿主完成重要副本,成功推进了原文主线剧情!】

    【经过宿主不算积极地参与和付出,该段主线剧情的结局得到了良性的改变!】

    【系统即将为宿主发放奖励——】

    嗯?!奖励来了!!!

    【全部中阶法术已解锁!】

    【部分中阶法术运用辅助已解锁!】

    离玉闻言,连忙闭上双眼,让意识进入了那片生长着参天大树的无边深海。

    她的那棵技能树,或者说她的灵根,此时此刻确实已经解锁了将近一半。

    剩下没有得到解锁的,都在大树上方高高悬着。

    挂那么高,一看就特别厉害。

    特别厉害的法术,平日里根本用不到,现在解不解锁都没关系。

    偏中下的位置都解开了就行!

    离玉这般想着,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份贴合度。

    ——91%!

    好好好,非常好!原本八十不到的贴合度,一下子涨回了九十以上!

    看来她在男主的心里,已经重新建立起了一个十分高大的形象。

    离玉感觉自己已经十分开心了。

    下一秒,她听到了更加开心的消息。

    【宿主当前任务完成度为30%,系统限制级别降低为——中!】

    【身份贴合度抹杀线已降低至50%!】

    原本只有30%的血条,忽然一下变长了一大截!

    离玉瞬间感觉到了一股从脚底板飞涌上心头的安全感!

    这份令人无比喜悦的安全感,携着几分近似重获自由的幸福,冲得她头脑有点发昏了。

    等等……

    她的脑袋似乎不是被这些东西冲晕的。

    她现在似乎,真的有些头晕。

    不止头晕,还有胸闷、耳鸣、四肢酸软……

    【温馨提示,系统辅助驾驭中阶法术的能力十分有限,宿主若想安全运用各类中阶法术,还需自行提升对灵力的感知力与掌控力哦!】

    系统忽然补充过来的一句温馨提示,让离玉瞬间意识到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的“小病”症状已经开始出现了。

    【宿主要注意休息哦!】

    随着系统一声还算温情的提示,离玉忽觉眼前的一切都只剩下了模糊的光影。

    她下意识想要伸手扶住慕陶,身子却是不自觉地向着前方倒了下去。

    意识模糊间,似有人接住了她。

    耳边不断响起一声声分外着急的叫喊,她已完全无法分辨到底是谁的声音。

    她想要回应他们的呼唤,哪怕只是一句安慰他们放心的话语。

    可她的意识已经模糊到了无法做出任何回应的程度。

    不是吧系统……

    十天半个月就能养好的难受,竟然有严重到需要晕倒的地步吗?

    怎么说她也是个神仙吧?

    这么柔弱,真的很合理吗?!

    她现在真的有资格怀疑原主年纪大了不爱运动,在朝夕池里硬生生地把这副身子给宅坏了呢……

    【女主黑化值+5%!】

    【当前女主黑化值40%!】

    意识愈渐模糊之时,脑海出现了这样一条系统提示。

    离玉顿觉一口气提不上来。

    ——两眼一闭,气晕过去。

    *

    离玉是在松乡镇的客栈中醒来的。

    缓缓睁眼的那一刻,慕陶眼圈红红地趴跪在她的床边,眉心紧锁,眼睫微颤,明显睡得不太安稳。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至根部,窗外的天色略显昏暗,似是黎明时分。

    没记错的话,她在未亡城中晕倒之时已经快要天明了。

    客房中的蜡烛都快烧完了,不可能是刚点燃的,她昏迷的时间大概不会少于一天。

    也不知这小丫头在床边守了多久……

    想起来了,她又想起来了!

    ——慕陶现在的黑化值是特喵的40%!

    这可比初始黑化值还高了百分之十……

    她知道,这小丫头担心她,可她不过就是晕倒了一下,至于一口气加这么多吗?

    哎,身体不好的时候,不能想太伤心的事,太阳穴会揪着疼。

    算了算了,进度条不还没过半吗?

    外头的世界太危险,小女主没见识过,害怕也很正常。

    等回了朝瑶,小日子重归平静,没准那黑化值也就慢慢就降回去了呢?

    离玉这般想着,心态平和了许多。

    她的心态是平和了,奈何头还是很沉,身子也还是很软,整个人像发了高烧一样,浑身上下提不起一点力气,就连呼吸都不是特别顺畅。

    这系统真是一点也不靠谱,能难受到这个程度也不知道提前预警一下,亏她还以为最多胸闷头疼一阵呢!

    【呜呜呜,宿主说好不怪系统的!】

    没怪你,没怪你!

    我就是抱怨一下,抱怨的事,怎么能叫怪呢?

    【……嘤!】

    乖,你先别吵,让我安静会儿。

    【呜!】

    系统委屈巴巴地安静了下来,离玉则是无声地叹了一口长气。

    体内的灵力缓缓流动着,有一部分去向了右手,滋养着掌心处静静存在着的那一缕心魂,有一部分则在修补着这副此时此刻很是虚弱的身子。

    离玉确定这不是一种错觉,她现在已经能够感觉到灵力的存在了。

    虽然这种感觉很微弱,但是怎么想都比之前完全感觉不到的时候好上千倍百倍。

    她尝试着不用系统辅助,只以心念去控制那些灵力的去向。

    慢慢地,一缕微弱的灵光,凝聚在了她的指尖,又轻飘飘地飞向烛台,熄灭了那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灯。

    屋内烛光暗下的那一瞬,床边趴着的小丫头一下睁开了双眼。

    下一秒,她一把握住了离玉施法时微微抬起的手,哭得红彤彤的眸子里满满写着担心与后怕。

    “师尊!”慕陶轻声唤着,如试探一般。

    在发现离玉的醒来并不是自己的错觉之后,她一下坐直了身子,紧张地向前靠了些许。

    慕陶:“师尊,你醒了!”

    离玉:“嗯……”

    慕陶:“你,你……”

    离玉:“为师无事,只是内伤反噬,休息几日便好……”

    慕陶闻言,本就泛红的双眸一下又有了泪光。

    她缓缓垂下了眼睫,一声不吭地搓揉起离玉纤长而又冰凉的手指,似是想要抹去那份冰凉。

    她揉着揉着,到底还是没能忍住,让那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

    “都是因为我……”慕陶小声说着,话里满满都是自责,“是我不自量力,非要参加那场试炼,师尊才会强行破关,受了那么重的内伤。”

    离玉:“……”

    慕陶:“未亡城中,是我没能跟紧师尊,师尊才会动用神力,牵动旧伤……”

    离玉:“其实……”

    慕陶:“要是我有能力帮上师兄的忙,师尊也不会需要在内伤复发之时消耗那么多的灵力……”

    离玉:“……”

    这个内心敏感的小女主,还真是什么锅都往自己身上背啊。

    她此时此刻躺在这里,就算是怪天怪地怪系统,怪她自己菜得不行,那也怪不到慕陶身上的。

    真要怪,或许该说她是因为慕陶被抓进这个世界的。

    但这因果关系就多少有点远了,颇有几分翻着旧账无理取闹的感觉。

    看着小徒弟在自己面前哭得抬不起头,离玉思来想去都不知如何安慰,最后只能伸手轻轻揉了揉那颗黑乎乎的小脑袋。

    “别哭了。”她没什么力气地笑了一下,好无耻地说了一句,“为师听得都饿了。”

    事实证明,此话有效。

    慕陶连忙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眼泪,睁着一双大眼睛,用略微哽咽的声音,非常认真地回问了一句:“师尊想要吃点什么!”

    离玉:“都行。”

    慕陶抿了抿唇,点头道:“师尊等我,我这就去做!”

    小丫头行动就是快,话音刚落不到两秒,人就已经起身冲出了客房。

    慕陶走得心急,房门忘了关拢。

    没过多会儿,一个黑漆漆的,比拳头还要小上两圈的脑袋,从外头悄悄探了进来。

    它并没有飞在半空,而是踩在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上。

    “仙人还好吗?”黑鸟出声问着。

    下一秒,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上神,你感觉还好吗?”

    离玉:“……”

    她刚才还在想那只手是谁的呢。

    就说看起来不像男人的手,搞半天是被她留在了城外的秦鸢啊。

    人家喊她上神,她不带她进城。

    一天过去了,事情解决了。

    小辈们都是竖着进去竖着出来的,只有她这个被人家称作上神的长辈横着出来了。

    横着出来也就算了,她似乎还昏迷了很久,久得秦鸢和那只小黑鸟都已经熟到可以一起过来探病的程度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尴尬的事情呢?

    如此尴尬的事情,日后不会变成朝瑶人尽皆知的饭后故事吧?

    忽然有点不想带这位小公主回朝瑶了是怎么回事呢?

    秦鸢:“上神?”

