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第21章她不会走了,谢宴如是想……
“皇上!”
苏皎陡然从睡梦中惊醒,一句惊叫脱口而出,将漆黑夜幕下的寂静撕破。
桌边的谢宴刹那回头。
“怎么了?”
苏皎恍惚着神色,她梦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她梦里的情景。
好像同样是她死的那个雨天,皇宫内外挂满了素镐,漆黑的棺椁,漫天的哭嚎,那位被她气昏过去的皇上似乎再也没醒来,她飘在半空中,看到了他从未有过的苍白冰冷神色,阖着眼,入了殓。
“苏皎?”
见她不答,谢宴三两步走到跟前,苏皎眼神恍惚了一下。
冰凉的手贴在她额头,激得她回神,对上十九岁谢宴的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慌乱之下喊了什么。
身子一僵,苏皎下意识便开口。
“我方才……”
“梦魇了么?我听你喊父皇的名字,怎么,梦到我又被父皇罚了?”
谢宴眼中闪过幽暗,将她的惊慌收入眼中,面上弯唇一笑开口。
“嗯。”
她顿时便暗自松了一口气,顺着他的话点头。
心中将方才的噩梦撇开。
梦大多是反的,
活着的时候还有力气能斩贵妃杀皇子,想必醒来也是一时半刻的事,她怎就做了这么荒谬的梦。
能梦到他们死在同一天。
思绪回笼,她才发现自己的额头已被冷汗浸湿,苏皎拿着帕子擦了擦。
“几时了?”
“天快亮了。”
谢宴话顿了顿。
“长翊有事回禀。”
传了长翊进来听罢他的话,苏皎顿时将困倦一扫而空。
“陵墓有动过的痕迹?我兄长还三番两次去皇陵?”
心中跳的越发的快,她没想到这么一查竟真查到了什么。
皇陵与他们苏家毫无关系,苏惟为何动了娘的陵墓又频繁去皇陵?
“皇陵之内便再不能探了吗?”
长翊摇头。
他探到的这些也是在皇陵外,皇陵之内必然是不可能进去的。
苏皎显然也意识到了这,原本明亮的眼睛顿时黯淡下来。
她叹了一口气,谢宴挪到她身侧。
“长翊是进不得,可别人未必不能。”
“你是说……”
苏皎以为他有别的办法,顿时一喜。
谢宴贴近在她耳侧,无声弯唇。
“皇陵而已,你也是皇家人。”
一句话中的暗示让苏皎身子一绷。
久久没有说话。
*
皇城下了一日的雨,这天到了晚间却热闹起来。
嘉帝的贵妃为他诞下七皇子,嘉帝大喜之下摆宴,群臣百官都奉命入宫,皇宫内外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入了夜,苏皎还念着白日的事,正独自坐在廊下,冷不防身侧骤然站了一道身影。
“来。”
谢宴朝她伸手。
“做什么?”
“宫外正热闹,今夜父皇大赦天下,永宁殿外的守卫松散,你可想出走一走?”
走一走?
苏皎先是怔愣,反应过来便连连点头。
若能出去缓一缓她的情绪也是好的。
她手搭进谢宴手心,被他一把拽了起来。
永宁殿外还有三两守卫,夫妻两人便去了后殿前的那长梯上。
苏皎攀着长梯爬上了墙沿,看着底下几丈高的墙生了退缩之意。
“这怎么……啊!”
她话没说完,腰被谢宴揽到怀里,便从墙沿一跃而下。
轻飘飘落在了地上。
苏皎吓得脸色都白了,缓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宫人来往奔走忙碌,没人来冷宫这样远的地方,谢宴拉着她走了一会,便随意寻了一处台阶坐下。
“我腿上的伤还没好,你想去别处走一走吗?”
苏皎迟疑。
“不会被发现?”
“不会,今夜宫中忙碌,没人会注意这里。”
他这番话使苏皎很是心动,这两日她心中始终烦闷得厉害,若能出去走一走,自然是好的。
台阶上的谢宴自上而下将她的神色收至眼底,他摩挲了一下指腹,又对她笑。
“想去便去走一走。”
片刻后,谢宴看着苏皎离开的背影,嘴角的笑缓缓收起。
“引去了吗?”
