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王妃与马奴 > 22-30
    第22章 晋江文学城不许弄疼本王妃

    长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长公主出生在国朝最好的岁月。先帝爷是军营里摸爬滚打历练出来的皇子,手段果决,性情刚毅,二十来岁盛年继位,仍不改初心,屡次御驾亲征,一举从北翟手里夺回河西千里疆土,令葱岭南北的部落俯首称臣,每岁朝贡。

    西北平靖,先帝也不恋栈,从此再未兴兵戈事,民生得以休息。可巧老天爷赏脸,十数年未有大灾祸,物产丰饶,边贸活跃,兰台也编修成一部煌煌巨著《明光书钞》国朝在先帝手上又一次中兴。

    先帝很有个性,十八九岁居藩时生养了俩孩子,承国祚后,便忙文治武功去了,一直捱延到三十五岁上,内廷才迎来天子登基后的第一位子嗣。长公主就出身在这灿烂而安稳的世道里,这份张扬与笃定,也成为了长公主生命的底色。

    长公主讳端言,封号令昌,祖辈里往往以封地为号,到长公主这儿,先帝精心为她凑起美好的字眼,足见爱重。十三岁那年先帝驾崩,公主失却世间最硬的靠山,也未曾委顿下来,依旧昂扬恣意地长大了。

    徜徉在十丈软红里,浮华俗世的快乐长公主早已一一享尽,唯一的遗憾在婚事上,年少时爱慕过的少年郎化为永远烙在心口朱砂痣,倒也不算致命伤,余下的,长公主没什么得不到。

    除却一样,权力。

    最近长公主对权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先帝三子一女,当今天子行二,长公主同陛下相差十六岁,陛下看公主,颇有些长兄如父的意思。娇纵的幼妹嘛,多少锦衣玉食作养都不过分,可要将权柄送到她手里,那可要坏了菜。

    所以公主顶多在举荐贤良上插手一二,看中的才俊,陈情至御前,只要人品才学不太离谱,索求的官职不太紧要,陛下也不会驳了公主的面子。

    可一来,这种举荐不能太频繁,二来呢,长公主也慢慢品咂出来,这朝堂就好比是一架繁复精密的仪器,三省六部九寺各司其职,又相互勾连,推着这架仪器周而复始地运作。陛下虽是天下之主,也没法事无巨细洞察秋毫,她向陛下举荐才俊,陛下也得先将名字告知有司,再经吏部、中书、门下方才能将事情办囫囵。

    长公主很快领悟,她何必上御前去兑现那份血脉之情?自己直接向朝堂伸手,不就是权力吗。

    这事儿却不好办,牝鸡司晨一向是大忌,就算皇亲贵胄,只要身为女郎,那就得多耗十数年的道行。长公主并非弄权之人,她只是对权力的滋味感到好奇,什么都有了,想要一尝新鲜事物的快乐罢了,完全不介意走捷径。

    结果老天开眼,今日一条通天捷径从天而降,就摆在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一刻都没有犹豫。

    女使很快从西次间退出来,掌心托着两枚阖田玉带銙,递呈长公主,“那人说不是他的,交还殿下”

    长公主随口道“赏你了”,便掠过女使,头也不回地闯进西次间,一阵儿风似的,槅扇门“啪”地打在女使脸上。

    长公主踏过书斋中盈动的浅香,坚定地走向那个能叫朝野震动的谜底。太突然了,罗汉榻上的人避无可避,眼底的惊异似山崩一般碎裂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香炉中细若游丝的哔剥碳火,混杂急促的心跳声敲打在鼓膜上。长公主出神地分辨眼前这张面孔,好半天,方缓过一口气,庆幸有之,震撼更有之。

    “天神菩萨保佑,竟真是你!”

    一霎眼的功夫,赵铭恩心中已有计较,牵唇唤:“姑母。”不过两字,仿佛就达成了某种默契。

    都是聪明人,这时候不必聊太子殿下消失个把月间的遭遇,也不必聊他究竟是如何落到这般田地,那些都是后话。

    长公主的提问直切要害,“亭之,你在躲谁?打算做什么?告诉姑母,姑母助你一臂之力。”

    睿王生前与太子走得近,长公主又与睿王一母同胞,从前虽不问正经事,可现如今宗亲中最有可能站在太子这头的,算来算去,还得是长公主。赵铭恩眼下是折翅的鹰,蛰伏在睿王府中,元气是恢复了,向外头伸手却难,长公主也正是看出这一点,恰如其时地表达结盟的意愿,可谓双赢。

    既然心照不宣,赵铭恩便直言不讳了。

    “鄞州之乱以天灾起头,但事态发展到最后那样的地步,是人祸——不是鄞州,而是京城掀起的人祸。”

    长公主凉笑,“兴庆宫。”

    并非问询的口气,因为始作俑者太显见,甚至没有竞争对手。兴庆宫是冲着太子去的,睿王大约是连带伤害,但无论如何,幼弟的

    性命有了罪魁祸首,以长公主的性情,此刻恨不能痛饮三杯,立誓叫恶人付出代价。

    紧接着问:“关键是证据,亭之,你可有头绪?”

    “这便需要姑母费心。”赵铭恩向长公主吐露了两个名字,“此二人先前在鄞州任录事参军、仓曹——鄞州之乱后,朝廷要追责,便将鄞州刺史到六曹参军统统提上京,关进了刑部大狱,但人是关了,案子依旧是一通烂账,刑部同大理寺审出什么眉目没有?如今我人手有限,难以探听内情,可只瞧这个把月过去,京城无风无浪,足见刑部是打算浑水摸鱼,待所有人淡忘此事,便黑不提白不提地翻篇了。”

    长公主近来关注朝堂事,权力中枢的风言风语,她没少听,“你猜得不错,鄞州的案子打从一开始就不顺利,兹事体大,总领审案的官员人选议了都十来天,好容易要开始问案,偏巧腊月里风干物燥,刑部值房愣是走了水,火星子撩了甲库一角。”

    甲库里存着国朝积年的案卷,丁点动静都是天大的事。长公主说:“这案子便只能先撂开手,再往后就到年关了,来来回回地折腾,直捱到开春才开始提人录口供,眼下还没个说法。”

    刑部怠惰,自然是有人授意,那值房走水也颇为可疑。

    赵铭恩调开视线,眼底漫出淡淡的讥嘲之色,“兴庆宫是做贼心虚,所以百般遮掩。可单兴庆宫,还没本事让所有人都齐心协力,往一处使劲。”

    究根结底,还是上意。陛下心疼太子,却未必愿意让兴庆宫出纰漏,若真从鄞州那群州吏身上审出什么来,天子是惊、是怒、是痛,谁能知道?太子多半是回不来了,为他讨公道,没人念这份好,可能还落得天子埋怨。这样的情形下,朝野上下有几位孤直之臣愿做冤大头?

    赵铭恩有刹那的失神,耳边蓦地响起个声音,“这不公平,是不对的”。深闳幽微的长夜里,那女郎蛮横、不讲道理地拖住他消遣,但那份质纯剔透,有种料峭春寒中第一缕惠风的力量。

    这凉沁沁的世道,也不是全没有温度。

    那念头只倏忽一转,很快挥散了。赵铭恩复正色,看向长公主,“适才我告知姑母的两个名字,十分紧要,请姑母想办法,尽早从此二人口中问出话。我在羽林军中有一二心腹,已往江南东道去了,鄞州之祸,非鄞州一地之乱,江南东道必犹有余孽。至于京中,就拜托姑母了。”

    要往刑部大牢伸手撬开人的嘴,绝非易事,但长公主的思路十分开阔,并不感到棘手。她问赵铭恩,“詹事府的人,都是你的心腹吗?”

    赵铭恩无情无绪地说:“郑宫尹在鄞州丧了命,如今詹事府只剩二位府丞,姑母可以信任。”

    长公主点头道好,“我知道你不便与詹事府搭上话,我却可以,不会招人怀疑。詹事府若知道他们主子还活着,至少能活动起来,给刑部施压。”说着忽一笑,“也巧了,我府上从前有位清客,不久前才领了刑部的差事,品阶虽不高,但这种时候,正是不点眼却有实差的人最有用。到时候詹事府在明,我在暗,事情就好办多了。”

    赵铭恩也不细问,只嘱咐:“孤活着的消息,请姑母万万守好,一旦泄露出去,对方为掩盖证据,必会想要灭口。如今刑部大牢里的人还活着,是对方在等一个恰当的机会下手,姑母要留心,也要抓紧时机。”

    那是一定的,总不能让当朝太子长久窝藏在人家府上充奴婢。长公主这时候才放眼打量他的装束,又四下里一环顾,不由勾起丝笑意。虽闹不明白他与睿王妃究竟是个什么情形,但琢磨先头听见的零星碎语,想必很有趣,太子殿下这段经历,也不全是屈辱吧!

    “你在睿王府,能藏好身份么?”

    赵铭恩淡声道:“王叔为人表面放达不羁,大节上却究得细,我曾几次说要过王府,王叔都屡屡推拒了,因君臣之分,于理不合。我既从未来过,府上的人当然不识我,跟在王叔身边有头脸的近侍尽数折在鄞州了,放眼阖府,唯有王府长史能认出太子的模样。”

    长史是正经朝职,等闲不入内宅,只偶尔来王府点卯,赵铭恩身在后苑,如何能与长史打照面。长公主调过视线看窗外,“她呢,你打算何时同她摊牌?”

    “她”是谁,不言自明。赵铭恩蹙起眉,幽浓的眸色深不见底,仿佛觉得这个问题费思量,“此事与王妃无关,为何要同她摊牌?到了时候,她自然会知道。”

    长公主“嚯”了声,“亭之啊,依你的意思,是要等下回大明宫设宴,睿王妃在蓬莱殿上见到太子殿下您,方才发现真相吗?这像什么话?到底她看顾你这么些时候,临走了总要说明白,也是个交代。”

    公主长太子一辈,偶尔端起长辈的姿态劝诫两句,也不算出格。何况此情此景,落难的太子威仪略减,大家共谋大事,难免不讲究。

    “王妃是什么样的性子,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想来你心中也有数。你告诉她真相,她还能将你的消息捅去兴庆宫么?自然是同你站在一边的。王妃是聪明人,背后的右仆射更是三朝老臣,能助你一臂之力,也说不定。”

    一臂之力?赵铭恩的视线落在手边的玉如意上。

    倒是不必,他敬谢不敏。

    长公主见他神色不豫,便道也罢。到底不宜久留,越棠被她诓去了后苑寻人,这会儿也该发现不对了。

    “我该走了,等过五日我邀王妃过府,殿下跟着来。刑部之事无论大小,我同殿下通个气。”转身走出两步,又听赵铭恩说,“姑母留心兴庆宫,还有宋希仁。”

    “宋希仁”长公主费力地从记忆里扒拉出这个名字,“陛下身边的翰林待召?”回忆起那张脸,长公主心道可惜了了,生得这一副面孔,却不走正道。

    至于兴庆宫,长公主觉得好办,“贵妃是日子太舒坦,才成天寻思害人的勾当。也不是说人不能争取爬高,但她这么做伤天害理,我瞧不惯她。明日我就举荐两位美人进宫,君恩若是稀松了,贵妃还能有闲心兴风作浪吗?”

    长公主出门时没打后苑过,越棠一路寻回来,没遇上,问明白女使后,愈发一头雾水,“殿下去而复返,还在屋子里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可有什么交代?”

    女使不在近前伺候,只是摇头,“奴婢见殿下四下里留意,大约是丢了东西吧。”

    唉呀,西次间里还藏着个大活人呢!越棠心头一蹦跶,长公主四处探看,要是瞧见了赵铭恩,得有什么想法?

    忙进西次间,不妨见到赵铭恩正闭目养神,眉眼舒展,鬓发微松,透出一种平和散淡的气质。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来,在他面上投下一道笔直的影,越棠慢慢走过去,光阴一步步变换,又显出瞬息万变的况味来。

    难得有这样的时候,他不声不响躺在那儿,仿佛乖顺听话,尽由她掌控。越棠犹豫一瞬,还是拿起他枕边那柄玉如意,拍拍他的胸膛。

    “赵铭恩。”

    他掀起眼帘,幽邃的瞳仁微澜一荡,转过来,其中倒映出自己的脸。也不说话,就那么瞧着她,适才那种讨人喜欢的气质立刻荡然无存。

    哎呀呀,瞧这一身反骨,就该驯服帖了才好。越棠又在他胸膛上捶打了一下,“赵铭恩,方才你见到长公主殿下了么?”

    赵铭恩说见到了。

    果真见到了,越棠心情复杂,“然后呢,殿下同你说话了么?”

    “殿下贵为公主,奴与殿下的身份有如云泥,殿下如何会有话对奴说。”

    这话不假,但以长公主的性情,既见到他,好歹会问一声是谁,赵铭恩这时候矢口否认,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

    两。越棠想起前次公主府的经历,只论她见过的那两位,不对,三位清客相公,才学人品不提,身条皮相那都是极出挑的,就连公主府上的小厮,也比别处清俊不少

    越棠登时有些不是滋味,手上加了分力气,紧握玉如意向上提,悬在他脸颊上方。瞧瞧这张硬朗而无瑕的脸呵忽然恶向胆边生,很有种破坏的冲动,手一松,玉如意往下坠了坠,底端的棱角深深嵌进他皮肉里。

    如意柄玉质丰润,棱角也是钝钝的,划在脸上很难破相,不过是出口气。越棠划拉了两下,看着赵铭恩的表情逐渐扭曲,终于见好就收。

    “赵铭恩,长公主有没有邀你去公主府,做她的马奴?”

    “没有。”

    “那若是长公主向我讨要你,命你去公主府伺候——”越棠紧紧盯着他,不愿错过他一丝表情变化,“你半道上投身睿王府,未签身契,也非王府家生奴才,王府与你,不过是力气换月钱的关系,如若长公主点你的名,睿王府没道理决定你的去留。你自己呢,是什么想法?是愿意去伺候长公主,还是留下?”

    赵铭恩对她天马行空的论调没什么想法,耐着性子回应道:“在哪里都是一样听令,奴任凭王妃差遣。”

    “嘴上说得好听,别打量我看不出你口是心非,赵铭恩,你几时真把自己当奴才?”越棠不依不饶,偏要问出个答案,“谁都有偏好,你若一味敷衍,本王妃只当你是对睿王府不满意,想要另谋高就。”

    赵铭恩脑仁突突地跳,他不是没见过撒娇嗔怨的女郎,但人家那一颦一笑多精致,都是细细打磨出来的,表面嗔怨,底下实则是讨好。可眼前这睿王妃不一样,她问他的心意,不是一个女人看男人的意思,声口里那份狠劲儿,简直是大将军逼问手底下卒子的口气,那份忠心要是差一丁点,她信手就能把人劈了。

    赵铭恩阖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王叔的音容笑貌,“她是个无辜的可怜人,你多担待”,可怜不见得,无辜倒是真的。赵铭悄然叹气,自己对睿王妃忠诚,难道不是他的宿命吗,承认便承认了,不丢人。

    “奴愚钝,如今得王妃赏识,在王府扎下根,已然十分幸运,若换地方,换个主子伺候,奴没把握还能撞上这份好运。一动不如一静,奴也没有飞黄腾达的大志向,不如就维持眼下的状况吧。”

    他表了态,虽然不多好听,但实心最重要,越棠知道好歹,明白那里头的分量。心头敞亮起来,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人家说树挪死人挪活,你倒反过来,不愿往上走。也行吧,不是本王妃打击你,赵铭恩,你这人嘴不够甜,态度不够殷勤,虽然脸生得不赖,但长公主恐怕不欣赏你这款,要真到了公主府,被欺负了都没人替你出头。也只有本王妃大度,换了别人,谁会包容你?”