    离玉:“无事……”

    “那可太好了!上神昏迷了两天两夜,慕陶妹妹担心得眼泪都快哭干了!”秦鸢说着,将头探入门缝,眉眼弯弯地冲着离玉眨了眨眼,“未亡城中邪阵已毁,赵大人昨日去探过了,以他的修为,目前入城已经没有太大危险,等这次回去焉阳,我会劝说父皇派遣更多修士来此布阵除怨……”

    “怨气在城中堆积了三百多年,城外的封印不能轻易撤去,否则周遭百姓都将遭受怨气侵袭。除怨之事只能一点一点慢慢来,也不知需要耗费多少人的多少年岁。”

    “可不管多么艰难,这都是一个好的开头!”秦鸢说着,无比欣慰地笑了,“谢谢上神,未亡城三百年来的深怨,终于是解开了!”

    她说,往后的人间,一定会渐渐变好的。

    非常乐观的小姑娘,刚说完这番感谢的话语,便合上房门开开心心地离开了。

    预想中的尴尬没有到来,离玉不禁躺在床上发起了呆。

    窗外天光微微亮起之时,她吃到了慕陶亲手熬的甜粥。

    离玉本想接过碗勺自己喝的,慕陶却坚持要把每一口都吹凉了再喂她。

    这小徒弟执拗起来,她是半点法子都没有的。

    既然没有法子,倒不如安安心心接受了这份心意,浅浅解放一下自己的双手。

    就这样,她成为了一名需要小徒弟亲手喂饭的虚弱师尊。

    遥想半年前,慕陶日日卧病在床,每天的药都是她一口一口喂着喝的。

    如今半年过去,卧病在床的人变成了她自己,任谁看了不得说上一句“风水轮流转”呢?

    风水转不转,未亡城这么大件事处理完了,总归是要有人回焉阳报个信,顺便筹备一下后续除怨事项的。

    秦鸢原本想着大家先一同回到焉阳,等处理好后续事情后再一起前往澜城出海,然而等了三四天,见离玉身子依旧虚弱,心里不由得焦急了起来。

    她思来想去,提出了与赵大人先回焉阳,一个月后再到澜城汇合的建议。

    离玉闻言,点了点头。

    末了,不忘淡淡说上一句:“食宿与路费记得留足。”

    “那是当然!”秦鸢连忙点头保证,一定会留下足够的银钱。

    临走的那一日上午,秦鸢再三向离玉确定,是否真会带自己前往朝瑶修行。

    离玉感觉自己把脖子都点酸了,这小仙痴仍旧还是一副害怕被人抛下的模样。

    “上神,我手里已经没有第二朵灵花了,您要是不在澜城等我,我可怎么寻到朝瑶啊……”

    秦鸢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没有离开。

    她扔下背上的行囊,提着裙子一路跑回客房,提笔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万般郑重地交到了赵闲辰的手中。

    “公主,这……”

    “我不回去了,万一回去以后出不来怎么办?就算可以出来,万一上神不愿等我怎么办?”秦鸢说着,目光近似祈求地看着赵闲辰,“赵大人,我在信里把什么都写清楚了,父皇一定不会怪罪你的!”

    “……”

    “未亡城的事,往后就交给你了。”

    “……”

    “好不好嘛!”

    赵闲辰到底是松了口。

    他想,谁让这会撒娇的小公主,是他与诸多同僚一起看着长大的呢?

    他会把这封信带回焉阳,也会再回到此地,处理未亡城中不知需要多久才能彻底消散的怨气。

    只是今日一别,估计此生都不会再见到这个皇城之中,最爱由着性子四处瞎折腾的小丫头了。

    那日午后,赵闲辰走了,秦鸢留了下来。

    离玉没精打采地靠坐在客房的窗边,目送着那渐行渐远的一人一马。

    她不禁想,人与人的命就是不一样的。

    同样是槐国公主,她不仅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而且每一个看似荒唐的选择,都能得到来自身旁之人的尊重。

    秦若蘅也曾是槐国最受宠的公主,却远没有秦鸢那么好的命。

    不过她想这些做什么呢?

    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

    自由的,不自由的,都将去往一个全新的世界。

    不过在带她们去往那里之前,她得先把系统说的那十天半个月给难受完。

    这种生病的感觉比她想象中要糟糕一些,好在她有一个十分贴心的小徒弟,每天都会陪她聊天解闷,还会换着花样给她做各种好吃的东西。

    那些好吃的东西,甚至是她在镇子里和人学来的,从前根本见都没有见过。

    小丫头提及这一点的时候,眼里满满都是欢喜。

    她说,这一路回去还会途径很多地方,她要在人间多学一些好吃的,回到朝瑶后好给师尊换着花样做。

    离玉见慕陶如此用心,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虽说小徒弟的黑化值变高了,但是这性子明显比刚离山时活泼了许多。

    非但性子活泼了,在她面前的胆子也大了不少,再也不是从前那副送个饭菜都不敢随便进门,吃饱喝足就立马溜人的模样了。

    如今这丫头,只要一有时间,就会立马跑过来黏着她。

    就算是修炼,也要跑到她的眼皮底下。

    多可爱的小黏人精啊!

    所以到底黑化在哪儿了?她真一点都看不出来。

    第38章 她的形象此生都高大不了一点了。

    经过十几日的休养,离玉感觉自己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虽然多少还感觉有些不适,身体的乏力感也一直没有彻底消解,但是这些天日日前来探看她内伤恢复程度的那些人啊鸟啊,表面看是半个字都没有催,实际上一个比一个心急如焚。

    她知道,墨夷初和那只小黑鸟都想早日回到朝瑶,求司青岚救下那一缕心魂,生怕夜长梦多,会再出什么事端。

    至于秦鸢,满心满眼都是仙山、仙人、仙器、仙途,如今在这里一等就是将近半个月,对她而言跟被关在了幸福的大门外没有任何区别了。

    那丫头每天急得跟山里的猴儿似的,为了淡化这份心急,只能每天都在不大的镇子里来回溜达,四处寻人谈天说地。

    离玉感觉自己再这样躺下去,大家的精神状态都将变得岌岌可危。

    当然了,这个大家是不包括慕陶的。

    慕陶这些日子的精神状态就很好,没有再为先前的事反复自责了,每天都是一副开开心心的模样。

    离玉有时也会想,或许对慕陶而言,这个向来歧视妖族的人间,其实是比宽待妖族的朝瑶更有温度的。

    毕竟在这里,她是来自仙山的小仙长,没有人会瞧不起她。

    可那丫头就是什么都不说。

    不说自己喜欢哪里,不说自己想不想回去。

    她就只是每天都陪在她的左右,给她做好吃的,陪她聊天解闷,时刻关心着她的伤势。

    只能说,徒弟还是自己的最贴心。

    别人家的徒弟,无论表现得多么尊敬她,无论向她献上过多少次膝盖,那都是都做不到这么关心她的。

    这次回去,是时候向全朝瑶表个态了。

    为了小徒弟的身心健康,为了黑化值能够下降!

    她必须让人知道,谁敢欺负她的小徒弟,就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就这样,离玉在一个天清气朗的清晨,吩咐慕陶招呼着大家踏上了返程之路。

    返程的路上,要比来时热闹一点。

    其实也就多了一只小鸟,小鸟也不是一只多爱说话的鸟儿,但感觉上就是变得不太一样了。

    那只小黑鸟会钻进马车,落在座位上,落在窗子边,又或是停落在谁的肩头,静静当着一个倾听者。

    有的时候,它又会飞出马车,扑扇着翅膀追在马车周围,或是落在车夫和墨夷初的身旁,听久别的故人说说这些年在仙山发生的事。

    它的眼里总是有着许许多多的向往。

    向往在不久后的某一天,它能在那个听上去很是自由的仙山里,和那个曾经无比向往自由的小公主一起看看月亮。

    它说,月都的怨海太深了,她已经有三百年不曾看过月亮了。

    也不知到底是如今无事一身轻了,还是身旁有人每天都很心情愉悦,情绪上受到了积极的影响。

    离玉忽然觉得,回去的路途没有那么难熬了。

    她开始有了欣赏沿途风景的心情,也开始尝试加入“年轻人”的话题,更会在落脚某个城镇村落之时,在歇下之前与大家一同出去走走逛逛。

    这要是放在从前,她肯定不会这么做。

    毕竟以她的身份来看,和小辈一起出去玩,很有可能被无意识地孤立掉。

    如果想要融入大家,又不得不去考虑一下身份贴合度的问题。

    但是现在,她的血条变长了很多,胆子也就大了很多!

    蹦蹦跳跳不太合适,但是丢下一部分高冷气质,强行混入其中总没有特别过分吧?

