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雪落裴府 埋一下

    灯火明, 雪压枝。

    长街尽头马蹄渐响,平日里冷静自持的将军一路狂奔,他远远望见了府门前满是裴家苟延残息的下人, 单凭着求生欲望妄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哀嚎遍地, 说不出来的悲戚萦绕心头。

    裴璟翻身下马,太后亲侄双目无神仰面躺地没了气息,他腰间流下的血浸染石阶,在雪夜中尤为刺眼。

    裴璟顾不得旁的,仅仅瞥了一眼, 便大步踏过尸身,提起佩剑冲着势焰熏天处飞身而去。

    那方位他再熟悉不过,是白玉所住之地。只是这条路似乎比往日里更长了些, 长到怎么也走不过去。

    越近, 越觉得窒息。

    浓烟滚滚升起,火势仍旧猛烈, 高墙坍塌大半岌岌可危,稍有不慎就会再度吞没,熯天炽地。

    再加上府中大多受了伤需要医治, 因此能救火的人少之又少, 一桶桶泼下去,无疑是杯水车薪, 效果甚微。

    裴璟赶到时,看到的便是眼前场景, 想起往事种种,他下意识握紧剑,没有任何犹豫抬脚踩进了烈焰边缘。

    “将军不可……”时酒伤口未愈被人搀着走来,他试图阻止道, “火势之大,不是你我血肉之躯可以抵挡的!”

    “就算是死也得有尸体……”裴璟嗓音哑了一瞬,“入土为安。”

    说着,他不顾阻拦冲入火海,挥剑劈开那把用铁链加固过的锁,抬脚踏破了紧闭的门。

    一刹那,灼烧感扑面而来,窜起的火舌躁动不安,死死裹挟着裴璟身躯,仿若要把人生吞了去。

    进了屋,裴璟开始近乎疯狂般找寻着屋内每个角落,终于在床榻上找到具不成人样的女尸——

    人蜷缩成一团,破开的肉皮与素色衣衫粘连,难舍难分。她往日里如丝缎般的长发,早已消失殆尽,不见踪影。

    体型与白玉如出一辙。

    裴璟屏气凝神掀开她肩膀上方布料,一道未好全的疤痕赫然映入眼底,是白玉当年为他挡下致命伤所获。

    凿凿有据,无力辩驳。

    裴璟难以置信退后半步,他寒潭似的黑眸逐渐迟钝恍惚,颀长的身形险些摔倒。

    清醒如他,此刻也忍不住让大火侵蚀了最后一丝理智。

    房顶木梁砸落之际,男人下意识将尸体护在身下,转而用背部硬生生接住这一痛击。

    一声闷哼。

    裴璟嘴角不可遏制地溢出了血。

    素日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变得狼狈不堪,裴璟半蹲于大火中,一袭玄袍拖地被烧得残破,不见风光。

    他用剑颤颤巍巍支撑起身体,而后小心翼翼抱着尸体,步履不停,跌跌跄跄往外走去。

    众目睽睽,男人身影背抵着光一步一步走得缓慢,终是离开了那是非之地。

    “将军你没事……”时酒忍着伤口痛意往前走,忽而看见裴璟怀中所抱,他堪堪止住话头,低声安慰道,“姑娘已去,请将军节哀。”

    人死不能复生。

    裴璟仰头看天,细碎的雪落在他喉结微微滑动,喃喃自语:“她死前应是怨我的吧。”

    怎么能不怨。

    脑海中又浮现白玉音容笑貌——

    烟花四起,白玉捧着花灯许愿,满心欢喜对他说:“希望将军下次不要失约。”

    高墙之下,白玉不着痕迹躲开他的触碰,问:“将军,若是恢复记忆你为我会开心吗?”

    幔帐垂落,白玉脸上泪痕未干,发丝凌乱,低声下气:“我知道的,外室连妾都不如。”

    日薄西山,白玉跪地抓住他的衣袍,不死心问道:“将军,你当真不信我?”

    ……

    可想着想着,裴璟突然记不清了,记忆的末尾便是美人持剑抵着他胸口,一字一句质问,满眼失望对自己说:“从今往后你我一刀两断,此生再无瓜葛。”

    这回真的再无瓜葛了……

    到头来天人两隔,他始终没留下白玉,偌大的将军府也无法困住她了。

    白玉离开得决绝不留余地,如若再等一日就好了,她不会死甚至能嫁与他为妻。那是他曾经应下白玉的正妻之位,一言既出不可作废。

    除此之外,他应下的雪也没有一同与白玉相看,临头来终究还是失约。思及此,裴璟手中力道不免加重了些。

    裴璟伸手从衣襟摸出她亲手缝制的香囊,歪歪扭扭的小字沾了血迹,他想努力看清,却发觉边沿不知何时破开,露出里面平安符一角。

    他手指带着凉意万分珍重的将平安符拉出来,连带着还掉落了一张细长的纸条。

    展开,入目是白玉清秀字迹——

    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原来白玉去清涯寺是为了求他平安,险些让她丢了命的玩意儿是送给自己的生辰礼。

    从始至终,从一而终。

    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他心头滋生,意乱如麻。

    终于,裴璟认清现实……

    白玉真的死了,死在了她最喜欢的下雪天,也不知有没有来得及看一眼。火势那么大,飘下来早化成了水,说看到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半晌,裴璟敛下寂沉的黑眸,冷风倏地灌进他口鼻,紧接着一阵猛烈咳嗽,气血抑不住地翻涌,大口的血从喉间吐了出来。

    胸腔仿佛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上气,始终有种难言的绞痛感。男人眉头紧蹙,倍感痛苦瑟缩在暗无天光的雪夜里,融为一体闭目不言……

    *

    长庆殿,北幽使臣来报。

    “我们北幽新帝登基,特来送陛下一份大礼。”说着,使臣双手呈上一幅画卷。

    太监高洪动作利索接过,检查画卷没有什么大碍后,他恭敬递给了上位的皇帝。

    梁易萧接过并不急于打开,他问:“你们新帝何意?”

    说来也巧,他这边皇城才叛乱完。

    北幽国就出了个从未听说的九皇子,谋略颇多不出一日功夫,便将弑父夺位的太子从皇位上踢了下来。

    兵行诡道以少胜多,可谓是不世奇才,倘若他日两国交战,恐怕不好对付。

    使臣答:“陛下打开便知晓了。”

    梁易萧挑眉,他手指一推,画卷缓缓在长桌滚动,熟悉的美人面容直冲眼底,浮起阵阵波动。

    高洪在皇帝狭长的双目中隐隐窥到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惊讶,正当他想一睹画中之物时,便听到了使臣开口。

    “我们新帝已寻到怀玉长公主下落,想着特地交于陛下,以此来维持两国情谊,千秋万代。”

    梁易萧反手合住了画卷,挡下旁人的视线,沉沉发问:“长公主现今在何处?”

    使臣回应:“寻到长公主时受了点伤,现下人还昏迷着,不过请陛下放心,我们新帝派人在好生医治了。”

    梁易萧忽地站起身来,询问:“长公主可有大碍?”

    使臣摇头:“皮外伤而已,陛下无需担心。”

    梁易萧指节轻叩桌面,脑中紧绷着的弦一松,如释重负:“若平安接回怀玉长公主,他日北幽有难,朕必出手相助。”

    北幽新帝才翻身上位,宫中根基尚浅,如今正是需要人帮衬之际,不宜开战。

    而梁易萧也经历了场大乱,城中死伤无数,当下需抚慰朝廷官员和城外百姓才是,等过了冬也该在一众寒门子弟中挑选些人才进宫了。

    又客套几句,使臣退离宫殿。

    高洪识趣道:“恭喜陛下。”心心念念的怀玉长公主要回来了。

    梁易萧抬手一指,命令道:“你去找裴璟务必将怀玉长公主带回来。”

    “奴才遵命。”高洪退了几步,适时想起来什么,于是干笑几声,“奴才福薄,未曾见过公主真容,怕路上出了差错。”

    “朕倒也忘了。”梁易萧抵着额角,“一会儿朕会差人送你长公主的画像,还有长公主府中的老嬷嬷会一同前往。”

    “倘若怀玉长公主带不回来,或是出了任何差池,你可知是什么后果?”他嗓音发沉,弥漫在整个宫殿中,让人不寒而栗。

    耳闻。高洪背脊僵得厉害,他冷汗直流,知晓皇帝脾性向来阴晴不定,那所谓后果不用想也清楚,死路一条。

    他咽了口唾沫,埋头一磕:“请陛下放心,奴才定会将怀玉长公主带回来。”

    见高洪弓腰退出宫殿,梁易萧摩挲手中通身泛白的玉良久,他不自觉眉头舒展,久违的笑意又重新浮现在了这位年轻帝王的脸上。

    长姐活着就好,他还来得及弥补。

    高洪迈着步子走出宫殿,那股施加在身上的威压所余无几,他顿感浑身一轻,慢慢扬眉吐了口气。

    “高公公。”有小太监呈着画卷走来,恭敬道,“这是怀玉长公主的画像,请您收好。”

    见高洪接过,小太监又道:“接回怀玉长公主可是大功一件,奴才先行祝过公公一路顺利,下面几个可是盼着您高升,好带带我们这些个不懂事的。”

    字字句句入耳,皆是说到了他心坎上,高洪颔首摆足了架子:“那是自然。”

    说完,他解开了画卷系的小绳结,下一刻,窥见怀玉公主容颜,他嘴角渐渐变得僵硬,肉眼可见的失魂落魄。

    画中人与前段日子在将军府中所见外室容貌别无二致,说是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也不足为过。

    高洪曾亲眼目睹也放下厥词,将这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活生生打进了血泊中,如今不知是死是活。

    又或许是那外室容貌纯属巧合,长得相似而已,看来也只有去将军府一趟才能弄清事情真相了。

    倘若此事传到梁易萧耳中,他怕是一百个脑袋都不够抵,粉身碎骨也不足以能平息这位年轻帝王之怒。

    小太监见高洪失神,提醒道:“高公公?长公主府的老嬷嬷还在外面等着呢,您莫要耽搁了时辰。”

    “知……知道了。”

    目送着高洪离开,也不知是不是小太监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位平时趾高气昂的公公竟有些魂不守舍,走路也拖拖拉拉,如同行尸走肉般没有生机。

    将军府前一如既往清净,门可罗雀。

    天际阴沉不见光,没有风,消融的雪在周遭化开将人裹了一身冷意。往里院里走,他鼻尖弥漫起泥土的湿味儿,压着人透不过气。

    时酒看见高洪到来虽心有疑惑,但还是拄棍迎了过去:“高公公,来将军府有何事?”

    “陛下让裴璟将军随咱家出去办件事。”高洪自然察觉到了府中氛围沉重,他问道,“出了什么事?”

    “养在府中的姑娘去了……今儿是出殡的日子。”时酒叹息,“既是陛下有令,那公公且随我来吧。”

    闻言,高洪一把抓住时酒手腕:“谁,谁死了,可是那位外室?”

    时酒点头:“火中没了的。”

    外室死了。

    那她就不是怀玉长公主。

    自己也不会被死,要知道对皇室中人使用私刑被人发现,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高洪平复心情,不死心追问:“千真万确……她死了?”

    时酒不明所以道:“人命关天,骗公公作甚?”先前追着姑娘非要问责的是他,如今这般反应倒是反常,实在叫人摸不清头脑。

    “没什么,带路吧。”

    看时酒不似说假话,高洪的脊背不禁挺直起来,又恢复了原来目中无人的模样。

    走到前堂,白灯笼高挂两侧纹丝不动,堂中赫然摆放着一顶红木做的棺,棺前有人守着,是裴璟。

    男人脱掉了身上玄袍,转而换上白衫,他发丝略显凌乱,隐隐生出了几根银发,青色胡茬也随之冒了出来,似是变得年长几岁。

    高洪清了嗓:“裴将军,陛下有旨,命你随咱家去把怀玉长公主接回来。”

    裴璟神情麻木,他漆黑的眸毫无波动,连着动作也沉滞,回应道:“臣遵旨。”

    高洪假意虚扶裴璟,眼神略过那牌位上的字,愈发确认心中猜想,他道:“如若顺利接回怀玉长公主,咱家与将军可是立了大功一件,到皇上面前能讨不少赏赐,区区外室想要多少便有多少,又何必抓着一个不放。”

    裴璟稍稍回神,唇角翕动:“公公不必与我说这些,裴某今生所愿便是百姓能安居乐业,至于旁的并不在意,眼下还是早日接回长公主为好。”

    毕竟,皇命不可违。

    说罢,他长袍一挥,头也不回独自走出了前堂。

    *

    北幽使臣骑马当先,领着一众人等走在隐秘小路上,冬日树枝干秃,换做春日长了叶子郁郁葱葱,那必是凶险,歹人极易行凶之地。

    想到这,裴璟勒紧缰绳:“敢问使臣,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道越走越偏,惹人怀疑。

    就连他身侧的高洪也尖声附和道:“是啊,这路荒得很,咱们不会走错了吧。”

    使臣摇头,回过身诚恳回答:“裴将军和公公有所不知,怀玉长公主与我北幽和亲时走的便是此路,而今无非是再走一遍罢了。莫要心急,长公主就在不远处等着诸位。”

    走了不知多久,方才发觉前面停着一顶轿子,旁边有十几个侍卫把守,见到使臣带着裴璟他们来,默契地退到两边等待差遣。

    使臣下马走到轿前,往里一指:“里面所躺之人便是贵国的怀玉长公主,若是不信尽可来看看。”

    说完,使臣抬手示意北幽侍卫:“你们都退下,莫要叫将军起了疑心,到时候刀剑无眼可保不齐谁的脑袋就掉了地。”

    果然,侍卫又往后退了好些距离。

    北幽使臣继续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军来吧。”

    裴璟手中佩剑一紧,向身后马车中说道:“两位嬷嬷下来吧,劳烦二位动身去看看长公主是真是假。”

