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晋江文学城10你凶什么凶。
一盏茶后,长公主府厚重的朱门又一次开启,公主携侍女登车,缓缓向兴庆宫的方向行去。
等马车拐过街口消失不见,伏地伺候的小厮方直起身,心头一边犯嘀咕,今日跟随殿下的女使可真魁梧啊,耸着肩含着胸,仍比殿下高半个头,而且那身窄袖短襦配革带算是怎么回事?那凛凛飒气,那宽肩窄腰,难不成是殿下新买的胡人武婢?
想不通,世风变化太快小厮搬开脚踏,晃着脑袋着走远了。
不过这“胡人武婢”似乎令人难以直视,车驾内,长公主扭头面壁,神色古怪,唇角要动不动,显然憋闷得很辛苦。
少顷,还是“胡人武婢”自己率先开口:“多谢姑母担待。”
多亏了从小训练到大的储君风仪,尴尬至极的境地中,赵铭恩依旧面不改色。长公主就没有如此自律的涵养了,眼梢带过,终于憋不住爽朗大笑。
“有幸得见你这模样,就算冒点险,也值了”长公主边笑边摆手,好半晌才平复心情,拭了拭眼角的泪。
赵铭恩还能说什么?除了在心中那本名为“睿王妃”的帐上默默记上一笔,聊以出气,别无它法。
“不逗你了亭之,”长公主很懂得点到即止,“说点正事。”
赵铭恩抬起眼,“刑部大狱中的人开口了?”
上回在王府被撞破身份,他与长公主当即达成同盟,并托请长公主暗中在受羁押的鄞州官员身上下点功夫。鄞州的暴乱,事前绝不可能毫无端倪。
“钱胜。”长公主吐露出一个名字,“作乱的‘灾民’能拧成一股绳,能有趁手的武器,背后一定需要人组织煽动,钱胜便是当日祸乱的始作俑者。”
平平无奇的名字,甚至都不一定是真的。长公主见他蹙眉,知道他的心思,无奈一摊手,“四十来岁的外乡人,平常来往海边渔村与鄞州城内做些小买卖,再多的便不知道了。我已经派了人去鄞州,但愿能将他生擒回京吧。”停了停,又轻声说,“应该不是鄞州府安排的人,刺史和仓曹的口供能对得上。”
“鄞州府当然不必脏了自己的手,只要将我与王叔的行踪漏出去,作乱之人自会寻找可乘之机。”赵铭恩冷笑道,“继续审,鄞州府的人不干净,不会只有这点线索。”
长公主没提究竟用了什么方法才撬开此二人的嘴,赵铭恩也不问,他只要结果。
长公主点点头,说你放心,目光却一闪,似有深意,“詹事府的二位府丞很靠谱,往后的事,应该可以发挥更大的能耐。”
赵铭恩想了想,摸出一枚铜钱递给长公主。正面半旧不新,翻过来刻“徽云通宝”,长公主看迷糊了,徽云?徽云是哪代的年号,难道是古董?
赵铭恩淡淡说:“是孤在东宫时,臣僚间私下的玩笑,外人不知道。詹事府丞见此枚铜钱,便如见孤,姑母有任何事都可以差遣他们去办。”
詹事府丞不算高官,但两位府丞必有一二信得过的同僚,同僚又有一二信得过的同僚,层层延宕开去,便是蜿蜒盘踞在三省六部九寺的关系网,赵铭恩将二位府丞交给长公主,何尝不是交赋一部分的势力,任由长公主驱策。
太子殿下虎落平阳,长公主冒险助他回朝,所求为何,不言而喻。明白人之间说话就是轻松愉快,长公主纤纤玉指一收,爽朗笑道:“别担心,我有分寸。”
赵铭恩没再说什么,侧身挑开车帘一角,兴庆宫已然在望。绵亘迤逦的琉璃瓦勾勒出一片灿烂金芒,他恍惚了瞬,离开多久了?八九月有余,感觉
倒像八九年那样漫长。
心砰砰地跳,皇宫是他的家,但奇怪,第一次离家出远门的少年,生死关头走了一遭,踏过万水千山回到家门前,却看出了陌生的味道。他的家里鲜少有温暖,可因为熟悉,从前也是令他安心的所在,现在不一样了,手足相残的故事从旧纸堆里幻化成真,化作一道凛凛寒光直刺面门,险些要了他的命。
赵铭恩终于意识到,家不再是家,而是他一生的战场,从东宫到宣政殿,永无宁日,不死不休。
“亭之,你这样不行。”长公主忽然开口。
赵铭恩回过头来,不过刹那,眼中冷冽的碎冰已然消融,挑了挑眉问:“姑母说什么?”
长公主冲他下半截比划,“我说你的坐姿,这不行。别以为穿女装、抹脂粉就能蒙混过关了,气质不对,反而更会显眼更出挑,宫里都是人精,你想被当场识破吗?”
赵铭恩迟疑了一下,拘谨地并拢了双膝,双手平平放与腿上,“姑母是说这样?”
“嗳,亭之真聪明,鞋尖对齐,腿往里收——对了真漂亮。”长公主忍不住鼓掌,深感太子殿下观察能力很强,速成一下男德不成问题,“坐要有坐相,走路也是,这会儿没法示范练习,我说要点,你记下,自己在脑海里演练吧。”
车驾停在兴庆宫门前时,太子殿下的脑中塞满了“腰肢的摆动幅度”、“臀腿发力技巧”,以至于那些血海深仇和天潢贵胄的矫情与悲凉暂时无处安放,只好灰飞烟灭了。
长公主驾临,兴庆宫的宫人不敢怠慢,只是不巧,贵妃娘娘这位正主且忙着,只能陪笑安抚,“这里风景好,近水边又清凉,请殿下先在此宽坐,奴婢这就去通禀娘娘。”
长公主停在凉亭前不肯进去,漠然问那宫人:“贵妃在南熏殿吧?”
“殿下,殿下且等奴婢通传”
不否认,那就是被她说中了。长公主不再理会,傲然回身,踏上横跨龙池的虹桥,“兴庆宫的路我很熟悉,不必麻烦了,我自己去。”
宫人急了,慌忙拦在长公主身前,期期艾艾地恳求殿下止步。可长公主熟视无睹,蹚开她细弱的臂膀,径直往前走,宫人也不敢真上手拉扯,只好再追再拦,却被长公主身后一名女使生生撞倒在地。
宫人揉着肩,看向那手臂轻轻一送便将她掀翻的女使——好高大健美的身条,步子却迈得格外妖娆,宫人愕然,她扭这么灵动做什么,哪来的妖兽?
长公主余光轻扫,微微启唇:“收一点,太过了。”
赵铭恩低眉顺眼,用心体悟腰带动臀转的发力原则,很快就找到了平衡点,走出了泯然众人的宫廷风格,走出了令人惊叹的学习水平。
“很好,保持住。”
天公也作美,刚穿过兴庆宫花园,天色便骤然暗下来,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多余的视线。乌云涌动,风声四起,猛然一声惊雷砸下来,急风掠过廊庑嗡嗡作响,像是隐忍却悲戚的哭声,越靠近南熏殿,那风声愈发瘆人。
赵铭恩忽地一凛。
“不太对。”
长公主也发现了异样,加快脚步,终于惊动了南熏殿前镇守的宫人。这时候再拦人也来不及了,宫人进殿去通禀,不一会儿,只见贵妃亲自迎出来。
“长公主,稀客。”贵妃还算镇定,浅笑着见礼,“殿下匆忙前来,是有急事吗?”
长公主唔了声,连借口都懒得找,“先前去睿王府没见着王妃,一打听,原来是领贵妃令旨进宫了。正好我也许久未见贵妃,索性来凑个趣儿,人多热闹嘛。”边说,边侧眸睨了眼,“贵妃不怪我冒昧吧?”
“哪里话,殿下愿意踏足兴庆宫,本宫荣幸还来不及。”
说话间踏进正殿,几双眼睛迫不及待地搜寻挂念的那个人,好在找起来不费功夫,人就端端坐在圈椅里,低着头,一绺青丝垂下来遮住了眼眸,神色晦暗,显然不大高兴。
不高兴是意料之中的事,好歹胳膊腿俱在,总算是来得及时,没出大事。
赵铭恩暗暗松了口气,再悄摸打量,却皱起了眉,她身边站着那人——他为何会在!
长公主适时地咦了声,问出他的困惑:“这位不是陛下身边伺候笔墨的翰林吗,您才是稀客。什么风将宋大人吹来了兴庆宫?”
“殿下说笑了,陈学士为皇子师,臣算是给学士打下手,今日循例入宫为皇子答疑解惑。”宋希仁温吞一笑,轻松消弭了长公主话语中的锋芒。从容言罢,还顺手抄起高案上的茶盏,递给身边的睿王妃,“天气热,王妃多饮些茶吧。”
很随意的举动,透出熟稔,而睿王妃伸手接过,漫不经心道了声多谢。
长公主察觉出不对劲,“王妃还好吗?若有不适,就先回府吧。左右兴庆宫这样近,随时可以来,贵妃不会介意的。”说着就起身走来,向越棠伸出手,“走吧,我送王妃。”
长公主不打招呼就来,才说两句话就要带人走,完全没把兴庆宫的主人放在眼里。孙贵妃忌惮她,但如此被下脸面,难免有些不悦。
“殿下才说人多热闹,这就要走,看来不是真心来凑趣儿的。”
长公主不耐烦搭理贵妃的阴阳怪气,只盯着越棠。这时一声惊雷从殿顶砸下来,唬得越棠一哆嗦,扬起脸来,眼中涣散无神,像是河岸边溺水挣扎的小动物。
长公主心头“蹭”地腾起火,孙贵妃害了她亲弟弟,不去阴暗角落苟且偷生,还有脸继续欺负她小姑欺负她弟妹!真当她赵端言是软柿子好拿捏?
长公主凤眸冷冷扫向贵妃,“我是来凑趣儿的,但贵妃自己看,这里还有趣可言吗?”生硬的一句话呛得贵妃悻悻闭嘴,长公主回过头,略弯下腰,欲图托着越棠的胳膊扶她站起身,“棠棠别怕,来,跟我走。”
可睿王妃没动。她偏头看向宋希仁,目光楚楚。
宋希仁冲她微笑,笑得如春风般和煦,甚至点了下头以示安抚。
这一来一回旁若无人的对视,在不明真相的长公主看来,简直缠绵得拉丝,不由愣住。没等她开口,宋希仁抚着睿王妃座椅的扶手,一副看护人的姿态说:“正好臣要出宫,还是让臣送王妃回府吧。”
这回他说要带睿王妃走,边上的贵妃倒没发话,似乎是默认了。长公主被这种讳莫如深的幽微气氛搅得心烦意乱,她来兴庆宫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宋希仁这心怀叵测的外臣也会牵扯其中?
长公主到底不是一味嚣张跋扈的帝裔凤种,嚣张只是她信手拈来的保护色,思量了一瞬便不再坚持,毕竟情形不明不白,眼下还是先让棠棠出宫,至于是谁送不是重点。
于是直起身子退到另一侧,凉声道:“那就有劳宋大人了,王妃胆子小,请宋大人郑重庄敬以待,务必让王妃全须全尾地回府。”然后回身吩咐两位跟来的女使,“你们随宋大人一道走,替本宫照看王妃。”
殿中光线昏沉,两位侍女皆低着头,毫不起眼地伫在角落里,闻长公主吩咐,上前领命称是。眼神交错的刹那,其中一个冲长公主使了个眼色,然后无声地迈向殿门外,准备随睿王妃出宫。
长公主不动声色转开眼,向“女使”示意的方向打量。金砖墁地乍看无甚不寻常,仔细分辨,才发现有道锃亮的痕迹,细细的像水痕,但更粘稠厚重,边缘被擦抹出不规则的形状,像是拖拽过的
是血!
长公主一震,不由攥紧了拳,指甲刺得掌心生疼。那血痕不过细细一段,很快消失了,她状似无意地迈开一步,视线没了阻碍,依稀分辨出远处的地面上还有两三道血痕,斜斜连成一线,最终消失在金柱之后。
孙贵妃正目送宋希仁与睿王妃离去,不曾留意殿中的长公主。长公主低头抚了抚鬓发,放下手时已经神色如常,夷然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贵妃的闲话。
长公主与孙贵妃一向没深交,压根无话可说,嘴上敷衍着,心中却数着数掐时辰。数到一千,料想走得再慢也该出宫了,当机立断站起身,径直走向东次间。
她突然发难,孙贵妃猝不及防,终于显出了一丝慌乱,高声唤宫人进殿。
“长公主要去哪里?等等快拦住殿下!”
长公主脚步坚决,罗袂生风,纤弱的宫人根本近不了她的身。贵妃见状,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仪态了,亲自上手企图拦住长公主。
可惜晚了一步,“嚯”地一声,长公主推开了东次间的隔扇门。
*
南熏殿外,黑云愈重,白昼几乎如暮。
兴庆宫今日处处透着不寻常,宫人一个个不知忙什么去了,轰隆隆响了半天雷,檐下仍没有挂上灯。宋希仁在前领路,时不时回过头来提醒越棠,“有台阶,王妃留意脚下。”
越棠由平望搀扶着,不言不语,一口气走出望仙门。重重殿宇抛在身后,眼前是轻灵花木与开阔的龙池,方才轻出一口气,心头沉沉的阴霾消略散开一分。
好可怕的孙贵妃。
王宫人凄惨的哭声仿佛犹在耳畔回响,潮热的风吹在身上,却让越棠打了个寒战。
“这样不行”越棠喃喃。
边上的平望没听清,小声问:“王妃说什么?”
越棠侧头看平望,从她脸上看出了逃出生天的庆幸,但整体是镇定的,比她好许多。越棠扯出一抹苦笑,不必揽镜自照,她也知道自己此刻一定看上去很怯懦,很好欺负。
这样不行她在心中喃喃。害怕没关系,面对从没有经历过的震慑,柔弱一点怎么了,但她可不想让孙贵妃那种人,成为她一辈子的阴影。
不能让脑海放空,越棠对自己说。
一抬头,恰好撞上宋希仁云山雾罩的眼神,越棠没有躲开,尽量轻快地唤了声“宋希仁”。
宋希仁显见地顿了下,似乎对她连名带姓的称呼很惊讶。
“臣在。”
越棠轻声问:“贵妃为什么会放我走?”
贵妃的冷酷竟然是一视同仁的,当着她的面对王宫人施杖刑,就算二皇子出现,也能狠下心命内侍一记手刀将亲儿子拍晕,挪去次间免得碍事。可宋希仁扶起她后,上前同贵妃说了句什么,贵妃便停手了。
宋希仁略放慢步调,几乎与她并肩而行,“臣告诉贵妃,陛下圣驾就要到了。”
越棠一惊,“果真吗?”
“假的。”
宋希仁扬了扬唇,眼眸中雾霭散去,现出一抹微茫却难得真挚的笑意。
越棠呆了呆,“你竟然假传圣旨。”她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倒不因为别的,只是宋希仁这人一贯面面俱到,做派圆滑完美,耍这种浅陋的小聪明,不像他的风格。
“你的方法很不高明,等不到这场雨下完,贵妃就能戳穿你的谎言,你不要命了吗?”
宋希仁瞟了她一眼,没有做声。
他的目光轻飘飘的,似乎还有些无奈,不像往常每时每刻都别有深意。这太反常了越棠脑海中有根弦“嗡”的一响,惕然问:“宋希仁,你想说什么?”
怎么个意思?他不会是想说,为了救她不惜假传圣旨吧!
还好,一霎眼,他又变回了那个毫无破绽的宋希仁,淡声说没什么,“王妃今日受惊了,回府后好好休息,尽量将兴庆宫中的经历忘记吧。”
越棠涩然道:“我正在努力忘记,你一提醒,倒让我重临深渊。”顿了顿,又郑重将话头绕回去,“宋大人,你昨日来王府通风报信,暗示我称病推拒贵妃令旨,适才又假传圣旨,替我解了围,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对你说一声多谢。”
“王妃言重了。”
越棠嗯了声,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么,宋大人与贵妃是一路人,贵妃今日所为,宋大人或许参与其中,或许只是零星听闻,终究无法左右贵妃的行动。但不管怎样,我想来想去,宋大人都不能算顶无辜,昨日因今日果,宋大人造的孽,宋大人来补救,算是合理。”说话间终于行到宫门上,越棠在马车边站住脚,定定望住宋希仁。
“宋希仁,我不追究你和你的同党算计我,你假传圣旨为我解围的情,也一笔勾销。就当我白受一次无妄之灾吧,我们两清,行不行?”
两清?
宋希仁蹙起眉,不知为何,脑子还没想清楚,话语就出口了,“臣与贵妃不是一路人,臣有所求,却也有底线。”
“哦,那你的底线是什么?”
宋希仁怔忡了下,闭口不再言。
心中忍不住品咂她的话,品出了一种新奇的苦涩。从入朝那一日起,他的目标从未变过,也从未动摇过,旁人议论他、饱含嫉恨地嘲讽他,他都不在乎。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闲杂人等的看法,完全不重要,可是她
宋希仁了深吸了口气,她的看法,也不重要。
风声更紧了,呼呼吹动她的裙裾飞扬,罗带生乱影,赫然是晦暗天地间唯一一抹亮色,叫灰朴朴的厚重宫墙一衬,有种近乎妖冶的生命力。才刚踏出南熏殿的时候,她还是一副萎靡的模样,不过夹枪带棒几句斗嘴,便找回了一半精气神。
孙贵妃太小看她了。
宋希仁低下头,掩饰唇畔的苦笑,退后半步请她登车,“王妃今日受累了,臣送王妃回府。”
回到自己的地盘,越棠才觉得是真正找回了魂,身后府门刚阖上,便一口泄到了脚后跟,腿一软,跌坐在身边的长凳上。
边上的仆从都惊坏了,“王妃,王妃您怎么了?”一时间递水的递水,打扇的打扇,还有人嚷嚷着去请医官。
越棠嫌烦,挥手把人都赶走了,只留长公主遣来的两位女使在跟前,朝平望使了个眼色,给她们赏钱。
“眼见就要下雨了,二位不如先在府上用些吃食,等雨停后,我——”
声音戛然而止,越棠震惊地盯住左边那名女使,提着一根颤巍巍的手指,“你,你你”
另一名女使见状,抿嘴一笑,欠了欠身,识趣地随平望退下了。
越棠走近他,仔仔细细端详那张脸,眼尾勾出细长的凤梢,双颊敷细粉,唇峰点口脂,明媚娇娆,又不改英气逼人的底色,像他,也不像他。
啊,真是好一张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脸!
越棠绷不住咧嘴笑,看着看着,不由上手擦揉,结果擦出了一手的胭脂,终于相信眼前的情形是真的,愣了一瞬,再也憋不住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不得不攥住他的胳膊。
“你赵铭恩谁见了不赞一句六宫粉黛无颜色哈哈哈”
赵铭恩心情很不好,白里透粉的一张脸渐渐黑了,想呵止她,却见她笑得开怀,仿佛将南熏殿里受的委屈一扫而空,又闭上了嘴,任她笑个畅快。
笑声渐收,赵铭恩方提着她的手臂,将她拎起来,“笑完了吗?笑完了就回房吧,我有话问你。”
越棠眨了眨眼,“进了一趟宫,就硬气起来啦?我啊我的,你要造反啊。”
赵铭恩咽下一口气,“奴不是在和王妃开玩笑。”
“你凶什么凶。”越棠悻悻转身往府里走,才走两步,便觉中气不足,架起手肘斜睨他,“本王妃大半天没吃东西了,你有点眼色行不行,快扶着我一点。”
第32章 晋江文学城11玩弄他,自我拯救……
赵铭恩皱眉盯住她,唇角微微下捺,心中还生着闷气,手却已经抬起来,稳稳端住她的胳膊。
“受过苦,现在知道要听劝了吗?”