    这样的大胆试探,让她得到了一个墨夷初在私底下对她做出的全新评价。

    他说,离玉师叔好像和我之前认识的不太一样了,但也有可能我之前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这是慕陶向她打的小报告。

    对于这则小报告,离玉只是笑而不语。

    从前的那位离玉上神,怕是几年、十几年、几十上百年都未必会和这些小辈说上几句话吧?

    想想都觉得很恐怖,她可做不到那种程度。

    许是抱了旅游的心态,时间晃眼过了大半个月,一行人走走停停,终于又一次来到澜城,登上了重金租来的能够远航的商船。

    秦鸢说,寻仙山这种事,对大多人来说就是痴人说梦。

    远海广阔无边,神秘而又危险。

    要在全然不知方向的情况下,长时间漂泊于远海之上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存在,海上又不时会出现蠃鱼作乱,根本就和玩儿命没有什么区别。

    赵大人当初可是花了好多钱财,费了好多唇舌,把保证大家安全的话都给说烂了,才终于说服了一艘商船载他出海。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了。

    许是有人真正见过了仙山,又许是蠃鱼已被仙人收服,这一次租船的难度非但几乎为零,还有好几艘大船的船头前来争抢生意。

    在这些争抢生意的船头里,离玉看见了一副相对熟悉的面孔。

    本着熟人好办事的原则,她叫秦鸢选择了那位船头。

    就这样,众人登上了来时乘过的那艘商船,见到了来时日日相见的熟悉面孔。

    厨房里烧饭的见了慕陶,又高高兴兴地跑过来问她,可不可以再次吃到她做的饭菜。

    这一次,慕陶学会了要钱,但又没要太多。

    小丫头对人间的钱财没有半点概念,分明是为整条船的人定时定点做一日两餐,人家只是象征性地给了她几个铜板,她就高兴得不行,手里攥着铜板,蹦蹦跶跶一路跑到离玉面前傻乐了半天。

    乐就乐吧,她还把这铜板上交了。

    离玉望着被慕陶塞进手心的那几个铜板,一时竟有一种在手机上领了亲戚家的小侄女发来的几毛钱红包的微妙感觉。

    她忍不住捏了捏慕陶软乎乎的小脸,笑着向她问道:“你怎么不自己留着?往后或许还有机会再来人间。”

    “我的就是师尊的!”慕陶说着,坐上了离玉的床,笑吟吟地从侧面搂住了那纤细的腰身,将头轻轻靠上了离玉的肩膀,“师尊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师尊有什么,也就是我有什么!”

    小丫头的嘴巴就是甜,甜到让人可以忽略“红包”的大小。

    只不过此时此刻贴在自己身上的小狼崽子多少有些烫了。

    大夏天的,慕陶没有足够的修为,又一直在厨房忙活来去,难免成为一颗会发热的小火球。

    离玉想了一会儿,食指轻轻点上她的眉心,为她驱散了身上的暑气。

    她没有使用系统辅助,只是凭着自己的心念,试着操纵了一下身体里缓缓流动的灵力。

    这是她第二次不使用系统辅助,靠自己施展出了简单的法术。

    她总感觉,自己对体内灵力的感知,是从未亡城里不顾反噬强行出招那一次开始的。

    虽不知是什么原理,但那一招确实让她第一次体会到了灵力在体内流动的感觉。

    都说万事开头难,一想到那后遗症颇重的一招让自己稀里糊涂地把头开了,她就又觉得十几天的苦没白吃了。

    离玉忽然有点兴奋了。

    她觉得自己需要找个地方尝试一下其他的法术。

    只不过,无论是在马车上,客栈里,还是此时此刻所处的商船,都不是她能随便尝试法术的地方。

    看来还是得先回朝瑶啊。

    许是因为墨夷初之前在海上迷过路,离玉一开始多少有些担心此行会找不准回去的路。

    好在木头虽木,但也没有太傻,出远门前有用灵力在朝瑶留下一个定位。

    想想也是,堂堂主角要是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那原文里后面的剧情也就都不用写了。

    送大家去往朝瑶的商船在增速法阵的加持下航行得又快又稳。

    离玉时不时会上甲板看看大海、晒晒太阳、吹吹海风。

    她发现自己的心态和来时确实完全不一样了。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改变,但每次看到那只小黑鸟在船上飞来飞去,看着那长长的尾羽掠过海面,她就会生出一种自己也该好好感受一下这个世界的想法。

    就算她是来这里为余生的吃喝不愁而打工的,也没必要每天保持着一副要死不活的打工人模样嘛。

    这里明显比她之前的破公司自由很多啊!

    有这么舒坦的日子能过,这么好的风景能看,之前怎么就那么不知足呢?

    那个被困了一生的小公主没有说错,月亮永远都在天上,旁人带着怎样的心情,就会看见怎样的它。

    世上许多的事也是一样的。

    换个角度去看,真的会完全不一样。

    心情好起来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不知不觉间,商船又一次入了朝瑶的山门。

    当远方凭空出现了一座孤岛的那一刻,秦鸢兴奋得在甲板上跑了一整圈,路上逢人就问:“你看见了吗?那边有座山啊!凭空出现的!你看见了吗!”

    慕陶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了,在她准备绕船跑上第二圈的时候伸手把她拦了下来。

    她笑着对她说:“看见了,所有人都看见了!”

    秦鸢分外激动地指着远方的仙山:“那就是朝瑶山吗?你们就住在那里!”

    慕陶:“是啊!”

    秦鸢似不敢相信一般,又看向了一旁的墨夷初:“是吗?师兄!”

    “是。”墨夷初习惯性应了一声,应完不由一愣,总觉得这称呼变换得有点太过突然。

    然而不等他说上什么,秦鸢便又冲着慕陶叫了一声:“师姐~!”

    好甜的一声师姐,叫得慕陶一时都没敢吱声,只瞪着一双惶恐的杏儿眼,茫然地望向了离玉。

    这一眼,好似那个“祸水东引”。

    秦鸢转头望着离玉就是一句:“师叔~~”

    这称呼换得太过突然,离玉一个没忍住,开口唬了她一下:“先别急,你不一定能留在这里。”

    秦鸢脸上的笑容短暂凝滞了一秒,忽然听见边上的慕陶窃笑了一声,连忙反应了过来。

    她可是慕陶口中的“三尊之首”带回来的人,怎么可能留不下来啊?

    所以她双手叉腰,底气十足地说了一句:“那我不管,我来都来了,就算是有人把我扔回海里,我也会游回来的!”

    小黑鸟听了,轻轻飞落到秦鸢头上,拍了拍自己的小翅膀,暗红的眼睛望向了离玉的右手:“什么时候才可以救她?”

    “入山后,我会去求见青岚师叔。”墨夷初说着,心里似是多少有些没底。

    离玉想了想,轻声说道:“此事还是由我去说吧。”

    为人修补魂魄,重塑肉身这种事,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耗损一定很大。

    当年微生玄烛带回一个天魄阳魂让司青岚帮忙修复,从惜才的角度看,倒还比较说得过去。

    今日被带回来的,只是一缕再寻常不过的心魂,司青岚可未必愿意为她损耗太多。

    这种事,让一个小辈去提,被应下的概率怕是很小。

    还是让她这位同事来吧,至少开口时身份地位平等一点,事情会好谈不止一星半点。

    墨夷初显然也明白离玉开口的份量,一时眼底溢满了难以言表的感激之情。

    离玉半点都不怀疑,今日她帮秦若蘅这一次,往后若真有什么需要,这根木头必定愿意为她上刀山下火海,抛头颅洒热血,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啥也别问,问就是真心里多少夹杂了几分私心。

    再怎么说也是原文男主,就算被系统淘汰了也有男主配置在那顶着——像这种任劳任怨还基本打不死的家伙,当个工具人一定很好使。

    就这样,回山之后,离玉抱着自己的真心与私心,第一时间登门拜访了司青岚。

    她以为自己与司青岚都那么久没见了,司青岚应该多少会表现出一点点对她的想念。

    然而事实上,再次见面的那一刻,司青岚脸上没有一丝一毫久别重逢该有的表情,只是仿佛昨天才见过一般,随口打了一声招呼。

    要不是她语气如此随意,离玉差点都要忘了,这些活了不知道几千年的家伙*,根本不会觉得两三个月的时间能有多长。

    “你来找我,也不先把断灵簪取了,害我没有察觉到,差点被你吓了一跳。”

    司青岚说这话时,手里正端着一个小木盆,拿着一个小木勺,在那开满了各色繁花的园子里悠闲地浇着花。

    分明可以用法术轻易做到的事,她竟闲到要自己亲手来做。

    自己亲手做也就算了,园子里竟还漂浮着一张有点眼熟的符纸,符纸里正响着不知哪里传来的吵架声。

    很显然,这位仙尊又在窃听山中弟子吵架了。

    离玉现在倒是有点好奇了,朝瑶山的开山祖师平日里如此为老不尊,山中的弟子到底知不知道?