    赵铭恩扯了扯嘴角,“是,奴多谢王妃担待。”

    这时候女使在外请示,说药熬好了。越棠让端进来,只见玉盏中盛着黑黢黢的汤汁,药气刺鼻,心中十分抗拒,“那郎中不靠谱,问他多久能好,他甚至不敢打包票,只说这伤有些凶险。你别拿小命开玩笑,还是请太医局的医官瞧过再用药。”

    “正是负责任的郎中,才不会向病患夸下海口。”赵铭恩谢过女使,端起药盏一口口饮尽,眉头都没皱一下,“外伤引发的热毒,本就没有太好的办法,主要靠硬抗。那郎中与奴素不相识,不清楚奴的体质,当然无法下保,但奴知道自己,养养便好了,王妃不必多费心。”

    喝过药,女使奉上茶汤,赵铭恩呷了口偏过头去,轻轻在嘴里过了两道,掩口矜持地吐在边上的铜盘里。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假思索,越棠看他的目光里不由带上审视。这赵铭恩虽惯常冷言冷语,态度不佳,行事凶横,但很多小细节都透露出他其实教养不俗,至少不是穷得吃不上饭的人家,能养出来的做派。

    他究竟是什么人呢?越棠若有所思。他对京城的熟悉、对宋希仁的忌惮,还有太过巧合的时机她上回问他是否同太子有干系,他不置可否,现在越棠愈发肯定,他一定是太子近臣吧!太子出事,身边人也成为挞伐的目标,他一路惊险回到京城,所以投身睿王府时,方才一身的伤。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不过越棠的从前对他说的话不假,他究竟是什么人,都不影响自己怎么对待他,她是个务实的人,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感受。只要不给她招祸,他就是赵铭恩,是她忠心耿耿的消遣对象。

    女使退下后,赵铭恩换了个姿势,靠在引枕上。

    越棠想查看他右臂上的伤口,才抹上药粉包扎过,不知道止住血没有。微微弯腰,还是离得尚远,瞧不清楚,便往前挪动了一步,谁知脚踝处忽然一阵刺痛,没站稳,左脚绊右脚地摔在了罗汉榻上。

    榻上的赵铭恩吃了一惊,下意识朝后缩,见她龇牙咧嘴表情痛苦,到底看不下去,就着她的手肘扶了一把,让她坐在榻沿上,“王妃怎么了?”

    越棠探下腰,揉了揉右脚脖子,说没事,“方才寻不见长公主,走得急,在后苑里绊了一下。”

    赵铭恩垂下眼看过去,“伤到骨头了么?”

    “当时疼了那么一下子,很快就好了,没大碍。”

    没大碍,怎么忽然又站不住了?赵铭恩蹙着眉说:“王妃还是请医官来查看一下,年轻时不当回事,落下病根,等上了年纪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不会说话就闭嘴,怎么还咒我呢。”越棠没好气瞪他一眼,“不是什么大事啦,我幼时顽皮,有一回从树上蹦下来,下地时右脚踩到颗石子,骨头没错位,就是轻轻地崴了一下。打那以后走道不顺了,便会习惯性崴脚,不算病根,至多有些小小的苦恼。”

    毕竟她一向是端稳的女郎,行止坐卧的姿仪,都是从小受的训导,等闲罕有让她失了分寸的时候。走道不稳崴脚的机会,这辈子大约也遇不上几回,可以忽略不计。

    至于今天的疏忽,则是长公主给她带来的震撼太过强大。越棠想起适才在后门上,无意间窥得的辛秘,“长公主真是位极具魅力、长袖善舞的殿下啊。”不免想入非非,又是惊讶,又是佩服,“要一碗水端平,可不容易,多少内宅里的污糟事就打这上头来。可我瞧长公主,竟没有这方面的烦恼,人人都觉得自己才是被偏爱的那一个嗯,这也是种本事呀。”

    赵铭恩没听明白,也不打算追问,横竖见她自己不上心,便不再多言。转过头,视线从她脸上掠过,忽然又顿住了。

    那份迷惘的神情,衬着她细嫩的脖颈、单薄的肩头,多少显得伶仃可怜。

    赵铭恩心中泛起丝难言的情绪,站在她的角度想,这场婚事的确是场无妄之灾。原本右仆射家嫡出的女郎,满京城的门第任她挑,况且她人聪明,又生得美,婚后生活必定如鱼得水,哪像现在,新婚月余就成了寡妇,无知无觉间,还被牵扯进权力斗争的泥潭里,每日同那些心思各异之人周旋

    十八岁的年华,别家女孩儿正被郎子捧在掌心里呵宠,郎情妾意,琴瑟和鸣。可她呢,又不比旁人差,却是何辜?

    “王妃,”赵铭恩忽然出声了,“筋骨错位看似事小,稍不留意,却可能酿成大祸。奴碰巧会些正骨推拿的技巧,王妃若不介意,奴可以为王妃查看一下筋骨。”

    越棠颇为惊讶,“你还有这手艺?”

    赵家原是陇西望族,祖上有鲜卑血脉。马背上来去的民族,论文化传承,同中原沉淀了千百年的文脉相比,是望尘莫及,唯独一套治跌打损伤的技艺,算是先贤们在无数次切肤之痛中摸索出的智慧结晶,一直传承到今天。

    赵铭恩没有解释,只淡淡道:“奴的性命都在王妃手上,断然不敢造次,王妃可以相信奴。”

    “信呀,我没说不信。”他难得主动揽事,越棠很有兴致,甚至骨头缝儿里的那点疼,都可以忽略不计

    了。她笑盈盈看着他,“你自己还受着伤呢,能使力气吗?”

    她眸光清亮,澄澈的光芒在笑意里跃动,那种轻灵的神采,分明是柔软的,却有灼人的力量。

    赵铭恩垂下眼帘,“正骨讲究松筋、理肌、整脊,要先以‘触诊’手法,摸清经络骨骼的状况,再以按摩技巧徐徐调理,主要靠指上的力道。奴伤在手臂上,并不影响。”

    哎呀,什么“触诊”,怎么听着让人浮想联翩呢!越棠心头打鼓,更多的是好奇,“那还等什么?来吧!”

    说着便要挪腾身子坐下,忽然发现不妥,赵铭恩也在榻上靠着呢,哪怕把他当郎中,自己是病患,同榻而坐又摸来摸去的,这个

    正犹豫间,赵铭恩已经下了榻,利索地跪坐在榻前脚踏上,慢条斯理地挽袖口,“王妃请,奴会小心留意力道,尽量不弄疼王妃。但有时疼痛难免,还请王妃多担待。”

    越棠蹬开云头履,在榻上找到舒服的姿势靠下,略略拎起裙摆,露出裙下的锦袜。年轻的姑娘,将自己的腿脚示人,哪怕这人是她的奴隶,是她用来消遣取乐的所有物,到底也是个二十啷当岁的大男人,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越棠扭捏了一下,还是别开脸不看他,等啊等,却迟迟没等来赵铭恩的动作。拿余光一扫,却见他正拿巾子擦手,书斋里的紫檀雕花广口盆架上常备净水,他动作细致,洗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慢慢踱步过来,复在脚踏上跪下。

    “王妃,奴唐突了。”

    越棠嗯了声,随即感到一双手覆上来,一手箍住脚掌,一手隔着罗袜,精准地摁在她脚踝处。顿了顿,指上的力道略加重,摁在一处软骨上,微微酸麻感顺着经络漫上来,越棠不由缩瑟了一下。

    “王妃,”赵铭恩声音低沉,一丝情绪也没有,“此处是否有钻心刺痛之感?”

    “没有只是有些酸麻。”

    手指往下移半寸,又问:“这里呢?”

    “也不疼。”

    再移,沿着足踝转圈,摁到脚筋边上,“这里呢?”

    越棠咬着牙倒吸气,“啊疼,疼疼就是这里。”

    赵铭恩自打跪下就不曾睁眼,随着手指游动,依她的回应在脑海里勾勒出足踝的筋骨。边触诊,边凝神估量,半晌喃喃道:“筋走骨硬,有跌扑旧伤后根骨略微前移,筋翻肉肿需扶筋复位,点按筋结之处”

    他满口念咒,越棠倒被唬了一跳,“很严重吗?赵铭恩,你别吓我。”

    赵铭恩这才睁开眼,“不算严重,确如王妃所言,有陈年旧伤,致使踝骨略略移位,所以行路稍快,便易致筋翻。扶筋归位很容易,正骨归位却要多费些功夫,好在王妃眼下的伤情尚轻,王妃若愿意,奴为王妃按摩五日,便可以根除病灶,再无后顾之忧了。”

    越棠本没抱多大希望,不曾想这马奴竟有那么大的本事,上手摸两下,便夸下了海口。

    “可以呀赵铭恩,你还干什么马奴?不如去德胜门外开医馆给人看诊。那里多的是挑夫、船工的行当,你这治跌打损伤的手艺,一定很吃香。”

    她的揶揄调笑,赵铭恩恍若未闻,只沉声问:“王妃需要奴按摩吗?”

    要,不要白不要!越棠畅快地笑了笑,一伸腿,将右脚送进他怀里,“好好按,要是治好了,本王妃不会亏待你的。”

    赵铭恩依旧没什么表情,大约是她态度嚣张,让他有些不爽吧,越棠觉得他的话更少了,沉默着扶着她的脚,沉默地开始按摩。

    瞧他魁梧的身板,手上力量一定不弱,不过他拿捏得很好,虽然刚上手时有些犹疑滞涩,好在很快就找到了法门,利落地沿着她的足踝游走。越棠极舒称,闭上眼用心感受,他指尖的温度略高,和他整个人冷硬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越棠暗暗啧了声,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呀,做什么总爱扮演高冷的角色?这样不是很好吗,听话,炙热,熨帖

    正得趣儿呢,足踝上忽然被重重拽了一下,越棠没防备,剧烈的刺痛瞬间让她泛泪花。越棠睁开眼,朦朦胧胧地冲他抗议,“你大胆!之前还舒舒服服的,这是干什么?”

    赵铭恩的声音听上去很无奈,“奴是为王妃治疗,不是让王妃舒服的。王妃想要根治旧伤,难免要忍耐一下。”

    “我不管,要治疗,也要舒服。”越棠足尖在他胸膛上点了点,以示警告,“重新来,不许弄疼本王妃。”

    第23章 晋江文学城2就是这里,再来呀,不许……

    越棠逐渐摸出门道,赵铭恩此人,嘴上不饶人,姿态不恭敬,没个马奴的模样,但他是个实干派,只要他愿意办的事儿,必会一丝不苟地办好。

    比如扶灵送睿王上钟寿山那回,一路上他鞍前马后跟着她,不声不响,却称得上夙兴夜寐,一转眼总能瞧见他在不远处,留意着一切风吹草动,那份信念感,等闲侍卫连装都装不像。

    再比如眼下,他跪坐在脚踏上,因身量高,不得不深深弯下腰,做足了卑躬屈膝的姿态,低眉顺眼地握住她的足踝,仔细揉摁

    嗯,好奴才,手法还真不赖。警告过后,他听话地不再有大动作,柔软的指腹在踝骨周遭磋磨,按到症结处,也不敢下狠手,先揉开郁塞的经络,再略加上力道

    啊,还是疼了,但痛感中掺杂丝丝缕缕的舒畅,像是积淤多年的水塘忽然破开一个小口,清泉涌上来,重见了天日,三魂七窍像是被神光抚过一般。按一下,再按一下力道一层高过一层,激得人头皮发麻,激出满腔慷慨的震颤,盈满胸膛,几乎要盛不下了,不由从嗓子眼儿里冲出一声喟叹来。

    “嗳”越棠低吟着,受用着,足踝上的动作却忽地停住了。她立刻不乐意了,“就是这里,再来呀,不许停。”

    她的褒奖与肯定,却让赵铭恩不大舒服。究竟怎么回事也说不上来,可她的声调落入耳中,平白无故叫他如坐针毡。

    于是犹疑问:“王妃感觉还好吗?”

    越棠半睁开眼,说很好,“你赶紧呀,别停下。”

    赵铭恩重新上手,越棠又惬意起来,眯眼望去,这个角度恰好端详他的侧脸。浓密的睫毛遮住眼眸,墨黑长眉入鬓,大约是手上的修为带动全身气血涌动,白净的面皮上渐渐晕开酡红。极致的颜色对比一口气全摊在了他脸上,硬生生调和出割裂的美感来。

    这日子过的,简直不羡鸳鸯不羡仙仿佛置身一汪温热的汤泉浴中,越棠舒服得快睡着了,阖上眼前,迷迷糊糊地萌发出一句感慨。

    可惜下一刻,赵铭恩的声音便将她拉回现实,“王妃,可以了。”

    “哦,这么快?”越棠恋恋不舍地坐起身,扭扭足踝,发现真的好多了,适才的刺痛烟消云散不说,还有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

    她很欣喜,仰脸冲赵铭恩道:“你有功——本王妃决不食言,说说看,想要什么赏赐?”

    赵铭恩没着急请赏,站起身,净过手后,慢腾腾将袖口捋齐整,一边说:“眼下只是暂时缓解,尚未竟全功。王妃若觉得有效,奴每日来为王妃正骨,花上四五日功夫,应当就能好全了。”

    “四五日啊。”越棠摇摇头,“不必如此拘泥嘛,依我看你这手法很好,有伤可以治伤,无伤也可疏散疲乏,延年益寿。四五日就想撂挑子啦?那不成。你知道的,我日子过得不顺,常有伤脑筋的时候,你既有这般好手艺,怎能袖手旁观,看本王妃受苦?”

    赵铭恩无言地看着她,那轻快又促狭的表情,使她的诉苦完全没有说服力。

    他不言声,越棠就笑吟吟地盯着他,不肯松口。让高傲的人折腰,日日跪在她榻下伺候她的双足,想来是很屈辱的事吧!可巧

    了,她就喜欢看他挣扎的模样,傲骨一寸寸折碎落到她手里,她捋顺了,再拼成自己喜欢的形状,想想就快乐。

    “这有什么可犹豫的嘛,卖力气哪有卖手艺划算,你若点头,往后就不用去后苑干杂活了,只留在我院里,随传随到。”边说边穿上鞋,下地款款走了两步,广袖一拂,几乎甩在他脸上,“赵铭恩,只要让我高兴,大有你的好处。”

    香风浮动,清浅的脂粉气味扑了他满脸,赵铭恩一窒,几乎被她逼退一步。这不经事的天真女郎,好像逐渐生出了锋芒,如此做派,隐隐有长公主凤仪。

    倒显得他适才一念之间的怜悯,很多余。

    赵铭恩垂眸说:“多谢王妃抬爱,但奴就不挪地方了,王妃有需要时传唤奴就是,奴必尽力为王妃排忧解难。后苑杂事,都是奴的分内,若撂开手,对不起王府给奴的月钱。”

    好敷衍的借口,越棠嗤笑。

    不过他不愿意,强留也没意思,越棠朝他摆了摆手,“随你的便行啦你先退下吧,明日我再传你。回去好好养伤,晚上我打发个小厮过去,你伤口不能沾水,沐浴擦身什么的,自己一个人恐怕料理不来。”

    赵铭恩怔了怔,前一句还气焰嚣张,下一句就细致入微体人意,这善变的本事,真让人跟不上趟。

    艰难地挤出一句不必了,“奴可以自己来”

    越棠嫌他啰嗦,故意说:“不要小厮帮忙,难不成想要女使伺候你吗?赵铭恩,你好大的胆子。”

    赵铭恩识相地闭上了嘴,放弃与她沟通。回到后苑的小楼,喝过晚间的药,梳洗完后早早睡下。也不知是不是药里添了安神的成分,这一晚睡得格外黑甜,平常有点响动都能惊醒,今日勉强睁眼时,屋外都有人在檐下叩半天窗棂了。

    “赵铭恩,赵铭恩!”

    他还没醒过神,下意识清了清嗓子,算是回应。

    一窗之隔,那女使耐着性子说:“醒了就赶紧收拾收拾吧,王妃命你去听差。”

    女使离去后,赵铭恩撑起身子坐在榻上,伸手支开窗缝,望天辨日头,时辰却还早。睡久了脑袋发懵,片刻后慢慢收拢神识,不由牵唇苦笑,这一大清早的,王妃就要找他捏脚了吗?

    结果不是,他到王妃院中时,却见她已经穿戴齐整,立在正殿檐下,由边上女使挽上披帛。远远见了他,眼神一亮,扬声唤他到近前。

    “来啦,今日感觉如何,还发热么?”