越棠卸了力,倚靠他慢慢走,一边乖觉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世上有人就是不讲道理,凶横程度远超我的眼界,往后我一定小心。”
还算识时务,但谁知道下回还犟不犟。赵铭恩勉强放过她,又冷声提起那个宋希仁。
可话还没问出口,便被她打断了,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有些话能随便让人听见吗?乖,别着急,回房我们关起门来悄悄说。”
这话听起来真别扭,赵铭恩的思绪生生停滞了两弹指,神色也变得古怪。
越棠全当没瞧见,甚至变本加厉,满口怪话连天。
“赵铭恩,你这身衣服,是长公主给你的吗?公主府竟有身材如此伟岸的女使,我不相信”她啧了声,嬉笑着冲他眨眼睛,“有没有可能,这套衣裳本来就不是女使穿的?长公主涉猎广泛,口味包容,公主府养了那么多清客相公,竞争十分激烈,于是有人
出其不意,使些旁门左道企图抢夺公主殿下的专注,嘻嘻”
越说越离谱,赵铭恩开始疑心她是不是吓坏了脑子。
“王妃,您”
她笑得没心没肺,再次打断他,兀自絮絮说:“赵铭恩,你穿上这身衣服的时候,是不是没有一点犹豫?看来你真的很担心本王妃,居然连兴庆宫那种地方都敢闯,活着不好吗?难道本王妃在你心中比性命还重要?”
“可真是忠心耿耿的好奴才呀。”她满足地喃喃,“说了好几回要赏你,却一直欠着,倒像本王妃是言而无信的人,这可不好,都攒着这回一起赏个大的吧。”走在廊庑下,经过洞开的随墙门,她信步一拐,拉拽着他跟进去,然后猝然转身进一步,竟然将他逼在墙上。
门那边是个四方的小天井,两面墙上开门连通院落,藏在角落里的动静,外头很难发现。赵铭恩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扑过来贴在他胸膛上,离得太近,惊得他心漏跳好几拍。
“王妃!”他低低呵斥,“您干什么?”
可惜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削弱了威力。她完全没被吓到,兴致勃勃地上手抓了两把,“喔唷,挺大的,和十六岁差不多大,但手感不一样,太坚实了。”
然后仰起头,笑盈盈问:“说吧,想要什么赏赐?你的心意我看见了,无上的忠心,值得无上的奖赏。”
她一手压在他胸膛上,站得很近,动作、神情和语气都说不出的轻佻。赵铭恩恍惚了一瞬,很快被她挑起愤怒,这女郎,原只觉她天真易惹祸,竟然还有这一面!先是宋希仁,现在又
王叔的陵寝甚至都还没修好,棺材板就要压不住了。
赵铭恩眯起了眼,寒光一闪,攥住她的手腕一扯,眨眼间位置斗转,换成了她被堵在墙边。
惯性之下,越棠的脑袋直向后磕,吓得她拔嗓子就要喊出声。但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下一刻,她的后脑勺磕在了宽厚温暖的掌心中,力道全叫他手上的关节缓冲了,一点儿也不疼。
赵铭恩一边谴责自己狠不下心,另一手严严捂住她的嘴,逼她将喊声重咽回肚子里。
“王妃,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居高临下地逼视她,心头有怒气,说不清道不明,从掌间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越棠手腕被捏得生疼,喊不出口,只能瞠圆了双眼瞪视他,见他不领会她的警告,情急之下重重踩了他一脚,终于踩得他放开手。
“你疯了?”越棠恨恨推了他一把,“没想到,你竟是那怙恩恃宠之辈!”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当然知道!她憋屈得要命,一静下来,脑海里就是王宫人直勾勾的眼神,从恳求,到哀怨,到最后的空洞的绝望,仿佛在质问她为什么不肯救她。鲜血染红了衣袍,她几乎能看见生命力在眼前一点点消散,起先还喊疼,没两下,便都噎在嗓子眼里。凄厉的喊声让人头皮发麻,直到戛然而止,才知道无声无息更可怖。
不敢去想,好想忘掉。
正好,这马奴为她涉险,着实让她感动了一瞬,趁机放纵一下心神。多好的气氛,可他为什么一副受了侮辱的模样?她都不在意,他还矫情上了,他凭什么!
她仰头看着那张脸,好一副绝世姿容啊,可惜心却那样冷,心思怕是有海一样深。她大度,不在意他的过往,由他在睿王府寻得一方容身之所她坦诚相对,他却好像从没想过用同样的坦诚来回报她。
越棠含着泪控诉,“你还委屈,你有本王妃委屈吗?王盈盈可怜,是别人手里的棋子,我何尝不是!贵妃、二皇子、太子、储君他们愿意斗法就去斗,作天作地,把江山作没了都是活该,可我不掺和,我今天是受的哪门子无妄之灾?我从没求过什么泼天富贵,她却要让我平白背上一条人命我才委屈好不好?王盈盈怨我不救她,可凭什么是我,害她的是兴庆宫,我才委屈好不好!”
一口气宣泄完,对贵妃的怨愤稍稍疏解,注意力又回到眼前的人身上。越棠吸了吸鼻子,伸开两指,挑衅似地捏住他的下巴,放在天光下左右端详。
“赵铭恩,你委屈什么?本王妃心情不好,不过碰碰你,说两句玩笑话,你是嫌本王妃坏了你的贞操还是怎么着?我就是养条狗还能撸两下毛呢,养你竟然碰都碰不得,真不如养条狗。”
她一甩头,赌气撇下他,转身就走。赵铭恩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她其实说得没错,储位的争夺永远伴随流血与牺牲,争权者无论成功或失败,都理应承担代价,贵妃的明枪暗箭本该冲着他来,她无辜受牵连,应该生气。可什么狗不狗的,又是什么荒唐言
沉沉叹了口气,千回百转,最后都化作无奈。赵铭恩提步跟上去,放软口气求和。
“王妃,是奴做错了,奴只是担心王妃心绪不佳,一言一行过于冲动,日后想起来会后悔。比如适才宋希,宋大人他”
“宋什么宋!”她怒气难消,还有些不堪言说的羞恼,完全不想再理他。
她扭头,嫌弃地赶人,“滚滚滚,别再跟着我了,赶紧把自己收拾干净,这一身打扮,是生怕人家不知道你闯了皇宫吗?要是传出去,我是不会替你打掩护的,按宫规处死算完,我可不替你收尸。”
赵铭恩果然止步,目光却一直追随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瞧不见。
越棠走到转角处,没忍住侧眸望,远远见他仍立在原地,突兀的装扮突兀的脸,形单影只,竟显出几分手足无措。
脚步迟迟一顿,不过理性很快占据上风,越棠收回视线,在心里给他画了个叉。
男人,还傲娇上了,她不惯他的坏毛病。
*
那边厢,赵铭恩回到自己的住处,换衣服拆头洗脸。第一次卸妆没经验,眼尾两笔飞扬的黑线擦不掉,拿手巾用力地搓,结果戳进了眼里,缓了好半天,那阵痛楚才平息。
对镜一照,更是啼笑皆非,这下一边眼睛红肿,一边眼睛妖娆,那颗治国平天下的帝王心一时间都茫然了,举着手巾僵在当场,不知道要如何继续。
女孩子描眉画眼,也挺不容易的,他涩然地想。思考片刻,蘸了点皂荚水,这下没有硬来,先用湿手巾在眼角敷一敷,等那深浓的颜色晕染开,再轻轻擦拭,折腾了好几盆清水,终于勉强把自己收拾清爽。
换上干净衣袍,他坐在窗下出神,想起从前的僚属郑宫尹。郑宫尹四十来岁,记得有一回闲话,他问起郑宫尹是哪年生人,答曰明光四年。
郑宫尹呵呵笑说:“明光三年,先帝爷领兵亲征河西,打了一场对阵北翟前所未有的大胜仗。家父当年便在先帝帐下,九死一生回到京城,当日便去恋慕许久却不敢高攀的女郎家提亲,不想那女郎家中竟答应许嫁,当年完婚,很快就有了臣。”
“家父曾说,那是一场几十年未曾兴过的兵事,规模空前,不论是边关的将士,还是京城翘首以盼的臣僚,每个人都像是挺过了一场浩大的劫难,生死的洗礼下,会让人心态会剧变。家父说,大军回京后,京城里闹腾了好一阵,有人迅速地与心上人结亲,有人果断地与妻子和离,有人辞官出家,有人上疏台谏,揭发自己的上司多年积压的恶行”
“不止是明光三年
那次大战,后来朝廷出兵回朝,也屡屡有这样的现象。家父曾对臣说,经历过血腥,见识过人命的脆弱,会产生一种改变现状的冲动,那种冲动下,人人行为或许不同,但目的是一样的,就是用自认为最积极的方式,去消弭生死带来的剧烈冲击。”
“战场太残酷了,再坚强的人,都有濒临崩溃的时候,所以无论是娶亲,和离,出家,还是抗争,人人都在用所能想到最积极的变化,来拯救自己,从崩溃边缘把自己拉回来。”
赵铭恩回过神来,好像明白了什么
所以,她是在通过玩弄他,进行自我拯救?
*
双成第二次传话说赵铭恩求见的时候,越棠十分不耐烦。
“他来干什么?让他消停点,别惹我。”
双成也很困惑,“王妃,他说他是来送药的。”
第33章 晋江文学城12骨头都酥了。……
“送药”之人被带了进来,越棠乜眼打量,他换回了熟悉的装束,气质淡定而疏离,仿佛今日光怪陆离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天光昏暗,屋里点上三三两两的蜡烛,烛影在他身后摇曳,五官模糊不清,只见一副骨架流畅的轮廓,打眼一瞧,竟有些莫名的眼熟。
一种异样的感觉倏忽从心头划过,越棠却来不及细想,傲然调开视线,只留给他一个漠然的侧影。
“奴给王妃请安。”犹豫片刻,赵铭恩还是先开口了,轻声问,“王妃感觉好一些了么?”
很不走心的客套话,越棠撇撇嘴,眼神都懒得赏他。不过她也听出来了,他的语气里多了分罕见的小心翼翼,虽不知道是什么促使他良心发现,但有这个觉悟,总是值得鼓励的。
越棠沉住气,隐隐有期待,等着看他会放低姿态到哪一步。
赵铭恩没有等到回应,无奈之下,继续放软口气说:“独自一人沉默的时候,容易胡思乱想。王妃若愿意,不如与奴说说话,好么?”
那一声“好么”,试探里带着温和的味道,尾音和软绒绒的羽毛似的,从心尖上拂过去,听得人骨头都酥了。越棠肌肤上一阵起栗,脑海中有个小人在惊叫,无比享受这种感觉,脸上却不显露分毫,身子向后一靠,阖上眼倚着引枕,喜怒难辨的模样。
从前在她跟前,总是赵铭恩说得少,她说得多,此刻得不到回应,赵铭恩竟有些不习惯。他踌躇,该说什么呢?复盘兴庆宫里的事,难保她不想起血腥的场面,精神状态愈发差。应该引她畅想美好的、昂扬的、愉悦的经历,赵铭恩思量再三,结果悲哀地发现,自己不具备这方面的知识储备。
他只能好声好气地引她开口,“王妃,您此刻想做什么?可否告诉奴?”
越棠睁开半只眼,瞥见他躬下身的小模样,白净的皮肤蒙上烛光,更显得细腻通透,一点瑕疵都没有,衬着剑眉深目,还有刀刻般挺刮的鼻梁,光影明灭,蔚然深秀,浑身锋楞的马奴收敛起逼人的芒刺,看上去很好欺负。
越棠终于抬起手,高深地指了指榻前的脚踏,“你过来。”他端端跽坐,她又从边上摸出一册书,塞进他手里,“你念书给我听,要声情并茂地诵读,可不许敷衍。”
这个要求还不算为难,赵铭恩松了口气,索性连“家贫,不识字”的设定都不演了,清了清嗓子,翻到她指定的那一页。
“碧玉见崔郎去后,香汤沐浴,水中忽见一人倒影,仓皇回顾,正是那相好的琴童,簌簌褪衣解带,急不可耐”
读书声戛然而止,赵铭恩“啪”地阖上书册,瞠目结舌,“王妃,这书”
越棠挑起细细的眉毛,“这书怎么了,快读呀,那琴童‘急不可耐’地准备做什么?”
赵铭恩微张着口,略带无措地捧着那册书,像是捧着个烫手山芋,“这书,王妃是从何处得来的?”
越棠憋得很辛苦,恨不能大笑,他极力镇定的样子实在很可爱,装得还挺像,可惜耳根子都红透了,可见心头万分焦灼。
“富文斋买的呀,阳陵先生闭关三年倾情打磨的匠心之作,首印仅限两千册,才面世就被一抢而空。还好本王妃有经验,特地命人连夜排队才没有错过咦,你怎么了?热啊?”
越棠笑得很高深,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两册书,慷慨地表示奇文共赏,“喏,腻水观音,这是头两卷,情感细腻动人,动作描绘翔实,你没看过吧?拿去看看,有一些非常实用的知识,别处学不到,适合你这种性格闭塞、不擅长与人打交道的男子。”
赵铭恩垂下眼,额角突突直跳,手上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三本书,表面质朴无华,内里不知道散发着怎样辣眼睛的五光十色。
片刻,才无力地摇摇头,表示不必了,“多谢王妃的好意,但奴用不上,暂时就不读了。奴再斗胆劝王妃一句,有些书满纸污言浊语,不堪入目,王妃也该谨慎才好。”
越棠呀了声,眼眸发亮,“原来这书你看过?”
他说没有,越棠就来了底气,“既然没看过,单凭两行字,你便知道是污言浊语、不堪入目了?未知全貌妄下论断,这才是轻狂,赵铭恩,你不行。”
既然不行,那就要多学习,她重新将书册翻到适才那一页,“别废话了,继续读给我听。”
她说的在理,连赵铭恩自己都微感愧怍,若是太子三师在眼前,大抵也是引经据典一通好训。于是怀着点虔诚,重又端起那册奇书,这回留了个心眼,没着急读出声,一目十行扫过去,扫完两整页,脸上发烧,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妄下论断有时候也不是全无道理,那叫管中窥豹。
诵读是不可能诵读的,当着她的面把这些栩栩如生的“情感动作”读出口,简直是造恶业,禽兽不如。
“你可真是金口难开。”越棠知道再勉强也是白搭,遗憾地拍了拍他的脸颊,拍完了,又拿虎口掐着他下巴,扭过来转过去地端详,就和灯下赏物件似的。
凑近看,越棠很快识破了他的伪装,那宁折不弯的凛然面孔下,游动着满满的尴尬与窘迫。
越棠不由大笑,这马奴外表冷硬,连命都豁得出去,居然会被“那种事”窘成这样,不会还是个雏儿吧!
“赵铭恩,你今年多大年纪?”
赵铭恩说十九。
比她还大一岁呐!那说来不应该,寻常大家子的儿郎,长到十五六岁身边谁没个通房?她阿兄那样的是异数,别说通房,院里墙根下的耗子都是雄性。若是苦出身的穷小子,那更不必说了,侍女通房虽指望不上,但嘴上百无禁忌呀,越荤腥越爱说,对于那档子事儿,打从十二三刚抽条的年纪起,便有无穷无尽的探究欲,而且因为不可企及,愈发压抑出几乎下流的恶意,几个小子聚到一起,多浑的话都敢讲、敢肖想,长到像他这么大,看书册上那点东西,应该感到幼稚才对。
越棠来了兴致,问他:“赵铭恩,你有喜欢的姑娘没有?”
太子殿下事务巨万,这辈子还没机会喜欢姑娘。至于马奴赵铭恩
“奴在家乡有一位青梅竹马,从奴记事起,便与她家比邻而居,贫家日子苦,两下里互相照应,也有了十几年的交情。后来世道乱,她搬了家,奴也上京城来谋出路,算是走散了吧。”
这一通话纯属胡诌,至于为什么,赵铭恩自己也摸不着头脑,说完了才回过味来,隐隐有悔意。大约是被她调笑的语气戳中了脊梁骨,一句比一句嚣张,显得自己十分被动,便想找补两句。
互相照应,守望相助这么纯情?越棠对这个故事将信将疑,可转念又想,先前浅浅玩弄了他一把,反应就这么大,难道真是因为什么青梅竹马白月光,要守着贞洁吗?
她不由问:“那你往后,是打算回家乡去找那位青梅竹马么?”
赵铭恩不知道该怎么圆这个莫名其妙
的谎,听她这么问,混沌的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冒出一个念头来。
于是顺势说是,“等奴攒够了身家,还是想回家乡去,找着她,也算对得起从小的情谊。”微顿了下,抬起眼迎上她的视线,“先前王妃说要赏赐奴,奴便斗胆向王妃讨一个恩典,若有朝一日,奴向王妃辞行,还请王妃恩准,放奴归乡。”
他要走啊越棠顿觉不大是滋味,人还在,心却已经飘了,往后还能指望他认真做事吗?
越棠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拧着眉头问他:“天下之大,人海茫茫,你知道她在哪里?没头没脑的就要去寻人,得寻到什么时候去?”
赵铭恩扯了扯唇角,“事在人为,哪怕结果不如意,尽过全力,也就没有遗憾了。”
越棠哼笑一声,“瞧不出来啊赵铭恩,心中还有这么深的执念,你与那位青梅竹马,想必当年的羁绊一定不浅吧?有些事发生过,确实得负责到底,不然谁都瞧不起你。”
赵铭恩起先还没听明白,见她神色不简单,调笑的意味更浓了,方才反应过来“有些事”到底指是什么事。
“不是王妃想的那样”
故事是假的,她颠倒黑白也伤害不到什么人,但从小到大品行端方的太子殿下,忍不住要抹掉那虚无的污点,“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事,王妃请慎言。”
越棠还是对他的说法存疑,便笑吟吟道:“你又不是睿王府的家奴,来去自由,我还能把你捉回来不成?放你归乡算什么赏赐,不如这样,我替你将那青梅竹马找到,也算成全了你忠贞的心,怎么样?你只管交代她姓甚名谁,从前家在何处,家中尊长是谁,明日我再让善丹青的师爷依你形容画两张像,如此去寻人,总比你单枪匹马穿山越岭强得多,你说是不是?”
赵铭恩还算沉得住气,只管摇头,“多谢王妃好意,可为了奴的私事兴师动众,便是奴的罪过,还是算了吧。”
“怎么能算了呢?赵铭恩,你很矛盾啊。”越棠愈发觉得他没说实话,“你如此有心,放着京城的花花世界不顾,也要回乡找旧情人,却不知道要抓紧时间吗?我告诉你啊,女孩儿家耗不起,再等下去,说不准哪天她就另嫁他人了,就算你找着她,还能将她从别人身边夺走吗?”
越棠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命运无常,一时的错过,酿成一世的遗憾。人不能和命运较劲,眼下有好机摆在你面前,你就得识时务,来,快把青梅竹马的名字告诉我。”
话赶话的,就到了悬崖边上,赵铭恩心中叫苦不迭,已经十分后悔编出这个谎言了。要应付过去,只能用更多谎言来圆最初的谎,可眼下局势复杂,早有千头万绪要他操心,再多添一桩,实在是同自己过不去。
赵铭恩深深叹息,换上最软和的语气,企图同她打商量,“奴人微福薄,实在不该提起这些事,让王妃为奴挂心。暂且不说这个了,奴陪王妃聊些别,好么?”
他一放下身段,越棠就晃神。其实能看出来,他很不习惯求人,眉眼极力想摆出和煦的笑模样,可惜没练过,这神情放在五官硬朗的脸上,就显出些滑稽来。但那份漂亮有增无减,温驯与臣服最打动人,哪怕是生涩的温驯,也够她乐上一乐的。
越棠瞧得称意,嘴上继续逗他,“让你读书,你不肯读,本王妃赏你恩典,你也不领情,赵铭恩,你真的很嚣张,还想聊什么,聊江南水患还是赋税改制?我看你根本就是不将我放在眼里。”
“王妃教训得是,奴确实心拙口夯,言语不讨王妃喜欢,是奴的不是。”赵铭恩忽然伸手开始挽衣袖,还冲她淡淡一笑,“奴没有别的长处,唯独手上的推拿功夫还过得去,王妃累了一天,奴替王妃按按脑袋吧。”
要说太子殿下这辈子活到今天,只有别人取悦他的份儿,讨好女郎这种事,更是无稽之谈,想都不曾想。但太子殿下是什么人啊,三岁上就得先帝亲口赞誉“聪敏过人”的龙孙,悟性高,学什么都快,就连讨好人,只要过了心里头那道坎儿,很快就有模有样了。
越棠被他哄得晕陶陶的,正要道好,却又想起了前头的话,睨他一眼说:“你不是还惦记着那位青梅竹马吗,一双手随意往旁人身上招呼,能行不行呀,不怕坏了道行?”