    “你倒是悠闲。”离玉说着,取下发间玉簪,走到了司青岚的身旁。

    下一秒,司青岚手中的盆与勺都自己飞回了不远处的水缸边。

    “我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呢,原来是还我东西啊,其实不用那么急,过两天我自己去你那儿取也行。”司青岚说着,笑吟吟地转过身来。

    她伸出两根手指,拈住了玉簪的簪尾,想要将其取回,却发现离玉并没松手。

    司青岚:“你不是用完了吗?”

    离玉:“嗯。”

    司青岚:“那还我啊。”

    离玉:“还有件事求你。”

    “你有事求我?”司青岚眨了眨眼,笑道,“这倒是稀奇,但是用这玩意儿当‘人质’可不太够哦。”

    “你这话说的,多显生分。”离玉说着,松开了手中的断灵簪。

    司青岚指尖灵光一闪,断灵簪已消失在她指尖。

    她转身走至一旁的秋千上坐下,抬手收了园中的窃听符,抬眼望向离玉,笑着说道:“说说看吧,无所不能的沧溟尊有什么事是需要求我帮忙的?”

    无所不能这四个字,多少有点让人感到心虚了。

    因为戴不起这么高的帽子,离玉选择了把高帽子原封不动地丢回去。

    离玉:“那自然是,需要无所不能的清玄尊,为我救一个人了。”

    司青岚略一挑眉,眼底神色已有变化。

    短暂沉默后,她将目光落上了离玉的右手,显然是察觉到了那一缕心魂的存在。

    司青岚:“一个人族?”

    离玉:“嗯。”

    司青岚:“这是一个寻常的人族。”

    离玉:“嗯。”

    司青岚不由笑了:“离玉,这可不像你。”

    离玉:“……”

    “世间苦难万千,纵是身负古神之力,也救不了每一个无辜之人。这一点,经历过那一战的你,只会比我更加清楚明白。”司青岚饶有兴致地望着离玉,“她是何人,竟能让你以灵力滋养着,一路带回到我的面前?”

    “她是墨夷初的生母。”

    “所以呢?”司青岚淡淡说道,“寻常人族寿数也就半百,三百多年都过去了,有什么好执着的?”

    “……”

    司青岚见离玉不语,一时把话继续说了下去:“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点好奇,你为什么愿意替小墨夷来和我说这件事?”

    离玉:“若他来说,你会应下?”

    司青岚:“那不会。”

    好果断,好无情。

    不愧是活了几千年的神仙,处事原则和正常人完全不一样。

    离玉:“那我来说,你会考虑一下吗?”

    司青岚:“这个嘛……”

    不情不愿之人,一声不吭地荡起了秋千。

    墨发编起的长辫曳在青草地上,水绿的衣摆翩飞在两侧繁花之间。

    离玉静静看着她,没有开口追问。

    好一阵沉默后,终究是司青岚先败下了阵来。

    “这对我损耗可不小。”她长叹一声,从秋千上站了起来,没好气道,“我真拿你们没有办法,一个个出去就知道给我找麻烦!”

    离玉不由松了一口气,笑着走到了司青岚的身旁:“谢了。”

    “拿来吧。”司青岚说着,把手向前一摊。

    离玉抬起右手,正思考怎么把那缕心魂弄出来呢,便见系统十分自觉地替她办完了此事。

    纯白的心魂,随着一缕灵光牵引,幽幽飘至司青岚的指尖,而后消失不见。

    离玉不禁问道:“要等多久?”

    “急什么?”司青岚没精打采道,“怀胎还要十月呢,你当重塑魂魄与肉身很简单吗?”

    “总要给小辈一个交代。”离玉说。

    “……浅等一个月吧。”司青岚说着,转身走进了里屋。

    一个月,那还挺快的。

    差一点就以为真要等上十个月了。

    离玉心情不错地跟着司青岚进了里屋,见她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小花盆来,往里头丢了一颗种子,一时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司青岚:“无相草,捏身子用的。”

    离玉:“什么模样都可以捏吗?”

    司青岚:“最好是照着魂魄的形状捏,不然魂魄与身体的相容性不会太好。”

    竟然还有排异反应呢,这玄幻得还挺科学。

    无相草,无问花……

    司青岚这里种出来的花花草草,取名风格倒是十分相似,都是在走高深莫测的路子。

    离玉在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司青岚把灵力注入花盆之中,又将花盆放到了向阳的窗台。

    末了,司青岚回身看向她:“真是少见,说完了事,人却没走,平日里可不会这样,你是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离玉本来脑子空空的,此刻听司青岚这么一问,一下子想起了什么。

    “还真有。”

    司青岚一下来了兴致,快步走回桌边坐下,一边倒了两杯花茶,一边招呼着离玉坐了过来。

    “你这次去人间,可发生了什么趣事?”她好奇地八卦了起来。

    离玉:“趣事说不上,倒是遇见了有趣的人。”

    司青岚眨了眨眼,抬起一根手指,纯白的魂光于她指尖微微亮起:“你说这个?”

    “这个倒……也算有趣……”离玉说着,摇了摇头,“但我说的是另一个。”

    “嗯?”

    “我在人间的焉阳,遇见了一个小姑娘,颇有仙缘。”

    “然后呢?”司青岚单手托起下巴,做好了听故事的准备。

    离玉组织了一下语言,将此行所遇之事简短说了一下。

    司青岚听得认真,在得知无问花解救了一城亡魂之时,还毫不客气地为自己记上了一大笔功德。

    离玉为了打断她的自恋,忙将故事继续说了下去。

    末了,她试探着问道:“你有没有兴趣收她为徒?”

    司青岚:“没兴趣,但也没问题。”

    离玉愣了一下,回神后有些不信地反问了一句:“这么干脆?”

    司青岚不由反问:“你都开口了,这是什么需要郑重考虑的事吗?”

    离玉:“你都不考核一下?”

    司青岚:“我只问她一个问题。”

    离玉:“什么问题?”

    司青岚弯眉一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杯时,她淡淡说道:“你将她带来便是。”

    那一副故作高深、神秘兮兮的模样,还怪有几分高人之姿的。

    可惜了,在离玉的心里,这位同事已经是一个为老不尊的典型案例了。

    她的形象此生都高大不了一点了。

    第39章 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司青岚让离玉把人带过来,实际此时此刻,那几个小辈全都在千里烛外候着。

    离玉指尖唤出一只灵蝶向外飞去,没过多会儿,秦鸢便在灵蝶的指引之下来到了此处。

    进屋那一刻,秦鸢脸上有着平日不曾有过的紧张。

    她清楚,朝瑶不是焉阳,无论自己在人间是何身份,来到此处都只是一个寻仙问道的凡人。

    眼前这位被称作清玄尊的仙人,是朝瑶山中最有可能收她为徒的尊者了。

    她不太清楚这位仙人的喜好,生怕自己给她留下一个不太好的印象,进屋之后除去行了一个仙门之礼,便再没敢动弹半分。

    行过礼后,屋内一时静默。

    秦鸢怯怯抬眼,止不住满心好奇地望向了屋内端坐的那位仙尊。

    那一瞬,她对上了一双雾绿的眼眸,不由得愣住了心神。

    数秒对视后,司青岚收回了打量的目光,对一旁正在喝茶的离玉说了一句:“资质不错,确是人间少有。”

    说罢,若无其事般起身走向窗边,于指尖凝出些许微弱的灵光,修剪起了窗外盛放的花枝。

    秦鸢等了一会儿,并未等到下文,一个没有忍住,开口为自己争取了起来:“那,那仙尊,可否收我为徒?”

    司青岚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我可以收你为徒,但你先得想清楚一个问题。”

    秦鸢闻言,两眼一亮:“仙尊请说!”

    “朝瑶山离人间太远,外头的人寻不来,里头的人出不去。”司青岚淡淡说道,“当然,只要你勤加修炼,总有一天可以越过那片远海,重新回到人间……可那是多久,你有想过吗?”

    “要多久啊?”秦鸢不由好奇。

    “短则数百年,长则上千年。”

    秦鸢不由得张了张嘴,一时没敢应声。

    “等你再度入世之时,你的亲人、朋友、身份、地位,甚至是你今时今日的家国,应都早已如烟消散。”

    司青岚这般说着,指尖灵力微微一动,折下一处花枝。

    再漫长的岁月于她而言,都只是弹指一挥间。而凡人的生死,王朝的更迭,也都不过是岁月吹起的一阵风,悄然卷走了一粒尘,

    可这一切,对于常人而言,却远不只是如此。

    秦鸢愣愣望着她的背影,一时竟觉那不是一道背影,而是一条远比她想象中更加虚无缥缈的遥遥仙途。

    这样的感觉,她不曾从离玉身上感受过。

    司青岚看着指尖折下的花,幽幽问了一句:“想要留在朝瑶,这些凡尘之事,你可都能舍得?”