    赵铭恩简单回答好多了,目光微抬,一双银地红纹云头履映入眼帘。宝相仙纹端庄富丽,是贡缎上常见的花样子,贵气有余,灵巧却不足,因此年轻女眷大多不怎么爱用,可她不在乎,足见这位睿王妃在穿戴打扮上,兴趣平平。

    一个念头转完,赵铭恩才惊觉异样,心中一哂,自己竟有闲心想这个。

    只听她说:“今日我要出门,你随我一道。”

    出去抛头露脸,对赵铭恩而言还是有些风险的,总要问明白缘由,也好随机应变。

    越棠娉娉婷婷在回廊间穿行,听他问,回过头来神神秘秘一笑,“先前与你说过我阿兄的事吧?长公主说,驸马带回来消息,阿兄今日又去会见那位宫人了,我得去瞧瞧,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而且总鬼鬼祟祟的算是怎么回事?对人家女孩儿也不公平,不如当场将他们拿个现行,该断则断,或者逼阿兄负起责任来。这种事哪里遮掩得住,迟早会上达天听,到那时候可就祸及满门了。”

    赵铭恩不赞成她的做法,本不想多言,可那张兴致勃勃的灿烂笑脸戳在眼里,单纯得令人发指,无可避免地激起了他的责任心。

    他斟酌道:“王妃的兄长,是个有成算的人吧?或许此事另有隐情,王妃不如先告知令尊与令堂,请他们拿主意。”

    越棠则有她的考量,“爹爹的性情我知道,他表面圆融,骨子里却有自己的坚持与底线——忠于社稷、忠于天子就是他的底线。我阿兄若真与内廷宫人有牵搭,被爹爹知道了,他该多痛苦啊!最后呢,多半是一咬牙、一跺脚,壮士断腕大义灭亲,将阿兄送至陛下面前领死罪若真如此,不仅阿兄的前程毁了,爹爹一辈子修为换来的良臣名声不保,余生还要活在痛苦中。”

    倒不如先让他上手,能将事情悄没声儿扼杀于无形,那最好,若不然,再捅到家里去,反正情形也不能更糟了。

    赵铭恩却从她自以为周全的想法中,听出了潜藏的态度。

    “王妃的意思是,令尊有底线,面对忠君与爱子的两难抉择,会万分痛苦;但王妃没有,所以能够毫无障碍地站在令兄这一边,背弃陛下。”

    越棠一愣,拧起眉毛哎了声,“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你是在指责我没有底线吗?也不是啦,最多最多算是酌情考量、一事一议、灵活变通。”

    赵铭恩意味不明地牵了牵唇,越棠瞥见,不大称意,“先贤都说‘法不外乎人情’,何况男女之间情不自禁,那些小情小爱,并不耽误我阿兄忠君爱国。我阿兄是干实事的,别家郎君还在翻经研传的时候,我阿兄早背完了‘之乎者也’,上通明渠向走南闯北的船工问各地汛情、民风乡音了。我阿兄这样的人,若是因为一时疏忽便折了性命,难道不是朝廷的损失吗?”

    赵铭恩听了不过一哂,“王妃好辩才。”

    其实这篇话看似诡辩,也说明她的性情,到底是个很能够自我开解的人,大节上有原则,细枝末节处却不爱给自己设限。这样也挺好,起码遇事不会自苦,不会钻牛角尖儿里出不来,一道沟坎能把有些人困一辈子,她一抬脚就跨过去了,眼皮都不带眨的。

    说话间到了府门上,车驾早已备好,越棠由女使扶着登车,转过身来不忘嘱咐他一句:“你臂上还有伤,就别御车了,去边上跟着吧。”

    行出胜业坊,沿春明门大街一路往西市走。国朝初立之时,曾有“市坊分离”的规矩,市为邸铺,坊为民居,商贩不许在坊内做买卖,东、西二市的繁荣壮大,也是打从这规矩上来。

    不过未经几朝,国强民富,商贸需求与日俱增,这规矩就松懈了。如今坊内侵街贩鬻已是常态,人们对东西市的热情却没有衰减,那扰攘繁忙的街市、来自五湖四海甚至西域之西的各色物件,是国朝昌盛的象征,早已刻进了京城人的血脉里。

    长公主透露给越棠的地方,叫作“溧阳春”,它在京城七十二酒楼中不算出挑,但胜在环境清雅,背临沇水,从楼上望去风景独好,很有一众拥趸。

    越棠在街对过张望,双成迟疑着问:“王妃,咱们就在这里等吗?或许阿郎同那女子已经先一步在里头了呢。”

    朝廷衙门下值都有固定时辰,事忙可以留得晚,早退却不合规。越棠说:“今早长公主驸马瞧见那位宫人出宫,一路跟到溧阳春,确认她是独自一人。阿兄这会儿还没下值呢,她大约是提前过来等人的。”

    所以得先进去确认那宫人在何处,然后埋伏在左近。等阿兄到了,听听他们究竟在说什么,若有必要,再现身将二人抓个现行,戳破这层窗户纸,便齐活了。

    无论如何不是什么光彩事,得低调,越棠吩咐双成,“你别跟着我,自行去逛逛,或是去楼里要个座儿吃点心,总之别走远了。”

    “王妃,您要独自出马?”双成惶然睁大了眼睛,“那怎么行,我得跟着您。”

    倒也不是一个人,她要带着赵铭恩,毕竟有可能需要出面捉人,带上个孔武有力的男人比较实用。

    不容双成再反驳,越棠扬手招来赵铭恩,两人赫赫扬扬地过了街,走向那迎风卷展的酒旗。

    溧阳春那头,眼尖的伙计早瞅见王府的车驾了,见人来,忙呵着腰趋近,喜笑颜开地打招呼。

    “夫人早啊!您瞧着眼生,是头回上小店来吧?嘿哟这您可来对了,小店楼上的雅间呀,风景当是京城一绝,东首的琼殿玉宇,西首的青峰碧野,南城的烟火人家,一齐尽收眼底。“边说边朝里比手,“您这边请,留神脚下。”

    伙计一张嘴就能说出花来,越棠瞧他会来事儿,广袖一展,一摞赏钱便不声不响地送进了伙计手里,“和您打听个事儿。”

    伙计凑手一掂量,眼眸倏地锃亮,“夫人要打听什么?这左近方圆三里,就没有小的不知道的事儿。”

    “今早进店的客人,可有一位独来的女郎?这会儿若还在,替我在她边上安排个位置。”

    伙计哎哟了一声,显出为难的神色,“夫人,不是小的胆儿肥,不愿答您的话,只是来店的都是客,泄露人行踪的事儿,小的不能干。您想想,若被打听的是夫人您,小的轻易就叫人撬开了嘴,那您乐意吗?下回还来吗?”这下赏钱也不要了,不敢碰正主,便往她身后那奴仆手里塞。

    还挺有原则,越棠嗤笑,拖长了声调敲打他,“您这是嫌少啊——”

    “不敢,不敢不敢。”那伙计连连告罪,“要不您进店歇歇脚?可巧今日有新进京的毛尖,全当是小店请您尝鲜的,您要喜欢,往后常来。”

    越棠心生不满,还要威逼利诱,身后的赵铭恩却一步迈上前,挡在她身前,径直指挥起伙计,“你带路。”往南边一指,“顶楼,朝南的雅间,东首第二间。”

    伙计一凛,看赵铭恩的眼神和看神仙似的,又惊又畏,再不敢造次,满口锦绣都歇了菜,乖乖转身领他们上楼去。

    溧阳春有三层高,顶楼是回字形连廊串成的雅间。往南边走,果然见东角的雅间房门紧闭,伙计引他们往紧邻的一间落座,茶水果子伺候齐全,便麻溜退下,顺手将房门带了严实。

    越棠还没咂摸出缘故来,压声问赵铭恩:“那宫人就在隔壁?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赵铭恩出于习惯四处查探,没顾上理会她。雅间里布置得很干净,中间有雕花落地罩分隔,外头摆上长几矮榻,甚至还有张琴案,里头是亮堂的八仙桌,朝南的槛窗移开了两扇,天光清朗,窗明几净,槛窗外是出廊,凭栏一站,定有危楼临风的畅快之感。

    越棠见他不答,又不敢高声说话,便走过去捶了捶他的肩,“说啊,别卖关子了。”

    赵铭恩无奈道:“奴不过是凭常理猜测,女郎私会情郎,必然会选在雅间,要等人,大约会偏好能够看见来人的视野。这酒楼面阔五间,东首视野最开阔,背街另有一门,临水且僻静,要是熟悉地方,又不想引人瞩目,”赵铭恩指向窗外,示意她自己看,“从这里走最合适不过。”

    越棠探身望去,果然的,临水这条道,远不如正街热闹,楼高望远,道上车马人流清晰可辨,若阿兄出现,隔老远就能瞧见。

    越棠收回视线,纳罕问:“你从前来过这儿?”

    赵铭恩摇头,“奴不曾。”

    “你没来过,却和亲眼见过似的。”越棠的困惑里掺杂着挫败感,“是本王妃不如你聪慧吗?”

    其实无关聪不聪慧,而是从生活阅历中点点累积的经验。若没有鄞州那场试炼,堂堂太子殿下也不会知道如何安全地在野外睡觉,如何争取在追兵赶到前逃生的时间差,如何与各色贩夫走卒打交道。

    她是京城中无忧无虑长大的闺秀,再聪慧,也难以感受她目及之外的人世间。不过么,那些从痛苦经历中撷取的苦涩养分,不去体会也没什么可惜的,苦难不是必须品,能轻松活着,一定是最好的。

    她脸上直截了当的挫败,倒将赵铭恩逗笑了,面上不露痕迹,却难得扬起了轻快的声调,“王妃今日见识过,再有下回,奴便不能在王妃面前班门弄斧了。”

    “咦。”越棠惊讶地扬起了眉,“赵铭恩,你这是在恭维本王妃?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不设防的时候,脸上真的藏不住事,那种惊喜的眼神纯质得毫不作伪。赵铭恩转开眼,心中五味杂陈,虽然她口中常呼来喝去,也总消遣他取乐,但显然的,她并不真将他当作奴隶,而是能平等对话的对象,她会认真估量他的意见,也因他的肯定而高兴。良善之人能学坏人的做派,学不成坏人的品性。

    这险恶的世道,那怪王叔会放心不下她。

    越棠早就习惯了他毫无预兆的沉默,见他不说话,便自顾自倚窗眺望,企图从远处靠近的人群里分辨阿兄的身影。看了片刻,毫无收获,百无聊赖地揉揉眼睛,又打起了赵铭恩的主意。

    “哎,你过来坐。”她支着脑袋,指指身边的杌子,“咱们悄悄地说话,别让隔壁的姑娘听见。”

    赵铭恩依言坐下,越棠又低声呢喃:“真想瞧瞧那宫人长什么样,阿兄那么挑剔的人,瞧上的女孩儿必有过人之处。要说能入宫侍奉的宫人,至少都是良家子,出身上过得去,真要议亲也不为难,唉,就是这一道宫墙犹如天堑”

    说话间眼梢不经意一带,忽然就顿住了,越棠惊疑不定地看着赵铭恩,“你干嘛呢,这杌子上有针扎着你了?”

    可不是嘛,他坐在那里,仿佛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尊臀朝这边挪动一下,又朝那边挪动一下,浑身上下都透着无所适从。越棠摸不着头脑,往常赵铭恩被她罚跪、被她抽鞭子,眉头都不见得皱一下,这是怎么了?

    也是白天不懂夜的黑,赵铭恩其实是被自己的长手长脚绊着了。房中的杌子样式奇怪,腿短,长案也比寻常的要矮些,他一个身长八尺的男儿,坐下后像是被嵌进一个窄窄的箱笼里,怎么都不得劲儿。

    他费力地调整姿势,越棠终于看明白了,啧啧道,“腿脚没处安放呀?”比了个手势,示意他转过身,“真是不会变通,别冲着桌案坐,面对我坐,这样不就好了?”

    面对她坐,膝头紧挨膝头,他不就是想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吗?赵铭恩不肯从,反倒往另一侧倾身,“奴失仪”

    谁知话没说完,就被越棠双手扣住膝盖扭了过去,他坐得不稳,轻松便被她得逞了。她压声警告他,“本王妃烦着呢,不许再啰嗦,坐好。”然后一拳头抡在他膝头,意思是消停些。

    离得太近,她飞扬生动的一张脸,肆意地在他眼前铺陈开,双唇旁若无人地翕动着,红得分外刺眼。赵铭恩愕了瞬,难堪又无措,脑海里被人抹了一道似的,空空如也。

    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僵在当场,听她细声细气的声调往心里头钻。

    “你说一会儿等阿兄出现,他二人在隔壁说话,我能听清吗?万一也和咱们现在这样,刻意防备隔墙有耳,那能听见什么呀,岂不是白来一趟。”

    她边说,边递来一个质询的眼波,可紧接着神光荡漾,深深一嗅,又说起不相干的话来,“好香呀,这味道不错,往后都用这个吧!赵铭恩,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赵铭恩迟钝地反应过来,她是在说他身上的味道。昨夜她果真打发了小厮来给他搭把手,帮着洗漱,顺带捎来一大堆澡豆,“王妃喜欢尝试新鲜香味,这是才命人淘换的,甘松香、白檀香、花果香,吩咐赏你了”,可大男人,谁在乎用什么香味的澡豆,原先的胰子就很好使,他能有什么想法!

    赵铭恩僵硬地调转话题,“王妃还有闲心想别的事?”

    “这么严肃做什么嘛。”她悻悻作罢,重又提起先前的担忧,“那你说说,有什么好办法可以听清隔壁的谈话。”

    其实容易,因为酒楼雅间大多是后来才添上的隔断,就像寻常府邸中的纱厨,拿销榫将槛框与檐柱勾上,就是单独的雅间,有需要时移开,也够

    一大群人宴饮。隔扇外挂竹帘而已,再小声,也架不住木墙只有这么厚。

    赵铭恩没料想,自己这辈子再能有听壁角的机会,多少年前的小把戏了,长这么大还干这个,实在跌份子。可既跟她上了这楼,哪还有退路,一脸麻木地取过两个空茶杯,站起身来,蹑手蹑脚走到东墙边。

    捏住一个茶杯,杯口扣在耳朵上,一边掀开竹帘一角,歪着脑袋将杯底凑到隔扇上。

    越棠见状心领神会,立马有样学样。原本还将信将疑呢,杯底贴上隔扇的刹那,就和耳朵上罩了个金钟罩似的,嗡嗡的空寂中,“砰”一声脆响,分明听见了茶盏放回桌案上的声音。

    越棠又惊又喜,朝赵铭恩比了个大拇哥。还真有用!丁点儿细微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如此一来,只要有人说话,她在一墙之外也必然能听见。

    万事俱备,现在只能等阿兄现身。越棠招呼赵铭恩坐回窗边,边张望,边调侃他,“没看出来呀赵铭恩,你还会这等偷奸耍滑的伎俩,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本王妃不知道的?”

    他“偷奸耍滑”是为了谁?赵铭恩忍不住腹诽,正想回敬一句,忽地顿住了。

    这小把戏,当年是王叔教他的。

    心头黯然,忙垂下眼帘,唯恐被她看见。但他实在多虑了,只听她一声低呼,紧张又激动地说说来了来了,一边摇撼他的臂膀,指引他看窗下。

    有车驾停在街角,上头下来位年轻男子,未着官服配鱼袋,不过寻常一件石青色圆领袍,足显出气质卓尔不凡。

    她激动过后,又惕然感叹:“原还有一丝指望,整件事或许是个误会,现在亲眼见到阿兄,那一丝指望都没有了,真不知道最后要怎么收场。”

    第24章 晋江文学城3半推半就,心是口非……

    至于接下来会听到什么,越棠真是担忧又期待。亲眼确认阿兄步入酒楼后,赶忙撂下手里的糕点,去东墙边为偷壁角的事业准备起来。

    小心翼翼卷起竹帘,搬两个杌子过去,揣起空茶杯,这时候,外头的连廊上差不多也传来了熟悉的步履声。越棠调整好茶杯的位置,耳朵凑近,一切都齐备了,却见赵铭恩还在一旁站着。

    她冲他招手,无声地启唇,“愣着干什么,快来呀!”

    赵铭恩不情不愿地走过去,没说话,表情中蕴含的意思却很明显:王妃,这是您的家务事,奴就不听了吧。

    越棠却执意将一个空杯子塞进他手里,“你也听,万一我听岔了呢?多一只耳朵,多一重验证。”

    赵铭恩没办法,只好坐下,又与她面对着面,膝冲着膝。不过这会儿,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隔壁那两人身上,眼里完全没他,赵铭恩独自别扭了片刻,慢慢也释然了。

    耳边响起“笃笃”的叩门声,越棠紧张地攥紧了拳头,要来了,要来了!只听房门开阖,旋即响起一道女子婉转的声线。

    “周郎,你可叫我好等!”