行不行的,不早已经招呼过了吗?赵铭恩无奈道:“上手‘招呼’的,是治病救人的手艺,那便不分男女。这一刻,王妃是病患,奴怀医者心。”
越棠哦了声,“你的意思是,不把本王妃当女人?”
“不是,奴的意思是,奴会摆正自己的心态,不冒犯王妃,不叫王妃为难。”
这话玄乎,越棠撇了撇嘴,不满意他的表态。
赵铭恩叹了口气,“王妃想听奴说什么呢?奴是微末之人,能投身睿王府为王妃效命,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自然事事以王妃为先,无时无刻不是全力以赴,绝无别的想法。至于什么青梅竹马,今日若非王妃提及,奴也许久不曾想起了,记挂这件事,不是因为有多深的情,只是在心底存个念想,这辈子还长,总得有个奔头,能让人体悟到活着的意趣。”
这话倒有些意思了,阐发加上想象,越棠很快勾画出一个略有些心灰意冷的形象,在泥沼里提着一口气,惦念有朝一日扬眉吐气。
先不提那些,她只问:“所以你同那位青梅竹马,既没有情深似海,也没有许诺终生,人家压根儿就没等着与你重逢,是这个意思么?”
赵铭恩点了下头,越棠嗤笑:“我当是什么呢,搞了半天,原来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只见他挽好了衣袖,举着前臂齐肩头高。衣袖挽到肘间,显露线条流畅的小臂,肌肉分明,得有她两三倍粗,却不显得粗鄙,还是白皙的皮色越棠瞥了眼,又瞥一眼,还是觉得好奇,细腻又健壮,这人怎么长的?真稀罕,不知是什么手感。
收回视线,她胡乱应承:“既然你坚持,那本王妃就勉为其难成全你的心愿吧”见他起身,仔细净过手,复回到榻前,她背身端坐在榻沿上,由他尽情发挥。
赵家祖辈里传下来的绝活是治跌打损伤,不管头疼,太子殿下这一手其实是自学的。当年先皇后还在时,时常犯头疼,才开蒙的太子出于一片纯质的孝心,翻医书、上太医署与医正研讨,慢慢便实践出这手独门绝技。
先皇后过世五年,这门手艺便荒废了五年,好在早就刻进了筋骨与血脉里。闭上眼,指腹虚虚停在脑袋上,记忆便流水似地流淌开了,牵引手指有条不紊地律动着。
越棠受用极了,舒坦地直叹息,唇畔满满当当都是笑意,有一搭没一搭地感慨,“你真没骗人呀唔你好会啊重一点嘛”
一两句还好,三五句便让人皱眉,到第二十句的时候,赵铭恩终于无力地开口:“王妃可以少说两句吗?环境太嘈杂,会影响医者的发挥。”
“啧,你这大夫脾气还挺大。”
算了,身怀绝技的人,有底气提要求。每一下按压,都精准地落在沉重的症结上,还有些地方起先没什么感觉,摁下去生疼,完了才发觉原来还可以这样轻松。越棠只觉浑身都懒散了,因并膝跽坐在榻沿上,身后没有支撑,腰间一卸力,整个人便直往后倒在赵铭恩怀里。
“王妃”赵铭恩不得已拿开一只手,扶住她肩膀,“王妃,您要坐正,否则奴怕按错地方。”
越棠不想动,软语娇声说不要,“让我靠一下嘛,你也可以调整一下位置,本王妃相信你的实力。”
半截身子靠上来,分量倒不重,但是这情形实在没眼看。赵铭恩犹豫片刻,认命地闭上眼,腰腹间用力撑住她,上半身转过一个别扭的角度,继续替她按摩。
这下越棠更舒服了,肢体上的轻松,连带精神上的负担也慢慢消解,再思及白日里兴庆宫中事,都不那么可怖了。
她开始再脑海里一条一缕地梳理整件事,再抽开一点距离看,总觉得有说不通的地方。
“我仍旧觉得,贵妃今日这么做不值当。贵妃铁了心要将宫人塞进周家,无非是想让人觉得周家选择站在二皇子这一边,可她当着我
的面这么干,手段残忍血腥,难道不怕我恨惨了她吗?我也是周家人啊,我回家去鼓动爹爹给她颜色瞧,足够她喝一壶的贵妃不能这么蠢吧,怪哉,怪哉。”
听她主动提及兴庆宫的事,赵铭恩有些惊讶,顿了顿,索性将憋了一路的话告诉她。
“因为贵妃娘娘的算盘,不止这一道。贵妃以宫人的性命相挟,王妃或者心软,答应将宫人领回周家,贵妃的目的就达成了。或者王妃不受胁迫,贵妃也不在乎,她当着王妃的面施杖刑,令王妃惊恐万状、束手无策,这时候有人从天而降,搭救王妃于水火,王妃难道不会对那人感激涕零,从此信任有加吗?”
越棠啊了声,“你是说宋希仁?”
“贵妃恐吓王妃,就是等人来英雄救美的。”
这也太越棠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只能感叹贵妃毒辣,“你说贵妃不聪明吧,她布了这一手,拿捏人心,简直算无遗策。可要夸贵妃一句运筹帷幄吧,细想之下又很荒唐,难道宋希仁救了我这一回,我就会上他的钩,从此对他言听计从吗?贵妃是不是觉得守寡的女人都很好骗啊。”
她难道不好骗吗?赵铭恩语气微沉,带上一分微妙的危险,“王妃完全没有上宋大人的钩吗?奴在您与宋大人身后听了一路,看了一路,王妃要标榜自己清醒,实在不能够。”
第34章 晋江文学城13哪只手碰的?
看在他用心伺候的份儿上,越棠暂且不计较他的放肆,话语里潜藏的不信任,也可以当做是关心之深、责难之切。
越棠甚至觉得挺好玩,故意说反话:“那种情形下,有人搭救我,我表示一下感激,不是应当应分的吗?贵妃设局让宋大人英雄救美,那也得宋大人自己有这份心,既然现身,便说明他愿意当英雄,你说是吧。”
她是认真的?赵铭恩不由攒紧了眉心,声音冷下来,“王妃果真这么想?”
越棠懒懒说对呀,“至于是真心还是假意做英雄,都不要紧,君子论迹不论心嘛。”说话间抬起眼帘,扬头冲他无辜地眨眼睛,“何况敷衍一下宋大人也没什么坏处啊,万一哪天二皇子当真一飞冲天了,宋大人位极人臣,本王妃凭借这份交情,不愁没有好日子过。”
刺激一重高过一重,赵铭恩倏地停了手,垂下眼,无情无绪地看着她。她笑得没心没肺,这样甜美娇憨的一张脸,就怕天真过了头,显蠢相,但她没有,她眼中促狭之意无比灵动,分明是机敏的模样。
可说出来的话真没脑子,就算是装的,也够让人生气。
赵铭恩平了平心绪,慢条斯理地哦了声,“奴倒不知道,王妃的心气这样高,天子春秋鼎盛,王妃已经放眼新朝了。王妃可否与奴说说,打算如何‘敷衍’宋大人?光道两声谢,恐怕还不够攀交情,王妃还有什么高招么?”
越棠不在意地说:“攀交情嘛,其实就是不断麻烦对方,有来有往。今日宋大人对我施以援手,明日我替宋大人解决个小麻烦,力所能及,互相欠人情,长此以往,关系自然而然地就维系下去了。”
赵铭恩愈发放平了声调,沉声重复了一遍“长此以往”,一双手却已经从她脑袋上移开了,搭在榻沿,若有似无停在她腰际,慢慢攥紧了拳。
越棠犹自不觉,还有火上浇油的兴致,“起先我也瞧宋大人不顺眼,心眼多,还成天端着副谦谦君子的做派——区区六品小官,就没见过他这么装的,何至于!但经过今日之事,我反倒看开了,京城水深,朝堂上就没有非黑即白的时候,做臣子的有城府,未必是坏事,端看你站在哪一边。宋大人心机深沉,我便不同他作对,他有能耐,最后我也能落着好,这才是在京城立身的道理。”
赵铭恩轻嘲,“互相利用的关系,鲜少能善终,王妃未免太过天真了。”
越棠也不当回事,笑盈盈说:“或许是吧,但本王妃与宋大人是旧相识,或许人家会念旧情呢。”
赵铭恩有些意外,“旧相识?”
“对呀,旧相识,就你赵铭恩有青梅竹马啊?本王妃也有。宋大人当年一榜高中,座师正是我爹爹,有阵子他往家下走动得很勤快,想当初,就差那么一点儿,我同宋大人就”话没说透,越棠给他抛了个眼神,表示你懂的。
女孩儿家总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赵铭恩几乎要气笑了,头前几句话还当她是胡扯,这下好,原来还有如此旖旎的渊源在里头,她不会真动了心思吧!
困惑,愤懑,还有难以解释的委屈。赵铭恩猛地捏住她双肩一用力,把怀里的人整个扭过来面对他,“依王妃的意思,是要凭旧情牵绊住宋大人,那下一步呢,再续前缘吗?”
他突然发难,越棠甚至没来得及叫唤,人就掉了个方向,眼中霎时填满了他放大的一张脸,那冷峻的目光毫不留情地刺向她,叫人心尖儿一颤。怎么就发火了呢?她愣了瞬,等想明白,也不怵,反而勾出一抹诡计得逞的笑。
她笑得太晃眼,唇红齿白眉眼弯弯,脸颊饱满得能掐出水来。赵铭恩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悔得不知怎么才好,见她眼眸发亮,就知道她又要语出惊人了,情急之下也没过脑子,信手将她摁倒在罗汉榻上,另一手捂住她的嘴。
“别说话!”
啊,这下是错上加错,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了。
很奇怪,储君的教养中顶要紧的一项,便是对心性的历练,内心强大沉稳,不论何时皆岿然如山,方能垂治九重。太子殿下从前是其中翘楚,可不知是否因为近来远离身份的桎梏,他屡屡控制不住气性,甚至发作起来,一次比一次表现怪诞,不堪回首。
越棠缓缓将他的手从嘴上扒开,然后坐起身,定睛望住他。气氛变得有些奇怪,本来只想逗他玩儿的,谁让他没事儿扯什么青梅竹马,一边还领着她睿王府的薪俸呢,一边就盘算着山长水阔了。结果她才搬出宋希仁,他反应就这么大,这拈的是哪份酸?这马奴,心思很可疑啊!
越棠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反正不讨厌,嗨呀,只怪她个人魅力太大,这马奴前脚还想跑路呢,后脚就着急忙慌不许她眼里有别人了。
于是抿了抿头发,笑吟吟说:“刚才哪只手推的本王妃?伸出来。”
这是要打手心吧,赵铭恩也深感自己讨打,利索地将左手伸过去。
结果手心一凉,沉甸甸的分量,抬眼看是个喜气洋洋的金元宝。愕然间听她道:“行啦,我诓你的,我才不想和宋希仁沆瀣一气,表面敷衍敷衍就算了,我可没兴趣和他同路。本王妃知道你是忠心,坚比金石,就赏你锭金子吧。”
话到这儿,越棠有意停了停,“不过么,下不为例——赵铭恩你仔细点,若往后再不经过本王妃同意就上手,哪只手碰的我,哪只手就剁下来别要了,明白么?告诉你啊,在我这儿,什么都不及听话重要,我许你碰你才能碰,不然就算憋死也自己忍着。”
很好,非常好她咄咄逼人,赵铭恩反倒舒了口气,觉得安稳。睿王妃嚣张地对他撂狠话,脸上洋溢着倨傲的笑容,这样就对了,这才是他身为马奴赵铭恩该得的待遇。
他将那锭金子递回去,真心实意地请罪:“奴莽撞,冒犯了王妃,不仅不该领王妃的赏,还应领罚。”
越棠倒没想罚他,恩威并施嘛,头一回不懂事可以原谅,谁让她气量大呢。
可赵铭恩不知道又是那根筋搭错了,坚持要领罚,她说了不必,他索性自作主张地给自己定了罪。
“奴可以罚跪。上回王妃罚奴跪两个时辰,今日奴的错处不可谓不小,理应跪上三个时辰,以示惩戒。”
越棠怔忡,这是什么全新的招式吗他想玩儿以退为进,对她刚才的训诫表示消极的抗议?
“赵铭恩你给我站住!”
但喊不住,他倔强地回头向外走,坚定的脚步走出了英勇就义、甘愿赴死的壮烈味道。越棠不得已跟他出了次间,他腿长走得快,三两步迈出了门槛,倒也巧,大雨拍子便在这时候倾盆而下,雨箭泼天卷地,声势浩大,到底把人拦在了出檐下。
憋了大半天的雨终于姗姗来迟,天色愈发晦暗,放眼望去,唯见几团朦胧灯影在风雨里漂摇,茫然无依,倒和此刻的感受很像。雨声滂沱,喧嚣的底色愈发衬出心底旷邈,赵铭恩立在檐下迟疑,自己其实很需要被这大雨浇一浇,浇一浇,或许那点古怪又生涩的萌芽就被浇灭了。
正打算迈出去,耳边响起她的娇叱,“赵铭恩你中邪了?还想淋雨,快给我滚进来!”一边来拉扯他,嘟囔着抱怨,“你有戏瘾吗,还是有什么心事呀,非要在这么大的戏台上表演?才说过要你听话,这就又犯病了唉唷我心好累,你这人太难带了”
到底将他拉扯回来,越棠一时气结,大眼瞪小眼,半天没搭理他。
这场雨倒来势汹汹,直到女使进来送膳,也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越棠坐下来用晚膳,忖了忖,转头朝他招手,“你过来,一起吃点吧。”
赵铭恩这回终于长了记性,一句废话也没有,听话地坐下。女使另取来一副赤金碗筷,从各样菜色中都拨上一点,摆在赵铭恩面前,也算是搭桌儿用膳了。
越棠在吃食上不挑剔,有些心不在焉,还是外头的景致更吸引她。
“小时候我最喜欢下雨天。”她忽然开口,想起了悠远的往事,笑容也有些怅然,“那会儿我读书不大上心,爹爹与阿娘都随我愿意,反正识字知礼就够了,女儿家也用不着科考做学问。可我阿兄却不依,日日盯着我念书练字,天还没亮就押着我去园子里背圣贤书,太痛苦了。我只好天天盼着下雨,阿兄还没凶残到逼我冒雨背书的地步,所以只有下雨的清晨,我才能睡个好觉。”
对一个女孩儿这样,那确实够狠的,如此逼迫幼妹上进的兄长真不常见。赵铭恩适时地表示疑惑,越棠说:“阿兄说他九成会死在我前头,我总有一天要靠自己,所以得从小支棱起来,不能习惯当废物。”
赵铭恩神色一僵,周家的家风蛮特别的。
好在悲惨的经历早已成为过去,越棠如今可以从容地回首,对阿兄的做法也表示理解,“他这人就是嘴巴厉害,实际还是很关心我的。如果哪天要豁出性命去救我,阿兄一刹那都不会犹豫,不过临阖眼前最后一句话多半仍是骂我蠢。”
兄长成才,父母疼爱,恰到好处的规矩与自在,实在是无可挑剔的门庭。所以能养出她这样的女郎,大多时候懒散放达,却不耽误关键时刻的精明,对人世间是非善恶有一套自己的认知,看似性情柔软好说话,实则心性坚定,任他风吹雨打洪水滔天,心里门儿清着呢。
赵铭恩想,她应该是留恋那种吵吵嚷嚷却充满爱的氛围的,如今却今困在这冷冷清清的偌大睿王府里,还有好几十年要过
没滋没味地嚼着鲜笋,冷不丁听她问:“你呢?家里是个什么情形呀?”
赵铭恩一时没做声,和她比,太子殿下的家庭其实乏善可陈,除了姨娘想杀他、叔父为他而死,大多时候都是疏离客套的,利益衡量情分,但凡不见血,就是阖家欢大团圆了。
赵铭恩淡淡开口:“没什么特别的,不比王妃与父母兄弟关系亲近,奴家中人口多,长辈忙着讨生活,上头三个兄长也心思各异,名义上是一家子,实际全凭各人的造化罢。”
这话可真够空泛的,越棠一哂,连搪塞都搪塞得不走心。她摇了摇头,“不愿说就算啦,就说说你自己吧,你打小总有调皮捣蛋的时候吧?”
赵铭恩说:“男孩儿或多或少都调皮,奴四五岁上,大冬天,头一回听说冰封的河流上还能捞鱼,便偷摸同人下河去凿冰面,结果鱼是捞着了,收网时却脚下打滑,掉进冰眼里了。”
越棠啊了声,明知道人肯定救上来了,仍免不了紧张,“这情形说九死一生都不为过,你也太大胆了。”
“确实凶险,呛了水加上寒症,捞上来后奴足足昏睡七天,鬼门关上来回打转,全靠上天垂怜,最后才捱过去。”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有压抑的暗潮汹涌,流露出悲伤的况味。
越棠似有所悟,唏嘘着问:“和你一起去捞鱼的人呢,还好么?”
赵铭恩怔了下,囫囵说:“他没事。”
事儿是真的,只是有些细节他略过没提,比如那河其实是太液池,蹿腾他一道偷摸去捞鱼的是王叔,真正上手的也是王叔。王叔脚下拌蒜,他慌忙拉扯,结果一个踉跄,反把自己摔进了冰眼里。
醒来后,他一口咬定是自己的主意,也是自己不小心才摔跤,替王叔兜下了泼天罪责。
他还记得王叔那么个混不吝的霸王,在他病榻前嚎啕大哭,“四儿我对不起你,我怕了,没立刻跳下去救你”
其实没什么,王叔自己也才七八岁,没长开的小子往冰河里跳,不仅帮不了他,过后赶来的侍卫还得费力捞俩。可他越宽慰王叔,王叔便越愧疚,见天地抹眼泪,甚至衣不解带在他榻前守了快一个月,连宫人侍疾的活儿也全代劳了。
等他好全乎,王叔早已瘦了一大圈,这事就算翻篇了,两人没生嫌隙,倒比从前更亲近。入了夏又去太液池泛舟,王叔忽然对他说:“四儿,若再有下回,我一定不会让你涉险,我拿命都要换你活着。”
帝王家金尊玉贵的凤子龙孙,哪那么容易遇上生死攸关的时刻呢?年幼的太子殿下尚不懂君子一诺的分量,没想到最后,竟一语成谶。
雨势和缓了些,黑沉沉的浓云散去,薄暮时分,天光反比先前透亮。抬眼望,南窗装裱起一幅氤氲的画卷,清净而浓郁,红花绿柳洇透了雨水,色泽秾艳得不似人间,深吸口气,甜润的栀子香炽烈地沁人心肺。
有一瞬直让人晃神,这世上仿佛没有一丝阴霾。
“赵铭恩。”她轻灵的语调飘散在细碎的雨声里,“天气真好,陪我喝点酒?”
赵铭恩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王妃的酒量,奴是见识过的。”
“在家里怕什么嘛。”越棠不容分说,命女使温酒来。
风凉酒暖,说说闲话,越棠心思不重,很快便将忧虑都抛开了,感受到微醺的快乐。
撑着脑袋看赵铭恩,有些犯重影,但不打紧,她伸手冲虚空中那张脸拍了拍,“铭恩啊,这话我只跟你说虽然你这人有时候挺讨厌的,但看到你的脸,我就很安心。”
很久之后,赵铭恩仍记得这一刻,光怪陆离的烛火和不着四六的女郎,闷一口酒,辛辣的热流千回百转,最后勾出一种家常式的温馨。
他轻声说:“这是奴的荣幸。”
*
转过天来,越棠决定去趟公主府,亲自答谢昨日长公主为她闯兴庆宫的恩情。
于是着人去公主府递话,管事回来说:“回禀王妃,殿下今日一早便进宫去了,具体何时回来没个准信儿,总得一两个时辰。您稍待,等过了午时小人再跑一趟。”
“哦,那算了。”并没有要紧事,等明日长公主得闲再登门也一样。
双成见状道:“昨日阿郎也替王妃奔走呢,长公主不得空,王妃可以去向阿郎道句谢。”
这倒确实,越棠思忖了下说也好,“不知道阿兄几时下值,咱们去南衙那儿等他吧,中晌可以一块儿上‘溧阳春’吃饭,上回浅尝辄止,味道还不错。”
掐指算算时辰,差不多巳正左右出门,沿春明门大街往西,不多会
儿便到含光门前。皇城正南为朱雀门,等闲不开启,文武百官日常多从西掖的含光门出入。
入皇城要皆要核验鱼符,不是什么人都会放行的,越棠没想去官署打扰阿兄,只在含光门上向禁军打探,“劳驾问一声,门下省的周给事可曾出宫了吗?”