    “是。”

    马车帘子被掀开,走出两位上了年岁的嬷嬷,不难看出都是精明的主儿,她们亦是皇帝和长公主的奶娘,从小陪着再熟悉不过。

    嬷嬷动作利索,快步走向轿子看向里面的人,饶是她们见识再多也忍不住心惊了一霎。

    轿子大小恰好能平躺一人,长公主除了脑袋外从上到下被裹着,或是怕受了寒,容貌用厚重的布料遮挡严实,不拿手用力扒开,定窥不见一点殊色。

    长公主双眸轻阖,容貌娇美,如脂玉般细腻的肌肤宛若漫天碎雪,唇不点而赤,其间一颗小痣虽微弱的气息起伏,呼之欲出。

    生在骨子中的明艳,动人心魄。

    她细长脖颈上是未好的伤口划痕,上面施以一枚银针,微微抖动。

    嬷嬷彼此相视,不约而同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心疼之意,然后伸手重新遮住了长公主娇颜。

    裴璟从皇城带来的马车很大,足以坐四五个人,贴身照顾长公主。

    思来想去,其中一位嬷嬷向裴璟客气行了礼说道:“轿子中人确为长公主,但我两个老婆子力不能及,烦请裴将军将公主抱上马车,也好让我们主子少受点罪。”

    换她们上了年纪的两个来抱,走到半路脱了力,怕是要出问题。那罪责谁也担待不起,嬷嬷权衡利弊才将人选到了裴璟的身上。

    裴璟自是清楚嬷嬷字里行间的意思,他不曾推脱,走到轿子前拱手抱拳:“长公主,裴某得罪了。”

    话音才落,裴璟探着身子到轿前,他手臂扶住瞧不见容貌的长公主,一个轻轻打横就将人稳稳抱起。

    他步履平缓,向马车大步走去。

    不知为何,有种意外的熟悉感涌上裴璟心头,怀中人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裴璟抱着她相隔厚厚的一层,也隐约能触到那份清瘦,硌得骨头疼。

    曾几何时,裴璟身边也有这样一个人,老是缠着他问些没条理的话,自己不答,她就安静待在旁边仔细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生怕错过什么似的。

    一旦见裴璟神色恼了,她又不知所措地暗自难受,或是他不耐凶几句,眼看她红了鼻子却很快能哄好自个儿。

    起初,裴璟不懂。

    后来偶然间才懂得她明里暗里的意思,便是想在与他多待会儿罢了,哪怕是在远处看着也好。

    她是个聪慧的,却也是个傻的。

    学东西很快,唯独甘愿屈身做了外室不求名分,如果换了别处早就闯出一片天地,又何必拘泥于一方四角院落。

    原因无它,为了裴璟。

    她遇到他后放弃很多,相应的失去很多,真正得到的东西几乎没有,甚至少得可怜,为此搭上了一条性命。

    一点都不值得……

    裴璟把人送进马车妥善安放后,嬷嬷和随行的太医而至,他也随之被挤了出去,怀中一阵空落。

    北幽使臣行礼:“既然怀玉长公主已接到,那我等也该回去向新帝复命了。”

    裴璟迟疑道:“你们新帝此举到底何意?”

    北幽使臣垂眸,并未看他,只是淡淡说道:“我们新帝仁慈,想着两国交好,当然得拿出些诚意来。”

    裴璟墨色的眸一暗:“但愿如此。”

    “裴将军走好,我等就不相送了。”

    等着马蹄声离远,北幽使臣不紧不慢抬起头,自顾自说道:“这份礼物不仅你们皇帝看到会欢喜,你裴将军看到了到底会是惊还是喜呢?”

    长公主与大将军他日斗起来,还真是令人期待,皇帝怕是为难……按照意料之中的计划耗下去,那脚下这片土地迟早是北幽囊中之物。

    世间哪里那么多善意,全部是各有所图罢了。

    裴璟走后不久,便有人放信回清涯寺,信鸽轻车熟路飞到木雕花窗外,屋内挂满了美人画。

    相比于之前满屋子的无脸美人,这回画卷上全部都有了脸,不难看出与赠给梁易萧的那副为同一人,是失踪已久的怀玉长公主梁嗣音。

    风吹过画砰砰作响——

    一根细长琴弦猝不及防勾过,那只原本还活蹦乱跳的鸽子,眨眼间就没了气息。

    黑衣人手中火折子往里一扔,连同着死物也丢进去,不过须臾功夫,火烧得狂烈,直到引来救火的僧人。

    这时,再细看哪还有黑衣人身影,左右环视一周,只剩下屋前所种为数不多的破败兰花。

    与此同时,北幽皇宫内歌舞升平,杯觥交错。

    新帝懒散靠在龙位之上,耳后一缕青丝垂过肩头。他长指轻绕酒杯,杯中波光粼粼倒映着一双琥珀色的狐狸眸,深藏缱绻。

    居高临下。

    他不看人,也不赏舞。

    男人视线穿过楼宇高台,望向远方,毫无征兆把酒倾倒在软毯上,激起淡淡冷香,终是开口:“好友扶玉,恭送长公主回宫。”

    *

    “启禀陛下,太后一众反叛逆贼皆已关押,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梁易萧揉着眉心,反问:“爱卿觉得该如何?”

    官员身子伏低了些,结结巴巴道:“按律当诛九族,可太后是您……”

    梁易萧笑了:“为报太后养育之恩,朕不会杀她。其余的想戴罪立功者也可放他们一条生路,贬为庶人流放就是,罪恶深重者一个不留。”

    “是,微臣明白。”

    梁易萧不杀太后,太后最多也活不过两月,左右都是死不如艰难点,死太痛快了他心有不忍,对不起驾鹤西去的生母。

    这样,他既报了杀母之仇,又在百姓面前得了个心软的名声,做足了表面样子,说起来怎么样都是一代明君,为人称赞。

    何乐而不为呢。

    况且梁易萧骨子里本就是个有仇必报的人,长姐梁嗣音亦是同他一样,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想着,小太监从殿外迈着小碎步而来:“启禀陛下,怀玉长公主回来了,刚进宫内。”

    梁易萧紧绷的脸有了片刻松动,忙不迭扔下手中奏折,步履不停直冲着宫殿外去了。

    宛如儿时般,他一旦受了欺负就会义无反顾扑到那个清瘦身影怀中,想要寻求安慰。

    就算再远也要跑到梁嗣音身边,有长姐的地方才是家,无一例外……他长大了,以后也能护着长姐,再也不要她受一点委屈。

    是夜,弯月停留在宫阙之上,浮云缥缈如纱。

    宫殿灯火通明,门口太医进进出出,梁易萧眉头紧蹙在殿内来回踱步,谁也不敢上去搭话,生怕触怒了龙颜。

    反观皇帝身边红人高洪额头的汗更是如雨般落下,愣是大气不敢出。

    因是方才他见到怀玉长公主的脸,往事种种浮现脑海,从未体会过的恐惧感遍布全身,像是有把锋利的刀高高悬在了高洪头上,随时有可能当场毙命。

    为首的老太医抚了把胡须,道:“启禀陛下,长公主并无大碍,得养好些时日身子才能恢复如常。”

    梁易萧强压着怒气:“那就用最好的补药,治不好长公主,朕唯你们是问!”

    老太医欲言又止道:“嗯……长公主头部恐怕先前撞到过什么东西,有失忆的风险,不过一切还等得公主醒来再判断。”

    梁易萧一听,拎起太医的衣领,他火气更甚:“治不好,你们太医院都得陪葬……”

    正当梁易萧还要说什么时,小太监跑过来打断了他:“陛下陛下,长公主醒了。”

    梁易萧一步并作两步,奔向榻前,他颤着握起那只柔嫩的玉手贴在脸上,语气轻得不像话:“长姐,你感觉怎么样,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她嗓音虚弱厉害:“我这是……在哪儿?”

    “在宫里。”梁易萧想起太医的话,手足无措道,“长姐,你不要吓我,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梁易萧啊。”

    是你唯一的亲弟弟。

    “梁易萧?”她重复一遍,略显疑惑。

    “长姐别急,我这就让太医治好你。”说着,梁易萧站起了身,他四周充斥着杀意,恨不得当场就拿人来开刀以发泄怒气。

    不曾想,梁易萧转身之际。

    她费劲力气扯住了他的袖口微微晃着,轻言细语道:“我想起来了,我是怀玉长公主梁嗣音,这回总算找到家了。”

    第23章 公主回宫 埋两下

    今冬的雪比往年大了许多, 一连几日丝毫不见停歇,依附着翠竹那层厚重的皓白塌下来,遂把枝叶压低一头。

    三三两两宫女沿着小径徐步走来, 头顶竹梢子一抖, 碎玉似的白就簌簌坠地,恰好落到了她们路过之人肩上。

    寒风灌进口鼻,其中有宫女不禁打了个喷嚏。

    领头太监听了,顿时停住脚步,他回头尖着嗓子提醒道:“你们都是百里挑一出来的宫女, 能去伺候怀玉长公主是天大的福气,莫要因为些小毛病惹主子不快,掉了脑袋也没地方去说。”

    宫女们低眉, 异口同声回应:“是, 奴婢谨遵公公教诲。”

    说完,一行人又埋头向着宫殿去了……

    堂玉殿, 炉中碳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仿若春日,不见一点寒凉。

    两位容貌相似的宫女守在床榻旁侧, 绞着手指, 相视而对惴惴不安。

    她们是一对亲姐妹,由着梁易萧亲自指派来贴身照顾长公主。

    眼看着已经到了该喝药的时辰, 可偏偏这位长公主还未醒,她们又岂敢贸然上前, 思来想去不知如何才好。

    若是陛下怪罪下来,恐要受些皮肉之苦。

    年岁稍大的宫女叫绿桃,她努嘴示意妹妹红杏,却发觉人正歪着头饶有兴致看向昏睡中的梁嗣音。

    痴痴咧着嘴, 越靠越近。

    当红杏即将触碰到外面的纱帐时,被人一把揪住后脖颈扯到了旁边,然后就听到绿桃恨铁不成钢,低声靠在她耳边道:“这是宫中,不比你那医馆,凡事得讲规矩。”

    “痛痛痛。”红杏抬手求降,眼眶憋出了泪,悄悄回应道,“姐……姐姐,你也记住我们是宫女,不是你那所谓的暗卫,每天要打要杀。”

    下手实在太疼了。

    是的,二人各有身份。

    一个救死扶伤精通药理,一个沉着冷静擅用暗器。倘若不是这样,梁易萧也不会把绿桃红杏送给长公主做贴身宫女。

    绿桃质问:“那你方才想作甚?”

    红杏心虚挠头:“头一次见这么好看的人,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绿桃噎住,红杏所说并非没有道理,她起初见到梁嗣音时也被惊艳了一瞬,原以为宫中另一位淑兰长公主梁安如已是美得不可方物。

    如今相比之下,梁安如长相委实有些小家子气了。

    须臾,帐中人或许是听到外面动静,她长睫抖动,缓缓睁开了水眸,其间有雾气流转。

    “怎么了?”

    美人嗓音中透着疏离。

    耳闻,二人不约而同“扑通”跪地:“奴婢该死,吵到殿下安眠。”

    继而,一只纤细的玉手探出来,穿过薄纱帐,露出小截白皙。

    她上下打量着:“本宫看起来有那么可怕吗?”

    “不可怕。”红杏结结巴巴回道,“好……好看。”

    她听了这话,略显无奈:“起来吧,伺候本宫喝药。”

    “是。”

    梁嗣音回宫已有半月,除了腿脚有些不便外,其余倒是没什么大碍。

    她在经过一段时间跟绿桃红杏相处过后,三人也愈发熟悉了起来,到了知无不言的地步。

    这日梁嗣音喝过药,瞧着殿外难得没有下雪,便想出去走走,也总好过在宫内憋闷。

    绿桃一如往日般贴心,见梁嗣音站在宫殿前,她为其披上了雪白大氅:“殿下外面冷,这大氅虽厚重,但总比受了寒要好。”

    梁嗣音回神,她长睫轻颤有片刻恍惚:“蒲……绿桃,有劳你了。”

    绿桃搀小心扶着公主,微微摇头:“伺候殿下,是奴婢分内之事。”

    “红杏呢?”梁嗣音问道,“你们向来形影不离,怎么今儿没跟着过来。”

    绿桃回:“红杏听说殿下要去竹林转转,她急性子一早就耐不住,跑去那边布置石亭,让殿下走累了也好歇歇。”

    “有心了。”梁嗣音颔首,不紧不慢将手中暖炉往里靠,“前些日子,本宫让你出去打听的事可有消息?”

    “有的,按殿下所言,奴婢在那附近探查了百八十家住户,其中有位姓谢的人家颇为符合条件,他们家早年收养了一女,女儿随着娘姓取名蒲欢,她兄长随父姓唤谢淮之。”

    听到蒲欢二字,梁嗣音下意识阖紧了眼,她尽量平复心绪问道:“谢淮之?”