    啊,听听,这称呼这语调,甜美中带嗔怨,嗔怨里又藏思念这二人,果真是那种关系!阿兄啊阿兄,你也有今天。

    越棠咬着唇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一个不小心,惊碎这紧绷而刺激的气氛。脚步交叠,桌椅拉扯,二人似乎坐定了,那宫人又柔声唤,“周郎,你想好了吗?今日我冒死前来,只为听你一个答复。”

    什么答复,私定终身的答复吗?越棠一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千呼万唤,终于等到阿兄开口,可那冷冰冰的语调,兜头就浇灭了她的期待。

    “王娘子要见臣,就是为了说这些话吗?臣几次三番表明,无意与娘子有瓜葛,今日臣的依旧态度不变,请王娘子自珍。”

    呃,怎么和预想的不一样?越棠愣住了,那姓王的宫女似乎也愣住了,静默片刻才醒过神,从胸腔里蹦出不可置信的哀声。

    “周郎你,你好狠的心”才开口便忍不住呜咽起来,“只听说你是坦荡磊落的君子,我信了,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言而无信,颠倒黑白你若存着这样的心思,为何不早告诉我?如今骗了我的心去,却来这一出周郎,你好生无情”

    两人各执一词,而且未免差得太远,适才还泛着禁忌情调的场合,顿时有了阴谋的味道。好在阿兄很镇定,顿了顿方开口,仍是慢条斯理的声调。

    “王娘子这番话,才是颠倒黑白。”

    “今日之前,臣与王娘子一共见过三面。”

    “一回是正月间,年节辍朝,逢门下有急事启奏,臣至兴庆宫请旨面圣,当日从丽苑门到南熏殿这段路,是王娘子并二位内官领臣走的。路上王娘子的手帕掉落,臣行在后,见状提醒了王娘子一句,除此之外再无它言,当日在场的两位内官均可佐证。”

    “二回是数日前,有内官传话,说贵妃召臣过花萼相辉楼,臣前往,见到的却是王娘子您。王娘子说贵妃放了恩典,赐你出宫婚配,臣听后虽意外,且不解,不知是何处招王娘子误会,要来与臣说这番话,但臣立时表示暂无婚配的打算,祝王娘子早日择得佳婿。”

    “三回是昨日,臣下值回府,中途在东市逗留,王娘子却尾随臣出宫,在东市喊住臣,说什么都要与臣同行。臣以为前日的话没说明白,不得不再次申明臣与娘子您泾渭分明。”

    “娘子今日偏又给臣递话,臣原以为,是屡次离奇遭遇背后另有隐情,这才想来听王娘子给臣道明玄机,结果却不是。”

    “王娘子的控诉,在臣听来实在是无稽之谈,臣无话可说。请王娘子珍重吧,恕臣往后不会再回应王娘子的要求了。”

    阿兄是什么样的品行,越棠与他相处十八年,再清楚不过,根本不疑他会说谎。一篇话条理分明,从阿兄的角度看,简直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没什么可说的了,她无比确认了这就是个阴谋,还好不曾惊动爹爹与阿娘,接下来就看她与阿兄的吧!

    暂且按捺不动,听那宫人还有什么胡话可说。

    好嘛,大约是恼羞成怒了,那王宫女一改哀怨,嗤地两声冷笑,“周郎,你真叫我失望!我本还想给你留些颜面,现在看来是不必了,唯有见了真章,你才会说实话。”

    嚯,还有什么后手?越棠已经不满足于听壁角了,等不及想亲眼瞧瞧,究竟要不要此时闯进去呢她心里纠结,眉眼间跟着打官司,赵铭恩见了暗暗好笑,笑得纵容而怜悯,笑完了忍不住抬手一指,给她出主意。

    越棠顺着看去,原来隔扇间有缝隙呢,忙挪过去,掀起竹帘扒着槛框,眇起一目往缝隙间张望。

    窄窄一条缝,不过也够用了。正好那王宫人面对这头坐着,越棠终于看清了她的脸,不得不说,真是好俊俏一女郎!哪怕这会儿撕破了脸皮,神情里含着怨愤,仍不减她容色婉媚,眼角眉梢都是动人的风情。

    啧啧,这样的美人越棠对她的厌恶瞬间就淡了,美人无辜,怀璧其罪,宫墙里讨生活不容易,牵扯进这样一个阴谋里,王娘子一定有她的苦衷。

    只见王美人摸出一叠纸张,估摸着是信笺,摊在桌案上。越棠忙移开眼,又架上空杯子听。

    “周郎,你看看这些,难道不眼熟吗?一字一句情意绵绵,白纸黑字为证,作不得假。你说我的控诉是无稽之谈,我却疑惑你为何总当面一套、信上另一套!呵,纸短情长,衷肠脉脉,多动听的话都写过了,可一见面,你又改了口吻,完全是另一副做派——你委屈么?我还觉得委屈呢!”

    “这几封,是你我正月里初见后,你托人送到我手上的,你说惊鸿一面,念念不忘。我犹豫数日,回了信。”

    “这几封,是你夸我一手小楷好功底,才情斐然,风流蕴藉京中高门贵

    女皆无以比肩如何如何不一而足。”

    “我向人打听门下省的周给事,都说你人品贵重,才学家世无可指摘,如今还未婚配。我以为这就是话本子里才子佳人一段佳话,心中便认定了你。”

    “贵妃娘娘待我好,我鼓起勇气请她赐婚,娘娘答允了,还为我安排,与你在花萼楼中相见,你却一副陌生疏离的态度,没说两句便扬长而去。我深受打击,可又能如何呢,只当这数月是做了一场大梦,醒来就忘了吧。”

    “谁知你又来信,说上回相见事出突然,美梦成真一时倒慌了神,恍惚之下口不择言,写了无数好听话请我原宥,并相约再见。”

    “我想成吧,听听你这回怎么说。结果前日到东市见到你,周郎,你竟比上回更绝情。”

    “回宫后,意外又不意外地,我收了到你的信,你说东市人来人往,有些话不好说出口,再三赌咒让我给你一次机会。”

    王娘子越说声音越低,到了最后又哽咽起来,声调凄楚,“结果呢?你翻脸无情,一而再、在而三地戏耍我,周郎,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声音渐次不可闻,只余哀婉的抽泣,空落落地回荡。

    越棠愕了瞬,却很快想明白,那些书信必是假的。只是不知道,王娘子自己便是演戏之人,还是背后另有人操纵,假托阿兄之名给王娘子递信,王娘子也是个被蒙蔽的可怜人。

    再把眼儿瞧,阿兄正一封封检视着那些书信,良久才抬起头,“王娘子,这些书信并非出自臣之手,是有人打着臣的旗号,做了这个局。”

    “这些信不是你写的?”王娘子显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惶骇之下,本能地选择不相信,“不,这不可能!周给事,你不愿承认过去的情意,大可以直说,不必找借口逃脱。何况你如此搪塞,就不怕我拆穿么?周给事在朝为官,要找见你的手书,再容易不过,到时候两下里一对比,你能托赖到几时!”

    越棠心说对呀,比对一下有多难,立刻就能证明阿兄的清白。可谁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阿兄,闻言竟叹了口气。

    “臣接下来要说的话,王娘子大约很难相信,但臣还是要说。这些信上的字,与臣的字迹十分相像,几乎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足见做局之人精心准备,道行甚高。仅凭字迹,臣无法为自己辩解,甚至反坐实了臣的罪名,但臣知道自己没有做过。臣暂时没有别的可说的,只希望王娘子相信臣的为人。”

    王娘子当然是不信的,或者说不愿相信,崩溃之下掩面哭泣,“周郎,你究竟为何要骗我到这个地步”

    “王娘子,事有蹊跷,为今之计,只有请王娘子与臣配合,合力将背后做局之人找出来。这些信,次次都是由同一人交到娘子手上的吗?娘子可否告诉臣,那人叫什么名字”

    王娘子忽然扬起调门,激动地说:“不,为今之计,只有将错就错。周郎周给事,若你说的是实话,有人要算计我,我如何能继续待在兴庆宫中?我,我害怕周给事,不如你就迎我进门吧,好么?我也是正经人家出身的女郎,家中祖父曾做过钦州通判,父亲在万年县衙中任职”

    阿兄要说话,可王娘子压根不给他机会,着急忙慌地辩白,“是,我王家门楣不高,我原不该肖想明媒正娶入你周家的门,可贵妃娘娘疼我,禁中赐婚也是极大的荣耀周郎,再不济,我给你做妾吧,只要能出兴庆宫的门,我都愿意的”

    “王娘子,做局之人不是针对你,而是针对我,所以兴庆宫之于王娘子而言,依旧是安全的。”阿兄平静地打断她,“婚嫁不是儿戏,王娘子不该如此率性,此话就不必再提了。王娘子心有不甘,臣明白,布局之人用心险恶,臣也想将此人揪出来,王娘子愿意配合臣吗?”

    阿兄是好商好量的语气,对王娘子循循善诱,可王娘子听不进去,定定瞧着阿兄,霎霎眼,泪水便填满了一双含情脉脉的明眸。

    “周给事,你看不上我吗?我读过书,这些年常在贵妃娘娘身边伺候笔墨,禁中贵人们的那些消遣,我也都会一些。周郎”

    “王娘子!”

    阿兄的语气里充满警告意味,越棠忙从缝隙中打量,只见那王娘子探身凑近阿兄,一边抽开胸前束带,外头一件半袖对襟衫很快松开,两人的脸颊也要贴上了。

    哎唷!越棠大惊,头前那种紧张刺激的气氛又回来,而且加倍火热。情形不大对,王娘子她是要非礼阿兄呀!越棠心道她好大胆,好炽烈,就这么两个动作,就看得她面红心热了。非礼勿视,她应该赶紧离开的,可

    正晕晕乎乎发愣,胳膊上被人用力一扯,越棠连退好几步,一口气被拖回窗边上,离东墙远远的。

    回过头,对上赵铭恩深邃的眼神,她还没抗议呢,他倒先教训她,“事情都弄清楚了,那就够了。不该王妃看的,别看。”

    “还没完事儿呐!”越棠很关心阿兄的遭遇,“她一定是想非礼阿兄,然后反咬一口,说是阿兄先动手的。这不行,阿兄她套路了怎么办?”

    赵铭恩无语凝噎,“令兄是男子,只要他不愿意,那位娘子是不可能得逞的。”

    越棠半信半疑,“为什么不可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王娘子又生得那般美貌,她主动起来,阿兄还有能清醒吗,还有反抗的余地吗?我得去点醒他,不能让他犯错误。”

    四六不懂的丫头片子!赵铭恩简直不想理她,但怕她莽撞,不得不拧着眉解释。

    “没有这种可能。男子比女子力气大得多,若是令兄不愿意,他有一百种方法阻止王娘子靠近。若王娘子得逞了,必定是两厢情愿的结果,令兄要对王娘子负责,也不冤枉。”

    越棠有点明白了,点头说:“所以男子不可能被非礼,如果发生了,其实是男子半推半就,心是口非。”

    “没错。”赵铭恩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尤其是她边琢磨,意味深长的眼神一边落在他身上,令他如芒在背。

    “王妃,不如回府吧。”

    越棠忖了忖,说再等等,“我总得知道他们是怎么收场的,要是好聚好散,一切好说。若谈不拢,那后患无穷,我得和阿兄合计合计该怎么办。”

    正说着,隔壁忽然叮咣一声脆烈巨响,像是瓷器被掼在地上摔了稀碎。越棠吓了一跳,直觉是出事了,“完了完了,不会是打起来了吧,我得去瞧瞧。”

    赵铭恩拉扯她不及,眼睁睁瞧着半条披帛从手中溜走,她一阵风似地出了门,三两步行到隔壁雅间,进去前还啪啪在门上拍了两下。

    “阿兄,是我!我要进来啦?”

    要命。赵铭恩无奈地阖上眼,深深吐纳,驱赶心头海一样深的无奈。

    但事情就是这么不幸,像是还嫌不够乱似的,雅间外的回廊上传来气急败坏的脚步声。赵铭恩凝神细听,有人快步朝这头奔来,在隔壁雅间外停下,然后“砰”地撞开了门,伴随一声怒气十足的叫唤。

    “盈盈!”

    “盈盈,你没事吧?这人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啊?”

    声音之大,犹如在耳边炸开。

    赵铭恩眉头一抖,罕见地显出惊骇之色。

    这不是二皇子吗?

    第25章 晋江文学城4好无语,好尴尬,好离谱……

    开朝以降,百多年来,赵家子嗣一向不甚健旺,于是

    乎,同辈宗亲子弟一块儿齿序的传统便始终没改。到如今皇子们这一辈,陛下二子,太子行四,贵妃所出的皇子行五,讳嘉忱,是最小的一个。

    赵家的皇亲贵戚们提起兴庆宫那位“五郎”,大多摆手叹一句,“五郎多才艺,吾家麒麟儿啊”,多的却不肯再说,言下之意,全在那暧昧不明的笑容里头了。

    说他“多才艺”,倒也非糊弄,那可是陛下金口玉言。前些年陛下四十整寿,年方十三的赵五郎当着阖宫的面,用粟特话、龟兹话等九种番语,将一首祝寿曲连唱九遍,唱得余音绕梁,唱得殿上人头脑昏昏。陛下揉着眉角,沉默良久,方斟酌地夸出一句“多才艺”。

    客气地说,精通西域九番语——这算是赵五郎最摆得上台面的才艺了,其它诸如雕核舟、养范匏、画狸奴,基本只能划入“奇技淫巧”的范畴。同贵戚里头那些货真价实的浪荡子相比,赵五郎绝对算不上纨绔,毕竟他不惹事不犯浑,斗鸡、赌马、逛勾栏、侵良田这些癖好他通通没有,可读书理政、骑射武功这些正经事,又从不闻他花心思,难怪宗亲们提到他,总有种摸不着头脑的意味深长。

    总之是位挺特别的人物,不爱在正道儿上走。

    可话说回来,赵五郎那些“才艺”,哪样不需得花时间、一门心思耗上去!单说能静得下心来这一条,怎么不算是种能力呢。

    心无旁骛,带点一根筋的执拗,与禁闱的阴暗诡谲似乎格格不入。赵五郎毫无意外地养出一副直肠子,所以今日,身边内侍捕风捉影的几句话,立时就激得他直冲“溧阳春”,解救心上人。

    正是那位王娘子,王盈盈。

    赵五郎心悦王娘子,在兴庆宫中早就不是秘密了,最头疼的要属孙贵妃。

    本来皇子瞧上名宫女,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儿郎长大了总有这么一天,生不如熟,自己身边的宫人还更放心,赏他就是了。可赵五郎却口口声声“儿不是要盈盈做侍妾,儿要三书六礼聘她为妻”,这可将孙贵妃气得七窍生烟,自己还指望他取东宫而代之呢,他却要娶一个小吏家的女郎,这像什么话!铁了心要棒打鸳鸯,命人严防死守,赵五郎如今要见王娘子一面甚难,躲过许多耳目,方能说上一两句话。

    那份深情,在万般阻挠中愈发扎了根,发了狂。

    赵五郎贸贸然闯进雅间,一眼瞧见歪在地上的王娘子,泪眼朦胧,衣冠不整,他简单的脑子立刻滑入最直接的联想。反手脱下外袍,严严实实罩在女子身上,扶她在圈椅里坐下,然后转过身,狠狠抡起拳头,“嚯”地一下冲周立棠门面袭去。

    边上的越棠眼明手快,见状一声惊叫,推了她阿兄一把,“阿兄小心!”

    一推之下,那拳头最后落在周立棠左肩上,力道之大,捶得他踉跄退了半步。事情太古怪,周立棠还没搞清楚幼妹为何会突然现身,紧接着又冒出素来无交集的二皇子,一副要生撕了他的模样。他是外臣,自然不清楚二皇子与宫人的风流事,但瞧情形,转眼间心中便有了谱。

    于是顺势跪下,“殿下息怒,事情并非如殿下所见。”

    赵五郎适才怒气冲天,都没看清脸,先将人打了出气再说。这会儿听声口有些耳熟,凝神细辨半晌,却没认出来,惊怒的目光移到边上的越棠身上,眉头高高一轩,“睿王妃婶婶?”这下终于想起地下的男子是谁了。

    “周给事,你为何在此!”