禁军早认出睿王府的车驾,不敢怠慢,亲自跑了躺官署才来回话,确认周给事还在宫里。
既然在,那就等吧!越棠悠哉悠哉在宫门前游荡,庑殿顶的门楼出檐宽绰,将逼近正午的大太阳挡得严严实实的,在阴影里从东到西走上一道,毫不费力。
走了两圈转回头,却见长公主正从含光门出来,越棠愣住了,“殿下今日进宫,原来不是去谒见陛下的吗?”
皇城内除了三省六部衙署,便是禁军营,怎么看都不像长公主会造访的场所。
既然不同寻常,她还是当作没看的好。越棠站住脚,只等长公主先行离去,谁知紧接着,含光门内又出来一人,跟随长公主身后,那熟悉的身影,不是阿兄又是谁!
双成眨巴了下眼,“或许是巧合”话音没落,就见长公主回头对阿兄说了句什么,姿态随意自然,显然二人并非偶遇。
越棠喃喃:“我可太好奇了,今日非得从阿兄嘴里问出点什么。”
双成眯起眼打量,忽然牙疼似地抽了口气,“王妃您看见了吗?阿郎他好像笑了,一点也瞧不出伤痛或尴尬啊,难道王妃的计策有用,昨日一见,阿郎与殿下火速和好了?”
越棠却说:“难讲,阿兄惯会装样,表面功夫完全不可信。”
耐心等二人告别,长公主登车扬长而去,越棠这追上去喊住阿兄。
“千龄?”周立棠惊讶,“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第35章 晋江文学城14君若无情我便休
含光门前人多眼杂,越棠引阿兄到避人处说话。这事儿真让人无从下口,越棠启唇又闭上,反复几次,最后放弃了,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着,等阿兄自己交代。
周立棠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拧眉问:“哑巴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兄啊。”越棠瞟了眼长公主离去的方向,“你没有话想告诉我吗?我在皇城边上站了好久呢。”
意思就是我都看见了,你快招吧。周立棠却不松口,“同你没关系,别瞎打听。”
“怎么没关系?阿兄是我至亲,长公主是我小姑子,我简直是这世上最有关系的人。”
周立棠觉得她简直胡搅蛮缠,愈发没好气,“你今日究竟干什么来了?专上皇城根前儿侯着,就为了问我这些话?”
都怪长公主与阿兄成双成对地出现,越棠险些忘了自己是来道谢的,忙换上个讨好的笑脸,“哪儿能呢,昨日阿兄为我的事费心了,我这不是特地来向阿兄表达感激嘛。走吧阿兄,小妹请你上溧阳春吃好的,阿兄千万别客气。”
她这话真诚中透着谄媚、谄媚里又透出委屈来,周立棠收起了不耐烦,神色一软。幼妹为何会开罪兴庆宫?还不是因为自己与那王姓宫人的牵扯,虽然他也很无辜,但她受罪,更是无妄之灾。
这样想着,周立棠伸手拍了拍她肩头,抱歉、宽慰、鼓励的意思,全在掌心里了,“自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这事不必再提。往后自己多留个心眼,别上人家的当,你不是最会得过且过、浑水摸鱼吗,怎么昨日倒老实了,不知道耍小聪明躲过去?”
嗨呀,她那不是百密一疏,偶尔轻敌嘛。越棠表示过去的事儿就别再提了,不如聊些有意思的。
“既然都是自家人,阿兄就给我透个底吧,我也不是要窥探你的私事,你知道的,我如今和长公主交往可不少,若是一无所知,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说错了话,惹得长公主不快,那就糟糕了。”
周立棠只觉得头大,刚才还怜惜她,眨眼间又开始不怀好意。说错话?是啊,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知道自己的底细了,小时候的糗事,兄妹间互相替对方打掩护的小秘密,她全知道,自己倒不怕她往别处说,但多一事终归不如少一事。
他无奈,终于放弃了抵抗,“走吧,去溧阳春,坐下来慢慢说。”
两人各自登车,前后脚向西行。越棠时不时打起车帘打量,双成纳罕问:“王妃瞧什么呢?”
“我看阿兄还在不在,别忽然开溜了。”
双成笑了,“阿郎是什么样人,王妃还不了解吗?要么不答应,一旦答应绝不会反悔,断然干不出临阵脱逃这种事。”
这倒是真的,用个不恰当的词儿形容,阿兄是那种败絮其外、金玉其中的人,言语和神气儿讨嫌,常常戳人心窝子,但一眼看不出来的地方,比如品行和心肠,却是没得挑。
越棠琢磨了下,“照这么说,阿兄与长公主当年没得个好结果,绝不可能是阿兄始乱终弃,他才是被辜负的那一方。”
双成其实也赞同,但还是老气横秋地“嗐”了声,表示客观中立,“感情的事,最难分辨出对错,王妃别忙下定论,先听听阿郎怎么说吧。”
越棠漫不经心应了声,这话头就算撂下了,车帘却仍掀着一角,看外头熙熙攘攘。
自从嫁去睿王府,城西这厢她便鲜少踏足了,待字闺中时常来,通常是与阿兄一起,逛逛书肆,吃些小食,再上蕃市淘换些外洋的新鲜玩意儿,真是惬意的好时光。至于独自一人出门,一般是不被允许的,后来阿兄入朝,没空带她戏耍,实在闷得慌时她便学人家穿男装,扮个清俊后生偷溜出去逛逛。去年这时候她还这么干过,如今回想起来,却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双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信手一指,“王妃从前爱逛的‘鸿图斋’,就在这左近不是?您别惆怅,如今您可是自由身,想何时出门都没人拦着,赶明儿得闲,奴婢陪您来找旧时回忆。”
“鸿图斋”是个书肆,因为开业年头短,在京城尚没名气,越棠却很喜欢,她遍览奇书的爱好便是仰赖“鸿图楼”的沃土滋养的。
“鸿图斋有位书博士眼光不错。”她笑说,“品味独特,推荐的书都很合我心意,说话也风趣,不知道如今在哪儿高就。”
说说笑笑间到了酒楼,要上一个雅间,点上一桌酒菜,然后眼巴巴地等着阿兄讲故事。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阿兄皱着眉端起茶盏,挡开她的视线,“其实没什么好听的情节,放低你的期待。”
越棠点头如捣蒜,“好的阿兄。”然后挪了个位置,同他一道面向窗户,“我不看你,你别尴尬,尽情地回忆你的青葱岁月吧!”
周立棠垂下眼,思量片刻,娓娓道来。
“我入仕那年九月的万寿节,恰好是陛下四十整寿,蓬莱殿上整日庆典,舞乐戏台沿太液池浩荡铺开,地方大,我又是头一回入宫,不小心走错了路,结果遇见长公主,说了两句话。几日后逢重阳,陛下携百僚登曲江亭,赐宴举行诗会,其间我在曲江边走了走,竟又遇上长公主,便聊了两句诗。又过几日,我陪爹爹去慈恩寺进香,爹爹找大师解签去了,我闲来无事登慈恩寺塔,谁知道”
越棠深吸了口气,“你登上塔顶,眼前不是京城的烟火人家,而是长公主殿下?”
周立棠牵唇道没错,“短短几日接连遇上,我再迟钝,也觉有异,便径直问长公主是否有事吩咐,长公主问我愿不愿意做她的驸马。”
越棠一口茶差点没能咽下去,心道很好很强大,这很长公主。震惊之余她还有很多疑问,那时候她在做什么,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别的不说,陪爹爹去慈恩寺向来不都是她的活,怎么被阿兄抢了?
“因为那阵子爹爹给你换了位先生,你嫌人家长得凶,不愿意上学,”周立棠凉凉瞥她一眼,“躲在房里装了一个月的病。”
啊,往事真是不堪回首,越棠尴尬地笑笑,“好的阿兄,我不打岔了,你继续说——长公主问你可愿做驸马,你怎么回答的?”
“还能怎么回答,很荣幸但不必了。”
越棠点了点头,了然道:“也是,驸马的首要任务是当好公主的臣子,阿兄则要
当国朝的臣子,确实不合适。”
周立棠不置可否,算是默认了。长公主的垂青固然令人受宠若惊,但若要拿仕途来换,当时的自己不必多想,一定是会拒绝的。
越棠说:“但长公主没有放弃,对吧?”
“长公主和我打赌,是我先屈服,还是她先厌倦,输的人要给对方随一万两礼钱。”
那段日子的经历,周立棠不常去回想,一旦想起来就像钝刀子割肉,慢慢渗出血来,疼上许久才见好。长公主大约是这世上最热烈最恣意的姑娘,随心所欲地出现在他面前,说起话来从不拐弯,换个人或许就招人讨厌了,但她的坦诚和琉璃一样,流光溢彩,张扬着炫目的魅力,而且锋利,直刺人心。
越棠无情地戳穿他,“阿兄,其实你可以直说因为长公主生得好看,所以不论她做什么,你都能包容。”
“那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原因。”
他也不否认,反倒更像是真的了,越棠暗暗吃惊,忙问然后呢。
然后哪有什么然后,长公主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郎,就算是难捕的猎物,也不会让她失却骄傲,耐心地收紧包围圈,嚣张地突破他的防线,然后进三步退一步,若即若离间,他心中的坚持早就轰然崩塌,剩下的只是理智在负隅顽抗。
“第二年万寿节的时候,长公主对我说陛下在为她选驸马,若我愿意,两日后去曲江亭相见,若不愿意,她就彻底放过我,和旁人去大婚了。”
越棠瞠圆了眼,问:“所以你硬是扛着没去?阿兄你对自己也好狠啊。”
“我去了,”周立棠扯了扯唇角,“可长公主没有。我从天亮等到天黑,都没有见到她。后来公主大婚,爹爹前去观礼,我虽没喝上喜酒,一万两礼钱还是托人送到了,愿赌服输吧。”
阿兄的语气那样平静,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越棠却听得想抹眼泪,“阿兄对不起,我从前不知道,还总是骂你那两年你心中一定很苦”
周立棠几乎哭笑不得,“你可快别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人这辈子又不是只为了这一桩事活着。”
“长公主为什么没去呢?”长公主对她很好,可听说了这样一段往事,越棠难免有些耿耿于怀,“是长公主主动撩拨,最后却虎头蛇尾或许其中有误会,起码你得当面问清楚,怎么能就这样不了了之呢?”
故事复述时不过三言两语,只有身在其中时,才能体会那种千丝万缕的无奈,不是所有事都能掰扯个一清二楚的。
周立棠笑了笑:“你们女孩儿家心思瞬息万变,今日这样想,明日又有了新主意,不是吗?就如公主所说,她先厌倦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越棠愣愣看着阿兄,仿佛不认识他。在她的印象里,阿兄从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做不出这种模棱两可又带点傻气的举动。难道喜欢一个人,真的会患得患失到如此地步吗,宁可守着未知的答案,在余生中赋予一重又一重的可能性,都不愿意知道真相?
好半天,越棠忽然一振,往事已矣,但这两日阿兄与长公主多年后再聚首,或许能把误会说开呢?
周立棠瞥见她的神色,会了意,淡淡说:“昨日我请殿下去兴庆宫看看,无瑕言及其它。今日她来,也只说了些你的情况,算是对我昨日请托的回应,余下便都是公事。”
越棠哦了声,失望之余,又不大相信,“公事阿兄在门下任职,长公主却不管朝政,你们有公事可以聊吗?”
确实出人意料,周立棠也想不明白,长公主为何要问他借河工上的府兵,只道:“鄞州夏秋多飓风,潮高海溢,倒灌入河,年年都要加固堤坝,一向是门下省督办,长公主来问我借几个鄞州的人。”
鄞州?越棠吃了一惊,那不是王爷殒命、太子殿下失踪的地方吗,可真够巧的觑了眼阿兄,神色无甚异样,那也罢,朝堂水之深阿兄比她知道得多,用不着她来操这份心。
于是思绪又转回那份无疾而终的旧情上。别的不说,长公主殿下早有了驸马,不论感情如何吧,长公主自己的生活至少是风生水起、活色生香的,没有撇下不要的道理,阿兄又不可能给人做小,这份旧情,可见是没有再续的余地了。
“唉”越棠长长叹了口气,闷闷不乐地撂开手里的玉露团,“阿兄,你往后打算怎么办呢?嘴上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实际却拖着不肯娶亲,好像在和谁较劲似的,不是口是心非么?这样不好,你不高兴,爹爹与阿娘恐怕也没少犯嘀咕。”
“我没和谁较劲,娶亲慎重些不好吗?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人,不是轻易就能遇上的,胡乱应准才是不负责任。”
越棠摇着头说:“你遇不上,是因为根本没给别人机会,打开心扉,才会发现人间处处有惊喜。”顺嘴又补上一句不记得哪儿听来的金玉良言,“世上不缺少美,只缺少发现美的眼神。”
可这话像是说错了,阿兄的脸色惨淡,没再回答。越棠暗自叹惋,再多的话也说不下去了,又没胃口,便打算回去。
分别的时候,越棠欲言又止,千言万语都觉得多余,道理谁都懂,要做到却难。
最后只能说:“阿兄,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你做什么我都相信你。我没什么本事,从前也总和你对着干,但我是关心你的,你知道吧?哪天想找人说心里话,一定别忘了我,我也愿意帮你的忙,睿王府好大的来头呢,阿兄别和我客气”
周立棠冲她笑了下,笑容罕见的温和,“知道你如今登高了,不必这样炫耀,你把自己照顾好,比什么都让我高兴。”
回到王府,越棠仍是怏怏的,双成见她没精神,便来劝她歇一歇,“睡一觉,醒来就好多啦,阿郎是个有主意的人,王妃别为他的事伤神了。”
“我睡不着。”越棠支着脑袋,偏要对着炽烈骄阳与葱茏草木伤怀,“喜欢上一个人可真是件危险的事,稍有不慎,就把自己给搞丢了,我阿兄那么骄傲的人,好几年了也没走出来,真可怕。”
说着转头看向双成,“瞧见了没有?这就是前车之鉴,咱们都要吸取教训,消遣可以,真情还是省着点付出——君若无情我便休,那才是硬道理,一个不行就换下一个,王妃我有钱,我不信这世上有钱买不到的快乐。”
双成万分钦佩,“阿郎的悲伤,启发了您的觉悟,您是个好样的,一定会过得比谁都好。”鼓舞了她几句,又想起来,“噢,才刚听平望姐姐说,您不在的时候赵铭恩来过,还问您上哪儿去了,您这会儿得闲,要见他吗?”
“我上哪儿去,用他关心。”越棠懒懒地换了个姿势,难得没有想找他来解闷,“不见,再说吧。”
第36章 晋江文学城16呵,男人
越棠一向心大,果真像双成说的那样,睡一觉什么情绪都淡了。睁眼伸了个懒腰,湿漉漉、暖融融的青草香随风漾进窗缝儿里,伴着鸟雀声啾啾,纵然天气阴沉,也不妨碍热热闹闹的新一天。
头前说好了今日谒见长公主,于是用过早膳,一切准备停当,便往公主府去。到门上,见赵铭恩正端端立在车前侯着,越棠笑着招呼他,“如今你可算拎得请了,不用我费力请你,自己知道为主子办事。”
赵铭恩伸过胳膊让她借力,“王妃说笑了。”口气淡淡的,不过错身的当口,还是微微侧头往她面上觑了眼,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今日见她,总感觉有些不一样。
越棠没察觉,等车驾行出胜业坊,忽然想起什么,撩起车帘问他:“听说昨日你打探我的行踪,是有事么?”
她使唤起他来,向来没有“有事”这一说,从来都是随心所欲、无中生有,如今倒开始讲究边界感了。
赵铭恩心下一哂,
目光定在脚下,说没有,可街上人来人来,将他的声音完全淹没了。越棠不怎么有耐性地又问了遍,“怎么回事呀你,和谁耍脾气呢?”
调过视线,半透明的纱幔飘逸,甜美的脸,疏淡的神情,一双明眸凝视他,又好像不曾看见他总之一切都很陌生。究竟怎么回事,他哪里得罪她了吗?
赵铭恩摇了摇头,意思是过去的事,没什么可说的。越棠嫌他别扭,轻哼一声缩回脑袋,“涨行市啦,一天没顺他的意,就学会给我摆谱了,男人果然不能太抬举。”
双成只能劝她消消气,“前两天您在兴庆宫受了好大的惊吓,赵铭恩是知道内情的,他担心您在外头又遇上不测,多问两句,也是他的忠心,您别和他一般计较。”
其实双成心中是暗暗佩服赵铭恩的,一个微末得啥也不是的马奴,居然有混进皇宫的胆识!双成扪心自问,若换成自己,心一横也能为自家王妃豁出命去,但真到皇宫里怕是吓得腿都软了,能不能全须全尾回来,还真两说。
原本双成私下里还犯嘀咕,这马奴来路成迷,单凭一张脸受尽王妃恩宠,搞不好是个别有用心的祸水。经此一事则是彻底服气了,将赵铭恩当作可以信赖的忠仆。
但越棠说:“挟恩自重的人最不可爱了,回头给他派个苦差,上太阳底下晒一晒,人就清醒了。”
双成还能说什么呢,两人也不像是真闹矛盾,大约就是要挣个高低,东风必须要压得西风彻底服帖了才行。
到公主府,女使引她进门后一路朝花园走。
一边笑着解释:“天儿热,咱们园子里的池水引的是玉泉水,倒比别处清凉,殿下在湖心亭中等王妃。”
越棠自然应好,一路分花拂柳行到池边,打眼瞧去,湖心亭中还有个男子身影,不由一咯噔,心道不知又是哪位青年才俊。待走近,看清了衣着打扮,发现不同寻常,忙温然笑起来。
“给殿下请安,今日驸马也在,是我来得不巧,打扰殿下与驸马的雅兴了。”
“哪有不巧,你来得正好。”长公主热络地招她入座,然后转向驸马,挑了挑眉说:“看见了?我确实有客人,今日不得闲,不是借口推脱。”
驸马是真没什么存在感,越棠来往公主府上许多次,今日还是头一回见到他。四平八稳的长相,不出挑也不出错,越棠在睿王丧仪认过脸,可转头就忘了,这会儿面对面用力端详,分明看进去了,可一眨眼,又什么都没记住。
驸马姓穆,家中有庆国公的爵位,嫡长子,往后必是要袭爵的。这般出身的公子哥,哪怕不尚主,到了年纪,也自有他的清贵前途,还不必像现在这样,不咸不淡的,在公主府上全没当家做主的地位,更像是位无关紧要的客。
不过驸马的脾气着实不错,长公主没好脸色,他也不恼,站起身来轻声细语地同公主告辞,作揖时仪态谦恭,却很磊落,临去时还冲越棠和悦地致意。
越棠也回以微笑,努力不叫尴尬显在脸上。无意中撞见人家夫妻间摩擦,长公主满不在乎,倒是越棠没话找话,僵硬地粉饰气氛。
“驸马性情温和,对阿姐言听计从,阿姐好福气。”
长公主嗤笑,“性情不温和,还轮得着他当这驸马?”漫不经心瞥了眼驸马远去的背影,不愿再提这个,只牵过越棠的手,仔仔细细打量她,“不说那些了,棠棠,你好不好?那日回府后,缓过劲儿来了么?若心里还堵得慌,我领你上禁苑跑马去,眼下正是狩猎的时候,不论射中射不中,策马跑上两圈,保准让心里的烦闷一丝不剩,快活得很。”
说到这个,越棠忙收起笑容,肃容郑重向长公主道谢,“殿下那日特地为我闯兴庆宫,这份恩情越棠没齿难忘。”敛衽长揖下去,却被长公主一把扶住了。
“坐下坐下,别闹这些虚文。”长公主嗔怪道,“我不过进宫一趟,不费什么力,也不必向谁讨人情,当不起你的谢。正好我瞧不惯兴庆宫许久了,在宫里无故动私刑,她真做得出来!”
想起兴庆宫便恨之入骨,长公主强压下心绪,看着越棠,悲悯又怜爱,“你着人给我传信,是信得过我,你好歹叫我一声阿姐呢,若有点差池,我如何对得起三郎。下回别犯傻了,早一日来知会我,我自会替你周全,何必生生送上去让人打脸呢!棠棠,知道吗?”