    她的蒲欢竟然是被收养。

    绿桃如实说:“奴婢还打听到这谢淮之才华横溢,在准备来年科举考试,三邻四舍对他期望颇高,人长得又面如冠玉,有好些官员也想把女儿嫁过去呢。”

    “原是如此。”梁嗣音解下腰牌顺势塞到绿桃手中,“等明日,你去挑选几对护膝,出宫送给谢淮之。”

    蒲欢死了,但家人还在。

    不用多说,梁嗣音也要保护他们一辈子平安顺遂。

    绿桃嗯了一声:“奴婢知晓了。”

    见状,梁嗣音温言嘱咐道:“切记,莫要在谢淮之面前暴露了身份。”

    愿蒲欢兄长来年能高中,也不枉她倒在血泊中,对梁嗣音亲口所说留下的遗言。

    *

    漪兰殿,气氛沉闷。

    梁安如呆坐在桌前,她怀中抱着本医书,咬唇一言不发。

    宫中经历过那次叛乱后,梁易萧将太后软禁了起来,自己的十三皇弟也被关押不知何处。

    尤其前日,她路过太后寝宫时听到太监们说病得厉害,想进去又没法子。

    梁安如深知怀玉长公主的话在皇帝心中地位,所以她最近这段日子几乎都会去一趟。

    可每次连面都见不到,就被侍卫拒之门外。原因无它,梁易萧特地吩咐,以免她去求情,打搅到梁嗣音养病。

    梁安如知晓若不是她和太后暗中谋划,梁嗣音不会代替她去与北幽和亲,也更不会伤成那副模样。

    但她左思右想,只有去亲自去求梁嗣音一条路可行,哪怕是跪地磕头,梁安如得见见太后,仅仅一眼也好。

    毕竟,那是她的生母,无法做到不管不顾。

    太后病着,皇帝又不管。

    明显着就是要把太后活生生折磨至死,而且在发起动乱前太后就曾对她说过自己命不久矣。

    有太医来诊断,也毫无头绪,含糊其辞,总之不愿救治。

    后来她从民间找来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起初诊断过后还明显怀疑是中毒。但过不到半天后,老先生们不约而同改了说法。

    说太后是不治之症,早已无力回天,要梁安如节哀顺变。

    谁都知道几个老先生那半天时间去了哪里,无非就是皇帝梁易萧所在的长庆殿。其实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是梁易萧做的手脚,但没办法戳破那层窗户纸。

    一旦戳破了就只有死路一条。

    可作为女儿,梁安如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哪怕是去了给母后一个痛快也好,早晚要死,省得经历这般痛不欲生的折磨。

    短痛不如长痛……

    正想着,她贴身宫女火急火燎跑进宫殿,喘着粗气:“殿下……”

    梁安如眉头紧蹙,略显不耐道:“没规矩的东西,谁让你这么大呼小叫的?”

    “不是的,殿下。”贴身宫女捂着胸口,好不容易稳了气息,解释道,“奴婢方才路过竹林,瞧见怀玉长公主在石亭坐着,身边只有两个伺候的,看样子并不着急走。”

    “千真万确?”

    听到此话,梁安如猛地站起身,丢下医书就要往殿外走,她忽而想起什么,一把抹掉了唇上朱红,又反手把插在发丝间的珠钗褪去,才忙不迭离开宫殿。

    石亭在竹林边上,清清静静。

    梁嗣音来时,红杏在亭中煎好了热茶,石凳上安置着软垫,青瓦上偶尔有细碎的雪飘落,何尝不是一种惬意的美景。

    “殿下,一路过来想必需要奴婢的热茶暖暖身子才好。”红杏捧起茶盏,眨巴着眼道,“奴婢在里面放不了不少补身子的玩意儿,旁人可没这一份,是专为殿下研制的新茶。”

    “研制的新茶……”

    梁嗣音重复低喃着,再度失了神。

    曾经有过一个人,也是这么满怀期待看着自己,说:“姑娘,我新做的糕点要不要尝尝?”

    可惜,她不在了。

    见梁嗣音不搭话,红杏以为是公主不喜,于是自顾自说道:“殿下,喜欢喝什么样的茶,奴婢可以试着做出来,定会讨喜。”

    梁嗣音堪堪回神,她眼角带着不易察觉的湿润,回应道:“本宫不爱喝茶。”

    红杏眼神一瞬失落,但又很快弯起眸子来:“那就不喝,殿下喜欢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无妨,本宫可以讨一杯尝尝。”说着,梁嗣音伸出了手。

    红杏大喜过望,双手呈上:“一杯怎么够,殿下要多少有多少,就是千千万万杯奴婢也都给殿下做。”

    绿桃没忍住,调侃道:“你也不怕口出狂言把舌头闪了,然后还得自己拿针给扎回来。”

    梁嗣音轻抿了口茶,听到这话也不免被逗笑,顺着话茬说道:“医者不自医,如何扎得?”

    红杏委屈:“殿下,你也笑奴婢……”

    她话音未落,就被人远远打断。

    “安如见过长公主。”

    耳闻,石亭中的除了梁嗣音外,其余两人脸色顿时一僵,嘴角笑意也慢慢沉了下去。

    反观梁嗣音也不抬眼,只是静静盯着水中漂浮的茶叶,仿佛没听见般,视若无睹。

    意料之中的结果。

    梁安如再度行礼,比上回更隆重些,她卑躬屈膝道:“梁安如见过怀玉长公主……殿下。”

    眼见梁安如额间冒出不少冷汗,身体也发着颤,不足以支撑平衡。

    半晌,梁嗣音才淡淡道:“你与本宫同是长公主,又何来行礼一说。”

    梁安如哑口无言:“我……”

    “你若是想跪,便跪着。”说完,梁嗣音起身,对身侧宫女道,“累了,回宫。”

    “是,殿下慢些,看着脚下台阶。”绿桃应着,她再清楚不过,自家主子与梁安如水火不容,今儿极为难得出来一趟,好端端被扫了兴致,任谁也开心不起来。

    红杏虽对梁安如心有不满,但碍于表面没说什么。她动作利索收拾着软垫茶具,紧随其后。

    梁安如见梁嗣音就要走,更是心急如焚提着裙摆,不顾姿态跑过去挡在了三人面前。

    “你不能回去!”

    *

    御书房,皇帝批改完奏折。

    他抬头看向对面男人,问道:“裴卿,怎么突然想起去边陲了?”

    裴璟垂下漆黑的眸,一字一句说得诚恳:“逆贼皆已伏诛,如今皇城风平浪静,臣也该替陛下守着边陲,以免他国来犯。”

    梁易萧狭长双目微眯,长指抵着额间,迟疑道:“裴卿,你莫不是有什么私心吧?”

    裴璟拱手,单膝跪地:“臣不敢,只是想替陛下分忧而已。”

    梁易萧扫过裴璟稍稍攥紧的拳,手背隐隐有青色筋脉隆起,而后他漫不经心收回目光:“裴卿,在此次叛乱中有功,朕本该大赏于你,但你非但不领赏,还要主动要求去边陲。”

    “倘若传到百姓耳中,朕岂不是成了人人喊打的昏君?”帝王生在骨子中的威压不言而喻。

    现今,百姓谁人不知是裴璟冒死救驾,才将太后一派反叛之人拿下。如若宫中转眼传出裴璟去了边陲,那百姓势必会对皇帝不满。

    边陲荒凉之地,谁也不愿去,更何况是刚获得战功累累的大将军。

    “臣没有此意,却也有私心。”裴璟没有隐瞒,解释道,“臣只是想再去一趟罢了。”

    “回去一趟……”梁易萧挑眉,“难不成,那里有什么人,值得裴卿回去?”

    裴璟坦言:“有。”

    梁易萧顿时起了兴趣:“那不如接回来,让朕瞧瞧是何等人让裴卿这般牵肠挂肚,竟连皇城都不愿待了。”

    要知道皇城脚下,是众多达官贵人挤破头,也要进来的地方。

    裴璟嗓音压着,仿佛在克制什么,他说:“确实牵挂,但回不来了。”

    她已经被自己亲手葬送火海,再也见不到了,想要弥补也没有任何方式。

    既是边陲遇见的,思前想后,也只好凭借记忆画副她的画像,贴满那荒凉之地,总有一天会寻到白玉幸存于世的家人,那样他也有忏悔的地方了。

    最起码,这样可以或多或少减轻一些愧疚。

    可眼前这位年轻帝王心中早已有决定,他说:“裴卿,这边陲你去不得,朕会派别人去,唯独不能是你。”

    手握兵权,又受百姓爱戴。

    梁易萧不可能把这样一个隐患推去远处,反而要捆绑在身边,时时监视对方行动,以免功高盖主,有了不臣之心。

    同样也是在太后叛乱过后,他往裴璟身边安插了眼线,就算裴家满门忠烈,梁易萧也不得不防。

    无情最是帝王家。

    这句话在梁易萧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陛下……”

    裴璟还想再说句什么,被梁易萧抬手打断:“朕耐心有限,前些日子得了匹好马,养在宫后的一片竹林,让高洪带你去领赏。”

    “其余的,朕不想听,下去吧。”

    梁易萧明晃晃下了逐客令,裴璟也不好再说什么,他低眸:“是,臣谢陛下恩典。”

    反倒是旁侧候着的高洪听了,浑身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他颤颤巍巍跟在裴璟身后踏出了御书房。

    宫中谁人不知,那片竹林是怀玉长公主的地盘,如果不慎撞见了,让梁嗣音回想起高洪当日所作所为,不打三十大板不罢休的架势。

    那可想而知他的下场会有多惨。

    躲这么多日,终究是躲不过去了吗……

    思及此,高洪认命地闭紧了双眼,长叹一口气:“裴将军,随奴才去竹林吧。”

    第24章 高高在上 埋三下

    竹影低斜, 漏进微光疏密有致,不偏不倚落在那袭雪白大氅上,兜帽下藏着张极为娇艳动人的脸。

    仿若一颗蒙尘许久的明珠, 被轻拂去青色薄灰, 重泛皎皎荧光。

    矜贵又疏离。

    梁安如攥紧衣袖,想起母后所处境地和遭遇,她语气不由带着哀求对眼前人说道:“恳请怀玉长公主殿下在皇帝面前说几句好话,让安如见母后一面。”

    见梁嗣音神色淡淡,没有理会的意思, 她又急道:“仅见一面就好,安如什么都愿意做。”

    说完,梁安如眼圈一红, 周围充斥湿润雾气, 瞧着她眸底盛不住的泪水就要簌簌往下掉。

    梁嗣音闻言,面无表情看向她:“收起你那不值钱的眼泪, 对本宫没用。”

    倒也不是别的。

    在梁嗣音还未曾和亲前,梁安如就用过此等法子,表面抹个眼泪让人心疼, 继而暗地里跟太后合谋, 以此诓骗她。

    说白了表里不一,不值得深交。

    “安如知道先前的事, 所作所为无法原谅,但……”她抽泣着, 泪眼婆娑。

    梁嗣音直截了当拒绝:“本宫不会帮你,自己去找皇帝。”

    梁安如连连摇头:“皇帝恨不得将我杀了泄愤,又怎会出手相助,况且他能留我活着, 不过是另有用处……”

    本来梁易萧是要把她一并处置的,但想起邻国来和亲,说要求娶一位公主,才勉强放过了梁安如。

    梁安如曾打探过这位自己即将去和亲,还未曾谋面的皇帝。

    与北幽死去的老皇帝年岁相同,性子是个暴虐的,相传曾用美人.皮活生生剥下来做鼓,也白骨做凳。

    送去的美人入账便是痛苦不堪,自始至终没一个好结果,不是死就是疯,甚至囚禁。

    相比之下,北幽老皇帝和善,早知如此她就该去和亲而不是让梁嗣音顶替,遭来了更大的祸患。

    想着,她眼眶又忍不住红了。

    也算是遭了报应,躲不掉。

    “那你怎么知道本宫就不会想杀了你?”梁嗣音话语轻描淡写,目光却是认真得很,“想死,不拦你。”

    梁安如被她突如其来的眼神震慑住,一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可看到梁嗣音就要走,她还是下意识想追上去,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不料被绿桃拦住,她警告道:“倘若淑兰长公主执意再向前走一步,休怪奴婢翻脸无情,做以下犯上的事。”

    梁安如见绿桃气势汹汹,顿时泄了气。

    原来没了母后庇佑她什么都不是,就像梁嗣音以前一样,空有虚名,凡事不能由自己做主。

    走了一段小路,红杏见没人跟上来,又瞧见梁嗣音脸色不太好看,她不禁自责道:“陛下都明面上说过不要淑兰长公主来打搅主子,可她偏偏要来,先前奴婢拦下了,今儿确实是奴婢失职,坏了殿下的兴致。”

    梁嗣音不以为然道:“本宫了解她,梁安如要真的想来找,你们拦不住的。”

    她在深宫中长大,早看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任谁也不是软柿子可以随便捏的。当年梁嗣音性子要是软弱些,恐怕活不到现今。

    自从生母驾鹤西去,他们姐弟二人慢慢没了父皇宠爱,她和梁易萧自小相依为命。要清楚深宫中最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三天两头被蛮横挑刺,非得撞个头破血流才好。

    由于他们那会儿年岁小,又不受重视,宫女太监见风使舵,暗中使过不少绊子,闹出几回祸事,险些丢了性命。

    如果不是梁易萧皇子身份对太后有用,二人也绝非能活到现在。

    然后就是被迫姐弟分离,梁嗣音表面被养在宫外,实则是太后变相囚禁,关起来监视一年又一年,除了她自个儿外,身边人谁都可以出去。

    原因无它,要梁嗣音做太后手中人质来管束皇帝,所以导致宫中没几个大臣官员见过她,看着面生。

    再后来顶替梁安如去和亲,她才得以一见外面天光……

    梁嗣音对人对事,向来抱着有恩报恩,有仇必报的态度,断然不会让自个儿受半点委屈。

    也并不否认她失忆时软弱无能……

    主仆三人走着走着,就来到了皇帝专门安放马的地儿,看梁嗣音面露诧异,绿桃解释道:“先前殿下不在宫中,陛下就经常来这儿逛逛,顺便把马养在了此处。”

    “如若殿下不喜,奴婢去禀报陛下,看能不能将马牵至别处。”

    “无妨。”

    说着,红杏不知从哪里寻来些新鲜竹叶,细看上面还覆盖着未曾抖落的雪,将她脸映得白了些,兴奋得像个孩童:“殿下,要试着喂马吗?”