    要怎么解释,一时叫周立棠踌躇。王娘子此人有古怪,可各中内情,到底关涉兴庆宫阴私,由他这外臣说出口,恐怕不合适。

    周立棠微掀眼帘,视线扫及缩瑟在一旁的王娘子,决定还是将主动权交给她,只要将自己暂时摘出来,随她扯什么谎。王娘子察觉他的目光,似被烫了下,惶然转开脸,半晌终于颤巍巍喊了声“殿下”。

    二皇子怒目圆睁,立在地心直喘粗气,可王娘子一开口,他便什么都顾不上了。王娘子捉住他衣角,楚楚可怜湿了眼眶,“殿下,请让奴婢随您回宫吧,这件事奴婢回头再向您解释。”

    “那怎么行?”二皇子回过头,恨恨剜了周立棠一眼,一点没顾忌亲戚的情面,“周给事,我常听人夸赞你勇于任事,躬身垂范,颇有青于蓝而胜于蓝的意思。可今日你行事,有半点为臣者的自觉吗?这是犯禁的大罪,你不解释清楚,我必上父皇面前狠狠参你!”

    王娘子急坏了,一迭声喊殿下,生怕他真不管不顾捅到御前,“不是的,此事与周给事无关,他并不知情。殿下眼下先不要计较了,奴婢往后再向您细说,好吗?殿下”声音如蚊蚋,含含糊糊地凑在二皇子耳边,“奴婢久未见殿下了,殿下要将时间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吗?”

    二皇子终于被哄住了,不再计较有的没的,乖乖带上王娘子离去。路过越棠时,生硬地同她打了个招呼,“王妃婶婶,您保重。”房门一开一阖,人便没影儿了。

    适才王娘子那些话,是极力压着嗓子说的,奈何房间统共那么点大,不可避免地落入旁人的耳朵。越棠有些跟不上事情发展的节奏,静默好半天,才回过味儿来。

    “王娘子好厉害,前一刻为了嫁给阿兄你,无所不用其极,转眼间就将二皇子拿捏得死死的,玩转于股掌之间。”阿兄的麻烦好像暂时告一段落了,越棠不再担忧,便只剩下看戏的心态,赞叹过后是浓浓怜惜,“禁中的小宫女真不容易,身子与心都不是自己的,贵人们眼里,她们只是工具。”

    越棠感慨万千,周立棠却毫不留情地打断她丰沛的情绪,“千龄,到底怎么回事,是谁给你通风报信,让你上这儿来的?”

    凶巴巴的态度,引起了越棠的不满。她一眼瞪过去,“好好说话,今天是阿兄你做错事,我是好心来替你解决问题的。”

    “我没有做错事,我只关心,这位宫人为何会盯上我,而非旁人。你若想助我解决问题,就赶紧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周立棠毫无尴尬之意,回想适才暧昧的画面,也只是在冷漠地掂量其中细节。

    越棠定定望住他,忽而牵唇一笑,“阿兄,你想知道是谁向我通风报信、让我来溧阳春围观你同宫人幽会的吗?是长公主——陛下的亲妹妹,驸马在兰台任兰台正监的那位,令昌长公主。”

    可惜了,真遗憾,听见长公主的名号,阿兄漠然的表情依旧平波无澜,没有一丝破绽。

    越棠不甘心,“阿兄,你从前与长公主认识吗?长公主不止一次来告诉我你的行踪,说是驸马无意间撞见的。可秘书省官衙在北司,门下省在南衙,并不顺路,屡屡偶遇也太巧了,只怕发现阿兄的不是驸马,而是公主殿下本人呀阿兄,公主格外留意你,是什么道理?”

    至于长公主身边那位肖似阿兄的清客相公,越棠决定暂且不告诉阿兄。这种事情,还是留给本人亲眼发现吧,那样更有震撼力。

    阿兄总算有了点反应,调开视线看向窗外,眉宇间虽仍蕴着冷意,但越棠分明从他的声音里听出心虚。

    “身为睿王妃,今日来酒楼窥探旁人的私事,这是你该有的行为吗?简直荒唐。赶紧回府去,适才看见的事情都别声张,也别向长公主透露,我自有打算。”锐利的视线扫向西墙,又问她,“你是一个人来的?身边的女使呢?”

    啊,他不说越棠都快忘了,赵铭恩还在隔壁雅间呢!

    越棠顾左右而言他,“那什么阿兄你的打算是什么,说来我听听?毕竟我顶着王妃的名头,假假也是天子弟妇,与禁中的关系,比你紧密。依我说,你该从王娘子的

    书信着手,字迹这样像,必是有人取得你的手书,仔细临摹,才能练就这伪造的本事。阿兄,你好好想想,家中、衙门里,有什么可疑的人吗?”

    她的思路很清晰,周立棠深知这个妹妹虽行事跳脱,实际心思敏锐,只是

    他缓了口气,凉声道:“那姓王的宫人出自兴庆宫,大约还是贵妃的亲信,如今这样的局势,牵扯到兴庆宫,还能是为了什么事?千龄,你是睿王妃,与禁中关系紧密,更要谨言慎行,独善其身才好。别插手了,若实在有必要,我再给你递话。”

    言罢,他提步朝外走,边问越棠:“今日跟着你的是谁,是双成吗?她一向蹿腾你胡闹,如今更无法无天,周家出去的人,不能这么没规矩。”说话间,便要推开隔壁雅间的门。

    “阿兄、阿兄,你别去。”越棠来不及多想,慌忙间死命拽住他,“好了我乖乖听话,不插手你的事了,行不行?你别训我的人,给我留点面子啊阿兄。”

    “知道要面子,下回行事前三思。”

    越棠唯唯诺诺,好不容易将阿兄请走了,回过神来才觉得不对劲——她慌什么呀?就算阿兄瞧见了赵铭恩,一个马奴而已,还不许王妃带马奴了吗?有什么好藏的,多此一举。

    她被自己弄得莫名其妙,摸摸鼻子,推门进雅间。赵铭恩正跪坐在窗下的茶案边,闻声抬眼,静静看向她。

    那双眼睛似沉渊吞没山海,仿佛见惯世间一切古怪的阴谋、诡谲的人心。越棠看见他,无端就静下心来,走过去在他对过坐下,支着脑袋,默默将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遍。

    她很快得出结论,“王娘子是兴庆宫的人,受孙贵妃指使,企图牵搭上我阿兄,替贵妃收编我们周家为二皇子党羽。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二皇子不爱江山爱美人,不在乎什么克承大宝,只想同心上人厮守。”

    再往下深想,便有些惘然了,“原本我对兴庆宫没好感,没想到歹竹出好筍,我那侄儿倒蛮特别的,未曾染上宫闱习气,是个性情中人。只是今天这么一闹,孙贵妃的计谋没得逞,有人要倒霉了贵妃的怒火不会往亲儿子身上撒,王娘子这一回宫去,不知道还有没有命活着。”

    她一口一个“我那侄儿”,赵铭恩听得发怔,深感异样。

    他与王叔岁数相近,从小一块儿玩大的,辈分叔侄、名论君臣,却改变不了彼此间手足兄弟般的情谊。她是王叔的未亡人,可或许因为受了嘱托,打从一开始,他就秉持着看顾她、为她保驾护航的心态,时间久了,看她像是看着位不着调的幼妹。

    直到这一刻赵铭恩才意识到,认真论,他也该像二皇子那样,称她一声“王妃婶婶”。

    婶婶婶婶正在那儿长叹短吁,一派不解世间险恶的天真。麻烦都要找上门了,她还闲在地操心别人的性命,好无语,好尴尬,好离谱。

    赵铭恩脸色青白,阴晴不定。越棠的视线挪过来,奇道:“赵铭恩,又有什么事叫你不痛快了?”

    他垂下眼,摇了摇头,“宫闱辛秘,王妃在心中思忖尚可,不该宣之于口,更不该让奴听见。”

    “那又如何。”越棠满不在乎,“哪怕让你听见,你能向谁去宣扬?让我说出来,心中轻松些。”

    她轻松了,不顾别人死活。赵铭恩眉角一跳,千万般复杂的情绪,最后只能化为一声无奈叹息,“此间事已了,王妃尽早回府吧。”

    越棠却说不忙,“适才阿兄拽了我一把,我没注意,踩着地上的碎瓷片,好像又扭到足踝了,比昨日疼得更厉害,让我先缓缓。”不提还罢,一提起来就更忍不了,小脸皱成一团。

    “哎呀,你替我按一按吧,像昨日那样。”

    赵铭恩还没反应过来,一截裙裾便从茶案下漫出来,毫不犹豫搁在他膝头上。赵铭恩悚然一惊,膝头上轻飘飘的分量,却和棒槌似的,重重捶了他一下。

    赵铭恩心浮气躁,声音都哑了,“王妃先回府,奴再伺候王妃”

    “真的很疼,不方便我走道啦,从这楼上下去,就要走三层楼梯。”越棠坚持,搁在他膝头的小腿浅浅蹬了蹬,冲他身上一蹭,“别磨蹭,快让本王妃舒服一下。”

    第26章 晋江文学城5驯狗

    赵铭恩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那张俊脸上许多情绪压抑着、冲突着,掺杂在一起,像打翻了大染缸,变幻莫测,精彩纷呈。

    越棠最欣赏他绷不住还要竭力自持的时刻,不知道是否人性皆如此,惊碎镇定、划破完美,这种充满恶趣味的破坏性,分外有吸引力。尤其面前这个马奴,背景神秘,气质冷硬,更让越棠蠢蠢欲动,忍不住想逗逗他,看他不敢怒也不敢言的模样。

    往常她也见识过赵铭恩破防的刹那,但那些都很轻微,远不如此刻好看。

    越棠像发现了惊人的大秘密,心中雀跃与好奇交织,完全压过足踝上的痛感。就着他膝头轻松踢开蒲履,右足继续深入,毫不留情地挑战他的底线。

    “赵铭恩,你在等什么?”顺着膝头朝上攀,所到之处,不忘用力碾压,奈何那股上肌肉虬结生硬,是她完全不曾接触过的领域,用尽力气,也没能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

    茶案不宽,越棠一条长腿从案下伸过去,尚有很大的施展空间。她愈进,赵铭恩的目光愈阴沉,最后那条腿快要伸直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手掌一收,握紧她足踝。

    他平了平心绪,竭力压下声音中的战栗。

    “王妃,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哼笑,完全无视他逼人的气场,“赵铭恩,无法无天的人是你。你是王府的奴,我吩咐你好几遍了,你为何抗命不从?”

    她恣意的笑容在眼前晃荡,张扬刺目,让人恨得牙痒痒。赵铭恩的喉结滚了滚,最初的茫然无措褪去,心中只余薄怒。这女郎是多不知天高地厚啊!男人是不能这样挑衅的,她竟然不知道。她挑衅他,他当然不会如何,她是安全的,可若换了别人,她能落着好吗?

    转念又想,倒也不全怪她,说是嫁了人,其实只空担一个名分。男女间的那些事,无处体悟,也不知道她明白多少。无所畏惧源于无知,这份无知,自己多多少少要担责任,到头来被她挑衅,似乎应当应分,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要不要顺便教教她做人的道理呢赵铭恩暗自叹息,手中紧握的足踝,忽然像是个烫手山芋,一时踯躅起来。

    她却恍若未觉,还在耀武扬威,用最甜美的声调,说着最不知死活的话。

    “赵铭恩,你的手在抖啊,声音也不对劲,你很紧张吗?”正好案上搁着方乌木镇尺,窄长条的形状,她拿起来,随手一伸,镇尺末端挑起他的下巴,“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嘛,难道是不好意思?没关系,这里只有你我,不会有旁人看见。再说了,你是本王妃的奴仆,伺候主人应当应分,还怕别人因此看轻你吗?”

    她送上门来,赵铭恩再不犹豫,对于犯了错还伸着脸讨打的小孩,索性顺水推舟赏她教训吧!紧握她足踝的那只手稍稍用力,她一声尖叫,整个人便从茶案下滑了过来。

    她慌忙挣扎,手中那根乌木镇尺没放开,胡乱挥舞着,“赵铭恩你放肆,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做王妃想让奴做的。”他冷笑着弯下腰,轻松抽走她手中的武器扔到一边,扣住她双手按在地上,“适才王妃百般暗示,奴心领神会。”

    茶案周遭铺着地衣,躺在地上不算太难过,可越棠觉得很别扭,因为外头定不如自家王府干净,谁知道这地衣上踩过什么人的脚!只这一瞬,已经让她背上寒毛倒竖了,相形之下,忽然变脸的赵铭恩根本不足为惧。

    未及深想,本能的反应驱使她向赵铭恩靠近,伸手就着他双臂一用力,整个人便脱离地面,躺倒在他盘坐的双腿上,“赵铭

    恩你别闹了,快扶我起来!”

    赵铭恩呆住了,他唬着脸吓她,她不害怕,反倒朝他怀里滚,这是什么路数?他对自己的威势产生了怀疑,不甘心地问:“王妃不怕奴吗?”

    “快别废话了,脏脏脏死了”她还在他腿上扭动,争取不让自己一根头发丝儿沾带在地衣上。

    赵铭恩终于搞明白了,金尊玉贵的睿王妃没吃过苦,对她而言,来自男人的未知恐惧,还不如一张脏地衣更有杀伤力。真正的无知无畏啊,对这样的人,假模假式的威吓不顶任何作用,必须动真格。

    动真格

    赵铭恩没有动真格的经验,可心头薄怒被鼓噪之下,燃得炽烈,燃出了一抹四处乱撞、气势汹汹的烦躁,煽动、指引着他动真格。那是种不受控的本能,很陌生,渐渐蚕食理智,赵铭恩忙向后撤,放弃了教训她的念头,握住她肩头从怀里挖出来,扶到一旁坐好。

    越棠还在纠结她的头发丝儿,以及衣料不曾罩住的脖颈与锁骨。多半是心理作用,可肩颈处的肌肤上已然跃动着针刺般的异痒,手指头抚了抚也不见好转,反倒愈演愈烈,挠心挠肺。

    越棠委屈极了,恨声说:“都怪你,都怪你!赵铭恩你这个不识好歹的马奴,你害死我了”

    说着说着就语带呜咽,一颗晶莹的泪珠“啪嗒”坠在他手边。赵铭恩瞥她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王妃静下心来,别拿手碰,很快就感觉不到了。原本无甚异样,王妃再抓下去,反倒会抓破油皮,留下痕迹。”

    越棠悻悻放开手,还是不痛快,总之就是怪他。不想再看到这张脸,挣扎着扶茶案撑起身子,趿上蒲履,踮着右脚挪腾一步。

    “回府回府,看我之后怎么收拾你。”

    可还没站稳,又被拽了回去,身后的人环住她腰一扯一转,将她放在茶案上,然后揣起她的右足,行云流水地顺着足踝处推拿起来。

    “早干嘛去了。”越棠余恨未平,吸着鼻子埋怨,“你若打从一开始就听话,我用得着受罪吗?赵铭恩,本王妃发现和你说话总是很别扭,你是不反抗一下就不痛快吗,这是什么毛病?还治得好吗?要是治不好你尽早说,我赶紧把你扔出府去,省得放在身边烦心。”

    她的讽刺挖苦,赵铭恩已经可以选择性地听不见。他闭着眼,沉浸在先贤的推拿智慧中,低声念诵着经络口诀,像在安抚她,其实是在安抚自己。

    他的手法还是那么好,越棠很快放松下来,恼恨的情绪烟消云散,“话说回来,本王妃觉得,你还是有些进步的。”她欣赏着他臣服的姿态,“想当初你才来府上,一个眼神就将本王妃吓得不轻,现在多少知道收敛了,生气也不上脸,自己往肚子里咽。”

    回望她驯马奴的历程,虽然进展缓慢,但不是全无收获。所以越棠有信心,只要继续努力,总有他温驯服从的那一天,到时候

    嗯,到时候要如何呢?想到驯狗成功的那一日,越棠竟然有些失落。驯完了狗,那狗对她而言还有吸引力吗,是不是就该重寻一只新狗,再次出发,踏上充满刺激挑战的新征程?

    至于旧狗,旧狗就拴在后苑,怀旧的时候去逗一逗就好了。

    越棠愉快地想入非非,剖析自己的心态。她忽然想到长公主,有那么一瞬,她与长公主心意相通了。

    又是一盏茶的功夫,赵铭恩松开她的足踝,“可以了,王妃觉得如何?”