越棠应好,眼中却一酸,长公主语气里那份真挚的关切,与阿兄如出一辙。她到这一刻才顿悟,长公主一向格外看顾她,不仅因为睿王,更因她是阿兄的亲妹妹,若说爱屋及乌,长公主便在她身上投注了成倍的眷顾。长公主必然还念着阿兄的好,可这段情偏不能善终,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当年长公主甩下阿兄去成婚,多半是有内情的,宫里凤子龙孙的婚事牵涉甚广,哪怕骄纵受宠如长公主,也做不了她自己的主。
越棠知道自己不该问,她是外人,贸贸然打探天家辛秘怕是嫌命长,或许还会惹得长公主伤心。
这么一想,又想得愁肠百结,长公主瞧在眼里,只以为她还过去兴庆宫那道坎儿,又提起先前的话。
“我想了想,禁苑虽好,到底还是京城的风物景致,不足为奇。你若愿意走远些,我便向陛下请旨,赶明儿带你上骊山行宫去好不好?陛下不爱走动,登极以来鲜少游幸行宫消夏,先帝从前却年年不落,我打小随驾,骊山上的消遣没人比我更熟悉。”
越想越觉得是个好主意,骊山的山水、宫殿、汤泉,样样是风华无两的盛景,比之京城的浮世人烟,更有种超脱的仙气儿。长公主一径鼓动她,越棠听了也很心动,她不想麻烦长公主,但游览山水的机会实在难得。
她这辈子行得最远的一回,便是送睿王灵柩去钟寿山,可陵寝哪及皇家园囿好看,错过这趟,可能就再没有机会了。
长公主瞧出她的心意,索性将台阶都铺好了,“往年都是我独去,虽乐得自在,但山水看久了,偶尔也会无聊,今年有你一道,那便圆满了。棠棠,你就当陪我解闷儿吧,好不好?”
越棠也知趣,笑意舒展开,答允说:“阿姐怜惜我,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若不算逾矩,我很愿意与阿姐同去。”
“那好,待我向陛下请了旨,咱们再一道商量出行的吉日。”长公主兴致很高,才说定,便替她操心上了打点行装的事项,“睿王府都些年轻丫头吧,没有出远门的经验,到时候我让人过府去替你操持两天。”
没想到今日还有意外收获,长公主与越棠说说笑笑,湖心亭凉风拂面,好不惬意。不多会儿,有女使上前来,弯腰向长公主耳语,越棠见状便要起身,“府里还有事,我就先不叨扰阿姐了。”
长公主却压了压手,示意她坐,“雍王府上来了个人,我去见见,不过两句话的功夫。你先别忙走,今早摘了新鲜的茉莉,正做点心呢,特意等你来尝尝的。”
茉莉由天竺传进中原,因高祖皇帝写过两句诗,赞它冰肌玉骨、天香雪魄,让小小外洋花卉名扬天下。可惜茉莉多在两广岭南间培植,北地不易养活,没想到公主府上养活了不算,还摘花做点心,越棠不由来了兴趣。
于是便闲坐了阵,大约一盏茶的光景,长公主从前院回转来,茉莉点心也做好了,尝过后两人一致感到遗憾,矜贵的灵魂或许只宜远观,不该亵玩。
再瞧瞧日头,差不多该走了,越棠回身一扬手,双成走到近处,将怀里的挂轴小心翼翼展开,呈到长公主面前,长公主一瞧那幅绢画,眼神都亮了。
“妙啊,这是韩供奉的手笔?”
越棠笑着解释:“我爹爹在凤翔做官那会儿,结识过一位善丹青的书生,我爹爹瞧上他手中一幅骏马图,说那马画得不输韩供奉,想买,可惜书生多少钱都不肯卖。后来有一回两人喝高了打赌,我爹凭本事将那画赢到手,书生这才坦
白,韩供奉其实是他祖宗——那画哪是‘不输韩供奉’,压根就是韩供奉早年的真迹。这下我爹倒惭愧了,总不能硬夺人祖宗留下的念想吧,要让回去,那书生却又不依,说言而无信非君子,愿赌服输,他不收退货。”
韩供奉早年在乡野间作画,渐渐画出了名气,天子都赏识他,便召为供奉。入宫廷后,其画技愈发成熟精妙,宫中所藏不少,可早年那种疏狂写意的笔触,倒十分罕见,绝对是有市无价的臻品。
这画是越棠的陪嫁,当时阿兄听说爹爹要给她,还破天荒头一回要与她争物件。她几回往来公主府,见长公主爱张挂韩供奉的画,索性投其所好,还长公主的人情,也全了阿兄的心愿。
长公主纤纤玉指抚过绢面,粗粗赏完,意犹未尽地呢喃,“竟没骗我”
越棠以为自己听错了,霎着眼犹疑问:“殿下不喜欢?”
长公主回过神,惘然冲她笑了笑,“多谢你,我很喜欢,只是想起些旧事了棠棠,不瞒你说,我早就知道右仆射有此珍藏,是你阿兄告诉我的。”
冷不丁听她提起阿兄,越棠翕动了下嘴唇,却不知该说什么。她是装不知情,还是顺势问下去?
长公主倒还平静,转头看向水面上成片的荷花,目光变得悠远。
“那日你请你阿兄来见我,我就猜到,你大约是瞧出了些眉目。棠棠,不是我有意瞒你,只是那些事都过去了,等闲也不知道打哪儿说起,我看顾你,只因你合我的眼缘,是你们周家将你教养得好,你值得人疼,不单为你是他妹妹的缘故。”
至于当年的事呢,长公主的语气也是轻描淡写的,“我头一回见到你阿兄,便觉得对味儿,
官宦子弟嘛,谈吐气质出众不稀奇,可他还有一身正气,这就稀罕了。我那会儿年纪小,虽是帝王家的女儿,也怕嫁个纨绔,便打起你阿兄的主意。几番示好,凭谁不上钩?可你阿兄完全不为所动,反倒激起了我的好胜心,一来二去的,就动了真情。”
少年时的求而不得,是长公主平生少有的遗憾,当年确实有过那么一刹那的痛彻心扉。可这世上没有时间治不好的伤,如今再回顾从前,长公主甚至品出了些老母亲的心态,笑看小儿女间情意绵绵的嬉笑怒骂,摇摇头,笑容里透出从容又沧桑的味道。
“你阿兄的脾气你知道,一颗心藏一大半,露一小半,那一小半或许还是装的。我使尽手段闹腾了他了快一年,依旧听不到他说一句好听话,最后也把我惹急了,我问他要句准话,成就成,不成就拉倒,本公主不伺候了——换他伺候本公主。”
越棠原本听得无比怅然,长公主却一个急转,硬生生逼她收住了眼泪。越棠啊了声,这什么意思是要霸王硬上弓?
长公主谦虚地摆了摆手,表示不至于,“我原是想,周立棠若仍不肯松口,我就请陛下赐婚,一道圣旨落到头上,他还能端着架子吗?可陛下竟不同意。我实在想不通,周家世代忠良,陛下难道还嫌他出身低吗?谁知陛下说,正因周给事有经世之才,前途无量,娶公主耽误他仕途,问我舍不舍得。”
越棠不敢相信事实竟然是这样,“为了这个阿姐便放弃了吗?”
“那不至于,本公主是那么高尚的人吗?而且凭什么娶了我就会耽误仕途?陈例就是用来打破的,本公主有信心,只要我的驸马有能耐,我照旧让他位极人臣。不过陛下有句话说得对,遗憾总好过成为怨偶,周立棠他对我无甚情意,就算今日不情不愿地奉旨成婚,来日未必不恼恨,他若恨我,我还是会伤心的,不如算了吧。”
越棠的眼泪,终于没忍住落下来,嗫嚅道:“不应该是这样的,都怪阿兄不长嘴,他早就对殿下动心了,只是不肯说”
长公主怔了怔,“欲拒还迎啊?”半晌,却没再说什么,嗤笑了声,“呵,男人。”
不过这些也不重要了,因为当年陛下极力反对,主要还是因为公主的驸马早就定了别人。庆国公家的嫡长子,是先帝亲自选的人,不论周立棠答不答应,她都不会如愿。
长公主语带轻嘲,“我是没想到,父皇那样英明神武的人,居然也会拿儿女亲事做筹码。当年父皇领兵亲征北翟,战事为何会如此顺利,你知道吗?因为父皇有内应,庆国公穆家,原先是北翟八柱国大将军之一,正因有他暗中投诚,才有国朝接二连三的大捷,直到彻底扼住北翟的咽喉。”
二十年前的旧事了,当年的人渐渐老去,连越棠都没听说过,驸马还有这样的背景。后来的事也容易猜,国朝夺来的城池里有穆家一份功,迁入京城后,穆家乖乖上缴了兵权,换来世袭罔替的爵位,还有先帝许嫁公主的承诺。
那会儿令昌公主才三四岁吧,连话都说不利索,完全没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力。只是这事怎么大家都不知道呢,越棠不由犯嘀咕,连带公主自己都瞒着,临到要出降才知道自己都被指婚十来年了,若早知道,公主也不会费心去招惹阿兄。
“因为父皇知道对不住我,他既要当慈父,又要当明君,只能委屈我了。”长公主讥嘲地笑笑,“陛下也无力回天,索性闭口不言,一无所知的人最快乐嘛,我甚至怀疑要不是我吵着闹着要嫁别人,陛下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告诉我实情。”
长公主冷冷清清的话语,搁在六月的天里,都能让人打个寒颤。帝王家大抵皆如此,先论君臣,毫无利害关系的时候,才能论论风月,谈谈血脉亲情,父慈子孝、帝后情深的佳话扒开了细看,哪个没有致命的裂痕呢。
越棠只能安慰长公主:“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阿姐如今的日子也过得很快活,可见不全是坏事”
苍白的话语很快打住了,越棠忽然意识到,自己不也成了帝王家的人吗?还安慰别人呢,睿王死得那样突然、那样蹊跷,谁知道背后有没有阴谋,她还是多多担心一下自身吧!
从公主府出来,将近巳时末。越棠心有戚戚焉,脸色不大好看,双成在边上瞧得疑惑,一幅韩供奉的骏马图,还能惹出什么伤心事吗?
双成也不问,就想哄她高兴,便说:“王妃要上骊山去啦,这可是好事,您一定得带上我。”
越棠哦了声,这才抿出丝笑,“还能不带上你吗?只是到时候舟车劳顿,你别见天喊累就是了。”
“骊山离京城百里,比钟寿山还近不少呢,快些两日可抵,至多不过三日。”双成盘算着,“骊山气候宜人,就是远离人烟,只怕待久了无聊,王妃不如想想该如何消遣。”
越棠倒不担心这个,在哪儿都一样过,热闹往往意味着麻烦,清净些更好。不过说起消遣,倒提醒了她,“昨儿还说好久没上‘鸿图斋’逛逛了,眼下既出来了,索性就去一趟吧,若有新鲜生动的佳作,去骊山时正好稍带上。”
于是吩咐了车夫改道,双成担心车夫没去过,不熟悉路,特意探出身去详细地比划了一番。
车夫歪脑袋听了半天,一拍大腿,嗐了声说:“东首临街,西首是家脂粉铺子,是不是那家?您放心,从前王爷也常去,小人识得。”
双成放下车帘,回头与越棠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写满了惊讶。从前睿王也常去?满京城那老多书肆呢,富文、崇文、养正都是声名远扬的老字号,鸿图斋混在里头不起眼,睿王也不住左近,竟常上那儿去,真是太凑巧了。
“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吧。”双成喃喃。
到了地方,站在街对过打量,招牌门头依旧,只是比印象中更冷清。进门去,扑面而来一股颓败气息,书肆为防蠹虫常点的芸香也没有了,好半晌,才有个伙计从后面探出脑袋,见了这好些人,双眼瞪得滴溜圆,和见着鬼似的,张嘴“您”了两声,舌头直打结。
双成信手抹了抹
书册,抹出了一手灰,嫌弃地问那伙计:“您这儿还做生意吗?这是打算要关张啦?”
“嘿呀,做做做。”伙计拍了下脑袋,生疏地将人往里迎,“前阵子东家出了点事儿,大伙都没了主意,是有些疏于打理了,夫人您多担待。”
既然连书架掸尘都顾不上了,哪还会去踅摸新书,越棠丧失了兴致,没再挪步子,只问道:“从前你们这儿有位书博士,如今还在店里帮衬吗?”
伙计愣了下,旋即堆起满脸的笑,“夫人是熟客呀?劳您还记着鄙店,真是怠慢了。您后头来,我给您泡壶好茶,东家从前爱喝普茶,存了不少上了年份的好茶饼,您别怀疑,满京城都寻不着更好的。”拉拉杂杂一通,才想起贵客的问话,叹了口气说,“夫人问的人出了事儿,不在啦。”
越棠听得一头雾水,出事的不是东家吗,怎么又成了别人?总不会那位年轻跳脱的书博士,其实是东家本人吧!
想问问人上哪儿高就去了,又觉同这伙计说话费劲,实在无趣。留下点散碎银子,随手指了本书让赵铭恩揣兜里,便转身要走。出门后无不遗憾地回望了一眼,心道可惜了了,她私藏的宝藏书肆,说倒就倒了。
收回视线,瞥见赵铭恩脸色青白,越棠奇道:“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脸色这样差。”
听她问话,赵铭恩迟迟转过眼来,迷茫又悲悯的神色将越棠唬了一跳。她愈发迷糊了,“说话呀,你撞见鬼啦?”
赵铭恩却反问她:“王妃从前常来这家书肆?”
“也不算常来,一月两三次吧。”
他轻吁一口气,原来是她原来是这样。
第37章 晋江文学城17夏日的快乐(文案剧情……
睿王殿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先帝爷拢共三子一女,睿王是最小的儿子,同陛下差了二十来岁。倒不似寻常宅门里偏宠小的,帝王家因有江山要传继,先帝爷的心思泰半都花在了成年皇子身上,对睿王的关注倒稀松。
睿王从小被放养,养出了一身典范式的王爷习性,小时候同年龄相仿的皇侄一块儿胡闹,稍大些,那身条样貌一点缀,混不吝的气质就成了倜傥潇洒,又带点玩世不恭,到哪儿都游刃有余,宫中有他的好人缘,满京城市井里游走,狐朋狗友也信手拈来。
但赵铭恩最知道,王叔表面不在乎,实际记挂江山社稷的一颗心,比谁都实诚。那时候隐约听人说王叔开了间书肆,他还疑惑,不挣钱也不好玩儿的生意,怎么就入了王叔的眼,王叔听他问,却没着急解释,先给他说了个故事。
“高祖年间,禹州出了位混账刺史,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衙门口日日被人倒泔水。不过那混账品性不端,脑子却好使,使人写了个话本,叫《错斩县令》,说有那么个恶名昭著的县令,其实是替人顶了包,作恶的都是他小舅子,县令在家被夫人欺压,又憋屈又可怜,最后还被砍了脑袋,砍完大家才发现砍错了人。”
王叔哼笑了声,摇着头说:“就这么个破故事,刊印了千来册卖出去,结果你猜怎么着?满禹州的人还真盯上刺史他小舅子了,刺史的名声渐好,后来他休妻,大伙儿还跟着喊痛快——就是这么荒谬,印在纸上的字,远比你想象的有力量。”
太子殿下那时候是什么反应来着?大抵是错愕吧,王叔拍了拍他的肩,“你是储君,没人敢明着对你不利,但小心些总没错。朝堂上的事我不插手,明枪靠你自己,但市井间的暗流,我替你看着些。”
海晏河清的盛世,太子殿下从没想过,有一日暗箭会真直冲他心口而来。
从前他没细问,王叔手底下的书肆究竟在哪儿,原来是眼前这间,王叔与她的缘分就是在这儿结下的。说真的,她确是位出挑的女郎,聪慧有趣又生得讨喜,王叔会为她动心,一点儿不奇怪,可惜造化弄人,她甚至不知道有过这么个人,曾悄悄地因她而欢喜。:
好难熬啊,赵铭恩阖上眼,听血脉奔腾着冲撞出愤懑与哀伤,至亲之人为他而死的痛楚,到今天又添了一重疤。原来王叔走时是带着深深遗憾的,才娶到的心上人,甚至不曾仔仔细细对视一眼,便阴阳两隔了。
恍惚间听她喊“赵铭恩”,睁开眼,只见她从他怀里抄起那本书,拍了下他的脑袋,“发什么愣呢?你还清醒吗,不然你上车里坐着去?”
赵铭恩扯出一抹笑,说没事,“奴失仪,王妃恕罪。”
越棠被他突如其来的温和态度惊着了,嘀咕道:“你笑什么呀,大白天的,到底撞什么邪了。”
哎,头疼,这短短半日发生好多事,越棠只想回府舒舒服服地躺下。扭头登车,却又被背后一声“王妃”喊住了,还没反应过来是谁呢,心头已然一凛,回身望,果然是宋希仁。
怎么上这儿还能遇见他呢,简直阴魂不散。越棠无奈,复又站回地面上,端起矜持的笑意同他打招呼,“好巧,宋大人是要上哪儿去?”
宋希仁温然回答:“臣下了值回家,看见王府的车驾,还以为是瞧错了,走近才发现真的是王妃。”
这是意有所指啊,就算看见了也可以当作没见着,特意来亮个相,分明是别有用心。越棠想起前几日赵铭恩的话,宋希仁赶来兴庆宫搭救她,是一出“英雄救美”的戏,如今这一折落幕了,接下去宋希仁又要唱哪出?
要敷衍他一下吗越棠在“掉头就走”和“配合他演出”之间犹豫了一刹那,心比脑子快,神情一软,笑意嫣然,“我闲来无事,出来逛逛。”
“王妃这两日可好?”宋希仁四平八稳地说,“近来天气湿热,城里接连有人染上痢疾,已过千人之数,连陛下都惊动了,命太医署协南衙严查京城果蔬供应及水源。王妃也要小心,平日里切莫贪凉,纵使天热,也要养好脾胃,少食生冷。”
越棠点头说:“多谢宋大人提醒,我记下了,你自己也多保重。”客套完了略顿一顿,静等着宋希仁的正题。
果然地,他紧接着说:“今日臣入宫,陛下给臣派了件差事,不日便要去鄞州一趟,一来一回,总要一两个月的功夫。”
越棠心中高兴,暗道走了好。
面上则纹丝不动,和煦道:“陛下果然器重宋大人,连代天子亲巡的差事,都信赖宋大人去办山高路远,我便提前祝宋大人一路顺风吧。”说完了才回过味儿来,他说的是哪儿?鄞州?
鄞州,这地方太敏感了,打从睿王与太子出事起,陛下遣了一波又一波官员往鄞州去,就差没有御驾亲至了。一转眼半年,事态似乎在平息,京城里已不常有人提及了,陛下这时候却遣宋希仁再赴鄞州,他身为翰林代召,同天子的关系比寻常臣子更近,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太子殿下的踪迹,有了新线索?
她暗自思忖,宋希仁就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也就是一忽而的功夫,她的迷惘、错愕、犹疑,他全看在眼里,心中有了答案。
“多谢王妃,臣会尽力,不负陛下的嘱托。”宋希仁言罢,退后两步长揖。
越棠略欠了下身,笑得如沐春风,然后回身登车,可车帘子一掀,那笑意就僵住了。竟然有人鸠占鹊巢,心安理得地在她的车驾上端坐着,一双雾霭沉沉的眼眸,坦然望过来,丝毫没有慌张愧疚的意思。
越棠瞪了赵铭恩一眼,回头朝双成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去边上扶车,方才探身进车里坐下,说:“我说你这人,是不是想着今日反正已经冒犯我了,索性打算冒犯到底,一并领罚?”
“奴先前冒犯王妃了吗?”他倒是好商好量的语气,“奴愚钝,不知何时行差踏错,令王妃不满意了,可否明示?奴往后一定多加小心。”
唉,那种别别扭扭的感觉不好说,说了反倒显她小家子气。越棠有些不满,“你真不
明白,还是和我装傻?“男人果真这么迟钝吗,心好累。
照往常的态势,这种撒气式的问话,赵铭恩是不会接茬的,可这回,他却颇为诚恳地应道:“奴不会同王妃装傻,而是真的想知道。奴不想再让王妃不快。”
“算啦,你是块顽石,调/教你太费劲了,自己领悟去吧,我还想多活几年。”越棠兴致缺缺地调开视线,不再理会他,盘算起自己的心事。
两下里静默了片刻,又听赵铭恩问:“适才宋大人忽然现身,不是巧合吧?”