    闻言,梁嗣音抬头瞥了眼,是匹浑身通白的马,与身后满地的雪似要融为一体,瞧着倒是壮美。

    “也好。”

    看红杏眼含期待,鬼使神差的,梁嗣音颔首答应了下来。

    与其说喂马,不如说是换了个地儿歇脚,绿桃怕红杏生出事端在旁看管,反倒是梁嗣音独自进了竹屋,远远望着二人打闹。

    听见她们欢声笑语,梁嗣音仿佛回到了从前,想起了那段在将军府和蒲欢朝夕相处的日子。

    而后,她缓缓倚在窗边阖了眼。

    *

    “裴将军莫怪,这竹林在后宫边上,怕扰了里面住着的娘娘,所以走得偏僻些。”高洪迈着小碎步走在前面带路,眼看快到竹林,他手中握着的拂尘抖得厉害。

    裴璟自然也注意到这一点,他道:“高公公若不舒服,裴某自己进去就是。”

    “这……”高洪无意识向里面望了眼,又伸手擦拭着额间的汗,千叮咛万嘱咐道,“也好,那咱家就在外头等着,裴将军进去后,切记莫要惊了贵人。”

    他低应道:“裴某知道了。”

    竹屋前,一袭雪白大氅闯入了裴璟视线——

    那人背对着他,孤身倚靠在窗边,整个身体缩在软绵里,宽而大的兜帽稍稍滑下,一头青丝散落,难掩殊色。

    朦朦胧胧,看不清容貌。

    莫名熟悉感在心头滋生。

    本能反应驱使着裴璟想要靠近。

    他情不自禁加快了脚步,好似生怕对方下一瞬就消失不见。

    就在裴璟差十几步快要触到时,他看见两位宫女一前一后从不远处走来,异口同声说道:“殿下,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喂完了?”

    女子嗓音含着些许倦意,尾调也随之拖长。

    听到声音。

    裴璟双腿顿时像捆绑着铁链,拖在地上,他一步步走得艰难。

    殿下……

    她究竟是谁?

    正想着,宫女口中所说的殿下好似听见动静,眼看她偏头即将探过来,裴璟身形一偏闪避竹屋旁侧,躲了过去。

    不见踪影。

    梁嗣音眉头紧蹙,难道是错觉吗?

    “殿下,在看什么呢?”红杏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什么,许是累了。”她回头吩咐道,“随本宫回去吧。”

    待三人身影愈发走远,男人看着掩盖在大氅下若隐若现,带点踉跄的双脚,浮起了他深藏在脑海中的回忆。

    裴璟方才在竹屋后的缝隙中看到,还不敢确认,直到现在真的慌了。

    美人肌肤冷白似雪,唇不点而赤,浸润着水的光泽,中间浮一点小痣,惹人采掇。

    与记忆中那张朝夕相对的脸慢慢重合,除了眼含淡漠外,二者并无不同。

    他神情晦涩难辨,眸底终是忍不住泛起了红,却又不敢鼓足勇气跟上去,实在怕自己脏了对方的眼。

    裴璟放缓了步调,走近先前梁嗣音所在之地,他泛白的指节无比珍惜触摸着,已经没了余温。

    凭着肌肉记忆,他指尖一下又一下粗笨临摹着美人容貌,直至触到她遗落的一颗小玉珠。

    裴璟极为珍惜地攥在手心,似要揉进血骨般强硬,他低下眼,又忍不住窥探,妄图找出真相。

    如果眼前人真的是白玉,那跟她一样肩膀上有伤的被烧死之人是谁。

    那夜,裴府院落死去的人很多,柳尔蓉,嬷嬷,琦儿也在其中。

    他仔细清点过数目,没有偏差。

    又究竟是何人救了白玉,当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需要一个彻头彻尾的真相。

    裴璟愣怔,回了神。

    他喉间一哽,停在半空的手臂颓然垂落,僵着腿后退半步,似是想到什么,继而向着出宫方向去了。

    *

    宫墙深,再度飘落了雪。

    绿桃撑起伞贴心为梁嗣音,将细碎的白花隔绝在外:“今年的雪下不少,停歇几个时辰便又来了。”

    梁嗣音手搭着红杏缓慢而行,深深望了一眼:“原来雪也不好看,反倒冷得厉害。”

    红杏附和:“是啊,殿下回宫就不冷了……”

    话音未落,拐角处突然冲出来个太监模样的人,行为莽莽撞撞,险些摔倒。

    绿桃护在梁嗣音身前:“胆敢冲撞长公主,真真是放肆!”

    那人听了浑身一哆嗦,瞬间跪伏在地上,颤颤巍巍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请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奴才一条小命。”

    无意中说出了真心话。

    倒是引起了梁嗣音的注意,她眼神无波透露着疏离:“抬起头来。”

    太监咬紧了牙,双手抓住拂尘,他抬起头并不敢直视:“奴才遵旨。”

    “原是高洪公公。”

    高洪咯噔一下,不寒而栗瞬间涌上心头,他止不住地磕头:“奴才见过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梁嗣音低睨着他,讽刺道:“托公公福,本宫很安。”

    高洪听到这话,冷汗直流,干巴巴笑道:“长公主洪福齐天,奴才,奴才……”

    “本宫清楚高公公为人,一向赏罚分明。”梁嗣音语气停顿,“你今儿冲出来,让本宫受了惊,该当何罪?”

    “自然,自然……”高洪结结巴巴道,“自然要去慎刑司受罚,奴才全凭殿下定夺。”

    梁嗣音看了眼绿桃:“你去带高公公去领罚,要亲眼看着他受完才好,不可遗漏。”

    绿桃领命:“是,殿下。”

    说完,红杏适时接过伞为梁嗣音打着,绿桃则是走到太监面前,语气冷淡:“走吧,公公。”

    事情发展到这,高洪已经确信眼前人就是当日在裴府的外室,让他强行问责污蔑,并倒在血泊中,苟延残喘的那个女子。

    还记得,高洪在众目睽睽之下,高扬着下巴,指尖摇晃着十三王爷的玉佩,不由分说,恶语相向:“一个小小外室,竟敢命令本公公做事,拿下。”

    说实话,当日倘若不是裴璟拦着他就得逞了。

    高洪并不会把人带到皇宫中,势必会去外面偏僻处,神不知鬼不觉给个了结。

    毕竟,人生在骨子中的恶念总是无穷无尽,高洪作为一个太监,有些难言的癖好,便是看美人亲自被绞杀前,娇颜上不停流露出来的恐惧和害怕。

    越是这样,他就越兴奋。

    由此已经有不少宫女受了害,惨遭毒手,但人微言轻面对梁易萧面前的红人,她们身处后宫,一年到头来见不到皇帝,又怎敢反抗,尽头是咽下委屈没有声张。

    没成想,遇到长公主殿下。

    早知道,就不该起了无端的贪念,把自己彻底葬送。

    想到这,高洪双腿一软,爬着向前想要抓住雪白大氅一角,却扑了个空,于是痛哭流涕道:“殿下饶命,当日是奴才有眼不识泰山,求殿下饶奴才狗命,求求殿下……”

    高洪话没说完,梁嗣音打断道:“绿桃,高公公看着神智不清,你去顺便给他换个舌头,免得胡言乱语。”

    她做外室一事,必不能让人知晓。

    先前得罪过梁嗣音的,也要一个一个慢慢收拾,让他们痛不欲生。

    “是,奴婢这就去。”

    话毕,绿桃极为娴熟批晕了高洪,双手拖着往慎刑司走去,在薄薄的雪地里拉出一道细而长的线……

    回到玉堂殿时,皇帝也在。

    见梁嗣音进了殿,他随即站起身遣退了一众人等,然后快步上前:“长姐,我有事跟你商议。”

    她放下兜帽,边走边解着大氅:“何事非得陛下亲自来一趟?”

    梁易萧回:“我怕长姐在宫中住着闷,特地在宫外修建了做公主府,先把图纸拿来让长姐看看合不合适。”

    “陛下看着办就是。”梁嗣音顺手倒了杯茶递过去,“君臣有别,哪有君问臣的道理?”

    “莫要跟我生分。”梁易萧轻抿一口热茶,问道,“方才是不是碰见了淑兰长公主,可有为难长姐?”

    梁嗣音反问:“说没有陛下会信吗?”宫中遍布着眼线,有什么不是梁易萧不清楚的。

    见梁易萧明显噎住,她问:“你身边可有个叫高洪的?”

    梁易萧不解:“长姐问他作甚?”

    梁嗣音垂眸,轻轻撇去茶上的浮沫:“方才路上冲撞了我,叫人打发去慎刑司了。”

    耳闻,梁易萧倒是没有异议,反而着急询问道:“长姐可有伤到?”

    “不曾。”梁嗣音慢条斯理放下茶盏,“若高洪从慎刑司出来,还请陛下把他交给我,我身边也缺个人管管这宫殿。”

    她又怎会如此轻易放过高洪,要他生不如死才好,报了当日之仇,好来一解痛快。

    “想要什么拿去就是,长姐又何必与我客气。”梁易萧没多想,“我将长公主府建在了将军府边上,觉得如何?”

    怕梁嗣音不清楚,他继续解释道:“想来长姐之前住在他处,后又去北幽和亲,并不知晓这将军府,是裴璟所住之地。”

    听到裴璟二字。

    啪嚓——

    梁嗣音手中茶盏不可抑制摔落在地,她连抬头看向皇帝的眼神,都不自觉泛起了冷意。

    第25章 再度重逢 埋四下

    裴璟……

    是她不可磨灭的污点, 堂堂长公主做了将军上不得台面的外室,说出来势必会贻笑大方,有损皇家。

    更毁清誉。

    就算是血浓于水的皇帝, 梁嗣音也绝对不会把此事说出去, 毕竟不光彩。

    再加上太后垂帘听政时,梁易萧来看梁嗣音也是每年她过生辰时,才能见一面。

    其中被监视,两人交谈并不多。

    梁嗣音不敢断定皇帝是否还和以前一样,又或者说是不想冒险。失忆期间发生的事, 还是越少人清楚对她越好。

    梁嗣音有她的高傲,绝不允许泄露半分,得让在裴府见过自己的人, 全部闭了嘴才行。

    近的有高洪, 远的全在裴府中,至于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十三王爷梁永安, 也该去瞧瞧。

    倒也不是别的,皇家颜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梁永安要有点脑子也不会说出此事。

    梁嗣音只是想确认梁永安当日是否认出了自己, 而假意装作不知,然后送给她玉佩, 继而遭出一系列祸端来。

    至于裴璟她得寻个由头再收拾,他手中军功累累, 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撼动的。

    思及此,她额间隐隐胀痛,然后抬手用指尖缓缓揉了起来。

    绿桃适时从宫外送完蒲欢兄长谢淮之护膝回来,一脚踏进了玉堂殿。

    她规矩行礼:“殿下, 护膝送过去了。”

    梁嗣音回神,看向她:“蒲……谢淮之家里如何,有没有本宫需要帮衬的地方?”

    “回殿下,没有。”绿桃走近些,低语道,“今儿奴婢去找谢淮之时,却是发现了件古怪的事。”

    梁嗣音问:“发生了何事?”

    绿桃回道:“奴婢在去谢家路上碰巧遇见谢淮之遭到为难,本想着上去帮忙,但突然冒出个面生男子,把那些个找茬的全教训了一顿。”

    “后来,奴婢送完护膝没停留,就跟着那男子去一探究竟,没成想最后进了裴将军所住府邸。”

    闻言,梁嗣音眉头紧蹙,衣袍下手指微蜷,蒲欢已经死在他剑下,如今又何必假惺惺去,惹人笑话。

    红杏捧着茶,探过头来,八卦道:“奴婢听说裴将军是重情重义之人,先前皇城叛乱,他救驾在前,自个儿府中倒是走了水,死伤一片。”

    梁嗣音接过茶,往上面吹了口热气:“死伤一片?”

    那倒是少了许多麻烦事。

    红杏点头:“奴婢还听说,裴将军为一个女子守了好些天的墓,也不知真假。”

    “守墓不过是活人看的。”梁嗣音望了眼殿外逐渐消融的雪,“随本宫去一趟长庆殿吧。”

    *

    长庆殿,皇帝正批着奏折。

    高洪颤颤巍巍拖着一条腿,他死死手扶住殿门,想进来却摔了个仰面朝天。

    梁易萧低着头,略显不耐:“怎么,连路都不会走了?”

    前些日子,他去找长姐商议公主府的事,想是不合心意,到头来也没谈妥。

    梁易萧心中不免难受,长姐先前为了他甘愿被太后关在别处,也未曾有过只言片语的抱怨。

    可如今,梁易萧重掌皇权,自是万人之上无上尊贵。他想努力去弥补梁嗣音,却也不知从何开始。

    总感觉长姐有心事瞒着他,憋着不肯说,想来是对其有所顾虑。

    高洪费力爬起来,人打着哆嗦,他伤口遍布着布料外,肉眼可见的地方,不用想也是受了场实实在在的酷刑。

    他在慎刑司受了折磨,出来时养伤几日才勉强能站立,思来想去知道自己难逃一死,还是决定将所见所闻告诉梁易萧。

    起码希望皇帝给个痛快,也好过于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高洪张开空洞的嘴,试图说话,喉间发出极度怪异的声音,引起了皇帝注意。

    梁易萧掀起眼皮,看到眼前场景,他愣了一瞬,随即想起高洪冲撞长姐被打发去慎刑司,眼神又显而易见的恢复如初。

    “不养伤,来朕这里作甚?”他面露不耐,难不成指望个残废来管长公主的宫殿,高洪伤势之重,送过去恐怕不能自理,还无缘无故给长姐添了麻烦……

    但梁易萧身为天子,一言既出,断没有收回去的理。

    高洪眼角含泪,他说不出话,又拖拉着一条腿往前挪了几下,目光盯着长桌上的几张白纸不放。

    梁易萧似有察觉,他一顿:“有话对朕说?”