    秦鸢不由一愣,一时低下眉眼,认真思忖了起来。

    好一阵思虑过后,她握紧了双拳,眼中只剩下了坚定。

    “我舍得!”秦鸢没有一丝犹豫地说道,“我一直都知道,我心心念念想走的这条路,注定是要我自己去走,谁都无法陪我到最后的!”

    如此坚定的回答,虽在离玉的预料之中,却又多少让她有些感慨。

    她有点不太能够理解这种可以轻易舍下一切的坚定。

    换做是她,一定会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很久很久。

    离玉这般想着,只听司青岚又一次开了口。

    “你很坚定,但是此刻舍下这些,并不代表就能换来你想要的结果。”司青岚轻声说着,回身将目光落在了秦鸢身上,“而且,你不知这世上何为仙神。就算有一天,你真能登上天门,或许也就是一个于天地间无名无姓,不会被多少人记住的存在。”

    “秦鸢所求,从不是被谁记住!”

    “那是什么呢?”司青岚不由轻笑,“拥有更强的力量,驱邪除怨,护卫正道?”

    秦鸢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司青岚:“若是如此,真到了那么一天,你会忽然发现,自己虽然拥有曾经无比向往的力量,却根本无处施展。”

    “你不能用它随意帮助凡人,因为它能够轻易打破一件事的因果。每一处细小的因果发生改变,都有可能牵动一场更大的命数变动,从而扰乱人间原有的秩序,酿成不可估量的灾劫。”

    “你以为仙神之力可以护佑苍生,可苍生往往承不起仙神一念,所以才会有天道在上,千年万年制衡着仙神之力。”司青岚语气平静地说着,似是看淡了一切,“若要随心而行,免不了付出相应的代价,而这代价,大多时候并不仅仅由你一人来承担。”

    离玉在一旁听得迷迷糊糊的。

    一开始她还以为司青岚真会很轻易地将秦鸢收入门中,此刻回头再看,才发现这位同事口中的“一个问题”难得多少有些过了。

    她坐在边上看秦鸢面试,越看越感觉这要换成自己,一定没可能通过这场入学考试。

    可是秦鸢却听得分外用心。

    她眼中不再有初时的紧张,取而代之的是无比认真地思量。

    秦鸢:“清玄尊所言之意,可是仙神只守大道,但大道无情,需舍本心?”

    司青岚:“可以这般理解。”

    秦鸢:“所以说,是非黑白,善恶对错,若不触大道,仙神便该冷眼旁观?”

    司青岚:“嗯。”

    秦鸢思虑片刻,不解道:“若是如此,沧溟尊为何前往未亡城,清玄尊又为何会救秦若蘅?”

    她下意识看了离玉一眼,前一秒还很是困惑的眼神,忽然一点一点恢复了先前的坚定。

    她无比笃定地说道:“清玄尊是在考验我!”

    司青岚闻言,眼底闪过了一丝稍纵即逝的欣赏。

    “心有大道者,万物皆可抛,唯本心不能舍。”秦鸢认真道,“苍生难承仙神一念,所以天道在上,不是枷锁,而是警示!”

    “一个人拥有的力量越大,越是应该时时刻刻思虑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将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只有在使用每一分力量之时都做到慎之又慎,仙神才会是护苍生、守正道的仙神。若否,便有可能成为祸世的魔!”

    “传闻中,有一位殒没于无光之海的古神,便是因为没能守住本心,动了一丝邪念,才会在朝夕之间化身为魔——所谓神魔一念,正是如此!”

    “甘愿承受反噬,也要出手干预未亡城百年之怨,是沧溟尊在极度的克制,与万般的谨慎之中,为护佑苍生而做下的决定!因为这一念,可以换回更好的结果,所以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值得尽力一试!这才是拥有仙神之力真正的意义!”

    秦鸢说出这番话时,眼底有光,似是心中燃起的一簇火。

    ——心魂不灭,焰火不熄。

    她的心念很坚定,举出来的例子却是不太靠谱。

    什么极度的克制,万般的谨慎,都是离玉在梦里都不曾拥有过的品质。

    自己不过就是推了个主线,忽然被人如此这般地升华了一通,讲道理还怪不好意思的。

    但是秦鸢的入学考试明显是通过了。

    司青岚缓步走至她的面前,将方才折下的花枝化作了一支木簪。

    秦鸢见状,连忙双膝跪地,双手向上举起,无比虔诚地将木簪接入掌心。

    那一日,一心寻仙问道的小公主,如愿拜入了真正的仙门,在一位陌生师姐的带领下,在千里烛中得到了一间不大的住所。

    与司青岚道别之后,离玉心中不由多了几分感慨。

    她似乎还是把司青岚想得太简单了一些。

    朝瑶之中看着最不靠谱的清玄尊,能以那么柔弱的花族之身登上天门,必定有其不俗之处。

    在离开千里烛的路上,离玉忍不住要胡思乱想。

    她想,她这副身子的原主,是一个看似道心坚定,实则优柔寡断、摇摆不定的人。

    微生玄烛在原文里是一个挖野菜的恋爱脑,虽也以苍生为念,能把自家徒弟教得又正又直,但是一个恋爱脑的道心又能坚定到哪里去呢?

    或许,表面实力最弱的司青岚,反而才是朝瑶三尊之中,道心最为稳固的那一个。

    走出千里烛的那一刻,她看见了等在外头的慕陶与墨夷初,还有那只满眼写着焦急的小黑鸟。

    “救人之事,清玄尊已经应下,一个月后再来看看吧。”

    离玉淡淡说着,借系统之力唤出仙鹤,带着慕陶回了朝夕池。

    这一路所经历的一切,好像都在重回朝夕池的那一刻,被打上了一个小小的句号。

    可故事却又没有完全结束。

    重归平淡的日子,一晃就是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里,司青岚一直都没有来过朝夕池。

    离玉想,这位同事大概是在忙吧。

    毕竟她自己都说了,怀个胎还要十月呢,一个月内重聚残魂、捏塑肉身很辛苦的,哪能天天四处闲逛呢?

    若是放在从前,这位同事不来找她摸鱼吹水,她一定会无聊到在床上叹息着咸鱼打滚。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那黏人的小徒弟,除去偶尔外出与晚上睡觉,基本已经每时每刻都黏在她的身旁了。

    离玉原本以为,自己都这个年纪了,应该早就已经不喜欢和任何人保持这种天天黏在一起的关系了。

    可当慕陶每天都这样黏着她以后,她又发现自己似乎也并没有长大多少,还是和上学的时候一样,只要认识了一个关系好的朋友,就非要坐同桌、住同寝,恨不得吃饭睡觉上厕所都和对方贴在一起走。

    虽然幼稚得很,但小时候的自己,确实就是这样一个喜欢被需要,也需要被陪伴的人。

    慕陶需要她的陪伴,她很开心。

    慕陶无事之时,总是陪在她的身旁,她也很开心。

    偶尔慕陶外出不在,她也会抓住空隙,赶紧练习一下对灵力的掌控能力。

    系统说得没错,原主的力量对她而言确实太过强大,并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轻松驾驭的。

    她在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中,渐渐明白了灵力在体内运行的基础原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先把基础打牢,再去思考一次性运转更多灵力的事。

    这副身子那么强,想必随便开发出来一部分来,就已经可以在这个世界里横着走了。

    如此想想,她还真是未来可期呢。

    或许正因如此,离玉才会感觉回到朝夕池后的每一个日夜,看似和从前一样,实则却多了几分从前不曾拥有的安心。

    忽有一日,离玉从慕陶口中听到了秦若蘅的消息。

    秦若蘅已经转醒,两日前刚离开千里烛,被墨夷初接去了顷刻花。

    她将过往忘得一干二净,却又在醒来的那一刻,不自觉地亲近起了那只小小的黑鸟。

    墨夷初并没有与她相认,只是把她与小黑鸟一同带回了顷刻花。

    他说从前的事,好不容易放下了,就别再让她拾起了。

    事情早已过去三百多年,无论魂魄还是肉身都已彻底重塑,槐国的和亲公主也好,南国的国君夫人也罢,都已经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与他相认,无非是徒增一道身份枷锁。

    朝瑶山中没有人认识她。

    她可以不做谁的女儿,不做谁的夫人,也不做谁的母亲。

    她就留在这里,做一个寻常的草木妖灵,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为自己活上一回。

    那只小黑鸟,比他更适合陪着她。

    毕竟在他忘却所有的三百年里,只有它一直陪伴在她的“身旁”。

    离玉听完慕陶说的这些,心间不由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想了许久,最后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挺好的。”

    挺好的,虽说与她想象中的圆满不太一样,但对于秦若蘅而言,这或许已经是一个最好的结局了。

    谁说分开的人一定要重聚,走散的人一定得重逢呢?