越棠散漫地嗯了声,“他说陛下遣他去鄞州办差事。”抚额思忖,还是想不明白,“但他特地到我跟前提这么一句,算是怎么回事?总不会是来炫耀陛下有多看重他吧。”
“鄞州?”
“是啊,真让人头疼。”太子的事,就是睿王的事,多少也算她这个睿王妃的事,越棠不免忧心忡忡,“还以为陛下放下了呢,原来还惦记,看来这场腥风血雨一时半会儿是过不去了。”
赵铭恩却说:“宋希仁,不是兴庆宫的人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越棠直呼对啊,“宋希仁与兴庆宫是一伙的,当初举荐他到御前的,多半就是孙贵妃本人。既如此,陛下就算不疑他,总要令他避嫌吧。”思来想去,只能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宋希仁他诓我呢?”
顺着这个思路猜度,宋希仁这么做的原因,或是有意向她传递虚假的消息,或是想试探她的反应。越棠回忆了下方才宋希仁的表现,估摸着多半是后者。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他拿我当什么人?”想到往后还要应付他,越棠就很丧气,“宋希仁到底打着什么主意呢?想送兴庆宫上高位,那就多多在那位二殿下身上下功夫,尽搞这些莫名其妙的把戏心思比海深,真是个蛇蝎美人。”
这个形容,引来了赵铭恩古怪的眼神,“蛇蝎美人?”
越棠乜着他,觉得挺可乐,“怎么,你有意见?好啦你也是美人,不必和那种人争高下。”
赵铭恩识趣地闭上了嘴。他才打定了主意要与她好好相处,尽量哄着她开心,可她娇横的时候,还是让人无法招架。
回到王府,天上又闷声滚起了雷。越棠快步走进门内,下巴朝后一扬,吩咐双成,“那人不请自来,居然敢登堂入车了,罚他上园子里干点活,长长记性。”
回房后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披衣出来,大雨下得正酣畅,于是在雨帘前用午膳,好不舒畅。吃饱喝足后在檐下来回走动,双成跟在后头,苦口婆心劝她消停些。
“王妃您才沐浴,快别吹凉风啦。您没听宋大人说吗,城里痢疾肆虐,你留点神儿,那病症弄不好可是要命的。”
越棠不以为意,“人上了年纪才会染痢疾,咱们都年轻,不必提心吊胆的。”
“呸呸呸。”双成让她赶紧一口啐了,“可不兴把话说满,老天爷听见不乐意,得给您颜色瞧。”
好歹将她劝回了房里,越棠上榻歇了个午觉,迷迷糊糊做梦,梦见宋希仁一手提刀,那刀上还淬着血,偏脸上笑得温润谦和,嘴里嚷“王妃您相信臣”,一转头,那边赵铭恩也来了,脑袋上开了瓢,血染得半身都鲜红,冲她吼“王妃快跑”。
她跑了没有呢,也不记得了,反正一偏头额角生疼,然后就醒了。醒来对着榻沿懵了阵,好半天才揉着眼睛坐起身。
邪门儿,头一回梦见男人,居然有俩,还是流血事件。话本里不是这样写的啊,越棠深感被骗了,怎么人家就能梦见香艳的快乐呢?不公平。
里头有动静,很快便有女使从屏风后探出身,笑着说:“王妃可是叫梦魇着了?还早呢,您再歇会儿么?”
看南窗外,大大的太阳当中天挂着,原来雷雨已下完了,瓦蓝的碧空上一丝云彩都没有。越棠被刚才的梦搅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便问:“赵铭恩呢,干什么去了?”
“西路上修池子,今早送进来好几车的盆栽,管事罚他上那儿搬运去了。”
越棠说那成,然后起身披衣梳头,仔仔细细装扮上,对镜转了圈,满意地搭上女使的手,“走,领我瞧瞧去。”
于是一路往西边跨院去,一路走,一路有人加入她身后的队伍,到了池塘边时已经浩浩荡荡地跟了十来号人。
听见动静,正往园子里运花盆的赵铭恩回过头,惊讶地瞧着那大树底下人头攒动,先是足足八人将一张美人榻抬至树下,还细致地围上三面围屏,紧接着是榻桌、引枕、香案、矮几,并一应茶水鲜果,简直将小半个屋子都搬来了园子里。
归置完,人都撤走了,连贴身的女使都没留。越棠蹬了鞋,闲适地歪在美人榻上,见他愕着,还笑眯眯地冲他扬了扬手里的团扇。
“你继续呀!拿出真本事来,展现你全部的力量。别紧张,就当我不在这儿。”
赵铭恩顿了好久,方才艰难地应了个是。
越棠拈了颗葡萄,丢进嘴里,酸甜可口的汁水溅开夏日的快乐。头顶的大树枝繁叶茂,浓郁的阴翳严严遮盖酷暑,偶有隙微一道光,从枝叶间漏下斑驳的树影,轻轻摇团扇,风动影不动,每一片金芒,都写着“惬意”两个大字。
眯眼望去,那烈日下的身影好像比往日更魁梧了哦,是因为适才一场大雨将他的衣裳浇得湿透,这会儿还没干呢,紧贴在身上,愈发勾勒出形体的轮廓。啧啧,那嚣张的线条啊,在炽烈的阳光下仿佛飞了层金,随着他弯腰起身的活动,紧绷又舒张,来来回回间,每一寸来回迎向日光,着实让她打量清楚了,那身条,没有一分欠缺,没有一分多余。
越棠一口口饮着茶,越饮却越口渴,咽了口唾沫,调换下坐姿,将小小一把团扇摇得飞快。
赵铭恩本不想理会她,可那两道目光太嚣张,刺得他如芒在背,浑身起栗。
第38章 晋江文学城18上天惩戒她来着
嗬,他回头了!
越棠侧着身子半躺,一手支脑袋,信手又拈来颗葡萄,才要丢进嘴里,却被他这一眼看顿住了。
那眼神在烈日下头显出丝丝凉意,虽不恼,显然也不痛快,隐有警告的意味。能看出来他已经很克制了,但那一瞬间的压迫感,还是让她心慌了一下。
一个马奴,怎么会有这种高高在上的眼神呢没来得及细想,越棠手比脑子快,扬手一抛,手里的葡萄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度,脆生生砸在他额角。
“别偷懒呀。”越棠瞪他一眼,“怎么停下了,对本王妃的决策有意见吗?”
大约真是热吧,他喉结微微滑动,声音仍旧干涩,“奴不敢,只是烈日当空,王妃还是移步房中吧,免得中了暑气。”
越棠懒洋洋地坐起身,换了边胳膊受力,“我爱在哪儿坐着,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好好伺候本王妃的花。”
越棠觉得他这话可能是别有用心,不是真担心她热,而是为自己鸣不平。倒也是,她是讲到理的人,不苛待底下人,时气不好,每天日头最烈的那两三个时辰,阖府都无人在外头做活,虽不至于将人热化了,但长久不叫停歇,多少会伤及元气。
想了想,越棠拎起个玉壶,朝他晃了晃,“渴不渴?来喝口水。”晃荡间水声淙淙的,在烈日下格外清凉诱人。
“王妃体恤。”他不过简短应了一声,语调不疾不缓,似乎没怎么当回事,也没有要来接手的意思。
既不领情,越棠也由他去,撂开玉壶,继续摇她的团扇。眯眼看,他将两车的花盆都挪进了院子里,又去挑水灌满几个大水缸。
越棠不解,“这些水缸谁叫添的?后头园子里养了那么多荷花,还不足么,这儿院子又不住人,无人赏玩,多此一举。”
赵铭恩没抬头,说:“跨院里修新景,改动格局,照例会让人来瞧风水。添几个大水缸,大约是镇宅吧。”
这倒是,京里混不容易,越是有些地位的人家,越信这些玄乎的说法,睿王府如今的管事看来挺揪细,越棠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不过那一口口大
水缸,可不容易填,显然比适才运花草更费事儿,齐腰高的木桶,灌满了提到缸沿,那得多大的劲道!越棠吃惊极了,这马奴略下弯腰,双臂抡起木桶的动作竟全无停顿,再侧过身,牵带浑身的骨骼一送,“唰啦啦”的水声,碎光流瀑,转眼就填进了缸里,砍瓜切菜一般轻松。唯独肌体张驰间的形态,能显出些端倪,遒结的线条在衣料下若隐若现,积蓄着深不可测的力量,汹涌着,激荡着。
这人到底还有多少奇怪的本事越棠眨了下眼睛。
蛮力不值什么,漕运码头上满是力大如牛的挑夫,只会让人觉得粗野。可这光景,放在他这么个五官俊朗、身条儿匀亭的人身上,反差太大,非但不惹人厌,还透出危险又刺激的味道,不禁引人深究。
越棠晃了神,站起身,撑开边上搁的油纸伞,就这么走进大太阳底下。究竟要做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好,总之有股念头冒出来,挠得人心痒,迫切,却难以名状。信马由缰一般,她走到那大水缸边上,他察觉了,带点错愕地望向她,她却什么也没说,牵袖捞起浮在水面上的木瓢,舀满水,展臂一伸,猝不及防地尽数浇在他肩头。
木瓢虽不大,一瓢水也足够浇透半边身,越棠见他湿淋淋的衣料贴在身上,这才有些明白过来,心底那股莫名的念头究竟是什么。
刹那间一颗心猛地蹦跶,又慌又涩,更多则是雀跃。大大的笑容浮在脸上,一边又舀了瓢水,顺着他另一边肩头猛地灌下去,然后将木瓢重丢回水缸里,退远一步,扑扑手,尽情地观赏眼前的景象。
哎呀,这叫什么呢,清泉浴后花垂雨,薄酒倾时玉满船*
越棠瞧得兴起,当然也没错过他惊讶过后的薄怒。只见他胸膛深深浅浅地起伏,刀刻一般的下颔愈发紧绷得笔直,面颊上薄薄一层水汽氤氲,锋芒与秀逸交织拉扯,真叫人感慨女娲在造人时厚此薄彼,有些人是一鞭子甩出来的,有些人则是细细打磨的匠心之作。
半晌,他薄唇里逼出一声:“王妃”
“凉快吧?不用谢。”越棠意犹未尽地抬起眼,作势还要去捞那木瓢,一边冲他挑眉,“怎么样,舒服么?还要不要?”
“不必了。”
越棠笑眯眯地说行吧,冲水缸比了比手,“那你继续,不必理会我。”
她立在伞下,他头顶却是烈烈炎日,盛光如瀑,再难看的脸色都消弭在里头了,唬不住她。越棠半仰脑袋,兴致极佳,调笑道:“怎么又不动弹了,生气啊?那可别,大热的天,心里再冒火,多不好受的。”
他衣服贴身,丁点儿小动作都逃不过她的眼睛,越棠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攥成了拳,旋即又松开,“王妃,您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想要做什么?”这话倒将越棠问住了,仿佛认真想了想,“夏日悠长,辰光散淡,我是这世上最无事可做之人,闲来无事嘛,只好拿你找乐子。”
赵铭恩缓了口气,“王妃从前在家中时,便是如此打发时间的吗?右仆射若看见,不知会作何感想。”
别说,爹爹与阿娘断乎料不到她行事如此放肆,她从小受呵宠,也知道好歹,纵使偶尔不那么守规矩,独自换了装束出门溜达什么的,也是小心掩饰,不会叫爹娘知道了堵心。不过如今的情形不一样了,睿王府的大门一关,随她怎么闹,但凡有一星半点的风声传出去,都是她做王妃的失败。
越棠不满,嗤道:“你还管起我来了?这儿没有第三双眼睛,发生了什么事,我爹爹与阿娘不能够知道,除非你去告密。”
赵铭恩说:“君子慎独,王妃也该谨言慎行,方能问心无愧。”
“别呀。”越棠不上钩,歪了歪脑袋,睨着他笑,“我不爱当君子,我是女子,就爱人前装模作样、人后作威作福,遇上我你算是踢着铁板了。”
她说话时,他蹙着眉,水汽漫上眼底,清辉潋滟,竟显出一分破碎的委屈相,一瞬间狠狠撞进她心里去。
未及深想,越棠上前半步,执伞的手举得更高些,踮脚凑进他耳畔,轻声说:“回去洗干净,晚上等我。”
说完扬唇一笑,不等他反应,转身便走了。
顺着连廊往南走,穿过花厅,双成在穿堂门后等她。越棠说回吧,双成探身张望了一眼,促狭地问:“王妃说什么了?那马奴吓得不轻,这会儿还盯着您的背影呢,半天没挪动。”
“喜从天降,受宠若惊。”越棠将纸伞交回给双成,转身时一扭头,不知是不是幅度稍大,眼前倏忽冒金星,身子直打晃,眼见要倒,赶紧抓住双成的胳膊,“有点儿晕”
双成吓了一跳,“王妃,王妃!”好容易揽住她,让她靠在肩头匀气,万分心焦,“您瞧,奴婢说这么热的天晒不得太阳吧,果然中了暑气。”
低头看,她面色发白,额角冒虚汗,双成愈发确信了自己的判断,连忙扬声喊女使过来搭把手,先扶她回花厅里坐下,又指使人去传医官。
“茶水,茶水呢?”双成急得转圈儿,“去泡壶忍冬花水,再敲些冰来。”
茶水很快呈了上来,忍冬解暑消火最佳,可今日花水入口,没等越棠下咽,那份独特的干甘凉气味萦绕在鼻腔里,便噎得她犯恶心,弯腰直咳嗽,撂开杯盏,愈发胸闷起来。
“王妃,奴婢让人抬您回房躺下吧。”双成拿帕子替她拭唇角,惊得快哭了,只因王妃素来身子骨健朗,打小连染风寒都是稀罕事,这会儿反应这么大,双成顿觉天都矮了下来。猛然又想到先前提过的痢疾,更是惶然,王妃别不是中招了吧
颤巍巍伸手敷上她额头,微烫,却不知道是适才晒的,还是真发了热。双成不敢哭,更不敢多话,将恐慌摁回去,勉强扯出一点笑,“王妃您别怕啊,一定不会有事的。”
越棠见她丧眉耷眼、泪盈于睫的模样,只想笑,摇了摇手,“多大点事儿呀,歇歇就好了,哭什么”话没说完,胸腔里又是一阵恶心,举袖掩面直喘。
等稍稍缓过劲儿来,便慢慢走回她的院子,正好医官也到了,隔帘诊过脉,又问今日去了哪儿、用过何吃食,也不忙下结论,退出去写了药方,这才回来嘱咐病人。
“王妃宽心,眼下症候不严重,是不是痢疾尚两说,先用两帖药将养着,切勿贪食生冷瓜果,等明日臣再来为王妃诊脉。”
为王公贵戚看诊的医官都圆融,极尽委婉,因不愿得罪贵人,也是怕话说满了事后担责。双成听得云里雾里,心中没底,悄摸出去追上医官,一径想问出句准话来。
医官无奈,只得多露了几分白:“王妃年轻,底子好,本该再过几日方显出病势的,偏巧今日骤冷骤热,将病灶提前逼了出来,不见得是坏事。只看这两日的进展吧,肠胃失和,胃气上逆,头前免不了受些罪,茶水里微微搁点盐,适量饮些,等吐完了再徐徐进流食,若能在肠胃里留住,便算捱过去了。”
双成听完仍旧悬心,回到房里,果然见王妃正探身咳嗽,想是才吐完,忙倒了杯清水端过去,让她漱口,一边叹气,“这病来得突然,希望也能去得匆匆。”
越棠崴身躺
回榻上,迷瞪瞪地想,确实来势汹汹,甚至有点儿诡异怎么瞧着像是犯了忌讳,上天惩戒她来着?
先前在跨院里与赵铭恩胡闹,尤其最后一句话,太纵性、太出格了,回想起来她还脸热,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说出口的。
认真论,其实还是逞一时之快,让他晚上等她——等她做什么呢?她自己都没想好。总之就是那身条、那张脸,太精彩了,大太阳底下耀眼,月色灯影里必有另一番风味。赏一赏,逗一逗,或许还能上手感触她是王府的主人,养他个把月,要点好处不过分吧,对他有兴趣,那是给他脸啦。
可惜啊,前脚撂下虎狼之词,后脚就遭了报应。
大热的天,身上却冒起冷汗,肚肠里抽搐,一阵阵犯恶心。越棠裹紧了她的小被子,翻身蜷缩起来,疲累地阖上眼。
那些旖旎心思,暂且没力气琢磨了,越棠闷声说:“我睡一会儿,等药煎好了叫醒我。”治病的态度还是很积极的,她讨厌病恹恹的自己。
迷瞪了一会儿,身上不舒称,翻来覆去睡不着。半梦半醒间,听见女使唤她喝药了,便坐起身,一小口一小口忍着恶心饮尽。喝完药还特地下榻,在地心转圈儿,为使药性顺顺当当发散,盘桓了足有小半个时辰,觉得差不多了,方躺回榻上歇息。可惜才停下,又忍不住吐了一回,算是白忙活一场。
双成心疼地直抹眼泪,“这药不行,将那医官叫回来再瞧瞧吧,换个方子。”
“人家也不是神仙,能有什么办法。”越棠有气无力地说,“再煎一碗来吧,喝下多少算多少。”
于是又喝了一回药,这下好些了,起码没再闹肚子,草草擦洗过后熄了灯,一觉睡到天明。第二日醒来,还是没精神,浑身使不上劲,不过自己摸摸额头,倒不烫手了,总归是好兆头。
双成眼巴巴地问:“王妃吃些东西好么?”
越棠品咂了一下,摇摇头,“没胃口,吃下去也是空折腾,再等等吧。”
今日还是晴朗的天,看日头升上来,想起错过的夜,难免感到可惜。赵铭恩昨晚等她了么?想必没有吧,他哪是乖乖听话的人,她若真去了,大约还要费好一番力气才能撕碎他冰冷的外壳,她没现身,他想必拍手称快,大感庆幸,顺便觉得她这个王妃只会放狠话,实际不敢行动吧!
唉,这种事情讲究天时地利,错过一回,下回不知要如何起头正浮想联翩,却被双成轻轻摇撼了一下,抬头看,她一脸担忧。
“王妃,您病糊涂了么,笑什么呀?”
越棠收回神,正了正色,说起正经事:“府里除了我,近来还有人得病么?”
双成说:“府里百十来号人,小灾小病免不了,不过您放心,奴婢才听管事查问了,并无旁人有这病症。”
越棠放下心来,“那就好,让平望去叮嘱厨房,食水上要格外小心。天气热,府里人都少派些活吧,不要紧的事都往后推一推,西路上的修缮也不着急,反正没人住,等天凉些再接着敲打。”
双成答应了,忍不住又说:“王妃您别操心啦,阖府只有您最爱吃凉的,就说那昨日那葡萄,奴婢再三叮嘱您,才从冰室里起出来还冒着冷气呢,搁置些时候再用,您倒好,一气吃了大半,能有好事么。”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吧,越棠有些尴尬,“刀子不挨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这回受了苦,往后我就知道收敛了。”
不想吃东西,却也不能总躺着,越棠收拾一番迈出屋子,在廊下来回走走。清早的日头不烈,落在身上暖洋洋的,活动了一盏茶的功夫,更觉找回了些许精气神。
越棠嘱咐双成:“我病了的事别往外说,尤其别叫爹爹与阿娘知道。”
双成应好,转头却想起了什么,心虚道:“王妃罚奴婢吧,奴婢已经说漏嘴了——今早公主府有人来传信,说长公主今日会进宫面圣,为上骊山行宫的事,等下半晌出宫,就过府来告诉王妃好消息。奴婢想您病着,若长公主来,您还得费力周旋,便将实情说了。”
长公主好快的动作,才与她提起,今日便要入宫了。
思及昨日之事,越棠喃喃:“不罚你了,昨日我也说漏了嘴我告诉公主当年阿兄其实是心悦她的,这不是将阿兄卖了么?哪天得去和阿兄交个底,这事不该我来说,阿兄不知道要怎么骂我呢。”
“不要紧,您不是要上骊山吗?”双成鬼鬼祟祟地给她出主意,“临行前交个底,然后赶紧跑,骊山上一躲三俩月,等回来时,阿郎早就忘了,哪里还会骂您。”
总之这些都是小事,眼下养好身体要紧,琐碎的困扰,暂且不必去想。双成正思忖如何能逗王妃开怀,一转头,却见开怀的源泉正鹤立在廊庑尽头,等人通传呢。
她笑着指给王妃瞧,“赵铭恩来啦,奴婢可以让贤了。”
越棠下意识摸了摸脸颊,“让他走,本王妃怎能以虚弱的面貌示人。”
双成端详她两眼,认真地说:“王妃的气色很好,虽然略显苍白,但您一见到那马奴,便神采奕奕,眼神坚定,气势非凡,必能轻松拿捏他,就像往常一样。”
“不行,”越棠回身往正殿走,“还是先扫两层胭脂。”
双成小声地劝:“苍白有苍白的冷艳嘛,展现不同的风格,何尝不是一种魅力。”
越棠顿了顿,觉得或许也没错,便作罢了,“那让他进来吧,本王妃病着,想来他也不敢冒犯,得好好哄着我才是。”
第39章 晋江文学城19咬一口呢?那才有趣啊……
她这头诸多心思,赵铭恩却像没事儿人似的,进门来长揖,起身后低头道:“奴有个请求,望王妃可以答应。”
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呢?满室熏着艾叶,还有残余的药气,明摆着她生病了,他却连关怀的场面话都懒得说。
越棠很不高兴,“既然是求人,就拿出求人的态度来。什么请求?先说来听听,至于答不答应,本王妃要看你的表现。”
赵铭恩仍低着头,顿了下说:“听说王妃病了,近来需在府中安养,奴便想,既然王妃不出门,奴也不能为王妃效命,可否请王妃准奴告两日假。”
他的声音平直板正,并不冷硬,不和她作对了,却没了人味儿。越棠看不清他的眉眼,也能察觉出他桥归桥、路归路的疏离感,一时间怔忡。
“告假?你在京城里还有别处可去吗,告了假要做什么?”