    听到回应,高洪忙不迭点头,皇帝顺手将纸和笔一同扔了下去。

    扑通——

    高洪跪了地谢过皇帝,人耗尽力气,他没法子再度站起来,只能慢慢爬过去。

    眼看,越来越近。

    他终于触到了纸的边缘……

    不巧,身后传来阵脚步声,小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宫殿回荡:“陛下,怀玉长公主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梁易萧没犹豫,抬起手一指:“传。”

    反观,伏在地上的高洪着急慌忙想把笔和纸藏在身下,身体颤抖着不成模样。

    完了。

    这下他真的完了。

    “臣拜见……”

    梁嗣音话语刚说了一半,便被快步上前的皇帝扶稳了手臂:“长姐受着伤,无需多礼。”

    说完,有小太监识得眼色搬来一把带软垫的红木椅子,小心放在梁嗣音身后。

    梁嗣音摇头,回:“陛下是君,礼节不可废。”

    “无妨。”梁易萧顺势轻按着对面人肩膀,让其坐下,“他们不敢多言,若乱嚼舌头朕自会处置。”

    梁嗣音环视四周,看到宫女太监无一不是垂着脑袋,她慢慢收敛长睫,将视线落在了高洪背脊。

    以及被藏在他衣袍一角白纸上,后者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她薄唇微启,问询:“高洪公公,怎么不起来,是被陛下问责了吗?”

    梁易萧如实告知:“没有,他好像有话对朕说。”

    “原是如此。”梁嗣音点头,上下扫了一眼,她不紧不慢道,“慎刑司未免下手重了些,先前陛下说要把高公公交给玉堂殿,不如让臣随行宫女带回去顺便医治,医好了再问也不迟。”

    话毕,高洪止不住摇头,那架势仿若疯癫了般,令人难以接受。

    梁易萧听见长姐言辞诚恳,也不好说什么,他道:“来人,送高洪回玉堂殿。”

    待那诡异的声音渐行渐远,宫殿重归平静时,她看到地面仅留下一团揉乱的纸,和夹在其中的笔。

    梁易萧才问道:“长姐有什么要事相商?”

    梁嗣音面色平静,回:“闲来无事,想去陛下所说的长公主府瞧瞧。”

    *

    裴府,阒然无声。

    裴璟失魂落魄踏进府门,他在清涯寺翻寻了一夜,也没找到想要的答案。

    不过有一点肯定,白玉没死。

    那具尸体另有其人,必是被故意安排的。

    左思右想,他脑海里逐渐浮现出身穿一袭青衫的男人,琥珀色的狐狸眼似笑非笑,曾送给裴璟一幅画。

    是扶玉在书房当他面所画,仔细对比,与那日去接回长公主时,高洪不慎遗落在马车里的画,手法相同。

    可以看出是出自一人之手。

    起初,裴璟并不在意。

    可上回他去了次竹林,眼睁睁看到梁嗣音与白玉容貌一致,又展开画卷互相比对,不由得多想。

    裴璟本欲去找扶玉问个明白,但谁知清涯寺其所住之地,早已被烧成一片废墟,毫无踪迹可寻。

    连扶玉自己,也仿佛在世间没存在过似的,人间蒸发。

    原因种种,只能说明扶玉是北幽之人……

    想到此处,府门外不远处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恰好打断了裴璟思绪,又隐隐约约听到一句:“殿下,当心脚下。”

    话音未落,裴璟已然转过身,向长街望去——

    宫中马车稳稳停在对面的长公主府前,梁嗣音背对着他,伸出一只手搭在了绿桃身上,正缓而慢弯腰探着,走下了马车。

    她遮掩着容貌严严实实,身侧簇拥着一众宫女太监,是裴璟无法触及的距离。

    一条长街,隔了两个世界。

    终于,裴璟吞噬了最后一丝理智,他没忍住穿过了这条分界线,想见见她。哪怕一眼就好,也不用去睹画思人。

    对面的人似是察觉到了什么,顿住脚步,毫无征兆回了头。

    猝不及防,隔着厚厚遮容颜的纱,四目相对——

    熟悉又陌生。

    曾几何时,也是长街。

    裴璟高坐马上,低睨着她与扶玉,漆黑的眸底是无尽淡漠。

    物是人非,今儿倒是完全反了过来,换做她目空一切了。

    裴璟无意识放缓脚步,众目睽睽,他垂落长睫,连带着动作僵硬,抬手行礼:“臣见过殿下,祝殿下顺遂无虞……”

    是白玉藏在香囊中的纸条上前半句话。或是他的试探,又或者是为了旁的东西。

    人来人往,好奇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裴将军罕见低头,而被称为长公主的女子只是静静看着裴璟,一言不发。

    直到,红杏小声提醒:“殿下,该进府了。”

    梁嗣音错开眸光,没理会裴璟,她淡淡说道:“进去吧。”

    正当梁嗣音要离开时,身后再度响起了裴璟的声音:“臣见过殿下,愿殿下……”

    梁嗣音仿若没听见似的,继续向公主府里走去,还是红杏说了声:“殿下,这裴璟将军也不走,引来好些百姓凑热闹,一会儿过路马车怕是不方便。”

    她回头,看见不远处的裴璟站在原地,仍旧低垂着眼保持行礼姿势,动也不动。

    好像看到了不久前的自己,可笑又可怜。

    但梁嗣音今儿有旁的事,没兴致与其纠缠,她面上瞧不出一点情绪,开口间满是疏离:“本宫与裴将军好像不熟。”

    第26章 她还活着 埋五下

    不熟……

    短短几字, 彻底打断裴璟念想。

    此话一出,连着他头也垂更低了些。

    “是臣冒犯殿下。”男人嘴角一顿,“今日有些唐突, 臣失礼了。”

    闻言, 梁嗣音环视四周看热闹的百姓,回道:“裴将军有自知之明就好,本宫也不想落个刻薄的名声。”

    是啊,乌泱泱的人。

    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低头行礼,一次两次都不得回应, 未知真相者还以为她一个和亲回来的长公主,故意摆架子让人难堪。

    要知道,她回皇城也是裴璟亲自护送回来的。倘若围的百姓更多些, 恐怕要传到宫里梁易萧耳中, 再有妄加揣测者说道一番,那后果不是梁嗣音能掌控的。

    梁嗣音自个儿也没料到会这么快相遇, 她略过男人头顶望向将军府牌匾,似曾相识又陌生得很。

    她曾困在那四角院落尝尽苦楚,也识得了人情冷暖, 分分合合。

    左右不过一个权字。

    如今, 梁嗣音得偿所愿高高在上,也有了实打实的权利地位, 那接下来就该一雪前耻。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裴璟噎住, 他行礼的手一僵,抬头望向眼前被厚厚遮纱挡住的容颜,明明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却发觉相隔甚远。

    彼此间仿佛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阻拦着。

    或是簇拥在梁嗣音周遭的一众太监宫女,又或是她极为平静的话语,窥不见一点松动。

    如果梁嗣音恨他,自会是含着怒意,就像此前她住在将军府,受了不公的待遇,也会冲裴璟生气质问。

    原来,他已经调不起她的任何情绪波动,跟过路人并无二致。

    裴璟头一次觉得让梁嗣音恨自己也是好的,那他还有挽回的余地,可现下什么都没有。

    难道真的毫无瓜葛了吗……

    他如鲠在喉,极力克制着颤抖的声线:“方才觉得殿下像一位故人身影才忍不住叨扰,而今想来是臣眼拙,请殿下恕罪。”

    红杏听了这话,不满的小声嘀咕道:“这裴将军真会说笑,我们殿下生得好看,又怎是旁人可以比的。”

    说话之际,搭在红杏身上的手悄然离开,梁嗣音不紧不慢走下长公主府门前的石阶,在男人错愕的眼神下,来到他面前。

    裴璟愣怔,看向眼前近在咫尺的人,竟不知该怎样才好。

    紧张又不知所措。

    半晌,梁嗣音用指尖将遮面的纱移开一个细小缝隙,小到只有他们二人可以看到彼此。

    默契的没有说话。

    他紧紧盯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眸,不愿放过她眼神里每个细微的波动,却是寡淡一片,略显薄凉。

    在长久的注视中,裴璟不由屏气凝神,生怕有片刻喘息惊动了眼前人,但终归他还是败下阵来。

    竟生出了想伸手去触碰的心思。

    梁嗣音垂眸,扫了一眼男人手背上隐隐爆起的青脉,她靠近也不看裴璟,继而慢慢吐出几个字:“裴将军所说的故人,是早已亡故的人吗?”

    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同时,独属于她的香味猝不及防钻进了裴璟鼻尖,他手掌不自觉攥紧,虽说是俯视,但莫名有种俯首称臣的感觉。

    裴璟喉结滚动,音色哑了些:“回殿下,她还活着。”

    人就在眼前,不能去碰罢了。

    “她死了。”梁嗣音话语轻描淡写,仿佛一个置身于外的旁观者。

    她看着裴璟眼中逐渐翻涌起来的情愫,不知怎的,梁嗣音提不起一点兴趣,然后又将容貌严严实实遮住,从容不迫转身离去。

    意料之中的。

    她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不用过多思索,也知道是裴璟跟着追了上来。

    梁嗣音顿住脚,威胁意味十足:“裴璟,本宫府邸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言外之意,再近一步莫说是将军,就是皇室中人,她都会全部赶出去。

    说完话,梁嗣音不再理会裴璟,她缓缓回身,搭着红杏往长公主府走去。只留下裴璟一个人停在原地,呆呆站着,不肯离开。

    梁嗣音此举无非就是想让裴璟知晓她还活着,让其自乱阵脚,也好挑出些毛病,去了他将军的名头。

    皇城脚下,也不止他一个满门忠烈的,换了谁都可以来当将军。只有裴璟没了所谓的地位,她才能安心报蒲欢和自己的仇。

    这是原因其一,其二则是派使臣送她回来的扶玉。

    回忆当日裴府,火光汹涌——

    柳尔蓉为报杀子之仇,放了把火来烧她所住院落,窗和门被铁链锁着,梁嗣音本就带着伤,自是逃不过。

    浓烟攀附过她喉咙口,压着喘不过气,她倒地蜷缩一团在屋子中间,痛苦不堪。

    即将窒息的瞬间,她好像听到了蒲欢在唤自己:“姑娘。”

    一句又一句,肝肠寸断。

    就在梁嗣音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时,从后窗突然闪进来一抹黑影,男人修长手指缠绕着带血的金丝,恍若索命厉鬼般走来。

    他琥珀色的狐狸眼,倒映着无边无际的火海,倾身而下。

    再后来,梁嗣音意识模糊被人抬起,似乎去了一间挂满画卷的屋子。

    月光下,扶玉嘴角携着一支兰花,他半倚在对面,抬笔在纸上勾勒着什么……

    等她再次醒来就看到梁易萧,渐渐恢复了记忆。

    醒来几天后,梁嗣音猛然发现,扶玉曾经是她去北幽和亲路上随行一员,亦是想下死手杀自己的人。

    如若不是梁嗣音及时与跟在身边的亲信丫鬟换了衣着打扮,怕是难逃一死,最终她面对追杀,慌不择路滚落山崖,这才勉强捡回一条命来。

    可惜,失去了记忆……

    扶玉是北幽人,又清楚她和裴璟之间的事,放梁嗣音回来无非是想挑起矛盾,此事一旦让梁易萧知晓,那皇城将不得安宁。

    刚逢叛乱,又出了这等有辱皇家之事,梁易萧必是勃然大怒,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事。

    北幽打着的就是这个主意,越乱越好,好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

    其心实在可诛。

    梁嗣音走在高墙内,意味不明收回目光。

    长公主府修建的是好,全部照着梁嗣音的喜好来,可以说是称心如意,唯独美中不足就是对面的将军府。

    不过,这将军府到底能存多少时日还未可知,等到时候她再搬进来也不迟,免得脏了眼睛。

    “绿桃。”她轻声唤道,“叫人将府中收拾出个后院,让那些无家可归的乞丐住进来,也好有个庇护。”

    绿桃诧异,迟疑道:“殿下,那些人住进来万一他们手脚不干净……”

    “无妨。”梁嗣音淡淡说道,“干不干净又有什么关系,住进来就是。”反正也脏了。

    在将军府消失之前,她不会住进来,与其搁置不如让别人住着,也好沾沾烟火气。

    “是,奴婢遵命。”说完,绿桃低着头往后院去了。

    与此同时,在公主府高墙另一侧——

    男人长身玉立,站在长街一侧,穿着袭淡蓝衣袍,袖口被洗得发白,衣料上原本的花纹消磨殆尽,早已没了样子。

    他面容冷白,一双桃花眼波光粼粼,仰头注视高墙片刻,不自觉抱紧了怀中护膝。

    脑海中浮现母亲躺在床上,不停咳嗽着对自己说:“淮之,我们谢家就靠你考取功名,光耀门楣了。”

    请来医治的老先生说,母亲熬不过这个冬天,等过了冬,到时候他便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一个,孤苦无依。

    谢淮之在此处等待许久,除了怀玉长公主的容貌之外,方才场景看得一清二楚。

    他无视旁人打量的目光,逐渐将视线转移到府门前的裴璟身上,不禁流露出几分对高位者的艳羡。

    直到昨日,谢淮之拿着不知何人送来的护膝去换取银钱,当铺老板娘曾在宫中待过,一眼便瞧出了是珍贵物件。

    他抱着护膝,思来想去也不清楚到底是哪位官家,甚至怀疑是别家姑娘小姐送来的,毕竟心悦他之人不在少数。

    可逐一探查后,均是徒劳无功,没有结果。

    谢淮之这才想着来皇城脚下,寻个铺子去碰碰运气,没成想转身就碰到了怀玉长公主的马车,华贵无比。

    鬼使神差的,谢淮之双脚像挪不动步子似的停了下来,恰好看见了有过一面之缘的绿桃姑娘。

    转而望了一眼梁嗣音,他不由陷入沉思……

    瞬时间,有种危险的念头在谢淮之心里滋生开来,如野草般疯长,一发不可收拾。

    *

    长庆殿,皇帝心情愉悦。

    原因无它,长公主府总算是被梁嗣音所接受,也不枉他耗费一番精力想要补偿的心意。

    要是长姐可以永远在皇城陪着他就好了,就跟儿时一样。幼时他无法得到的,长大就愈发想要,甚至开始有隐隐走极端的趋向。

    梁易萧在殿里来回踱步,为了避免他国和亲再度将长姐推出去,索性想了个一不做二不休的法子。

    科举考试将至,若是在一众家世清白的子弟中替长姐选一没什么地位的驸马,既对他构不成威胁,又能琴瑟和鸣,岂不美哉。

    长姐有了归宿,还不用寄人篱下,这是梁易萧想到的最好结果。

    思及此,年轻帝王的脸上充斥着笑意,久久不散。

    直到小太监弯腰碎步走进宫殿禀报:“回禀陛下,奴才听跟着长公主的宫女说……说这裴璟将军曾与殿下在长街站了许久,也不肯回府。”

    听到这,梁易萧收敛了笑意,随即皱起了眉来,不怒自威:“怎么,他一个将军敢打长公主的主意,是不把朕放在眼里吗?”