    凡是能舍下的,往往都是过客。

    这一次,那个曾经无比向往自由的女子,再也不会被任何的人与事所束缚了。

    听说,朝瑶山的顷刻花,种着许许多多的梅。

    等到明年的夏日,她是否也会和当年一样,拿着长竿站在树下,蹦蹦跳跳地打落一地梅子?

    或许再过一两百年,那只小鸟也会修出人形,陪她一起在山间自由嬉闹。

    山间的妖灵不会欺负她们,因为她们身后的靠山可不太简单。

    那天夜里,离玉也不知怎的,独自坐在窗边看起了月亮。

    她好像能够透过那一轮月,望见三百年前囚困着秦若蘅的那一片方寸之地。

    她看见的不是一座牢笼,是屋顶上借月遥望着广阔天地的鸟儿。

    那时羽翼未丰的它们,终是都在三百年后,寻到了各自灿烂的天地。

    如此,这个故事也就可以结束在一切重新开始的那一刻了。

    *

    许是因为早已不惧寒暑,离玉对气候的变换总是不太敏感,若不是山中的草木渐渐泛了黄,她都没有发现如今已至深秋。

    忽有一天,两个多月未见的司青岚,竟是突然跑来朝夕池串了个门儿。

    离玉望着那熟悉而又久违的身影,一时竟是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怎么,没风吹我,我就不能来了吗?”司青岚说着,跟进自己家似的,找到了往日最爱坐的位置,自己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末了,她看了一眼正在屋中练习心法的慕陶,笑着冲她说了一声:“小陶陶,我和你师尊有事要说,你先去外面练一会儿。”

    慕陶微微张了张嘴,目光不自觉望向了离玉。

    离玉:“你去外面练会儿吧。”

    慕陶:“是,师尊……”

    小丫头低声应着,抿着唇,低着头,磨磨蹭蹭地走了出去,又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司青岚抬手撑起了一道隔音结界。

    【女主黑化值+1%!】

    【当前女主黑化值:41%!】

    又来了,忽然增加的黑化值。

    这还真是久违,却又让人毫不意外呢。

    罢了罢了,正事要紧。

    这隔音结界都撑起来了,怕是又有什么和主线相关,但她半点印象都没有的麻烦事儿要来了。

    离玉这般想着,不由深吸了一口长气,又缓缓将其吐了出来。

    末了,她望向司青岚,好奇问道:“何事如此紧急,还需这样防着小辈?”

    司青岚:“没事啊,找你随便聊聊。”

    离玉:“……没事你弄这结界做什么?”

    司青岚摆了摆手:“一地鸡毛的破事儿,让小辈听去多没面子。”

    离玉不由得又一次深吸了一口长气。

    吸完这口气后,她下意识张了一下嘴,一时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她是没能说出话来,司青岚却是自顾自地在一旁叭叭了起来。

    这家伙先是抱怨了一下此次救人耗损太大,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舒坦,怕是需要休养很久才能恢复如常。

    后又抱怨近日山中事物繁重,乱七八糟的破事儿多得让人头疼,没空吃瓜也就算了,能够休息的时间都变少了。

    司青岚抱怨完这些,竟还吐槽了一下秋天,说什么入秋之后感觉整个朝瑶山都变丑几分了。

    看得出来,人在身体不太好的时候,心情也会变得不太美妙。

    而心情一旦不美妙了,看什么都会变得不再顺眼。

    此时此刻的司青岚就是这样,和她从前还是肉体凡胎时每个月那几天的情况十分相似。

    离玉忽然有点理解司青岚为什么非要撑开那一道隔音结界了。

    如此狂躁的模样,确实还是别让小辈看见比较好。

    考虑到这位同事近日身子不好,和自己多多少少沾点儿关系,离玉很是耐心地听完了她的吐槽,并且不时发出一些代表肯定的声响,向她证明自己真的有在认真倾听。

    好一通抱怨之后,司青岚看上去终于重新冷静了下来。

    她浅浅喝了一口茶水,稍稍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向离玉,关心似的问了一句:“先前你说,你在人间内伤复发了?”

    离玉点了点头。

    司青岚:“严重吗?”

    离玉:“还好。”

    司青岚:“恢复得怎么样了?”

    离玉:“怎么忽然关心起我来了?”

    司青岚瘪了瘪嘴,轻声叹道:“我可不是在关心你,你真当我今日来此,就是为了找你发个牢骚吗?”

    离玉一时噎住,半天没能接得上话。

    她以为司青岚要说正事的时候,司青岚和她发起了牢骚。

    她以为司青岚只是想要发个牢骚的时候,司青岚倒是又要和她说正事了。

    最关键的是,说完上一句话后,这家伙就不说话了,只用一双眼睛神秘兮兮地望着她。

    行吧,心情不好就是不一样,说起话来都需要捧哏了。

    离玉:“不是纯发牢骚,那是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司青岚闻言,皱眉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前倾,说悄悄话似的,小声说了一句:“近日,碎琼洞的封印不太稳固。”

    碎琼洞,上灵灯,是天魔魂种的封印。

    离玉:“什么时候开始的?”

    司青岚摇了摇头:“不清楚,感觉有一段时日了,我也是最近才察觉的。”

    离玉:“……”

    “微生这两日都在加固封印,可你也知道的,他有三千多年不曾休眠了,怕是早已疲乏不堪,也不知到底还有几分余力……我看他都在那补了两天两夜了,也没见补出什么结果,多让人心急啊。”司青岚说着,不由叹了一声,有气无力地用双手托住了脸颊,“可加固封印这种事,总也不能靠我吧?”

    离玉:“……”

    你说得对,但也不太能靠我吧?

    司青岚:“你要恢复得还行,要不过去帮帮忙?”

    离玉:“我……”

    司青岚:“哎呀,我知道你不想看见他,但是我这不是不放心嘛?”

    离玉:“他……”

    司青岚:“万一他困糊涂了,没把事情办妥呢?我又看不懂那玩意儿,就算能看懂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事还得是你最靠得住了。”

    离玉:“……”

    看到司青岚在这件事上对自己如此信任,离玉一时有点哭笑不得。

    她现在倒是一点也不害怕和任何人见面了,反正抹杀线已经降到了百分之五十,怎么看都安全得不得了。

    关键问题是,现在这种情况,她就是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吧?

    只是吧,司青岚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她要是还不肯去看上一眼,那就多少有些不礼貌了……

    “离玉,你别不说话!”司青岚皱眉道,“这封印可是你带回来的,要是它真在朝瑶出了什么问题,我这辈子都跟你没完!”

    诶不是,这怎么说着说着还急眼了呢?

    离玉:“你别急……”

    司青岚:“我没急,我哪里急了?”

    这不哪里都很急吗……

    离玉:“行了行了,我去看看,你消消气……”

    司青岚:“我没生气!”

    离玉:“嗯嗯嗯……”

    司青岚:“……”

    短暂沉默后,司青岚放下手中茶杯,追问了一句:“那你什么时候去。”

    离玉哭笑不得地应了一句:“现在就去。”

    司青岚闻言,心情似是舒畅了一些,挥袖撤下了屋外的隔音结界。

    “那你快去吧,我等你的好消息。”她说着,没事人似的,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离玉见状,不由叹了一声。

    拜托,这可是去见大冰坨子啊,不会要让她一个人去吧?

    那也太尴尬了,她觉得自己有必要争取一下司青岚的陪同。

    离玉:“司青岚,你就没打算陪陪我?”

    【女主黑化值+1%!】

    【当前女主黑化值:42%!】

    司青岚:“我……”

    离玉:“算了,我自己去。”

    自己去就自己去。

    都是成年人了,有什么是非要人陪的!

    第40章 日子真是快要没法过了!

    “你什么意思?”司青岚不禁露出了见鬼一般的神情。

    离玉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扭头快步走出房门,在慕陶略显茫然的目光中唤出仙鹤,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

    司青岚:“……喂!”

    这人怎么这样啊,前一秒还要人陪,后一秒就冷着脸走出了房间,态度转变如此突然,是吃错什么药了吗?