赵铭恩说:“眼看就到小暑,奴的母亲正是这天过世的。如今奴手头有了些积攒,听说城外太和宫的术士道行高,奴想请人为母亲做场法事超度,就当是尽孝了。”
应当没有人会拿亲妈的性命开玩笑吧,越棠疑他话没说全,但也不好计较了,勉强松口,“死者为大,我若是不答应你,倒显得我是个多恶毒的主子。”答应完了又再三确认,“说好告两日假,就是两日,多一时、一刻都不行。”
赵铭恩松了口气,仿佛没料到她会这么好说话,“多谢王妃体恤,奴一定按时回府,不耽误为王妃办差。”说完话长揖下去,便要告退。
越棠秀眉一挑,心道反天啦,达到目的就甩手走人,一句多余的好听话都没有,真当这睿王府容他横着走?她病没好全,高声说话的气力都没有,却不代表能容忍他目无尊卑。
“别忙呀。”越棠坐直了身,悠悠的眼波横过去,一抬手,轻软的罗袖垂落,露出一截皓腕纤纤,玉指微微勾动,“过来,靠近点。”
赵铭恩虽没抬头,不妨碍余光尽数兜见她的一举一动,那柔软婀娜的做派,真让他窘迫。太子殿下十九了,有意攀亲的朝臣乐意领妹子闺女们上他跟前露脸,他不过以礼相待,从没记得过谁。如
今面对她,却动辄心慌,漂亮姑娘释放魅力,他不是见过,却不知道为什么,放在她身上,就有哪里不一样了。
脚下蹉跎,到底慢吞吞挪近了两步,她又柔声命令,“弯腰。”
他躬低腰身,下意识闭上眼,只听她在他肩头呵气如兰,“赵铭恩,昨夜你乖乖等我了吗?”
真成,他微不可察地颤了下。气息乱了一拍,牙齿磕到舌尖,惊痛之下敛神,开口仍是淡然的语气,“昨日奴在前院恰好遇上入府的医官,便猜测是王妃凤体违和,奴很担心,希望王妃能尽快好起来。”
“好奴才,还知道担心,我当你没有心呢。”越棠哼笑,没被他避重就轻的话糊弄过去,又转回来问,“我病了,动弹不了,你担心之余是庆幸,还是失望呀?”
赵铭恩回答得很快:“奴只是担心,没有别的想法。”
他觉得别扭,离得太近,她又爱说不着边际的话,闹得他脑仁嗡嗡作响。想拉开些距离,略直起腰朝后蹉步子,越棠察觉了,信手拎住他的衣领,不许他逃。
“急什么,想去哪儿?赵铭恩你给我乖一点,小心我将你绑起来,什么你娘的祭日,我也不准你告假。”
王府侍从都着一色的圆领袍,夏日单衫薄,她扣住他领口向下拽,没用多大的力,却听见裂帛的轻响,颈侧忽然绷开了,一颗衣扣不知飞到了哪儿去。
两人都没防备,一时皆愣住了。越棠目光发直,见他窄窄的圆领豁开了道口子,显出一段全无遮挡的风光,干净细腻的颈间线条向下蔓延,宽阔的肩头横亘
越棠喃喃:“赵铭恩你这身皮肉是油盐不进啊,昨天那么大的太阳”话出口才反应过来,对他的夸奖,不太想轻易让他听见,便不再说下去了。抬起头,却见他眼睫翕动,和两把小扇子似的,同那卓著的眉骨与深陷的眼窝长在一处,英挺里多了种俊美,简直像个漂亮玩偶。
这人越棠舔了下唇。远看他处处透着生冷,凑近观察,才发有许多惹人怜的小细节呀。
他眼梢一寸寸移过来,哑声问:“王妃,可否放开奴?”
越棠不松手,“放开你,方便你扭头就走?”
“奴不走了。”赵铭恩僵着上半截身子,半跪下,声音一蓬蓬扑在她颈间,“王妃放开奴,奴听王妃示下。”
气氛烘托到这个份儿上,要放手,还真是心有不甘。越棠垂下眼帘,离得太近,他的五官轮廓起伏宛然,一尺一寸都是锋利的雕刻,最后落到嘴上,倒婉转起来。从前便觉他一双唇生得与众不同,搁到眼前细打量才发现,唇峰俨然,簇拥着唇珠饱满,那韵味,真是没得说。
她咕哝:“绷着脸做什么,来给本王妃笑一个。”
他没笑,双唇抿着,丰采无限,看得她甚至上手捏一把,不知道是什么手感不过还没等她施为,一个更荒诞的想法蹿上心头,咬一口呢?那才有趣啊!
这念头一冒出来,脑海里好像有根弦丝断了,余韵铮铮,长久不散。越棠弄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也不打算逃避,七分惊讶二分羞赧之余,剩下一分期待。这些日子没少相处,她有了这等欲/望,不大光彩,但也算情有可原吧!人长大了总会有这么一天,她姻缘不顺遂,注定要走一条与大多数人不同的道,虽不是她主动选择的,但命运推着她走到这儿,她也泰然接受。
一忽儿功夫,越棠都替他将未来的路都捋顺了。睿王府有钱,养他一辈子不在话下,在有限的范围内,她甚至可以给他些许尊容体面。至于以后,要是有一天她腻味了,不爱看他在眼前晃悠,那就远远打发走,她赏他一辈子太太平平衣食无忧,也算对得起他跟她一场。
就是不知道他自己怎么想越棠凝眸望着他出神。
男人三贞九烈起来很难搞,只看她阿兄就知道。这种事情硬来没有乐趣可言,不仅要他愿意,还要他求着她,那才能畅快。
还是得缓和着来,越棠想。趁这两天她头疼脑热没好利索,先起头铺垫,让他自己说服自己,等她活蹦乱跳了,正好进入主题。
打定主意,便没顾忌了,手腕一用力,愈发扯开了他的领口,放肆打量两眼,“赵铭恩,我想亲你一下,你别反抗,听见吗?”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说得无比自然,赵铭恩却像是被雷劈了一下。这算是彻底捅破窗户纸了,他原还以为她就是小女孩儿心性,消遣他取乐罢了,没想到真打主意到这上头。
她病着,赵铭恩到底不敢有大动作,只能竭力往后仰脖颈,生怕她当即就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地犯浑,“万万不可王妃慎言。”
“有何不可?本王妃瞧你顺眼,难道还是辱没了你吗?”
他短促地吸了口气,“王妃是好人家出身的女郎,合该有位匹配的郎子,举案齐眉,相伴一生。奴从尘泥中来,不配受王妃青眼。”
“大道理我比你懂得多,这些话就不必说啦。”越棠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扬唇笑说,“你是睿王府的奴仆,轮不着你替我忧心前程,你只消问问自己的本心,本王妃要你服侍起居,陪伴左右,你愿不愿意呀?”
服侍起居陪伴左右他愿不愿意?怎能够愿意!赵铭恩心中一团乱麻,脊背上浮起一层冷汗,咬牙挣开她的手,领口的衣料顺着肩头彻底裂开,前后耷拉下来,狼狈又荒诞的情形,也顾不上了,只想向后退。
一径退到丈余外,“奴没什么见识,却也知道,这等事是要与心爱之人做的,情不自禁,一往而深,方才算圆满。王妃如今在姻缘上艰难,可福祸相依,焉知不是有天大的福气在不远处等着王妃,奴斗胆劝王妃,暂且按捺,无须在闲杂人等身上花心思。”
越棠也不气恼,言笑晏晏,软语应道:“别打量我听不出来,你这是嘲讽我呐!饥不择食,是不是这个意思?”她冲他眨了眨眼,“那不至于,什么青年才俊我见过不少,以你的品相,满京城都难寻敌手,就别来妄自菲薄、以退为进那一套啦。又不是正经谈婚论嫁,皮囊看对眼了,谁管你肚子里有多少墨水、经文读过几车?干净漂亮有力量,本王妃心动啦,你呢?”
赵铭恩眼前一黑,几乎想逃。她满口大胆的论调,一句比一句惊人,竟然全不害臊。他没什么可说的,不好翻脸,只能变着法子婉拒。
“王妃抬爱,奴实在惶恐奴不可以”
越棠说:“没什么好惶恐的,这一刻,我准许你不称奴,你不是本王妃的马奴,你可以用男人的眼光考虑这个问题。”
“奴多谢王妃抬举,但奴志不在此,请王妃不要再说了”
推拒她,免不了一顿责罚,或许连明日出府去的恩典都会被没收。可没办法,他不可能答应,想都不敢想正等她发话收拾他呢,她竟好声好气地让他走了。
“我知道,这个提议是突兀了些,你回去好好想想。明日不是要去太和宫吗?后天回府,也该想好了,到时候给本王妃答复。”说着挥手,“退下吧,本王妃要养病啦。”
赵铭恩退出去,深一脚浅一脚,如踏云雾中。这女郎,这王叔瞧上的女郎大言不惭地调侃他,只差没明说“我馋你的身子”了,真够可以的,右仆射教出来的好丫头,纯质率真,恣意快活,能耐人呀!
他也是,才刚就应该生气的,好好教训她两句,怎么哑火了,光会磕磕巴巴推脱,可不是助长了她的气焰嘛!就算这回糊弄过去,起了这个头,有一就有二,以后指不定往王府里带什么样的人呢,也不是要她为王叔守一辈子,可这种事,哪里能如此草率,富贵窝里养大的年轻女孩儿,知道什么世事险恶,外头的男人有多坏啊,稍微有点心机,图钱图色,都能耍得她找不着北,她要再这么轻佻,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唉,头疼。想到气头上,赵铭恩恨不能当即回头去同她理论一番,顿住脚,朗朗的日头从屋檐后移上来,金辉遍地,他举手遮目,定了定神,倒平静下来。
都是小事,眼下要紧的不是这个,等他名正言顺回了东宫,清扫干净角落里的宵小,自可以多加照拂,甚至可以传她到跟前耳提面命,以他届时的储位至尊,与今时的地位完全颠倒过来,场面一定很有趣。至于眼下
赵铭恩深吸一口气,眼下是不适宜
再朝夕相处了,睿王府不便再待,趁着明日告假,索性一走了之吧!
后面的事,该加快脚步了。其实太和宫一行,祭奠亡母只是借口,要紧的前日在街上瞧见了信号,他先前派去东南道的两个手下回京了,接下去怎么办,端看他们在鄞州查实的罪证。当日派他们出去时,长公主尚未发现他的身份,手下也不知道能借长公主传信,只得如早前约定好的那样,在城外太和宫碰头。
回到自己住处,四下看看,也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的。来时身无长物,浑身的伤,只剩下半条命,离开时也没什么可带走的。匆匆数月的经历,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梦醒后云烟一缕,雪泥鸿爪,什么也没留下。
只是啊,当真什么都没留下吗也不尽然,心里头有个角落,情绪满得快要溢出来了,他却不愿去想,全当是行将离去的惆怅。
时候还早,这一天余下的辰光似乎格外漫长。如今睿王府里除了王妃,早没人敢使唤他了,王妃不派活计,他便闲着,底下人远远见着他都绕开走,除却在她身边的时候,他活得像个孤魂野鬼,也没有旁的人需要去话别。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登上小楼二层,凭栏踏进黄昏里,视线落在错落玲珑的亭台楼阁间。尽处天幕上,一层又一层的云霞美得毫无章法,丝丝缕缕,浩荡无边,勾画出绚烂的气魄,地上的草木叫那天光浸染,浓郁如墨,微风从树顶拂过,似牵起一层细浪,涛声幽微,落进有心人的耳朵,是凄凉的味道。
偌大的王府独一人过日子,若没有一份孜孜不倦找乐子的心,确实会觉得孤单吧。
赵铭恩忍不住自嘲,他自己满头的官司,前路未明,尚有一场硬仗要打,倒有闲心替她伤春悲秋。
夜里虫蝥声四起,他房里没有香炉,索性早早吹息了灯,省得喂蚊虫。正闭目养神,却听外头有人敲窗户。
“赵郎君在不在?”听声口,是她身边的女使。
他起身去开门,那女使扭头冲他一笑,一边递来个食盒,“王妃说晚上的灵沙臛做的好,请郎君也尝尝。王妃还让我给郎君带话,蜜豆清甜,颗颗玲珑,颗颗都是相思,郎君明白王妃的心意吗?”
赵铭恩分明顿了下,冷声说:“灵沙臛是用白马豆做的,不是红豆,王妃想多了。”打开食盒扫了眼,拧眉又问,“王妃晚膳用的是这个?这东西不好克化,王妃病着,府里的厨子不动脑子吗?”
双成说:“王妃好多啦”对上他的眼神,心头竟一哆嗦,下意识向后退了步,“那什么,晌午医官来替王妃请脉,换了个新方子,王妃喝过两回药,精神头好了不少,太阳落山前还上园子里逛了圈”
赵铭恩面色稍霁,点了下头,说那就好,“王妃年轻,你们近身伺候的人要多劝诫她,别总纵着她胡来。”多的他也不便说,泛泛谢过赏,便转身进屋子里去了。
双成眼睁睁瞧着门阖上,半天回不过神。嚯,德性,还没上位就恃宠而骄了,这点出息,哪怕得宠也不会长久的啦暗暗摇头,提灯迈入夜色中。
门那头,赵铭恩听见远去的脚步声,方才慢慢挪动步子,走到桌边,将手里的食盒撂下。这算什么?他苦笑,想起自己才搬进这小楼里那阵,四月仲春的夜,她也是这样莫名其妙现身,给他送了瓶伤药,还叫嚣着要亲自给他抹上。
当夜里他还想呢,自己答应王叔看顾她,只怕少不了麻烦。后来果真应验了,他没少替她操心,担心她被人欺负、被人算计,担心她难过不高兴,担心着担心着,好像成了习惯,再料理她的事,也不觉是负担。
多半是环境的缘故。论起来,自己从小受严苛的储君教养,做学问、办差事,样样都有分明的章程,每日一睁眼,便有无穷无尽的责任在肩。在睿王府这段经历,没有了储君的光环,肩上的担子反而轻了,一个小女子,再麻烦,难道还能比治理天下更麻烦?于是这点轻轻的担子,他担得利索,担得义无反顾,甚至自得其乐。
等回到东宫,回到他该在的位置上,朝堂琐事重又堆上案头,不再满眼都是她,想必也就放下了。
心思千回百转,忽然想,那瓶药呢?在屋里找了圈,才发现那药就搁在桌子一角。玲珑精致的玉瓶,有日子没动了,积了薄薄一层灰。他拿扫袖擦了擦,握在手心里摩挲,犹豫片刻,心一横,还是收进了袖袋中。
蛰伏王府的岁月,就到这里了罢。
*
同一片夜,几重院墙之外,王妃的正殿里却热火朝天。
越棠在屋里团团转,“雨具也要带着,万一下雨了呢?还有油衣、薄毯、火绒什么的,要是露宿野外,也不能太狼狈。”交代完了又问,“吩咐门上备的车,都准备妥当了吗?别用王府的制式,叫人瞧出来不好。随行只带两个靠得住的扈从就是了,用周家带来的人,悄悄的,别声张。”
双成一个头两个大,被她闹得眼晕,“王妃,您才见好一点儿,快别这样造了,坐下歇歇行不行?”
越棠说没事,“我好着呢,这下气都顺了,吃东西也能尝出味道,我心里有数。”
双成拿她没办法,依言收拾东西,过一会儿又嘟囔:“奴婢还是不明白,您这趟心血来潮是图什么呀明日是先皇后忌辰,您是皇亲,要进宫去磕头的,原本您说病得起不来,那推拒了情有可原,没人会怪罪,可您却要玩金蝉脱壳,跟着上太和宫去,这多冒险呀,被人发现就是欺君罔上的罪过,别说您了,连带着家里老大人都要受牵连,您再想想,啊?”
这么个巧合,越棠起先没料到,做完决定才听平望说起,却也没能动摇她的决心。朝廷五品上命妇那老多人呢,少她一个不起眼,何况这种事不举不纠,她从来与人为善,谁会处处留心等着捉她的错处?在外头露面时谨慎些就是了,出不了差错。
她安抚完双成,又解释道:“赵铭恩那个人,小秘密多得很,他要去太和宫,多半不是为了亡母的事这么简单。你瞧好吧,这回我或许能揭穿他的真面目。”
“一个马奴,能翻出什么浪花儿呀,值得您这样冒险?”双成迟登登地看向她,“王妃您从前可不这样,您说过的,平平安安的最要紧您不只是想瞧他的真面目吧,还想做点别的什么?”
越棠被戳中了心思,也不含糊,笑着拍了拍她的肩:“长本事了,脑子转得真快。”
越棠当然有她的小算盘,太和宫里两天一夜,远离京城纷扰,她远远跟着他,伺机而动,等合适的时候现身,灵秀山川,幽静良夜,不愁碰撞不出火花。
她咂摸了一下说:“我回想赵铭恩的言行举止,感觉他就是在装样,分明也喜欢我,却绷着张脸,应该忍得很辛苦吧!我说动心,他心里指不定怎么快活了,我就给他个机会,远离王府的条条框框,让他释放自我,向我求饶。
第40章 晋江文学城20欲擒故纵,你好手段……
越棠一夜好梦,清晨醒来,昨日的头重脚轻之感更浅淡了,身边女使称赞:“王妃气色真好,可见您身子骨强健,遇上这样凶险的病症,不过三两日功夫,便顺顺当当扛过去了,必定是位福寿两全、洪福齐天的贵人。”
越棠伸平双臂,看着穿衣镜中的身影浅笑,“这话听着别扭,好像我已经七老八十了。”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女使磕绊了下,险些咬着舌头,“奴婢
,奴婢是说王妃您吉人天相,一定会事事顺意”
越棠没当回事,穿戴完毕,笑着将女使挥退了。
她嫁入王府,众人起先都同情她年纪轻轻便守了寡,不知不觉间,这会儿竟开始赞她好福气了,可见世事无常,福祸相依,真是无比有趣。
“王妃,”双成眨了眨眼,小声问:“您如今快活吗?”
越棠抚了抚髻间花钗,确认一切无误,满意地转身朝外走。迈出门槛,仰头眺天边旭日初升,清朗的碧罗天,映衬眼前浩荡的尘世间,一丝阴翳都没有。
越棠满怀雀跃,“我十分快活。”
*
这一趟盯梢,越棠只让双成同行。后苑来报说赵铭恩已出府,二人也不忙,又蹉跎了一阵,方穿后苑而过,见一驾不打眼的青幄车停在门外,登上车,徐徐尾随赵铭恩而去。
双成托着腮,细细估量路程。
“京城东出延兴门十里余,便至太和宫。那位赵郎君一路步行,满打满算,也不外乎一个半时辰的光景。王妃,咱们是不是出来太早了?”