    第27章 心悦殿下 埋六下

    处理完长公主府中事宜后, 梁嗣音难得眯了一小会儿。

    美人半倚塌上,双眸微阖,恍惚间梦到了边陲四处逃亡的日子。

    彼时, 敌军动乱, 扰得百姓民不聊生——

    她死里逃生撞坏了脑袋,醒来后失去记忆,求生本能告诉自己往人多的地方走,才能有活下去的希望。

    一路上,烧杀抢掠, 无恶不作。

    茅草屋屋顶破败并不遮风,无家可归的人挤作一团,默不作声, 静静听着屋外响动。

    梁嗣音亦在其中。

    外头时不时有呜咽响起, 又或是马蹄踏过泥土的声音,冷兵器与血肉相撞, 尖叫过后便是人扑通倒地。

    等没了动静,挨不住饿,他们才敢弓着腰结伴出去。

    梁嗣音灰头土脸, 衣衫是贴身宫女的早已划破, 她身上披着件捡来还算完整的的外袍,哪里又有长公主模样, 饶是一般人都不会将两个人拿来对比。

    再者说,她被太后关了长达十几年, 连皇帝每年才能见一次,大臣官员都不认识,何况眼前这些人。

    如果说能认出来,更是无稽之谈。

    梁嗣音裹着身子, 踉踉跄跄走在废墟中试图找寻可以填饱肚子的食物。

    可惜,尸骸遍地,腐臭和血腥味充斥鼻尖久久不散,叫她忍不住捂着胸口干呕起来。

    再往前走,躺着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披头散发下藏着一张清秀的脸,她表情因过度惊恐而瞪大了双眼,早就已没了生息。

    梁嗣音长睫一颤,伸出手抖抖瑟瑟拂过少女双眼,轻轻为其阖住,顺势拿来旁边破旧的草席,用尽力气勉强盖了上去。

    说不害怕是假的,可她见得此等场景多些,心就麻木了。

    嘎吱——

    突然,身后传来木枝踩断的声音。

    梁嗣音随即回身,猝不及防被人掐住脖子,死死按在了地上。

    她挣扎着费力睁开眼,是裴明远极度狰狞的脸,听他口中念念有词:“本少爷,要你偿命!”

    闭上眼,那种恐惧和窒息感再度涌了上来。

    直到,梁嗣音感觉仿佛有人推着她的肩膀,柔声唤道:“殿下,殿下。”

    而后,她猛地从梦中惊坐起来,瞬间冷汗不止。

    红杏明显吓了一跳,满脸担忧攥着帕子,为自家主子擦拭额间:“殿下,方才可是做了噩梦?”

    梁嗣音回神微微喘气,心有余悸道:“是啊,习惯了。”自从经历了那么一遭,她隔三差五总会梦到裴明远来索命。

    红杏咬唇:“殿下,等奴婢回宫看看医书能不能寻个法子,将这做噩梦的习惯给压下去。”

    “有劳你了。”梁嗣音看了眼四周,“绿桃呢,回来了吗?”

    红杏如实说道:“回殿下,绿桃姐姐回来了,在外面守着。”

    梁嗣音颔首:“时辰不早,也该回宫了。”

    踏出长公主府门,她抬起眼皮,望向对面的将军府——

    天色渐暗,男人身穿玄袍负手而立,阵阵凉风将他衣袂吹起,漾在无边无际的月夜,似要融为一体。

    梁嗣音仅仅瞥了一眼,收回视线,她没有犹豫手搭着红杏,弯腰进了马车。

    车轱辘渐响,她掀开窗帘一角,仰头而望,皎皎弯月缓缓在墨色中显现,愈发的亮。

    男女情爱,两人纠纠缠缠。

    犹如天上月有圆有缺,爱慕满了是圆,消耗掉的就是缺。

    而她和裴璟,永远无法圆下去,从始而终都是缺的,再怎么样也回不去了。

    *

    玉堂殿,天光大亮,淡淡花香四溢。

    宫女为刚睡醒的梁嗣音细细擦拭着一缕又一缕青丝,她似水浸润过的唇微张,舌头往外推,然后慢条斯理地吐下一颗葡萄籽儿。

    红杏捧着药盒而来,将大大小小的罐子放在桌前,恭敬说道:“殿下,奴婢能找到治高洪公公身上伤口的,全放在此处了。”

    她扫了一眼,道:“拖上来。”

    话音一落,绿桃连拖带拽拎着高洪后脖颈进了宫殿,不管不顾把人往地上一摔,四仰八叉躺着。

    高洪颤颤巍巍,被割了舌又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公主,对自己的下一步命令。

    “本宫听说,高公公暗地里仗势欺人,害了不少宫女。”梁嗣音垂眸,拾起一颗葡萄把玩着,“今儿就让那些个险些受了你迫害的宫女们,来为公公医治如何?”

    说完,偌大的宫殿中响起拍手声。

    不过须臾功夫,便涌进来一众宫女,她们低着脑袋行礼,异口同声道:“奴婢拜见殿下,愿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梁嗣音瞥了眼桌上药瓶示意,“高公公的伤就拜托你们了,好生医治。”

    “是,奴婢遵命。”

    说好听点是医治,不如说是变相折磨,各种药涂在身上容易起了冲突,更何况这些个宫女们对高洪心存怨恨,必然要下重手,巴不得他生不如死。

    想来真是可怜得紧。

    高洪喉咙口传来诡异的声音,她眉头紧蹙:“绿桃把他嘴堵上,直吵的本宫耳根子疼。”

    过了不知多久,有宫女进来禀报:“皇帝正往这边过来。”

    “本宫知晓了。”

    见梁嗣音即将起身离开,高洪以为要得救时。

    不料,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在他眼前停住脚步,低睨道:“高公公治病哪有不疼的,放心,本宫不会让你这么轻易死的。”

    说完,梁嗣音被红杏搀扶着走出了玉堂殿。

    远远的,她就看见了赶来的梁易萧,还没来得及脱下上朝的袍子。

    “臣拜见……”

    梁嗣音话说一半,意料之中的被皇帝打断:“长姐,说了很多次,莫要跟我行礼,生分得很。”

    她看了眼四周,发现太监宫女都识时务退到离两人很远的地方。

    “君臣有别。”梁嗣音摇头,“陛下看起来很急,可有什么事?”

    梁易萧习惯性扶起她手臂,往宫殿里走,回道:“昨个儿,长姐回来的晚就没来叨扰,我听说在长街你和裴璟……”

    梁嗣音接收到对面审视的视线,她道:“也没什么,曾听陛下讲过臣是裴璟从北幽使臣护送回来的,初次见面也得感谢一番。”

    “哦?”梁易萧狭长双目微眯,“难不成是我多虑了?”

    梁嗣音笑盈盈,弯起眸子反问:“怎么,臣的话陛下也不信了吗?”

    “信,长姐的话我自然信。”梁易萧垂下脑袋,霎时间像个做错事的孩童,“我没有怀疑长姐的意思。”

    长姐为他牺牲那么多,到头来惹得自己怀疑,实在不该。

    “陛下的顾虑,臣懂。”梁嗣音转移话题,“除了此事,还有别的?”

    “有,科举考试在即。”梁易萧语气停顿,“我打算给长姐在其中择一驸马可好?”

    梁嗣音一怔:“驸马,陛下可是拿臣说笑?”

    虽大多数不知道她失忆期间所经历的事,但明面上是从北幽和亲被送回来的,再招个驸马岂不是对那人不太公平。

    看出了梁嗣音的顾虑,他说道:“长姐莫要多想,我不会强迫别人,招驸马看重的是你情我愿。”

    *

    时值三月,春满人间。

    宫中组织了场杏园宴,由今科进士仪态端庄,面容姣好者骑白马采花,来选取探花郎。

    梁嗣音修养了这么些时日,伤已大好,她乘着轿撵在皇帝千叮咛万嘱咐下,还是来到了距离杏园宴不远处的高楼上……

    她对什么探花郎是提不起兴致,反倒是在皇帝心中给裴璟埋下了猜疑的种子,反反复复,迟早会扎根。

    梁嗣音把她要来这儿的消息早透露给了裴府,就等裴璟能不能上钩了。

    既然他要来见自己,那便来。

    来了再传到梁易萧耳中,循环往复,难免会对裴璟在朝堂上有影响。

    谁会容忍一个手握兵权,又试图接近长公主的人,说是意图造反也未可知。

    红杏盯着楼下杏花许久,说道:“殿下,就不想下去瞧瞧吗?”

    见梁嗣音不搭话,绿桃难得打趣道:“你名里带个杏字,见了杏花可不亲切吗?”

    梁嗣音不明所以抬了下眼皮,恰恰看到了穿梭在杏花林中的玄袍,那身影再眼熟不过。

    良久,她半敛长而弯的睫:“听你的,去瞧瞧。”

    梁嗣音觉得宫女多实在引人注意,于是就带了绿桃和红杏二人下去,其余的全在远处候着。

    红杏一脸愉悦左看右看,连步调也开始轻快起来:“殿下,奴婢觉得茶里加点杏花味道也是好的。”

    不过,梁嗣音全然没有什么心思,她的余光里有两道身影相对而来,距离愈发近了。

    一个是裴璟,另一个她不认识。

    裴璟肩头落了些许杏花花瓣,他拨开略低的木枝,向着许久不见,朝思暮想的窈窕身影,快步走去。

    可是临到头,他又顿住脚步,内心犹豫起来,不知该如何说出第一句话,才不显得唐突。

    不会让对方觉得自己厌烦。

    犹疑之际,他眼睁睁看着一道穿红衣的身影挡住了视线——

    男人步履从容,仪态端正,略粉的耳旁夹着一支杏花,他直直走到梁嗣音面前,行礼:“谢淮之见过殿下。”

    梁嗣音诧异:“你就是谢淮之?”

    谢淮之一双桃花眸深邃多情,冷白的脸上存着浅浅红晕,似是敷了天然脂粉:“回殿下,是的。”

    梁嗣音不解:“找本宫有事?”

    “有。”谢淮之坦言,“听说陛下在为殿下招驸马,便过来了。”

    裴璟神色愣怔,随后看见了谢淮之再次重重行礼,他坦荡而又挚诚地说道:“谢淮之,心悦殿下。”

    咔嚓——

    树干晃动,裴璟身后杏花漫天而下。

    第28章 别答应他 埋七下

    谢淮之, 心悦殿下。

    这句话在杏林中久久回荡,难以消散……

    不远处,梁易萧派来的太监听了, 他先是一愣, 暗自揣测几分真假,忙不迭转身往皇宫方向去送信了。

    梁嗣音一怔,似是没预料到眼前场景,她退了半步,隔开距离:“莫要拿本宫说笑。”

    她对蒲欢之死心有所愧, 自然会对谢家好些以此来做弥补,但眼下梁嗣音事情繁多,也不愿将他卷进来。

    再者说, 梁嗣音经历了失忆那么一遭, 她捧起的真心被摔了个稀碎,又怎么容得下旁人。

    一股欢喜劲儿没了, 很难再度恢复如初,若自己真的接受了谢淮之,那于情于理更是对彼此不公平。

    男人弯起一双桃花眼, 笑盈盈又不失分寸, 他神色坦荡道:“谢淮之纵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殿下说笑, 是认真的。”

    梁嗣音不解,她与谢淮之今日才见过一面, 说心悦未免太早了些,莫不是藏了别的念头。

    如若她没记错,谢淮之被皇帝选定了探花郎,以后自然是风光无限, 大有前途。

    想嫁给他女儿的大臣官员不在少数,更有权贵人家对谢淮之颇有兴趣,但相比长公主地位来说还是略低了些,难不成是想借着自己往高处爬上去……

    梁嗣音这么想,并不是没有道理,可她上下打量着谢淮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

    似是看出眼前人的疑惑,他缓缓说道:“谢淮之所图只有殿下……”

    话音未落,便有人按耐不住,从杏林闪身而过,一袭玄袍裹挟着冷意,瞬时挡在了二人中间。

    梁嗣音稍稍撩起眼皮,对上了那双漆黑的眸子,他额间青丝垂落,隐隐有几根银发夹杂其中。

    裴璟衣襟处微微起伏,仿若在极力克制什么,低垂的长睫颤了又颤,他开口说话却哑得发不出一点声响,依稀能分辨出嘴型,用唇语请求道:“殿下别答应谢淮之,好吗?”