    越棠缓缓扭动右足,冲他赞许一笑,“很好,很舒服。”因坐在茶案上,她高出赵铭恩一头,居高临下的视觉效果,加上通体舒畅的轻松,让她有腾云驾雾的飘飘然之感。不假思索地,她微微抬起腿,那只才刚在他手中的焕发生机的右足,轻轻在他肩头点了下。

    “好奴才,今日府里有庄子上新供的郁金龙眼酿,回去赏你两盅。”说完从茶案上跃下,整理衣袂,扶了扶珠钗,蹁跹扬长而去。

    赵铭恩站在原地,表情僵硬,半晌垂下眸,视线落在被她足尖拂过的肩头。

    他应该嫌恶地拍两下才对,可适才她做完这无理的动作,他的下意识反应居然是——

    “王妃这两日骨骼挫伤,不宜饮酒,待日后奴为王妃治疗完,再解酒禁。”

    好在忍住了,没说出口。

    赵铭恩牵唇苦笑,提袍迈步,跟上她的身影。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

    越棠回到王府,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襦裙出来用午膳,等满头青丝晾到半干,正好上榻歇午觉,再醒来时神清气爽,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双成有眼力见,捱延到这会儿,见她回复了活力,方才打听先前酒楼中的情形。越棠正想同人聊聊应接不暇的怪诞事,便没含糊,喁喁地向双成一倾而尽。

    双成听得满头困惑,千言万语化为一声长长感叹,“王娘子与阿郎、王娘子与二皇子、阿郎与长公主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越棠说可不是嘛,“兴庆宫的事暂且不去说,我可以确认,阿兄与长公主之间一定有什么——我很少见到阿兄心虚的时候,但今日我同他提起长公主,他遮掩得再好,还是露了怯,他们过去一定有渊源。”

    越棠笑得意味深长,“两个人还都假装不认识对方,越是如此,越是惹人遐思啊。”

    双成完全不怀疑她的判断,顺着想下去,恍然大悟般拍桌道:“阿郎这么多年不愿意议亲,难不成,是因为公主殿下?”

    越棠琢磨:“阿兄延兴五年入仕,那年长公主十八岁,尚未出降,若他们二人打从那时候起有情,也不是不可能。”

    “那一定是段缠绵悱恻的过往。”双成无不遗憾,“长公主下嫁驸马已经四年有余,阿郎却还是没放下,可见当初用情至深。”

    “用情至深”四个字同阿兄的形象联系在一起,越棠直打了个冷颤,不敢再想那种画面。

    她十分不解,“真不知道长公主瞧上阿兄什么,阿兄此人嘴毒心也硬,他不认同的事,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软磨硬泡都没有用。还不像赵铭恩,他是嘴上说的话不好听,但心是软的,行动起来也不含糊。”

    双成闻言,起初不觉如何,还跟着默默点头,片刻后越想越惊讶,不禁偷瞄越棠好几眼——阿郎与长公主是什么关系,王妃与那马奴又是什么关系?她竟拿马奴与阿郎相提并论!下意识的话语最能体现潜藏的小心思,或许王妃自己都没发现,那马奴的地位,竟然已经如此之高了吗。

    双成不由拢起细细的眉头,艰涩地转开话题,“王妃,兴庆宫那边,真的不需要担心吗?”

    双成是个乌鸦嘴,转天上,麻烦真的找上了门。

    第27章 晋江文学城6看什么,你快来帮我一下……

    平望来传话的时候,越棠正在后苑紫藤花架下荡秋千。晃荡间暖风簇簇,花雨阵阵,斜阳漏下斑驳的光影,秋千高低摇曳,仿佛在轻软的梦里徜徉。

    一切都美好得不似人间,直到满天花影中,现出平望略带愁容的脸。

    “王妃,宋大人来了,说是带着兴庆宫娘娘的令旨。”

    几日不见,越棠都快忘记宋希仁这号人了,这会儿突然冒出来打断她惬意的生活,让她对这个名字越发没好感。

    回头示意背后的双成停手,任由秋千越荡越低,停稳后,一跃而下。

    “这个时辰了,贵妃娘娘有什么示下?总不会是想请我用晚膳吧。”

    天气渐暖,白日渐长,申末时分天光犹盛,可实际已到了关门闭户、阖家其乐融融的时候。

    平望无不忧虑地说:“睿王府素来与兴庆宫无来往,贵妃娘娘突然有令旨,王妃还是小心应对。要不要”顿了顿,压声问,“要不要告知长公主,请殿下居中斡旋?”

    越棠慢悠悠穿过后苑,步履笃定。如今她得那推拿手法卓绝的马奴嘱咐,行止坐卧愈发注意,天塌下来也乱不了她的步伐。

    她安抚似地拍了拍平望的手,“不必啦,我应付得来,别总想着麻烦别人。”

    宋希仁因带着贵妃令旨,被请入王府中路二进上的正殿等候。越棠先回房换衣裳,复又重新匀面梳头挽发,一切准备停当出来,西边天幕上已攀上缕缕红霞,似泼墨般几笔潇洒写意的挥洒,笼罩着连绵的殿脊与飞檐,映衬人间浮华万象,无边璀璨而浩大。

    游廊尽头处有个人影,在澄黄的光影里柔软熨帖。越棠起先没在意,走近了发现人影似乎是在等她,辨认眉目,不由笑起来。

    “赵铭恩。”招招手,他便迈步跟上来,越棠心情不错,含笑问,“在等我呀,有事?”

    他沉吟片刻,“王妃今日感觉如何?”

    “感觉?”见他的目光低垂,越棠会意,他是在关怀病患。便说挺好的,“晌午在后苑逛了两圈,一丝异样都没有。现在本王妃要去见人,等用过晚膳,你再来替我按摩治疗。”

    说话间过一道垂花门,便到了前院。因有禁中的令旨,王府上下皆不敢轻慢,前院仆从早就在正殿外延侯着了,见她前来次第行礼,一路人影幢幢,却大气儿不敢出一声,静默得诡异。

    有些话不方便叫人听见,越棠独自迈进明间,宋希仁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儒雅做派,迎上前来,口中告罪。

    “这个时刻叨扰王妃,实在失礼,还请王妃不要见怪。”

    越棠笑说哪里哪里,“宋大人代禁中传话,何来失礼之说。”比手请他坐下,话锋忽然一转,“不过宋大人居然会代贵妃娘娘传话,着实令我意外。翰林知制诰是陛下的人,不偏不倚、高深莫测,方能显出宋大人的特殊地位。如今却开始选边站,是不是太早了?”

    宋希仁一挑眉毛,似乎有些惊讶,短短几日不见,她变得如此直接而有攻击性,多少叫人不解。

    他呷了口茶,略一笑,和声道:“王妃误会了,翰林学士陈大人乃二皇子师,臣与陈大人同在翰林,便时常跟随,打打下手,皇子课业有惑,臣也会勉力参详一二。今日是碰巧,臣在兴庆宫遇上贵妃娘娘,便替娘娘带个口信。”

    “噢,是这样,宋大人辛苦。”越棠懒得夹缠,双手平平放于膝上,气定神闲地问,“不知贵妃娘娘有何吩咐?”

    “贵妃娘娘请王妃过兴庆宫叙话。”

    越棠啊了声,隐隐觉得异样,“已交酉时,暮鼓后宫门落锁,若层层启开,想必十分繁琐。贵妃娘娘这是”

    “王妃别着急,贵妃并非要娘娘即刻入宫,待明日天亮,王妃稳稳当当准备好再出门便可。巳正时分,会有宫人在通阳门上接应王妃。”

    宋希仁脸上带笑,宽和而慰藉,可眼神沉郁,完全是另一种意思,仿佛在暗示她什么。而且如果贵妃是要她明日入宫,宋希仁大可以明晨再上王府传信,偏他踏着夕阳与暮鼓提前赶来,倒像是通风报信。

    越棠拿捏不准,犹疑问:“宋大人可知道,贵妃请我入宫,所为何事呀?我与贵妃娘娘素无往来,若无意中有冒犯之处,也好让我心中有数,不至于在娘娘面前失仪。”

    其实越棠知道,多半是为了昨日“溧阳春”酒楼之事,她贸贸然一露面,先是撞见王娘子使尽花招勾搭阿兄,后又撞破二皇子与王娘子的私情,前者事小,后者事大,孙贵妃一旦听说详情,要她进宫,总离不开敲打提点的意思。

    宋希仁没有正面回答,深深看她一眼,调开视线,倒问起了毫不相干的话。

    “听说王妃受伤了,伤到了何处,眼下可大安了?王妃知道么,太医局夜间也有医官轮值,若有不豫,王妃随时可以请医官过府诊治。切忌讳疾忌医,贻误诊治时机,吃亏的还是王妃自己。”

    宋希仁说完,不顾越棠愣神,站起身来便要告辞,“话已经传到,臣就不耽误王妃的时间了,臣告退。”

    竟是不留一点商量的余地,来得突然,去得更匆匆。

    越棠反复品咂他的话,晚膳都用得没滋没味,及见到前来伺候的赵铭恩,便问他:“适才你在殿外,可有听到宋希仁的话?他是让我夜里装病传医官,明日好推脱贵妃的传召,我没理解错吧?”

    赵铭恩点点头,难得他有与宋希仁意见一致的时候,回答言简意赅,“王妃别去兴庆宫。”

    “我当然不想去啊。”越棠长叹一口气,“可躲得过一时,躲得了一世吗?贵妃娘娘若打定主意要寻我麻烦,总会找到法子的,与其躲躲藏藏,不如伸脖生受一刀,好歹不必镇日提心吊胆过日子。”

    赵铭恩看她一眼,启唇欲说什么,又闭上了。

    五月末的时气,已经有了夏日的味道,天色将暗不暗,虫袤声悠悠四起,草木香里浮动着白日的余温与微微燥意,略动一动,背脊上便洇出一层薄汗。这位睿王妃呢,似乎也是畏热的,房中供着许多冰盆,手边摆一盏酥山,正丝丝缕缕冒凉气,可偏偏她身下铺着厚厚的毛毡地衣,瞧一眼都嫌热。

    她就这样倚坐在那雪白得几乎圣洁的绒毛堆儿里,身上是石榴红的织金裥裙,光鲜艳丽的越州绫恣意堆叠,仿佛烟花簇雪,秾华凝香。

    赵铭恩没有见过比此刻更具象的“人间富贵花”。

    人间富贵花正搅动手里的小银勺,百无聊赖地舀一口,抿一抿。脸上那点愁容,在一派烂漫甜美中显得漫不经心,抱怨的话语听着也很敷衍,仿佛贵妃要召见她这件事,同“冰酪放久了不好吃”的困扰程度差不太多。

    人间富贵花根本不知道她面对的是什么。

    半晌她一甩手,银勺“叮”一声磕在碗沿上,明日入兴庆宫的事,似乎就这么定下了。

    赵铭恩终于开口道:“王妃说‘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此言差矣。只要拖过眼下,等朝局扭转,兴庆宫不再得势,王妃便无需再躲了。”

    “朝局扭转?”越棠狐疑地看着他,“朝局扭转,除非太子回朝,重新坐实储君的名分,不然孙贵妃就是新朝太后,权倾天下。”她的疑虑逐渐褪去,扬唇笑得耐人寻味,“赵铭恩,你很确定太子会回朝吗?你知道很多啊,啧啧,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

    所以人间富贵花也不好糊弄,看似惫懒,可只要愿意,心思转得飞快。赵铭恩自然不会解释,只能闭上嘴。

    心中却想,该怎么阻止她?

    如果是别的事,她不听劝,他最多远远看着,不再多话,大不了事后给她收拾烂摊子,可孙贵妃不一样。

    在她看来,孙贵妃或许只是位野心勃勃的宠妃,再骄横,也要顾忌颜面,不好真对同为赵家媳妇、且众人同情的睿王妃造成实质性伤害。

    只有赵铭恩知道,孙贵妃有多危险。

    他永远记得七岁那年的一个冬日,大雪初霁,正逢朝廷旬休,太子殿下也不必听太傅讲课。王叔来寻他,邀他去瞧个稀罕玩意儿,他好奇问是什么,王叔却神神秘秘卖关子。

    “看见就知道了,殿下快随我走,那是神迹,随时都可能会消失。”

    “子不语怪力乱神。”太子殿下年纪虽小,已经建立了务实的观念,小小的脸上,拧起稚气未脱的眉眼,“王叔却总满口邪祟鬼魅。”

    “哎呀,殿下真是的好了好了,这次我可真没瞎说,腊月飞雪中桃花盛开,算不算神迹?快来吧,就在拾翠殿后头,哪怕没看见,也只不过费殿下些脚程,殿下信我不亏。”

    这个时节能看见桃花,的确稀奇,太子殿下本来一只脚都迈出去了,听见“拾翠殿”,又收了回来。

    王叔却不管他的顾虑,硬生生拖着他走,“怕什么,拾翠殿里住的是孙才人,又不是阎王。五郎才四岁,你还怕他吗?”

    那时候母后尚在世,天子嫔御皆随皇后居大明宫,孙贵妃还只是孙才人,拾翠殿正是她的宫室。身为从出身起便被寄予厚望的嫡长子,他无师自通地习得了宫廷生存的本能,比如别离父皇的宠妃和异母弟弟太近,要审慎,要避嫌。

    王叔则是另一种性情,他不爱理会这些微妙的条

    条框框。大雪后的宫廷格外寂寥,甬道上铺着厚厚的积雪,消弭了不可告人的声响,一路西行,王叔领着他左闪右避,绕到拾翠殿后的园子里。

    这园子背靠宫阙西墙,左近只有供奉道教祖师的三清殿,平常罕有人至。穿过道随墙门,王叔抬手一指,带点邀功意味冲他挤眉弄眼,“喏,就在那儿,我没骗殿下吧”声音蓦然一顿,被他的脸色吓住了,挠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怎么还不满意嘛嗯?”

    “啊!”

    他忙抬手,捂住了王叔堪堪出口的惊悚尖叫,一边拖着比他高大半个头的身躯,掩到一株巨大的老榆树背后。

    那株“神迹”桃树下站着个盛装女子,正是孙才人,手中持笞杖。她脚边皑皑雪色里,渗出大片大片刺目的血迹。

    血泊中有人一动不动伏卧着,伤痕累累,不知死活。

    更可怕的是,年幼的二皇子似乎正在被迫目睹这一切。

    他再不敢多看一眼,将已经吓呆的王叔拖出园子,两人扶着宫墙走了一段路,然后发足狂奔。

    果然还是没有神迹。那株桃花,大约是血肉之躯催开的。

    “赵铭恩!”她摇着手晃到他眼前,“你想什么这么入神?”

    鬼使神差一般,赵铭恩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牢牢攥在虎口中,仿佛怕会她消失不见。

    “王妃,不要去兴庆宫。”既然是人间富贵花,就不必化作春泥更护花了,挺浪费的。

    越棠愣了一下,边吸气边抽手,“有话好好说,你弄疼我了啦。”她嚷嚷着,赵铭恩像是醒过神来,乖乖松开钳制。

    越棠甩着手腕,脸上浮起几分困惑,“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奇怪。兴庆宫里有鬼吗?那不然你随我一道去啊看看,要你去你也不愿意,这不行那不行,快别多话了。哎,还有那个宋希仁,他来向我通风报信算是怎么回事,他不是与孙贵妃一条心吗?今晚怎么这么好心,难道又是陷阱?”

    想来想去,脑袋里思绪直打结,最后实在厌倦,一切都化作一句抱怨,“男人真麻烦,就喜欢故作高深装模作样,不这样不显得你们能耐是吧,怎么了,好好说话能要你们命吗?”

    她一口一个“你们”,赵铭恩唇角抽/动,忍不住要为自己申冤。

    “宋大人几次三番拖王妃下水,企图陷王妃于不利的境地,奴可从未害过王妃,始终为王妃着想。王妃将奴与宋大人相提并论,是不是有失公允?”

    “你还计较上了。”越棠横他一眼,揉揉眉心,口中哎哟一声,“都怪你,乱三搅四弄得本王妃头都疼了。”

    赵铭恩垂眼看向案上空空如也的玉盏,没好意思揭穿她是贪凉,吃多了冰。

    她忽然直起腰身,朝他扬了扬下巴,“赵铭恩,你手上的功夫能治跌打损伤,想来也能治头疼吧!推拿的原理都是相通的,你来替我梳梳头,按按脑袋吧。”

    说着,她便伸手去拆头。

    人间富贵花养尊处优,鲜少自己料理这满头青丝,动作甚是不熟练,举手投足间带着踯躅与探究。纤纤玉指摸上简单而端庄的螺髻,不紧不慢地,先摸下一只步摇,然后是玉凤,再是点翠银簪

    赵铭恩看着她,莫名觉得嗓子眼干涩,移开眼去方觉奇怪,深深谴责自己,拆头而已,他在想什么?