车马很快,要跟住一个徒步之人,必得大大放缓速度,路人观之,难免不感到异样。不如等上一等,至少待到那赵铭恩出城之后,她们再出发,直奔太和宫而去,倒更合理些。
可越棠也有她的考量,她半掀车帘,向前眺了眺,哼笑说:“这赵铭恩心思深沉,嘴上同我说去太和宫,谁知道是不是实话,本王妃可不能坐以待毙。”
更何况,哪怕赵铭恩去太和宫不假,也可能只是个幌子,这一路上,他偷摸见了什么人、办了什么事,她都要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不能脱离她的手掌心。
果真被越棠料中了。她们的马车远远缀着,另派了两名信得过的侍卫,乔装成平头百姓,徒步尾随赵铭恩,一盏茶的功夫,其中一名回来复命。
“回禀王妃,那位赵郎君形迹可疑,一路缓行不说,还频频驻足,暗中观望。行过平瑞坊后,明明延兴门就在不远处,他却不再前进,而是改道向南,不知作何打算。”
越棠问:“他是不是识破你们了?”
侍卫说王妃放心,“属下们十分谨慎,绝不会叫赵郎君起疑。”
“那就继续把人盯好了。”越棠淡声吩咐,“若发现他与何人接触,立刻来告知我。”
侍卫应是退下,三两个闪身,又汇入了熙熙人潮,找不见踪影。越棠迟疑了瞬,全无头绪,索性不费脑筋了,复笑起来,满心是将要撞破秘密的兴奋。
“好啊,果然另有隐情。这男人,口口声声说不骗我,其实谎话张口就来,真是个混账,看本王妃回头怎么收拾他。”
双成鼓掌叫好,期待看热闹,于是趁机敲边鼓,“王妃预备怎么收拾他?”
“绑起来,下药。”越棠说得干脆利落。
“啊?”双成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一向信奉明哲保身的王妃会玩这么大,“那不太好吧,只怕会引火上身啊王妃。”
功未成事未立,越棠暂且不多说,只安慰她:“放心吧,我有分寸。”
之后便是窝在车中,不远不近跟随赵铭恩,曲曲折折地兜着圈子,终于在午后的光景出了京城,再往前不远,便行近太和宫了。
太和宫建在半山腰上,原只是座不大不小的道观,百余年前朝堂动荡,还是皇子的宣宗皇帝受逆党构陷,削蕃夺爵谪居于此,一住就是十来年。后来江山拨乱反正,宣宗克承天命,原先平平无奇的道馆便成了潜龙之地,从此名声大振。
照例改观称宫后,太和宫扩建了一番屋宇,因有龙气盘桓,京城乃至天下百姓都爱来此处祈福问道,做法事,积功德。
未及山门,便见车如流水,越棠不想引人注意,过了山门后即携双成下车,步行迈上山径。
不多会儿,打头阵的侍卫来报,说那赵郎君已入观中,正和道士相谈呢。
“属下亲眼所见,赵郎君在配殿中同一寻常道士攀谈,不像是早前约定好的,二人神色如常,也未避人。约摸一炷香功夫,那道士唤来一小童,领赵郎君往后山的方向去了。”
越棠牵了牵唇,“还真是来做法事的?”
侍卫点头道:“赵郎君走后,那道士便吩咐人去做准备,听口气,法事安排在日落时分。”
“知道了。”越棠思忖片刻,吩咐侍卫,“打探明白赵郎君的住处,然后左近给我安排间屋子,今日在太和宫过夜。”
一场法事时长不定,全看花多少银子。越棠轻快地想,那赵铭恩,入王府时奄奄一息身无长物,几个月过去,手头也就攒上些月银,没能耐大操大办,请几个小道士诵经文告慰亡灵,满打满算,一个时辰顶天了。
日落开始,结束后恰是暮色四合,那生机勃勃的夏夜,才刚起头呢。
侍卫领命,又回身往太和宫去安排山房夜宿。
时值正午,好在山径两侧苍柏成盖,一路拾阶上山,也不过微微发汗,不算太难熬。双成随在她身后,喘着气絮叨:“野外山林夏夜蚊虫多王妃您没经受过这个,再想想吧”
越棠抬起头,眯着眼远眺,重檐黛瓦掩映在绵延的翠色间,清凉喜人,心头一抹燥意也抹平了。她扬唇笑笑,“大事上多思多虑,小事就不必瞻前顾后了,不值当。”
双成劝不动,索性彻底倒戈,助她得偿所愿。事情还算顺利,去打点住处的侍卫很快回转来。
“今日太和宫外客不多,赵郎君的住处隔壁尚无客,同院还有两间厢房,也空着,属下就给包圆了。”
越棠哦了声,“眼下人在哪儿?”
“赵郎君在屋子里盘桓了片刻,又往前头去看道场了,王妃放心,属下们绝没有惊动他。”侍卫说着,侧身让出道儿来,朝前比了比手,“属下领王妃去山房歇息。”
正午天热,也不便四处游逛,越棠便先往山房歇下,又打发侍卫去盯牢赵铭恩的一举一动。
双成去斋堂要了些吃食,垫过肚子,二人围坐桌边,有一搭没一搭闲话。间或望一眼窗外,小院儿里一片静谧,辰光生生在日头底下凝滞了一般。
越棠喃喃:“道场有什么可看的?逛了这好些时候,生怕人瞧不出他另有所图么。”
双成发懵,也不知道怎么接话,“王妃您别生气。”
越棠应道不生气,“就是烦了,我一向知道他有自己的小秘密,容忍到今天,不打算再忍了,今晚本王妃必要问出实话来。”
双成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个小瓶子,小心翼翼搁在桌上,屈指推到越棠面前,“王妃,这是您吩咐准备的药清水送服最佳,化入热汤也可,但略有异味,若被下药之人有心,难保不会察觉。”
越棠将小瓶子收好,暧昧不明地笑了笑,“心猿意马的时候,再多的异样都顾不上啦。”
王妃想做什么,双成早就心知肚明,近来也没少听她撂狠话,可那样的情境,若认真去想,仍不免叫人脸红心热。双成摸摸鼻子,遮掩满脸的不自在,调开视线扫及窗外,目光忽然定住了,咦了声,忙推越棠的胳膊。
“王妃瞧,那是赵郎君不是?”
越棠望过去,小院儿的柴门正阖上,门前的人转过身来,头顶烈日晕染他那副深邃的眉眼,太过夺目,不是赵铭恩还能是谁。
越棠微微出神,浓重的暑气一视同仁地裹挟着世间万物与众生,仿佛只望一望,便能生出浸浸热汗,可他无遮无拦地走着,似毫无所觉,平静、漠然、坚定。虽已经见识过赵铭恩太多的与众不同,但这一刻,在远离尘嚣的山林间,他粗布衣衫,乌发素冠,动静间的气度,到了让人失语的地步。
人世间没有劫难能困住他,越棠想。
不然算了吧,临到要收网,越棠忽然犹豫
起来。他这样的人,怎会甘心折翼,一辈子被她藏于人后?别最后驯服不了烈马,反被烈马蹶蹄子伤到自己。
正晃神,双成适时凑过来说:“王妃,他只身一人,没有同党,您别怕。”
“我怕什么。”越棠面不改色,一激之下,倒又有了底气。管他烈不烈的,她又不图什么举案齐眉天长地久,大不了弄到手后再一拍两散!如今她和长公主论姐妹,还怕他么。
这下是彻底铁了心,定下神,留意外头动静。这山房面阔三间,明间开门,简单摆了套桌凳及架格,东西各有槅扇,进去便是次间,有床榻供寝居。眨眼的功夫,次间外已响起脚步声,槅扇随之一动,赫然现出他的脸。
“赵铭恩。”越棠笑眯眯看着他,希求从那沉静的面庞上寻出一丝惊慌失措的意味。
可惜没能如她所愿,赵铭恩依旧波澜不惊,微微一顿,便垂下眼,“王妃来了。”
双成见状,连忙站起身,“奴婢去前头厢房守着。”出门时不忘掩好槅扇,顺带将明间的门也关严实。
一室寂静,再无人打扰,越棠施施然伸展了下腰身,冲赵铭恩招手,“别杵着了,过来坐。你母亲的法事安排得如何了,一切可还顺利?”
赵铭恩却没挪动,依旧立在槅扇边上,简明扼要地说都好,“有劳王妃挂记。”
越棠笑吟吟说:“这太和宫我还是头一回来,也不知道有何特别之处。你在前头逛了好久,可有撞见趣事,观赏美景?说来我听听。”
赵铭恩略想了想,一本正经地给她指了个方向,“太和宫虽排不上道教圣地,却也算源远流长,山中摩崖石刻遍布,风光奇绝,王妃若有兴趣,可以请一位道童引领,四处观摩一番。”
来往几回场面话,越棠渐有些不耐烦。他完全不搭茬,既不对她的出现表示疑惑,也没有任何要为自己的行近遮掩开脱的意思,四平八稳油盐不进,就好像这世上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一样。
她收敛起笑意,口气也变得不好惹,“赵铭恩,你不想问问本王妃为何会在此吗?”
他终于对上她的视线,却反问道:“王妃一路出城,竟没有发现有人尾随在后,盯您的梢吗?”
越棠闻言大惊,惊讶之余,更多是狐疑,“有人盯王府的梢,连王府的侍卫都没察觉,却叫更远处的你发现了?”别不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信口开河吧!
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王妃若不信奴,就当奴没有说过吧。”
“既然说了,如何能当没有说过?这可不是儿戏。”越棠冷眼睨他,“那你明明白白告诉我,究竟是谁在跟踪我。”
这话引来他深长的凝视,“奴没有开天眼的本事,凭空便能臆断旁人来历。王妃与其关注跟踪您的是谁,不如关注此人有何目的。”
有何目的,不还得先知道是谁吗?越棠拿不准该不该相信他,一时间心神不宁,“赵铭恩,你究竟想说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说:“螳螂捕蝉,岂知黄雀在后。王妃,您仍执意要留在奴的房中吗?”
这话若有若无地戳破了她的意图,越棠不想当回事,但仍止不住心头一股火辣辣的热流往上涌。别开脸去不看他,平一平气,斟一杯茶喝了两口,又亲手替他也斟了一杯。
“说了这么多话,来喝点水吧。”
这天也着实热,赵铭恩终于不再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走近桌边,却也没受她的恩典,自己另取了只陶杯,倒茶饮着。
越棠瞥他一眼,食指点了点身边的坐榻,“过来坐。”
太和宫的山房布置得与普通人家无异,次间的尺寸虽小,但陈设俱全,南窗下甚至还摆了樽八卦纹青花香炉,袅袅的,正有细烟弥漫。赵铭恩饮完手中的茶,又斟满杯,走过去拨开炉盖,信手一洒茶水,见香碳“嗤”地黯淡了,方才回身坐下。
越棠瞧在眼里,暗暗一哂,费力按耐下唇角的弧度,然后清了清嗓子,迂回着,朝目标靠近。
“赵铭恩,你今日形迹可疑,自以为遮掩得好,其实处处落了痕迹。这一路兜兜转转,你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你心里清楚,本王妃也清楚,咱们就别绕弯子了,你把实情一五一十招了,本王妃便赦你欺瞒之罪,既往不咎。”
这是兴师问罪的意思了,但赵铭恩面沉如水,并不作答。越棠见状,佯怒道:“赵铭恩,我早前便与你说过,你的出身来历,我可以暂且不深究,只要你不给王府招祸,甚至你若有什么天大的冤屈,王府也不是不可以为你伸张正义,只要你把事情和盘托出,没有任何欺瞒——你做到了吗?今日你种种行径,可有一丝顾念睿王府收留你这数月的恩情?”
顿了顿,声音又刻意冷淡几分,“本王妃宽和待你,你却要拖整个睿王府下水,那便没什么情分可言了。今日你不把话说清楚,别想走出这房门。”
这一席话很不客气,且颇有大局观,赵铭恩虽看出她是冠冕堂皇扯着幌子,但仍没有立时反驳,因为那些都是实话。如今睿王府的男主人虽不在了,但上下仆从、王府长史、睿王妃还有她背后整个周家,成百上千条性命,都还是要过活的,断不能被他牵扯进不清不楚的密谋中。
认识她以来头一回,他没有故作奴仆姿态,也没有冷嘲热讽,而是平静地看着她说:“王妃既然要听实话,那我便说了,今日离开王府,我本就没有打算再回去,既如此,之后我无论做什么,都与睿王府不相干,也就谈不上为王府招祸了。”
越棠愣了一瞬,“你要不告而别?”这简直比她料想的还要过分百倍,她忍不住愤懑,还有些说不明白的委屈,“赵铭恩,你对得起我吗?”
心中有一簇火,但一抬眼对上他的双眸,那深潭暗涌,似乎有无边无际的难言之隐,沉重愈山河。
她一大篇叱责的话语,顿时皆窒在了嗓子眼里,化作浓重的酸楚,“你这样做不对。”
赵铭恩似乎也被她的情绪带累了,难得没有说重话,“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对王妃不利,还请王妃相信这一点。”如此许诺,听上去很空洞,但这的确是他最真诚的心声。
越棠却摇头,“信任是相互的,你不告诉我真相,还不告而别,说明你不信我,又怎么能指望我相信你?”
不知为何,这煌煌的、脆烈的夏日忽然变得粘稠起来。赵铭恩还想同她说道理,“王妃”一开口,声音涩然得不可思议,令他自己都觉得诧异。
“怎么,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无话可说,收拾了一下心情,只剩一个念头,“请王妃不要在此逗留了,尽快回府去吧。”
越棠气急反笑,嗤他不自量力,“赵铭恩,你如今是自顾不暇,本王妃还有许多账要同你算呢,多操心你自己吧。”话音未落,她忽然展臂,一手攀上他的领缘,攥紧后轻轻往前一拽。
这一下来得猝不及防,纵然两人身形力量相去甚远,赵铭恩仍被她带得向前倾身,视野里一时填满了她的脸。他心跳骤急,“王妃!”一晃神,连反抗都忘了,直到她手上又一拽,距离近得不能再近了,他才想来要挣脱,忙去拂她的手,不及碰上,又觉不妥,只好抓住她的袖口试图扯开,“有话好好说,先放开我。”
她哼笑,“好好说?本王妃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要,现在来不及了。”
这时候,赵铭恩看清了她眼里丝丝缕缕的愤怒、轻蔑和戏谑,顿时明白,自己刚才是被她骗了,那些惘然的愁绪都是她装的。
不由气笑了,什么信不信任,什么不告而别,她哪在乎那些,装得也真是像!年轻尊贵的女郎,怎么满脑子都是把男人勾上手呢,就算这男人不是旁人,是他自己,身在局中滋味复杂,但不妨碍他对她的出格分外恼火。
于是发了狠,手上稍用劲,轻松钳住她的手腕扒拉下来,扣在坐榻上,一边沉着脸警告她:“别乱动!”可她不听劝,扬起另一只手又要施展她的蛮横,他毫不留情,捉住她胳膊顺势一扭,反剪到身后,这下她上半身都被制住了,别扭得像截麻花。
从小娇养的女郎,没受过皮肉之苦,这点程度足够她咬着牙倒吸气,抵抗不过,只能嚷起来,“嗳,疼疼疼啊!赵铭恩你放开我!”
他语气冷硬,“放开你,好让你继续胡闹?”可一低头,见她眼泛泪花,那神采飞扬的眸子愈发潋滟,叫人没法直视。
赵铭恩面色不改,手上却下意识松开了。
“王妃,听奴一句劝。”他深深吐纳了一口,重拾从前的称呼,“适可而止吧,早些回王府去。奴先前的话不是玩笑,确实有人盯您的梢,回去后记得清扫门庭,拿出您的手段来,别让心怀叵测之人得逞了。”
话说到这儿,赵铭恩认为自己算是仁至义尽,她适才不尊重的表现他也能包涵,今日一别,马奴与王妃之间的种种全当一场戏,就随风而去吧。日后等他重回东宫,背地里对睿王府多加照看,也算不负王叔临终前的嘱托了。
可他还是低估了这女郎顽劣的程度,将将松手后撤的当口,她竟引腰跟上来,纤长的脖颈一探,便将下巴搁在他肩上,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觉下颔有温软的一片蹭过,很轻盈的分量,却那样惊人,本能地一颤,竟忘记躲闪。
“赵铭恩。”耳畔还有柔婉的声线,呵气如兰,“以退为进,欲擒故纵,你好手段。”
像是一张弓渐渐拉满,紧绷到极处,不敢轻举妄动。赵铭恩闻言骇然不已,却也不由放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到什么,木然说:“王妃,您不能这样颠倒黑白。”
她满不在意,“扑哧”一声笑。赵铭恩心中升起一片茫然,他曾在穷寇的刀戟下伺机而动,在崇山峻岭间窥探一线生机,那样的境地,都未曾动摇过他的心志,眼下却思绪迟迟,几乎有些失魂落魄的味道。
他感到她轻细的气息游弋,从耳畔顺着下颔慢慢往中间靠娇声的轻叱,盛满了嚣张的意趣,“我便是颠倒黑白,你奈我何?”低语间双唇翕动,若有似无地触及他的唇峰。
胸腔里涌起一股陌生的冲动,生平头一遭,惊悚得令他震动。刹那间理智重回魂魄,简直是手脚并用地后退,仓皇逃离窗边那张可怖的坐榻。他立在地心匀气,脸上的惊怒全被狼狈淹没了,“你周”
语不成篇,也无奈,生来好教养的太子殿下不会骂人,念及王叔的性命之托不敢骂人。心中煎熬,唇间也似烙下印记一般火烧火燎,气急了,最后只催逼出一句毫无力道的控诉。
“你太过分了!”
而那个始作俑者却若无其事,捋了捋头发,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笑得眉眼弯弯,“周?周什么呀,赵铭恩,你知道我的名字么?”
她抚了下裙裾,似乎要起身走向他。赵铭恩领教过她的肆无忌惮,而他顾忌太多,至多做做恐吓的表面文章,如此一来,注定是他必败的对垒。他节节后退,“王妃如此行事,若被有心之人窥探,后患无穷。”
她一脸无辜的笑模样,“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第三人知道,也只能是你的罪过。”
赵铭恩放弃了与她费口舌,只是他已然退无可退了,脊背抵着槅扇,眼睁睁看着她走过来。其实也不至于真让她得逞,虽不能过分惩戒,但男女力气悬殊,只要他不愿意,自保总绰绰有余。见她挨近,便欲提胳膊阻挡,谁知胳膊竟不怎么听使唤,酸乏绵软,像是被人揉打过一般。
这下可真吓到了赵铭恩,来不及深想,转头便夺门而出。走得急了才发现腿脚也迟缓起来,好在身后没有响动,想来她并未追出来,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到底让他走脱了。
那边厢房里,双成目送他穿过小院,柴门重重阖上,这才回来寻越棠。
“赵郎君似乎身上不大好。”
越棠也瞧着赵铭恩气急败坏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方意犹未尽调转视线,落在桌上的茶壶上。
双成会意,揭开盖子,见里头几乎不剩茶水,便知越棠得手了。却犹有一分不确定,“王妃也饮了茶水吧,您自己没事么?”
越棠促狭一笑,伸开手掌比了个手势,“我倒茶时放了解药,可他不肯喝我倒的茶,偏要自己来,那就怪不得我啦。”
“王妃的小巧思,真是别致。”双成抿嘴笑,思及赵铭恩离去时挫败的步伐,只怕他很受了些磋磨。可他若没胆量再回来了,她们还在这儿过夜,岂不是白搭?
越棠却很笃定,“瞧着吧,他会回来的。”
那敢情好,双成不再多问,又觑觑越棠,发髻纹丝不乱,衣衫也平平整整,拿不准这半晌屋中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她冲越棠眨了眨眼,“您刚才嗯,是什么感受?赵郎君果真值得您这么折腾吗?”
感受啊她贴近他的时候,看似老练,其实也很紧张。那张好看的脸庞在眼前无限放大,连耳廓都透着精致,而他强悍的身躯,竟会在她鼻息间微微发颤,那种感受,真是刺激又撩人,让人想要更进一步撕破的防线。
虽然只有一点点的亲近,已经够她反复品咂了。越棠忍不住在余韵中沉沦,面对双成探究的视线,摆了摆手,表示个中滋味,难以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