    莫名的,梁嗣音发现他在害怕,男人肤色古铜,眼尾沾染了些红,不细看倒是无法察觉。

    在害怕她答应谢淮之………

    就算是答应了,与裴璟又有什么关系呢。

    谢淮之听不到裴璟说话,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让他有点发愣,但很快想起长街外眼前两人曾有过交谈,也就不奇怪了。

    他再一次行礼,语气温润:“久闻裴璟将军大名,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裴璟没回头,他眼神紧紧盯着梁嗣音,不愿放过一丝一毫,那模样仿佛要把她容颜刻进脑海。

    他回应身后人说道:“杏园宴在那边,你来此处找殿下作甚?”

    谢淮之明显一噎,笑道:“倒是在下唐突,不知殿下与将军有约,搅了二位的兴致。”

    裴璟当即命令道:“退下。”

    谢淮之听了这话,踌躇不决,他攥紧了衣袖正准备告退时,就听见梁嗣音淡淡开口:“裴将军好大的威风,本宫还在就如此命令他人,是不把皇室放在眼里吗?”

    她眼神极为平静,静得不像话,落在裴璟心上,如刚开刃的刀割了一下又一下。

    裴璟手背爆起的青筋微微一松,双臂像被打击到似的,颓然垂落,他回:“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梁嗣音别过脸,不看他,“谢淮之与本宫到底如何,轮不到裴将军指手画脚。”

    就像在裴府时,失忆的梁嗣音从来没有话语权,也未曾有人把她的话放在心里,除了朝夕相处的蒲欢外。

    裴璟高高在上,连一点点温存都不肯施舍给她,而现今梁嗣音又凭什么去可怜他。

    曾经是裴璟救过她一命,那又怎样,一把火早就还回去了,说两不相欠太难,他欠梁嗣音的终究是还不完。

    闻言,裴璟恍然清醒,收回视线不敢与其对视,颤着音低声说道:“是臣……僭越了。”

    是啊。

    她现今是皇城的长公主殿下,受万人敬仰,尊荣华贵。并非困在裴璟四角院落,来路不明的外室。

    见局势紧张,谢淮之适时打破沉默,道:“在下还是今日才知晓,殿下与将军相熟,实在冒昧。”

    “相熟?”梁嗣音绕过裴璟,给出了答案,“谢淮之你记好了,本宫与裴将军不熟。”

    谢淮之应了句:“是。”

    梁嗣音向前走了几步,站在谢淮之面前,回眸瞥了眼男人略显孤寂的背影,漫不经心道:“无关紧要之人罢了。”

    说完,她没留余地离开了,谢淮之也慢步跟上去,剩下裴璟独自呆在原地,嘴里念念有词:“无关紧要之人……”

    这句话真是熟悉,如果没记错他曾经也对梁嗣音说过,之前不觉得有多难受,裴璟终于体会到为何那天,她宁愿拖着受伤的脚不停往前走,也不愿搭理他分毫。

    可现下裴璟听了,只觉得心口发堵,堵得人喘不过气,像是千斤重的石头压在身上,想挣扎却越来越深,到头来撕扯的厉害。

    一阵翻涌。

    裴璟踉跄转身,本意想要追上去,可脑海里又浮现出她的话语:“谢淮之与本宫到底如何,轮不到裴将军指手画脚。”

    他什么都不是。

    竟然连个站在她身边的资格也没有……

    梁嗣音坐上回宫的轿撵,见谢淮之一路跟着,她纤纤玉手撩开帘子:“谢淮之,本宫对你没什么心思。”

    言外之意,知难而退。

    男人见长公主拒绝,脸色如旧没有难堪的样子,他道:“淮之明白殿下的意思,但来日方长,以后的事谁都不知道会怎样。”

    半晌,梁嗣音放下帘子,提醒道:“本宫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若不是看在蒲欢的面子上,她断然不会与眼前人纠缠这么久,况且梁嗣音话已挑明,接下来谢淮之要是再有什么举动,那就是他的事了。

    可惜,谢淮之靠着蒲欢,在梁嗣音这儿终归是有一层滤镜,她再怎么样也不会为难他,最多冷言几句。

    劝其知难而退罢了。

    男人目送着轿撵走远后,他腰才慢慢直起来,自顾自低喃道:“殿下送来的护膝,淮之很喜欢,除此之外人也很喜欢……”

    *

    长庆殿,小太监弯腰迈着小碎步走来,扑通跪地。

    “奴才叩见陛下。”

    梁易萧抵着额头,心不在焉道:“怀玉长公主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小太监抬起头:“回禀陛下,那探花郎谢淮之跟殿下见了一面,看起来相处不错。”

    耳闻,梁易萧挑眉:“探花郎谢淮之……有听到说什么了吗?”

    小太监如实回答道:“奴才不敢惊动殿下,离得太远,就听见一句话。”

    梁易萧眼神示意:“说。”

    “那探花郎谢淮之对殿下一往情深。”小太监攥着袖子,顶着脊背上的威压继续说道,“大庭广众说……说心悦殿下。”

    “当真?”梁易萧追问,“长公主可有说什么?”

    小太监支支吾吾道:“未曾……”

    “下去吧。”梁易萧有点不耐地摆手,继而开始不紧不慢摩挲着下巴思索。

    本来前些日子,他就或多或少知道长姐挑了几对男人护膝,往宫外送去,送给的人正是谢淮之。

    起初,梁易萧没觉得有问题,现今想来,谢淮之当众表明心意,长姐也未曾有明显拒绝的意思。

    想来是两情相悦……

    那为何长姐在听要招驸马时,又不同他说,或是许久不见与自己生疏了?

    左思右想,梁易萧从一堆书卷里翻来覆去,重新看过他曾调查关于谢淮之的内容。

    家世清白,人也不错,地位是有些低……除此之外并无不妥之处。

    看来他得去玉堂殿亲自走一趟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长姐有归宿是好事,但梁易萧越想,不知怎么心里越是不舒服……

    反观,梁嗣音一路脑袋发涨得紧,红杏在旁边揉着才略有好转。

    她是千算万算没算到,谢淮之会过来找自己,虽说与蒲欢不是亲兄妹,但梁嗣音看见他总能想起蒲欢。

    那股子愧疚之意一旦涌上来,再冷静也忍不住会乱了分寸。毕竟蒲欢是为了救她才打死了裴明远,也算是自己间接害死了她……

    所以她对谢淮之,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出狠话,总是心有不忍。

    红杏担忧道:“殿下,还难受吗?”

    “好多了。”梁嗣音轻阖着眼,“去长庆殿吧。”

    皇帝应该有不少话要问。

    轿撵停,她刚踏进宫殿内,就看到梁易萧要往外走。

    梁嗣音行礼:“臣参见陛下。”

    “长姐,何须多礼。”梁易萧伸手习惯性去扶,“你们都下去吧。”

    “是。”

    须臾间,宫殿空空如也。

    梁嗣音主动开口:“陛下,有事问臣?”

    梁易萧颔首:“长姐见到那探花郎,觉得怎样?”

    梁嗣音不动声色回道:“见到了,仪表堂堂很不错。”

    见长姐满意,他试探问道:“长姐要是喜欢,驸马就选谢淮之如何?”

    梁嗣音诧异他的直白,委婉道:“臣和亲回来没几个月,未曾动过招驸马的心思。”

    “长姐说得有理。”

    是他有点操之过急了。

    “陛下若没什么事,臣先回去了。”说着,梁嗣音起身就要告退。

    “长姐。”梁易萧唤道,“过几日春搜,许多大臣会一同围猎,随我去吧。”

    原因无它,也该让未曾见过怀玉长公主的人,长长见识。

    “臣遵命。”

    梁嗣音点头应下,她转身之际脸色变得异常冷,不出意外裴璟也会在。

    到时候聚在一起狩猎,狩的究竟是人还是野兽就未可知了……

    第29章 皮开肉绽 埋八下

    皇家围场, 马鸣四起。

    梁嗣音坐在高台,身旁红杏为其捧上一盏热茶:“殿下,喝了奴婢的药, 最近夜里还做过噩梦吗?”

    梁嗣音接过, 轻抿一口:“偶尔会梦见一次,比之前好多了。”

    当初在裴府,梁嗣音便时常能梦到自己和亲路上被追杀之事,后来老先生给她开了一些药,并没什么大用。

    还是用了扶玉的法子, 让她每日昏沉,根本提不起一点力气,导致现今梁嗣音身子弱了许多。

    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副作用。

    思及此, 梁嗣音望了眼无边的天, 没有云,风吹过发梢拂过她鼻尖, 一时间有些发痒。

    “路上颠簸,长姐身子可有不舒服的?”梁易萧穿一袭金边做的袍子,上面绣着的龙身随他脚步晃动, 栩栩如生。

    他似是预料到梁嗣音要行礼, 上前一步拦了下来。

    “臣……”梁嗣音摇头,“身子养好很多, 也没想象中那么娇弱。”

    梁易萧颔首,转移了话头:“前段时日, 长姐所说的赌坊我已让人查封,断不会有偿命还债,诸如此类的事情发生。”

    闻言,梁嗣音嘴角终于有了久违的微笑:“谢谢陛下。”

    “不打紧。”梁易萧叹口气, “是我疏忽了,应谢过长姐才是。”

    赌坊原本在太后名下,他又长期被其打压,仅仅是朝堂之上的争锋相对就让人焦头烂额,更别说是远离皇宫旁的事了。

    梁易萧调查过,在此赌坊中折了性命的不计其数,更有甚者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继而引出一系列盗窃之举,连累无辜百姓,实在可恨。

    梁易萧打量眼前人,总感觉哪里变了,可仔细想想又实在说不上来,他的长姐从北幽和亲回来,似乎心硬了很多。

    尤其是面对高洪,人虽被折磨了个半死,但该医治还是医治……

    或是察觉到梁易萧的目光,她道:“陛下有事?”

    “没什么。”梁易萧移开视线,“只是觉得长姐变了很多。”

    “都是会变的。”梁嗣音不否认,“倘若性格不强势些,总有人会把臣当软柿子捏,包括陛下。”

    梁易萧一怔,他无法反驳,说到底如若前两日长姐对探花郎的态度没那般强硬拒绝,恐怕真要被自个儿撮合在一起。

    他垂下头:“长姐说得有理。”

    梁嗣音伸手抚平男人略显褶皱的袍子,劝慰道:“陛下是一国之君,没必要舍本逐末,切勿将心思都放在臣身上。”

    说实话……

    自从梁嗣音回了宫,皇帝就一个劲儿想弥补之前遗失的亲情,故而在朝堂上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这是她不愿看到的。

    人极端过头,迟早会遭到反噬。

    “是,我明白了。”

    梁易萧低应着,在处理长姐一事上,是他太过偏激了些。

    有小太监适时走来,道:“回禀陛下,有人在帐中等待商议要事。”

    “朕知道了。”梁易萧瞥了眼太监,向她道别,“长姐,我先走了。”

    “臣恭送陛下。”

    目送走皇帝,梁嗣音不由松了口气,倘若再调查的深些,她做过外室的遭遇怕是要藏不住了。

    到时候帝王一怒,梁嗣音也没法掌控后果。

    红杏不厌其烦在杯盏中续了茶:“殿下,奴婢觉着陛下对您挺好的,也没必要那般……”话说一半觉得不太妥当,她咽了下去。

    “好吗?”梁嗣音盯着水中浮起的茶叶,喃喃道,“无情最是帝王家。”

    她不过是皇帝用来抗争太后的一个幌子罢了……

    要是梁易萧真看重姐弟情谊,自己就不会去北幽和亲,也不会发生这些令皇族蒙羞之事。

    绿桃身为暗卫,性子比红杏沉稳,她道:“殿下,今日围猎想要什么彩头,奴婢给您弄来。”

    “彩头自然是自己拿才好。”

    说完,梁嗣音扫了眼不远处的弓箭,淡淡道:“绿桃闲来无事,教本宫射箭可好?”

    绿桃不做推辞,她选了张较轻巧的弓箭双手奉上,开始绕到梁嗣音身后教习:“殿下,奴婢失礼了。”

    “无妨。”她握紧了弓,缓缓往外拉,直到看见猎场内出现了一身玄袍,是裴璟——

    男人身形颀长,手中牵着匹桀骜不驯的马,他步履稳健,额间青丝被风吹得扬起,一双黑眸瞧不出情绪,风华无可掩盖。

    梁嗣音双眸微眯,再度拉紧了弓绳,而后弓箭头不紧不慢对上了裴璟衣襟处,她手指微颤。

    一旦松了手,后果可想而知。

    “谢淮之见过殿下。”男人温润的嗓音打断了她思绪。

    梁嗣音回神,她指尖上的力气一卸,那支早已在弓弦上的箭,猝不及防刺在了地上,旁边是一双未曾沾染泥土的黑靴。

    谢淮之脸瞬间白了几分,确认过公主眼神没杀意后,伸手将箭从地面抽出来,此举连着他衣襟处起伏微弱,看模样想是废了些力气。

    梁嗣音眉头紧蹙:“你来作甚?”