    搞什么嘛,她也没说不能陪啊……

    司青岚喝了一口刚倒好的茶,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过我也确实不想陪。”

    离玉也好,微生玄烛也好,私底下单独见面都还算说得上话的。

    可只要那俩人碰上面了,气氛就会变得十分奇怪。

    如果没有什么非要一起商议的事,她才不想在那俩家伙碰面时站边上感受低气压呢。

    司青岚这般想着,缓缓放下手中茶杯,抬头向门外浅浅看了一眼。

    灵力幻化的仙鹤已然向着碎琼洞的方向远去,那么干脆,那么迅速,完全没有等她一下的意思。

    虽不知离玉怎么突然一下就变脸了,但她感觉自己应该是没有跟上去的必要了。

    那个被她赶到了屋外的小丫头,此时此刻正仰着一颗小脑袋,静静望着天边的仙鹤越飞越远。

    当那仙鹤远得再也望不见时,小丫头转身走到门边,扶着门框,望着司青岚,怯生生地问了一句:“清玄尊,师尊她……这是去哪儿了?要多久才能回来啊?”

    司青岚:“放心,你师尊没走远,就是帮我去碎琼洞看看。”

    慕陶闻言,点了点头,一言不发走进屋中,回到先前打坐之地盘腿坐好,乖乖练起了心法。

    司青岚坐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在过去的两百多年里,离玉一直都是不希望慕陶与修行二字沾上半点关系的。

    她又怎会看不出来,离玉当年之所以将慕陶收入门下,不过就是为了阻断这丫头往后的修行之路。

    她本以为离玉对这丫头没有太多情意,可去年冬雪纷纷之时,这丫头在云台试炼中身受重伤,偏又是离玉不顾后果强行破关,将这丫头救回了朝夕池。

    自那以后,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与从前不一样了。

    她虽不知离玉为何忽然转变了态度,但慕陶这丫头确实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一年前,那个连一个完整的人形都幻化不出来的小丫头,如今都能在修炼心法之时,于周身聚起一层薄薄的天地灵气了。

    虽说这是许多成年妖灵都能做到的,但对这个小丫头来说绝对不是一件易事。

    周身灵脉都为封印阻滞的她,能在短时间内拥有这么大的进步,就算那本心法确实非常适合她,那也绝对少不了她自身的努力。

    ——这样挺好的。

    无论这丫头是什么身份,当年既然决定要将她留下,本就该让她像个寻常孩子一样,在寻常的环境中长大。

    其实,与其说这样挺好,更该说这样才对。

    司青岚这般想着,起身走至门边,悠悠说了一句:“小陶陶,等你师尊回来了,记得让她给我传个信。”

    末了,化作一缕灵光,如烟般悠然远去。

    *

    离玉在朝瑶宅了那么久,除去司青岚的千里烛,就只去过朝瑶北面的那一片潟湖。

    所幸系统的引路功能一直不差,否则她根本没有可能找到那个什么碎琼洞。

    仙鹤落地消散的那一刻,离玉不由深吸了一口长气。

    她的眼前,是一个看上去窄小而又幽深,看不见一丝光亮的山洞入口。

    秋日,天气还未转凉。

    离玉只是站在洞外,*便已感受到了一阵护体灵力都无法完全阻挡的幽寒。

    也不知这股寒意到底来自洞中封印之物,还是此刻正在洞中加固封印的某位同事。

    又或者,两者都沾一点?

    这就是碎琼洞?封印着上灵灯的朝瑶山禁地?

    不管什么原因,这个洞口给她的感觉不太舒服,这让她忽然生出了转身开溜的可耻想法。

    但是这样的想法仅在她脑中存在了短短一瞬。

    ——别闹了,连个山洞都不敢进,你做什么都不会成功的!

    开什么玩笑,最近这几个月里,她上过天、入过海,进过鬼城救过人,怎么也算是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

    就在刚才,她连骑仙鹤都不怎么腿软了!

    眼前不过就是山壁之下一个黑乎乎的窄小洞口,洞里有什么她也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根本不存在任何未知的恐惧,没有一点害怕的必要啊!

    离玉这般想着,瞬间挺直腰杆,于指尖凝出一缕用以照明的灵光,大着胆子走进了那幽深而又昏暗的洞口。

    这个洞穴,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狭长。

    她执着一缕灵光向里走去,没多会儿便已望见了一丝光亮。

    离玉收起指尖灵光,继续向前走去,只见愈渐开阔的洞壁之上出现了些许凝冰。

    那些细碎的凝冰,是从洞内蔓延出来的,越是深入,越是深厚。

    一缕缕如烟似雾般的冰蓝,缓缓流淌在洞穴之中,将那洞壁之上的凝冰照得莹亮。

    碎琼洞的最深处,是一片冰雪凝成的天地。

    幽幽飘落的飞雪,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何时停歇。

    层层叠叠的冰晶,如花般绽放于洞壁之上。

    冰雪之中,有一盏好似寒冰凝成的莲灯,静静悬于半空。

    灯芯燃着一缕蓝焰,烛光忽明忽暗,时而透出一丝暗红之色,如怨气一般。

    若隐若现的幽蓝之光,似是囚笼一般,无声无息萦绕在它的四周。

    微生玄烛立于封印之外,一手负于身后,一手高举向前——掌心涌出的灵光连绵不断地被他注入封印之中,那道幽蓝的封印却似无底洞般,没有一丝一毫变化。

    离玉远远看了一会儿,毫不意外地没有看出任何门道,满脑子都只剩下了“不明觉厉”四个大字。

    她不禁想,司青岚大概是多虑了。

    她感觉微生玄烛加固起这个封印来一点都不吃力啊。

    他只用了一只手诶。

    通常来说,一只手就能搞定的事,都不会是什么麻烦事。

    真是谢天谢地,看来这一趟不需要她出手了。

    要是这里真有需要她帮忙的地方,以她现在对灵力的掌控力来看,八成是需要系统帮忙出手的。

    可系统也说了,中阶法术的运用辅助是存在一定风险的,要真硬着头皮强行出手,免不了又得躺上十天半个月了。

    既然这里看上去没什么事,那她应该可以直接开溜了吧?

    离玉这般想着,见微生玄烛似乎并未发现她的到来,连忙轻手轻脚地向后退了两步。

    就在她准备开溜的这一刻,那连绵不断注入封印的灵光也忽然停了下来。

    只那么一瞬,离玉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看了那么多年小说,她一直以为这种心跳骤停的感觉,往往都是出现在主角感情升温的桥段里。

    她遵纪守法了半辈子,也是直到今日方才知道,原来人在小偷小摸被人撞破之时,也是可能心跳骤停的。

    当然,她并没有小偷小摸。

    她只是在没有做贼的情况下,莫名有些做贼心虚罢了。

    正因如此,在反应过来自己完全没有必要如此心虚的那一刻,离玉按捺住了那颗迫切想要逃走的心,以一种十分淡漠的目光,望向了自己最不希望见到的那位同事。

    微生玄烛转身向她走了过来。

    第二次,她看见了那双漆黑如夜的眸子,仍旧如同深渊一般,映不出周遭任何颜色。

    “你来了。”微生玄烛淡淡说着,语气里没有一丝意外。

    准确说,不是没有一丝意外,而是压根让人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离玉淡淡应了一声,末了不再言语,只是抬眼望向了冰雪间那一盏悬于半空的莲灯。

    她能感觉到微生玄烛正看着她。

    洞内无人说话,仿佛时间都被冰封了似的。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她该说点什么打破一下这种气氛呢?

    ——封印是否已经无碍?

    不行不行,有碍无碍司青岚看不出来,她“离玉”还能看不出来吗?

    ——辛苦了。

    不对不对,万一人家压根没有弄完,只是不希望她刚来就走,这才忽然停了手呢?

    要真是这种情况,她非但没有搭把手,还在这种时候对他说了一句“辛苦了”,那和站着说话不腰疼有什么区别?

    救命,这道题好难,她不会做……

    微生玄烛:“封印已经加固得差不多了。”

    嗯?竟是他先开口了?

    非但开了口,还主动报了工作进度。

    离玉瞬间如释重负,方才还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的那一口气,在这一刻被她轻轻叹了出来。

    她想了想,解释似的说了一句:“是司青岚要我来的,她担心你一个人……太辛苦。”

    微生玄烛:“嗯。”

    离玉:“嗯……”

    救命,又把天聊死了。

    墨夷初那么不会聊天,一定都是跟这货学的!

    就在离玉全然不知这话题究竟要如何继续下去之时,微生玄烛竟是再一次开了口。

    微生玄烛:“听闻你在人间内伤复发了。”

    离玉:“嗯……”

    竟然连微生玄烛都知道她在人间受伤的事了。

    这可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微生玄烛:“这里我一个人就够。”

    离玉:“我想也是。”

    谢谢你,我的同事,说出了我最想听见的话!