    又听见她唤“赵铭恩”,竟是在冲他笑,难得笑得有些腼腆,“愣着做什么?你快来帮我一下,好像勾到头发了。”

    赵铭恩没敢动。

    她嗔怪说快点,然后不留神用错了力道,这下也不用他帮忙了,银簪倔强地勾下几缕发丝,刹那间发髻松散开来,青丝委地如瀑。

    白毡,红裙,乌发。

    人间富贵花眨了眨眼,眸中流光溢彩。

    “看什么,没见过本王妃这样好看的女郎吗?”

    第28章 晋江文学城7“她好天真,我好无语”……

    ——看什么,没见过本王妃这样好看的女郎吗?

    赵铭恩站起来,在越棠错愕的眼神中缓缓退了一步。

    然后又退一步,直到退出正殿。

    不多会儿,双成领女使进来收拾桌案,困惑的视线扑闪,时不时看一眼窗外。

    “马赵铭恩他怎么了?脸色这样差,也不理人,像是活见鬼了。”

    人间富贵花迅速滑坡成了“鬼”,越棠的脸色不大好看。望着他端庄远去的背影,细琢磨,似乎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越棠悻悻收回视线,“惯得他,越来越没规矩了。”

    双成不假思索,“奴婢这就将他逮回来,罚跪。”

    越棠却没言声,半晌轻笑一声,说算了,“原来他怕这一套!真有意思,等我研习一下其中精妙奥义,下回再逗他。”

    “这一套”究竟是哪套,双成不知道,但见越棠青丝委地,眼波慵懒地飘漾,荡出一缕新鲜的妩媚,她的思绪立刻就放飞了。

    一边替越棠梳头,双成的脑海里止不住闪过乱七八糟的画面,直到被一道声音拉回来,“你偷着乐什么呢?”

    双成忙不迭否认,定下神,却见铜镜中王妃的面色清冷,适才那副慵媚、懒散、甚至有些天真的神态,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明日一早,你替我回家去报个信,把我巳正入兴庆宫谒见贵妃的消息告诉阿兄。”

    双成连忙收拾心情,拿出办正事的态度,“王妃只告诉阿郎吗?”

    越棠说对,“早些出门,在阿兄上朝的路上拦下他,暂且别让爹爹与阿娘知道。”

    双成点头表示知道了,隐隐有担忧,“王妃是在害怕什么吗?可阿郎只是个五品上的外臣,若是王妃在兴庆宫中出差错,就算阿郎也爱莫能助,救不了王妃呀。”

    “怎么救不了?”越棠勾出一抹笃定的笑,“贵妃大约是想敲打我,可我知道的事,阿兄都知道,甚至知道得更多,贵妃一定不愿意阿兄把那些话捅出去。我若迟迟不出宫,阿兄可以凭那些话去搬救兵。”

    双成艰难思索,勉强跟上她的节奏,“王妃是说陛下?”

    “惊动陛下那不至于,除非万不得已。”越棠向铜镜中的双成眨了眨眼,眼神狡黠,“起码我觉得阿兄不会这么莽撞,他会先去找别人。”

    双成灵光一现,“嗨呀,长公主!”

    可不是嘛!虽然越棠并不认为孙贵妃真会拿她怎样,可给自己留条后路,多一重保障,总错不了。长公主实在是最合适的人选,能随意出入内廷不惹人怀疑,地位又高,哪怕是孙贵妃也得让她三分薄面。

    “长公主素来看顾睿王府,阿兄再不情愿,第一个想到的必也是长公主。到时候为了我这个至亲至爱的妹妹,他只好拉下脸,登公主府的门,低声下气地求告。”

    越想越得意,甚至朝双成抛了个隐晦的眼色,“明早去向阿兄通风报信的时候,你可以稍稍发挥想象力,添点油加些醋。让情况显得危急一些,阿兄就顾不上面子了,好歹是亲妹妹的命比较重要。”

    双成抿嘴一笑,立刻心领神会,可再想想,又生出些不确定,“王妃真要这样吗?公主殿下都出降多少年了,让阿郎去破坏殿下美满的姻缘,好像有些不厚道。”

    “我可没想让阿兄去破坏人家姻缘,何况殿下的姻缘,似乎并不如何圆满”越棠咂了咂嘴,摇头说这不是重点,“当年长公主与阿兄两人是怎么回事,我也闹不明白,可他们俩显然都没放下,多半是有心结。总得有个人先低头,把从前的事说开了,往后能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几年过去,阿兄仍不肯议亲,长公主身边养着个肖似阿兄的替身,怎么看都不是云淡风轻相忘于江湖的意思。越棠暗自想,阿兄傲气、心硬、好面子,只能推他一把,但愿有用

    吧!

    转天上,越棠依孙贵妃令旨入兴庆宫,内廷规矩森严,便只带平望一人。临出门时见到双成,见她笑着比了个手势,便知道事情办妥。

    “王妃放心,我同阿郎身边的长随说好了,无论哪头有动向,都及时传信。”

    越棠冲她挤挤眼:“要是阿兄当真登了公主府的门,你替我去瞧瞧,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

    睿王丧仪时,陛下曾驾临王府祭奠,孙贵妃伴驾左右,因此越棠曾与贵妃打过照面,说过一二句场面话,至于再多的了解,却没有了。

    所以当今日,越棠被请进了南熏殿偏殿,却只是干等着看宫人一遍又一遍换热茶的时候,她并不恼,只是讶异。

    贵妃出身低微,却多年盛宠不衰,一众更年轻、更貌美的新人都未能分走她的圣眷,理应是走柔情似水、善解人意那个路线的吧!就算要挤兑人,也该是绵里藏针的笑面虎,让人捉不出错处,可今日

    越棠蹙眉暗忖,今日这般明目张胆的下马威,实在配不上贵妃的段位。

    偏赶上今日天气不好,浓云翻涌,空气黏湿闷热,枯坐这半晌,愈发口渴心焦。正要饮口茶,身后的平望却悄悄扯她胳膊,越棠讶然回头,只见平望的视线飘过去,在那茶盏上一点,又飘回来,然后微不可查地摇摇头。

    什么意思?越棠对着那清浅的琥珀色茶水发愣,贵妃还能在茶里下毒吗?

    平望是宫人出身,没少见识内廷的明枪暗箭,小心驶得万年船,听她的总没错。

    越棠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垂眼静坐,看上去仿佛入定了一般,实际多难受,只有她自己知道。原来口渴这样受罪,越是硬撑,那份干涸与焦灼越是被放大,越棠渐渐感到眩晕无力,回眸看平望,拿眼神无声地恳求她。

    我就喝一口,行不行?

    王妃再忍一下吧,好不好?

    越棠眨了眨眼,酸涩漫上眼底,预料中的眼泪却不见踪影

    你看,我渴得连眼泪都没有了。

    平望于心不忍,咬咬牙,自己端起那盏茶饮了口,却不递给她,嗡声说:“王妃稍待片刻。”

    越棠心中很不是滋味,她明白,平望是在为她“试毒”。

    怎么回事,昨日她还是悠哉悠哉的睿王妃,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中乐得似神仙,今日到这兴庆宫中,竟可怜卑微到这般地步!好可怕的皇宫啊闷湿燥热的季节里,她却感到一阵凉浸浸的阴风吹过,直冒冷汗。

    越棠无比后悔,她就应该听宋希仁的话,连夜请医官装死称病才对,为什么要冒冒失失地来受这份罪。

    太年轻,太轻敌,越棠欲哭无泪,暗暗发誓以后一定听人劝。

    等平望松手,由她喝下第一口茶,宫人终于姗姗来迟。

    “贵妃娘娘在正殿等王妃,请王妃随奴婢来。”

    好啊,终于来了!这一番折腾,越棠得过且过的好脾气几乎被磨没了,胸腔中燃起了一簇执拗的小火苗,穿过廊庑进殿上,闷声行礼,恰到好处显露出一分消极的、不好惹的气质。

    然而一抬头,越棠便愣住了。

    孙贵妃正浅笑着与她寒暄,“头一回请王妃来兴庆宫叙话,便让王妃久等了,实在抱歉。适才宫中出了点事,本宫不得不先清理门户,这才怠慢了王妃,还请见谅。”

    见她目光停留,贵妃顺势将身边一名宫人推上前,“噢,就是她,原是本宫最信赖的宫人,看着老实,谁知道主意大得很。前两日私自出宫会情郎,会的正是王妃的兄长,门下省周给事,听说王妃也撞见了?那正好,索性王妃替令兄将这丫头领回周家吧,本宫就当做件好事,成全一对情浓意重的小儿女,也是行善积德了。”

    那宫人正是王娘子,越棠早猜到她是孙贵妃的人,今天会见到她,也是情理之中,不足为奇。让她震惊的是王娘子那张脸,上头清晰地印着道道指痕,左右脸颊高高坟起,原本娇美的轮廓荡然无存。

    越棠惊骇得久久说不出话。听说惩戒宫人是不许打脸的,贵妃竟这样放肆,她怎么敢?

    “王妃怎么了,难道是不愿意么?”贵妃还是那副浅浅的笑模样,甚至点了点头,颇为善解人意地说,“也是的,这丫头私德不修,一边我宫里当差呢,一边与外朝大夫眉来眼去,私定了终身,难怪王妃瞧不上她。”

    没等越棠说什么,贵妃又转向王娘子,凉声道:“你自己去求王妃吧,能不能让王妃替周给事留下你,就看你的本事了。”

    当日在阿兄面前游刃有余展现魅力的王娘子,此刻脸上写满了麻木。听见贵妃的话,慢慢朝前搓步子,颓然在越棠脚边跪下。

    越棠不想听她的话,平了平心绪,对贵妃道:“贵妃娘娘的令旨,恕我实难从命。请娘娘明鉴,这位王娘子虽曾与我阿兄在宫外相见,但我亲眼所见,阿兄与这位王娘子并无私情,一切都是误会,当日我阿兄已经向王娘子解释得清清楚楚了”

    “王妃,王妃!”王娘子忽然哭喊起来,双手紧紧攥上她的衣袖,叩头不止,“奴婢求王妃开恩,就给奴婢一条生路吧奴婢与周郎早已有过肌肤之亲,奴婢不可能再有别的去处了王妃”

    越棠一惊,“你胡言乱语什么!我阿兄清清白白,你的情郎分明是二”

    “王妃!”王娘子悚然一缩瑟,尖声打断她,“求王妃开恩,就成全了我与周郎吧,奴婢这条命都是王妃与周郎的,只求王妃让奴婢出宫”

    王娘子涕泗横流地哀哭着,仰头牢牢望住她,因为挨打而变形的一张脸,哭嚎中几乎显得狰狞。

    越棠惊惶地向后退,想甩开王娘子,可对上她绝望眼神的一刹那,越棠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若她不替阿兄收下王娘子,王娘子在贵妃手下,大约活不过今天。

    越棠望向孙贵妃,茫然、困惑、害怕的情绪糅杂在一起,像是只一辈子在旷野中的无忧无虑游荡的小兽,生平第一次被推到了悬崖边上。高处风声猎猎,视野广漠,是她从未见识过、体验过的人世间,无限开阔,无限危险。

    她忽然笑了笑。

    “贵妃娘娘,就算这宫人所言不虚,那也是我阿兄的事,娘娘直接宣我阿兄来兴庆宫商量,问他愿不愿意领这宫人回家,岂不是更直接?可娘娘今日召见的是我,不是阿兄,亦或右仆射与夫人,为什么?”

    “因为娘娘您认准了,我是周家最好说话的一个,最胆小,最不经事,最心软。娘娘认准了用这宫人的性命要挟我,我一定会懦弱答应,屈从娘娘的安排。”

    孙贵妃扬了扬秀致的眉毛,“那王妃究竟是不是最心软的呢?”

    越棠没有直接回答,反问贵妃:“娘娘您这么做,真的有必要吗?姻缘之事,最忌讳强人所难,娘娘想过吗,通过逼迫得来的这一丝纽带,只会让阿兄、让周家心生抗拒,娘娘还能从周家得到您想要的东西吗?”

    孙贵妃饶有兴致地听着,仿佛真的在思考她的话,听罢啧啧称奇,“王妃好灵敏的心思,没想到右仆射做官厉害,治家也有方,连女郎都教养得这样好,真令人羡慕。”顿了顿,却摇头说,“多谢王妃提醒,但不必了,你只管把这宫人领回周家吧。”

    越棠垂眼看向王娘子,低声抽泣在耳边缠绕,她却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恍惚间,她几乎可以看见赵铭恩那张脸,表情一言难尽,哪怕极力压抑,“她好天真我好无语”的心声也表现得淋漓尽致。

    大概是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挑战她的每一个决策。站在悬崖边上的越

    棠忍不住想,如果是赵铭恩,他会怎么办?

    第29章 晋江文学城8“她不信我”

    睿王府距兴庆宫其实很近,在王府后苑东眺,甚至能望见杳杳的火把,勾勒出宫城连绵的雉堞。

    花萼相辉楼在兴庆宫西南角,登楼俯瞰,西侧开阔的广场一览无余。不久前,睿王府的车驾缓缓停在宫门前,危楼上目睹了这一切的人,目光微沉。

    她还是来了。

    “不听劝。”宋希仁口气清淡,只有极为了解他的家仆,才能察觉其中浅浅的失望,“不是一向避事,只愿逍遥自在的吗,怎么忽然转性了?”

    家仆硬着头皮揣度,“可能是觉得躲不过去吧。”

    “她不是孤家寡人,身后有的是靠山,能替她解决麻烦。”宋希仁摇了摇头,自嘲地说,“她不听劝,是因为不相信我。我昨日特地去睿王府通风报信,反倒让她起疑了。”

    去钟寿山的路上,万年县那件事做得太显眼,她会由此提防他,也在情理之中。不过么,她的情绪与看法,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她对他是厌恶还是戒备都无伤大雅。

    家仆抬眼觑了觑他,斟酌片刻,挤出一句劝:“王妃总有一日会体谅您的苦心。”

    苦心?宋希仁牵唇一哂,“没有什么苦心,我不愿看贵妃节外生枝破坏大局,仅此而已。”

    他与孙贵妃是一条船上的人,彼此的目的却不完全一样。贵妃只在乎太子倒台,太子被废,身为储君的太子便等同于死了,毕竟古往今来,没有一位被废的太子能卷土重来。但贵妃不知道,他是想要太子受苦,乃至身死,锦衣玉食软禁一生的结局还是太便宜他了。

    至于太子之后,是不是轮到二皇子继位,宋希仁真没那么在乎。

    家仆喏喏称是,“那眼下怎么办呢?王妃终究是来了,贵妃娘娘手段惊人,王妃只怕经受不住。”

    宋希仁目光追随那盛装丽人,直到消失在巍峨宫阙间,方垂眼振袖,漠然转身下楼。虽不声不响,但家仆估摸他是要插手了,正打算退开,冷不防又听他添了一句,“贵妃用这种方法逼迫周家,没什么好处。眼下的重点是引诱太子露出马脚,不该无谓得罪人。”

    家仆闻言惊讶地抬起头,大人什么时候解释过自己的行动?这话究竟是在说服他这个旁观者,还是在说服自己?

    宋希仁往南熏殿的方向去,谁知没走两步,便听身后有人喊他,转身一看是名内侍,着急忙慌冲他道:“宋大人叫臣好找!陛下宣您呢,您别耽搁了,这就去见驾吧。”

    天子传召来得真及时,宋希仁瞥了眼南熏殿的方向,分明知道是怎么回事,无奈没法推拒。有那么一瞬间,撕破脸皮的冲动攀上心头,不过很快就被摁了下去。

    宋希仁回过头来,凉声道:“有劳了,走吧。”

    于是匆匆前往大明宫。臣子没有资格走复道,京城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车驾在春明门大街上穿行,很费了一番功夫。及到宫中,天子正在宣政殿听政,内官照例引他去倒座房侯旨。

    这一等起来,是没个准信的,时候长短不好说,毕竟圣心难测,谁也没胆量替天子做主。其实往常也是这样的流程,可不知为何,宋希仁今日竟有些心浮气躁,等待变得格外漫长。大约是因为天气闷热吧,他呷了口茶水,安慰自己,强自定下心神。

    终于得到宣召,陛下见了他,还有些惊讶,“今日廿九,该是你上兴庆宫考察五郎功课的日子吧,怎么这时候来了?”