    谢淮之垂眸回道:“臣在这围场中认识的人只有殿下,故想来拜见,不成想扰了兴致。”

    说着,他小心把箭放在一旁。

    梁嗣音自知理亏,若不是绿桃及时改了方向,那眼前人怕是要受些皮肉苦。

    “本宫说了,对你没什么兴趣。”

    “臣知道。”

    谢淮之面色无常,仿佛听到了预料之中的答案。

    “知道便好,本宫告辞。”

    说罢,梁嗣音头也不回往台子下去了。

    左不过梁嗣音寻个由头躲躲,反正她不想与谢淮之说话。直接了当,断绝他做驸马的想法。

    “殿下。”绿桃顿住脚步,特意指了拴在近处的一匹白马,“这是皇上特意交代送予您的,性子温顺不会伤人。”

    “难为陛下有心了。”

    小太监见状牵着马过来,在梁嗣音身前埋头呈上缰绳,又是一番客套话:“能让殿下骑,是它的福气。”

    绿桃在梁嗣音眼神示意下,接过缰绳,搭话道:“下去吧。”

    “是,奴才告退。”

    梁嗣音抬手抚摸着马身,自顾自说道:“本宫从没一个人骑过……”

    以前总是裴璟在后面禁锢着她,任凭怎么挣扎都不肯放下,喜欢一意孤行,从来不肯过问自己感受。

    绿桃提议道:“殿下要试试吗?奴婢在后面护着你,不会有事的。”

    “好。”

    梁嗣音没有推拒,她一只手扒上马鞍,用尽力气想往上翻。

    偏偏事与愿违,那马好像受了什么邪似的,四只蹄子来回乱动,险些把人从背上活生生甩下去。

    绿桃也没料到此番场景,她下意识拉紧缰绳,可这样又顾不上自家主子,眼看梁嗣音就要掉下来,她正要去搭救。

    没成想,一道黑色身影挡住了绿桃视线,大片的影子落下,把梁嗣音整个人彻底包住。

    在外人看来亲密无间,好似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瞧着再相配不过,实在养眼。

    唯独两人并不这么想,他们各自藏着心思。

    熟悉的气息在鼻尖萦绕,梁嗣音只觉得身下有股力量往上托着自己,直到安全把她送去马背上,才消失不见。

    梁嗣音虽说受了惊,但还是发自本能抗拒着,她尖细的护甲扎进那古铜色的皮肤,由浅入深,直到隐隐渗出了血,也没停下来的意思。

    后者面色不变,像是没有痛觉,依旧保持着手中动作,直至马匹逐渐安稳。

    裴璟眼看没什么危险后,有些尴尬地退后隔开距离,他不敢直视梁嗣音的视线,只是抱拳:“臣冒犯了。”

    梁嗣音稳住身子,低睨着男人,顺着话茬说道:“冒犯本宫,该当何罪?”

    “臣自会领罚,只要殿下高兴。”他半敛长睫,压下眸底翻涌的情绪。

    “高兴。”梁嗣音居高临下,不由讽刺道,“本宫看到你实在高兴不起来。”

    马蹄声响起,长公主高坐马上,双手拉紧缰绳,向着远处走去。

    裴璟不自觉伸出手,心中不免空落,他缓缓一握,仿佛这样才能证明方才彼此是真的触碰过,终于又贴近了梁嗣音一点……

    一些窃喜,在他心头浮现。

    就算是一点点,也弥足珍贵。

    反观梁嗣音转身骑马回了帐中,没有犹豫脱下方才被男人触碰的外袍,她一股脑儿全部抛入火炉中。

    汹涌的火光倒映在梁嗣音脸上,她随手把护甲也摘了下来,上面沾染着裴璟的血,已有血迹干涸的趋势。

    她注视良久,还是一同丢了进去。

    如若没猜错,刚才那一幕应该已经被人报给了皇帝梁易萧。

    至于那匹温顺的马为何会突然暴怒,除了梁嗣音也不会有人知道真相,更不会怀疑到她一个无辜受害者身上。

    毕竟,她是发现裴璟在余光里一闪而过,才出了此等下策。

    说来裴璟要自行领罚,那她也该换身衣裳前去干干净净观赏,才能不辜负他的一番好意。

    绿桃一脸愧疚,低头自责道:“殿下,都是奴婢不好,擅作主张险些伤了主子,实在罪该万死。”

    倘若不是裴璟出手相助,那后果可想而知,会有多严重。

    梁嗣音出声安慰道:“本宫不会有事的,你做得很好了。”就算裴璟不来,那她也有的是法子自救。

    无非是在赌罢了。

    毫无意义,她赢了,而且很彻底。

    大概过了一刻功夫,便有声音在帐外响起:“听说了吗?那裴将军不知怎么的,突然去领罚被抽了好多鞭子,皮开肉绽的……”

    “嘘,还不是他没分寸,冒犯了长公主。”

    耳闻,梁嗣音忽地笑了:“绿桃,陪本宫去瞧瞧,裴将军是如何公正无私的。”

    第30章 了无生息 埋九下

    啪——

    长鞭隔着衣袍抽在肉.体的声音, 在不远处响起。

    梁嗣音听了,不由眯紧双眸。

    她没猜错的话,那匹马应该是裴璟亲自驯的, 但谁又能想到堂堂长公主翻身坐上去, 险些被甩下来。

    如若裴璟不在没来救她,梁嗣音从马上摔落,他也逃不了干系。

    无非就是惩罚轻重之分罢了。

    要是被有心之人夸大其词,说裴璟假借公主骑马一事差点令其丧命,那变成了死罪, 也不足为过。

    古往今来摔下马的死者大有人在,更别说一句半身不遂了。

    梁嗣音不紧不慢拎起裙摆,而后踏上高台, 她眼神无波, 低睨着裴璟受罚。

    烈阳高照,将军一身玄袍拖地, 他双腿分开半跪着,手臂搭在膝盖处,任凭长鞭打在背上, 也不吭一声。

    细汗从裴璟额间流下, 唇色肉眼可见的白了。

    他眼神微黯,眉头拧得紧, 唇角也拧成一条直线,止不住发着颤。

    忍受着痛楚。

    覆在衣袍上的黏腻物, 裹着血溅进了泥里,又很快被吞没。

    “长姐没事吧。”梁易萧匆匆赶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看到皇帝略显担忧的神色,她回神:“臣无事。”

    “我听说是马受了惊……”梁易萧不放心, 又冲身后小太监道,“宣太医。”

    梁嗣音拦下:“红杏帮臣看过,不碍事的。”

    “也怪我……”梁易萧叹口气,“明知长姐身子才好,就上赶着送匹马,来讨欢心实在不该。”

    “我记得那匹马温顺,应不会如此。”须臾,他似是想到什么,沉声说道:“裴璟呢,把他给朕叫过来。”

    长姐方才要真有个三长两短,那他必定不会原谅自己。

    小太监支支吾吾道:“回陛下,裴将军自知驯马不严,险些害了长公主……现今正在底下领罚呢。”

    梁易萧轻哼,甩袖:“他倒是有自知之明,若长公主出了事,有几个脑袋可以赔?”

    在皇室地位面前,其余无关紧要的事都不值一提。

    梁嗣音长睫一颤,顺着话茬说道:“陛下不必怪罪裴将军,方才救下臣的是他。”

    梁易萧面露不满:“裴璟一个将军救主子天经地义,长姐心地善良,不必为他开脱。”

    梁嗣音抬眼看向裴璟受罚的地儿,早已没了男人身影,她唇角翕动:“臣是不懂打仗这些,但连一匹马都驯不好,实在有违将军之名。”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半晌,梁嗣音回眸注视着皇帝,轻描淡写说道:“将军也不止裴璟一个,凡事多多益善,总无坏处。”

    *

    到了围猎的时辰,众人蓄势待发。

    唯独梁嗣音没什么兴致,寻了个僻静地儿喝起茶来。

    红杏第一次见这般场面,她心中喜悦道:“奴婢听说,这山林里的野兔最是香,也不知有没有这个口福。”

    “野兔……”梁嗣音放下茶盏,“宫中养的不够你吃?”

    红杏如实回答道:“奴婢好奇而已。”

    耳闻,梁嗣音笑笑不搭话,将视线转到乌泱泱一片人群中——

    裴璟在前,他坐在马上,单手拉过缰绳,那模样丝毫看不出受伤的架势,除了手背上缠了一道黑色布料。

    不用想,是先前梁嗣音用护甲刺过的地方。

    此番场景,让梁嗣音脑海中浮现出,先前在边陲裴璟受了伤,男人长腿一盘,独自坐在营帐内。

    他轻而易举脱下战袍,赤.裸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脊背,是古铜色的肌肤。

    背上满是疤痕,一道又一道新伤加旧伤,形状千奇百怪,看得出这副血肉之躯曾经遭受过许多兵器的打磨。

    干涸的血痂隐隐有破裂趋势,仔细打量,叫人瘆得慌。

    梁嗣音起初不懂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在一起日子相处久了,她才清楚裴璟本就是个骨头硬的,再疼也能受得下来。

    被伤口疼哭,在裴璟身上也必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这世间似乎没什么能让他难过的。

    想来今个儿领的鞭子,在他眼前不过是挠个痒,松个骨的惩罚,并不算太疼。

    裴璟总挂着对任何事和物无所谓的样子。一旦提起百姓,他又成了另外一人,像是把命也要搭进去。

    梁嗣音向来不喜他这种想法,每次口口声声说为了百姓,但处理个别人时,又是持着完全不同的态度。

    照这么说,与伪君子并无二致。

    爱大义,舍小义。实在令人咂舌。

    想着想着,一抹红色身影闯入梁嗣音视线——

    男人玉树兰芝,生得一双多情深邃的桃花眼,他手中握着画卷,慢步走来,有条不紊行礼。

    “谢淮之,参见殿下。”

    梁嗣音本意想寻个由头让男人离开,但感受到裴璟投来的视线,她迟疑了。

    梁嗣音大胆打量着:“你来找本宫有事?”

    “方才看殿下在此处品茶,臣觉得是种不可多得的美景。”谢淮之双手举画,“故画了一幅想赠予殿下,望收下。”

    见人态度诚恳,梁嗣音也不好拒绝,眼神示意绿桃:“给本宫瞧瞧吧。”

    “是,奴婢遵命。”绿桃上前接过,小心放在矮桌上,为其小心展开画卷。

    美人娇颜随即映入眼帘,梁嗣音见状,衣袖下手指微蜷,不自觉回忆起扶玉为自己作画的那一夜。

    他到底意欲何为……

    说来这场无厘头的闹剧,主谋是扶玉,一切因果也是他引起。当时究竟是为了什么让人顶替了和亲公主的位置,梁嗣音现今也没头绪。

    更何况……扶玉曾在皇城中,为梁易萧做事,难不成是二人合谋?

    越想她头越发胀痛。

    见梁嗣音脸色不太好,谢淮之也踌躇起来:“是臣班门弄斧,惹得殿下不快了。”

    “很好……”梁嗣音揉着额间,流露出几分疲惫,“本宫乏了,你退下吧。”

    “是,臣告退。”

    待谢淮之弯腰离开,她吩咐红杏将画妥善收好,有些无奈地瞥了一眼外头。

    四目相撞——

    后者火速收回视线,骑马往林子深处狂奔而去,只留下一地扬起的尘埃。

    梁嗣音本想着去帐内小憩一会儿,却不成想,她转头就看到了一位张似曾相识的脸。

    曾在睡梦中,搅得她不得安宁。

    见过两次。

    一次是在她未曾失忆前去北幽的和亲路上,另外一次则是在清涯寺遇到行刺……

    很难不相信,是北幽人。

    “绿桃。”梁嗣音咬咬牙,“去把这个人抓回来,本宫有要事问他。”

    “是,奴婢遵命。”

    说完,那人像是有所察觉,一头钻进了林子里。

    *

    男人一身玄袍威风凛凛,骑着骏马,向林子深处长驱直入。

    锋利叶片如刀剐蹭过裴璟侧脸,一道细长的血线慢慢显现,又被人随意一抹,消失不见。

    一路狂奔,他不知过了多久才后知后觉勒起缰绳,马蹄胡乱踏过地面,耳边是一阵嘶鸣。

    停下来……

    就会控制不住想。

    想梁嗣音对谢淮之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是裴璟第二次经历。

    最开始是她和扶玉站在长街上,扶玉为其摆正了头上斗笠,还用一把折扇遮掩着彼此所说谈话,举止亲昵。

    那时,他高高在上,听不到百姓欢呼,反而紧紧盯着二人,说不出的烦躁……

    到此时,裴璟看她和谢淮之的感觉亦是如此,这大抵就是所谓的生妒吧。

    思及此,裴璟背上传来一阵又一阵痛意,才结痂的疤痕在他剧烈举动下又渗出些血来,将衣衫全部黏连一起。

    淡淡的血腥味儿充斥鼻尖,不太好闻。

    他尽量平复心绪,骑着马往回走,没多远林子一侧就传来响动。

    顺着声音望去,闪身而出的是一名黑衣人,后面跟着梁嗣音贴身宫女绿桃。

    裴璟没犹豫,从背后抽出一支弓箭,往黑衣人必经之路射去,以作威慑。

    意料之中的。

    黑衣人没停下,他再度往人小腿射了一箭,准确无误。人一倒地,就被绿桃制服。

    裴璟翻身下马,询问:“此人犯了什么错?”

    绿桃如实说道:“奴婢只是奉殿下之命,其余无须告知裴将军。”

    她观察过自家主子一段时日,了解梁嗣音对他没什么好脸色,虽不知是为何,但也潜移默化的讨厌起裴璟来。

    裴璟牵过自己的马:“你骑马带着此人回去方便些,也不用让白……殿下等的太久。”

    “谢过。”绿桃也不客气,“事成以后,奴婢自当奉还。”

    看见绿桃即将离开,他忍不住问:“殿下最近还好吗,与谢淮之好吗……”

    说着,裴璟声音越低。

    逐渐开始变得底气不足。

    “裴将军,当面问就好。”

    绿桃一个翻身上马,那黑衣人被死死捆着双手,他小腿又伤了,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一个劲儿往前踉跄拖拽。

    黑衣人用尽力气喊道:“裴璟,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只要放了我,我就告诉你!”

    见裴璟没有动容,他又怒吼:“白玉就是梁……”

    话说一半,黑衣人双脚离地,被裴璟狠狠掐住脖子,动弹不得。

    男人脖颈暴起筋脉,一字一句说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黑衣人干咳着,神色满是讥讽:“你放了我,你个懦夫……敢做不敢当。”

    绿桃眉头紧蹙:“你们到底要干嘛?”

    黑衣人视若无睹地俯下身子,靠近裴璟耳旁,对他说了一句很长的悄悄话。

    绿桃听不见,但她看到了裴璟身子仿佛被定住一样,他手臂的力道随之松开,颓然跌落在泥泞不堪的地面,双眼无神。

    黑衣人摔地滚了两圈,笑着咬舌自尽,了无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