    “当日你强行破关,想来伤得不轻,如今又在人间使用神力,再次牵动旧伤,若还继续逞强,只怕对你境界有损。”微生玄烛说着,转身望向洞中那道幽蓝的封印,淡淡说道,“休眠之前,我会处理好这里。如无必要之事,百年之内你都应好生静养,别再轻易动用神力了。”

    惊了,大冰坨子竟然说了那么长的句子。

    她还以为这种人往往惜字如金,多说一个字儿都会嗓子疼呢。

    微生玄烛说这话的语气虽是冷冰冰的,但这话里的关心确也是实打实能够让人感受得到的。

    离玉知道,他关心的人是原主,而她只是一个莫名其妙被绑架过来的冒牌货。

    也正因如此,她听着这些关心的话语,多少有些感到心虚。

    “要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离玉说着,转身欲溜,怎料刚走没两步,便被叫住了名字。

    “沧溟尊,还请留步。”

    “……”

    天呐,这是还有什么事吗?

    她就知道,自己不该一个人来的。

    两个关系算不上单纯的人私底下见面,最容易出现这种尴尬的情况了。

    离玉深吸了一口长气,不情不愿地停下了脚步,却没有转回身去。

    “灵耀尊还有何事?”

    “无事,我只是……最迟冬日,便要休眠了。”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微生玄烛的话里多了几分让人听不懂的情绪,不再似先前那般无喜无悲,仿佛没有一丝感情。

    可是这样的情绪,离玉完全不知该要如何回应。

    因为不知如何回应,她又一次选择了沉默。

    而这样的沉默,无疑让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了起来。

    离玉不禁想,若是原主听见这样的话,会对他说点什么?

    又或者,她该思考,微生玄烛忽然对她说这样的话,是想得到怎样的回应?

    无论他想得到什么回应,原主应该都是不可能让他如愿的。

    顺着这个思路,离玉试探着说了一句:“你安心休息,此处封印有我守着。”

    ——语气淡漠,用词冷静,只谈工作,不讲感情。

    她感觉自己这个回应没有任何问题,而且十分符合原主人设。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都已经准备好铁着心肠替原主感受一下同事心碎的声音了。

    然后时间似是又一次凝固了起来。

    本就冷得要命的碎琼洞,就这样陷入了一阵令人想死的静默。

    离玉感觉自己真是越来越佩服司青岚了,那家伙竟然可以和这个一言不合就沉默的大冰坨子共事这么久,从称呼来看甚至不算生疏。

    这是何等强大的社交能力啊!

    死寂,好一阵死寂过后,沉默终于被人打破。

    微生玄烛:“离玉。”

    要命,换称呼了……

    平日里不叫你名字的人,忽然开始叫你名字了,背后的原因一定不太简单。

    微生玄烛:“我知你不想与我说话,若不是担心上灵灯封印不稳,你连来此见我一面都嫌麻烦。”

    离玉:“……”

    微生玄烛:“这道封印,我已为你守了三千年,此次休眠,也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离玉:“……”

    妈耶,这是什么挖野菜大王的专属台词啊,光是听着都觉得好苦!

    她为什么非要在这种地方,听一个完全不熟的家伙,对自己说这种台词啊喂!

    这下一句怕不是要问有没有爱过了啊?

    离玉正在心底胡思乱想呢,便听见了一句让她如释重负的后文。

    微生玄烛:“我那徒儿年岁还小,你若……”

    “没问题!”那一瞬,她想也不想,直接打断了微生玄烛未说完的话。

    不就是临睡前嘱托她帮忙照顾自家徒弟嘛!

    这是原著剧情,她有印象的!

    那可是她刚收买的工具人,不管微生玄烛提不提这事儿,她都会好生看着的。

    她会一直盯着他的好徒弟,不让那木头和慕陶产生任何男女之情。

    如此一来,慕陶安全,他也安全,整个朝瑶都会很安全!

    离玉这般想着,回身看向微生玄烛,认真且郑重地对他做下了真心实意地承诺:“我会替你看顾好他。”

    微生玄烛:“……”

    离玉:“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她真的要走了,再这样待下去,她就要在碎琼洞里抠出一套大别墅了。

    她有些期待地望着微生玄烛,希望他能读懂自己眼底的期待,对她说出一句——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然而她没有等到自己期待的话语,只是在微生玄烛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异样的神色。

    离玉心里咯噔了一下,隐隐感觉自己应该是要被扣贴合度了。

    她刚才表现得太过急切,明显不是原主的行事风格。

    可转念一想,她如今的抹杀线那么低,这贴合度爱扣不扣,有什么好怕的?

    离玉想到此处,一下子支棱了起来,仰头就是一句:“没事了是吧?那我走了!”

    话音落下,她刚想离开,便被微生玄烛伸手拦了下来。

    离玉顿时没有忍住,闭目叹了一声:“你有事直接说事,没事就去继续加固封印,早点把事情做完,早点回去休息,不好吗?”

    说完这句话的那一刻,离玉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份贴合度。

    ——97%!!!

    奇了怪了,非但没有降,竟然还涨了?!

    微生玄烛:“我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离玉:“……你问。”

    什么问题啊,不能真是爱没爱过吧?

    微生玄烛:“当年之事,你当真不愿与我说句实话?”

    离玉:“……?”

    哈?啥玩意儿?

    什么当年之事?

    哪个当年,哪件事啊?

    这问题没头没尾的,要她怎么回答啊?!

    他还不如问爱没爱过呢!

    离玉一头雾水地垂下眼睫,避开了微生玄烛的视线,生怕自己心底的茫然被他看见。

    系统,系统!

    你出来说句话啊,什么当年,什么事儿啊?

    这俩人有什么过往,我这一点儿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啊!

    离玉在心里叫唤了半天,却没能等来系统的回应,一时之间心里的白眼都快翻上了天。

    微生玄烛没有继续向下追问,只是静静等待着她的回应。

    短暂沉默后,离玉不得已缓缓闭上了双眼,万般沉重地低叹了一声。

    没办法了,事已至此,只能套用一下万能公式了。

    离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微生玄烛:“……”

    能不能行啊,有没有过关啊?

    “我不信你听不懂。”微生玄烛话里明显有了一丝怒意。

    好好好,这个走向她也不意外,公式还是可以继续往下套的。

    离玉睁开双眼,抬眼望向微生玄烛,冷冷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我当年所说不是实话?”

    与之对视的那一刻,她在微生玄烛的眼里看见了一丝稍纵即逝的茫然。

    很显然,这是被她说到点子上了。

    什么叫说话的艺术啊?这就是说话的艺术!

    哪怕不知道对方到底想要知道什么,她也还是不输气势地做出了应该没有什么大错的回应。

    果然啊,一味跟着对方的节奏走,只会平白乱了自己的节奏,必须把问题果断地丢回去,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为了能够快点走人,她赶在微生玄烛开口之前,直接堵死了把话题继续进行下去的可能。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听到怎样的答案,我只知道不管你问多少次,我的回答都不会变。”离玉话到此处,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只用着自己所能做到的最为冰冷的语气,沉声说道,“当年之事,我所说之话句句属实。”

    微生玄烛:“……”

    离玉:“灵耀尊,我若一直答不出你心中所想,你又准备留我到几时呢?”

    她冷冷说着,只见微生玄烛拦路的手似有一瞬轻颤。

    数秒僵持后,微生玄烛将手放下,向后缓缓退了两步。

    “不敢,沧溟尊回吧。”那一刻,他的语气再次归于平静,平静之中似又多了一丝遗憾,“往后很长一段时日都不会再见了。”

    这样的语气,倒让离玉有些愧疚了:“你,你不是冬日才休眠吗……”

    “没什么区别。”

    微生玄烛说着,似有一声轻叹。

    他转身走向那盏莲灯,冰蓝的灵光自掌心亮起,浑厚的灵力又一次源源不断地流向了那一道幽蓝的封印。

    离玉逃似的离开了碎琼洞,心虚得手脚都止不住地开始发麻。

    她今天到底是来干啥了?

    活是半点儿没干,人却差点被一个问题吓出一身冷汗。

    也不知原主与那微生玄烛到底有啥不可说的前缘,自己刚才那一番套公式的回答又会对他造成怎样的打击。

    从微生玄烛刚才的反应来看,她应该是做出了他意料之中的回答。

    很显然,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回答了。

    只是他分明知道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为什么偏偏还要如此执着地多问一次呢?

    算了算了,纠结这些做啥。

    那家伙都快睡了,等他醒来之时,她应该早就做完任务回家躺平了。

    如果到时原主还能回来,就让他们自己掰扯去吧!

    她还得赶紧回去哄徒弟呢。

    刚才来这里的路上,也不知道司青岚对慕陶说了什么,黑化值又又又加了一点!

    现在都43%了,再这样涨下去,日子真是快要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