    宋希仁明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不能把那内官抬出来,只好随口扯了件事回禀。陛下似乎看出了他的漫不经心,也不怪罪,甚至圣明烛照,从三言两语间洞悉他的困扰。

    “是不是贵妃让你来探朕的口风?”陛下抚了抚额角,颇为头疼地叹了口气,“前阵子吵着要把北衙交给五郎统领,朕没答应,最近又改了主意,要朕将五郎塞进六部历练,朕觉得欠妥,暂时没松口,只说等一等。朕才躲了三天,这就要来闹了,唉”

    陛下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这会儿也和寻常宅门里的家主那样,亲里亲道间的麻烦事,需要有人听他倒苦水。

    御案后的陛下倾了倾身,唤道宋卿,“你领五郎读书一年有余,五郎的心性能力,心中多少有数。既然来了你也说说,六部无小事,朕不可能将儿子丢过去给人添乱,依你看,朕该将五郎往哪里放?”

    宋希仁一贯话不多,陛下却欣赏他这一点,话少,但每个字都言之有物,不爱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果然地,宋希仁稍稍沉吟,便道:“殿下读书认真,虽于经史上兴致平平,但像方志、考工、食货等杂记,却愿意广览遍阅,能举一反三,博闻强记。臣以为,殿下虽没有务政的经验,但稍加点拨,于实务上定是一把好手。相比于三省六部,或许九寺的事务更能引起殿下的兴趣。”

    六部多管发号施令,九寺则是更实际的衙门。二殿下的前途,宋希仁并不太在乎,所以一席话很公允,不带一点私心。

    陛下听了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你不用替他粉饰,正事不干尽耍些花招子,越大越不靠谱,再这么下去,真要成古今第一位充任鸿胪寺正卿的皇子了。”十三岁便通西域九国番语,二皇子要入职鸿胪寺,恐怕正卿真得让贤。

    陛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摆手说罢了,“朕再想想,你退下吧。”顿了顿又嘱咐,“五郎的功课,你同翰林还是上些心,该读的书还是要读,别尽着他的性子胡闹。”

    宋希仁躬身应是,却行退出宣政殿。

    今日面圣是意料之外,不过倒让他参透了些许天机。

    比如陛下还在犹豫,比如二皇子不得不登台,再比如,孙贵妃过于急进了。

    心思急转,面上却看不出异样。走下高阔的台基,深绿的官袍拂过汉白玉石阶,袍角的团窠宝花云雁轻轻扬在风中,温润从容,纹丝不乱。

    一路行至宫门外,家仆迎他上车。车帘放下的一瞬,宋希仁神色霎时冷下来,劈头盖脸问:“人还在宫里?”

    家仆立刻会意,点头道是:“兴庆宫外留了人盯着,到现在都没听见消息,王妃必还在宫中。”

    “知会二殿下了吗?”

    “是,二殿下在丽苑门上等侯大人。”

    家仆自以为知晓他的心意,竭尽所能,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兴庆宫。停稳马车后打起车帘,甚至还为他鼓舞士气,“阿郎,快去给王妃解围吧!”

    他探出身,一手扶着马车古朴的门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宫墙上,竟就这样顿住了。

    家仆摸不着头脑,“您怎么又不着急了?”

    其实也不是非要他亲自去,宋希仁漫漫地想。给二皇子递话,告诉他那个相好的宫人可能今日就要被送走,由二皇子去贵妃面前闹腾,大抵就差不多了。所以他为什么一定要去蹚这趟浑水?他还用得上孙贵妃,这时候就翻脸违抗她的意思,有必要吗?

    正踯躅,家仆适时地抹了把汗,嗬了声说真热,“贵妃不喜阴凉,还记得去岁暑天里,每回您从兴庆宫出来,都免不了面色青白,脚步虚浮,您还是不去的好。”

    宋希仁心说是了,赶紧把人捞出来吧。利落跨下马车,临走时还瞟了眼家仆,“我从来都不着急。”话音才落,人已经佯佯远去了。

    二皇子在丽苑门上等待,见他来,一蹦三尺高,“宋大人可算来了,你说有关于盈王宫人的要紧消息,究竟是何事?她被送出宫了吗?你快带我去见她。”

    宋希仁却向宫内走去,一面比了个手势,言简意赅,“殿下请随臣来。”

    二皇子居长庆殿,与南熏殿一南一北,中间还隔着花园与浩浩一泓龙池,虽同在兴庆宫,却因贵妃防着他同那宫人私下里相见,除非传召,等闲不许他越过花园地界。

    可今日跟在宋希仁身后,各门上的内侍见到二皇子,神情虽略有异样,却都没阻拦。二皇子也没多想,一

    路疾行,及到南熏殿附近,隐隐听见有女子哭声,他心头一咯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忙向宋希仁求证。

    “宋大人,你听见没有?”

    宋希仁眉头紧锁,目光幽深,轻点了下头。得到肯定的二皇子心一沉,愈走近,那断断续续的哭声愈发清晰起来,熟悉得令人震颤,这下更是惊惧交加,也顾不上宋希仁了,疾步掠过他,提袍向正殿跑去。

    殿外把守的宫人根本拦不住他,“殿下,殿下您等等,娘娘跟前有客在”二皇子脚步都没顿一下,硬生生把人撞开,踹门闯进去。

    殿门大开,宋希仁远远缀在后头,也不妨碍里头杂乱的动静清晰落入他耳中。只听二皇子连声疾呼,唤那宫人的名字,确认人还活着后,边朝贵妃怒吼,边指挥殿外的宫人去请医官。

    “盈盈别睡,别睡着你看着我,看着我啊!”

    闷热黏滞的天气终于在这一刻达到极限,头顶轰然一声惊雷,震得众人齐齐噤声,一片无措的静默中,宋希仁踏入南熏殿。

    乌云霎时翻涌,一道闪电划破长空,从身后照亮他清俊的眉眼。猎猎狂风灌进衣袍里,鼓动着宽袖侈袂肆意翻飞,每一步都像是踏着浮云走来,乍一看,浑然是飘然欲仙的况味。

    他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刻意不去瞧那张惨淡的面容。

    “都结束了,臣送王妃回家。”

    第30章 晋江文学城9和谐,相配

    这一日的睿王府,似乎同平常没什么不一样。

    东跨院一棵大树底下,两个仆从边干活,边聊些零碎闲话。

    王妃掌家半年多,起初还有人不拿她当回事——年轻面嫩的女郎,谁不知道她空担一个王妃的虚名!王爷成亲当夜洞房都没入就出了京,竖着出去横着回来,空头王妃哭得人事不知,那几日宫里派来的医官都在府里住下了。出身好的娇娇女,逢遭巨变便没了主意,经不起大风浪,心肠好的同情她,更多人则是漠不关心,“要是这娇娇女哪天也撑不住了,王府可不就散了么”,趁机捞一笔奔前程,这心思虽说冷酷无情,但也是无可奈何的现实。

    直到前些日子,王妃雷厉风行处置了前院的郭管事,众人被震慑得不轻,一时间背地里的小手段收敛了个干净,再看这位柔柔弱弱的王妃,眼神都不一样了。

    “听说了么?郭管事好像”一人环顾周遭,然后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啊?不能吧。”另一人打了个哆嗦,“不是说去给王爷守灵的嘛,怎么忽然就下手了,王爷他能答应?”

    皇亲贵胄府上的奴仆,都没那么天真,如果郭管事真死在了去钟寿山的半道上,根本不用人提点,下意识反应就是非自然死亡。

    “嗐,守什么灵,你还真信啊!王爷要是还在,郭那种人,能蹦跶这么久?早就砍了喂狗了,叫他守灵,王爷才会日夜不宁倒是王妃她,嗯”

    说着吸了口气,两双小眼睛一对视,不用出声儿,“王妃是个闷声不响办大事的人啊”,千言万语全在那交汇的目光中道尽了。

    些许凉意爬上脊背,双双打了个冷颤。

    不过转眼就释然了,其实对于底下人来说,主子赏罚分明有手段的不是坏事,软弱没章法反倒让人产生朝不保夕的惶恐。

    也是因为天热,那抹寒意与后怕,在太阳底下晒一晒,立刻一丝影儿都不剩了。静默片刻,话题甚至朝花边韵事的方向滑去。

    “其实吧,我觉得王爷若还在,同王妃两个一定很和谐。”

    “嗳嗳,我懂你的意思。”另一人附和,大有收获知音之感,“王爷的脾气表面上豪放潇洒,同谁都笑呵呵过得去,看着糊涂,其实心里头有本明帐,瞅准了时机,冷不丁就能要人好看。王妃同王爷两个,是扮猪吃老虎遇上蔫儿坏嘿,要是一道过日子,王妃指定能拿捏住王爷,别提多有趣了。”

    可惜啊,这种精彩纷呈的场面再无福得见,只能为故去之人掬一把辛酸泪。

    两个仆从推着半车枯草,叽里咕噜地走远了。一个身影从大树背后的假山石堆中踱出来,若有所思地盯着两个仆从打理过的花丛,片刻后,方收回视线,踏上小径,往前院行去。

    和谐?

    赵铭恩这才发觉,哪怕王叔临终时亲口托付,自己也从没往这上头想过,王叔是王叔,她是她。可能因为从没亲眼见过两人在一处,硬要凑对搭配,不啻于无中生有,像是吴道子的侍女出现在张择端的市井图里,画框硬裱,风格不对,不适宜同框。

    原来在旁人眼中,王叔与她竟是和谐相配的。

    和谐吗?

    赵铭恩深感古怪,兵荒马乱的局势里,自己竟会分出神来思考这种无聊的问题,可要挥散这念头,却未能如愿。不由自主地被牵住了心神,在娶王妃这件事上,王叔眼高于顶,满京城的闺秀都瞧不上,偏偏在听见她的名字时松了口,王叔与她有过怎样的故事呢?

    王叔从前同他过从甚密,见过他在母后的祭日泪洒满襟,也陪他一块儿大雪天窝在东宫喝酒烤肉,很偶尔的,也会忘记身份,退回成两个纯粹的十几岁热血儿郎。可再随意自在的时候,他都没听过王叔提过她。

    究竟是什么样的过往呢?

    神思游弋,直到眼前一道碧影飘过,将他拉回现实。赵铭恩清了清嗓子,里外廊那一侧的人闻声回望,透过墙上的漏花窗,惊讶地望着他。

    “赵赵,赵”

    “双成姑娘,你去哪里?”

    “王妃命我去”说到一半发现不对,及时打住,一边心道奇怪,我为什么要对他言听计从。

    双成退后一步,神色戒备,“你有什么事吗?别跟着我,我有很紧迫的差事要去办。”转身想甩脱他,可他的声音直追而来。

    “我与双成姑娘同去。”

    双成愣了下,在“为什么”和“凭什么”中间摇摆不定,最后憋出一句不行,“没有王妃允许,你不能去。”

    赵铭恩完全不把她的拒绝放在眼里,不由分说提步向前走,“王妃若怪罪,有我担着,不会殃及双成姑娘。”可走了几步发觉不对,回头看,那张圆圆的脸上写满了抗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双成其实是有些怕的,这马奴气势太凌厉,充满压迫感。她甚至有些佩服王妃,近距离直面,才知道他有多瘆人,可王妃居然和他打得有来有回呃,难道是因为日子过得太舒坦,想在火中取栗的刺激中找乐趣吗?

    双成给自己壮胆,挺直了腰杆,硬气地坚持不可以,“你知道王妃要我去做什么吗?别添乱,一边玩儿去吧哎你站住!怎么还走呢?”

    赵铭恩长腿嗖嗖向前迈,双成不得不踮着小碎步跟上去,只听他问:“双成姑娘,王妃出门多久了?”

    “一个多时辰了。”

    “一个多时辰还未出宫,双成姑娘不着急吗?”赵铭恩凉凉的视线扫过来,“别耽搁了,请姑娘同我一道去公主府吧,否则王妃是不是还能听见姑娘的告状,都未可知。”

    双成被吓了一跳,将信将疑道:“你别危言耸听,王妃早命我知会周给事了,万一有万一,长公主也会及时出面为王妃解围的。”

    周给事,长公主?赵铭恩无奈摇了摇头,这个节骨眼儿上,她还

    有这种心思,真是看热闹不嫌命长。

    他坚持要跟着,双成别无他法,打是打不过的,凶也不敢凶,只好同他一道奔向长公主府。到门上,正要吩咐小厮牵马套车,却被赵铭恩拦下来。

    “公主府在宣平坊,要穿过东市,乘车还不如步行快。”

    双成懵头懵脑地哦了声,说那听你的。走到半路,渐渐回过味儿来,他一个马奴,连公主府怎么走都摸清楚了,究竟是王妃与他无话不谈到了旁人难以想象的地步,还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赵铭恩不愿引人注意,随手在脑袋上扣了顶风帽,宽檐垂下一片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略略垂头,余光留意街上人来人往,很快便发现那侍女在悄悄打量他,并且十分不含蓄,狐疑和天马行空的畅想,全写在了脸上。

    赵铭恩深感无力,心道不愧是主仆二人,在一处厮混十几年,某些想法简直相似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那种又促狭、又不怀好意的表情太眼熟了,赵铭恩的视线一刻也不愿多停留,便装作没看见,继续行路。

    到宣平坊,在十字街处停留,正思量要如何避开公主府的侍卫,身后的侍女低呼:“来了来了!”抬手一指,颇为自豪地向他介绍,“看吧,那就王妃的兄长。”

    侧头看去,有人策马行来,神情略显焦急,却还是小心控着缰绳,以免冲撞行人与商贩。佯佯从他二人面前经过,然后转过街角向北,疾停在公主府的大门前,利落地翻身下马。

    双成猫着腰,沿墙根往前凑近几步,站定了回身冲他招手,“王妃嘱咐我仔细瞧长公主与周给事会面的情形,你既然来了,也认真看,回头要绘声绘色地说给王妃听。”

    赵铭恩皱着眉,忍住朝天翻白眼的冲动,“这里只有周给事,并无长公主,哪里来的会面情形?”

    双成信誓旦旦,“等着吧,长公主很快就会出现的。”要问为什么,她玄乎一笑,说女人懂得女人,“旧日情郎,多年没音讯,突然有一天回过头,低声下气求告到你家门前换做是你,难道不想看他脸上后悔的表情,听他懊丧的心声吗?反正我是一刻都不想错过。”

    赵铭恩无言望天。

    谁知这侍女如此扯淡的推断,居然应验了。不多时,长公主果然凤驾亲至,公主府中门大开,盛装的长公主徐徐走下台阶,像是君王审阅她的部下。

    赵铭恩看准时机,撑双成激动地引颈张望,在她肩上推了一把,双成“哎哟”一声,踉踉跄跄向前扑腾了几步,好不容易才站稳,这不大不小的动静,正好落入面向他们的长公主眼中。

    长公主冷冷的视线划过来,凤眸轻睐,正要移开,忽然顿住了,像是瞧见了什么惊人之举。这下连周立棠都顾不上了,挥挥衣袖,命女使先将他带进府去。

    双成见长公主走来,忙迎上前,长公主却没打算听她解释,指了指洞开的府门,“我已经听周给事说了,不必多言,你先进去等我。”然后掠过她,停在赵铭恩面前。

    赵铭恩扶起风帽,对上长公主震惊的眼神,开门见山地说:“请姑母带我进兴庆宫。”

    “亭之,你疯了?”长公主拉扯他到稍稍隐秘处,又四下环顾,后怕不已,“你好不容易藏身到今天,大摇大摆走上街不说,还要进兴庆宫?那索性别藏了,直接亮明身份回你的东宫去算完!”

    大摇大摆地上街,反正也不是一回了。人的形象是一个整体,雍容的衣着、冷冽的气质、端庄的姿仪都是构成“太子殿下”不可或缺的部分,其实在泱泱人海里伪装成卑微朴素的马奴,并没有这么难。

    长公主知道他的顾虑,为安抚他,不惜夸下海口,“不就是睿王妃吗?我亲自出面,一定把人给全须全尾地给你带回来。亭之,你别莽撞,趁没人发现,赶紧回王府去吧。”

    赵铭恩相信长公主的承诺,可依旧坚持。

    “不行。”长公主很有针尖对麦芒的底气,“亭之,现在我和你在一条贼船上,你去冒险,相当于我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你不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我是不会纵你胡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