长翊悄无声息地出现。
“那位和苏大公子已在前面废殿见了面,正好是皇子妃途经之路。”
他几不可见地一颔首,形单影只地坐在台阶上,似乎在等着什么。
苏皎从永宁殿一路往外,雨后的皇宫连空气都清新了不少,她长舒出一口气,特意选了人少的地方走动着。
越过前面一处废殿,一阵低低的交谈声便传入耳中。
“你送去的那一堆东西里,我只找出来一个镯子,送来的时候又摔碎了,我瞧那女人身上有一个一样的,便取来了。”
“确定一样?”
再次开口的人语气含着几分不悦,苏皎的步子骤然一顿。
这是……她哥哥?
“错不了,不都是她的东西?”
“这东西是我要拿给皎皎的,她对我母亲的东西十分熟悉,若错了……她该有疑心了。”
对面的人嗤笑。
“一个镯子罢了能起什么疑心?我若是你,在将那女人送来的时候,就给你妹妹直接喂了假死药,管她愿不愿意。”
苏惟似有不悦。
“这是我和她的事。”
“你和她的事我当然不管,可在皇陵那女人,你尽快将她弄走。”
苏皎心中怦怦直跳,借着大树的遮掩透出一双眼睛。
两道身影隐在窗棂后面。
“还有我今日冒险前来为你送镯子,这一回可算苏公子欠我的情了。”
“是欠么?我瞧您也乐意来得很。”
苏惟嗤笑。
“如何乐意?我可是已经死了的人,出现在这,给任何人发现了都是死罪。”
“殿下精通机关与缩骨术,三年前便能死里逃生,今夜来此故地重游,心中难道不痛快吗?”
苏惟意有所指。
“今日正是三年前您身死的时候,您死里逃生,如今皇上正为稚儿的出生而举国欢庆,怎会想到他亲自下令处死的人正出现在他皇宫之中,甚至不久的将来就要……”
“苏惟。”
对面的人止住了他的话,却不难听出他的语气的确是愉悦的。
苏惟笑。
“提前再来看看您日后将要执管的江山……不好吗?”
对面的人晃动了身子,便从苏惟的遮掩下露出一双眼。
他如同护国寺那日一样带着面巾,可那熟悉的眼……
苏皎的心霎时便要跳到嗓子眼。
是大皇子!
三年前,皇上亲自下令处死……真是大皇子。
他果然没死?
她心中越想越乱,正逢大皇子越出窗棂,苏皎连忙隐去了树后。
苏惟紧接着从废殿出来,面上已隐去了笑,手中摩挲着一个白玉镯子。
那是……她娘亲的。
偷听到的这一番话使得苏皎心中乱极了,长翊今日回禀的话再次浮现在她脑海。
所以,她娘果然是被她哥哥带去了皇陵,她娘的事……也是她哥哥一手造成的。
苏皎指尖抠在手心,刹那便鲜血淋漓。
她没想到,她相处了十多年的哥哥,竟然真的会做出这样的事。
她娘被他藏在皇陵里,是生,还是死?
苏皎心口一窒,那白日里的抉择再次出现。
她却知道自己再没有选的路了。
*
苏皎顺着小路回去的时候,又开始下起了细雨。
来来去去的人着急奔走着,有宫女注意到她形单影只地走在风雨里,路过时便顺手塞了一把伞给她。
苏皎捏着伞,脑中乱得厉害。
如果今生娘的死是哥哥造成的,那前世呢?
前世她以为的心绞,会不会其实也不是心绞?
她乱糟糟地想着,不期然抬头,恰好看到依旧坐在台阶上的谢宴。
许是膝上的伤还没好,他一直未曾挪动,淋在雨幕中,反衬得那眉眼清冷,见得她来,他弯唇一笑,又多出几分无害。
她蓦然喉咙一涩,又想起了苏惟对面的那人。
那是谢宴来永宁殿蹉跎了三年又两年的原因,曾为了兄长的死顶撞君父得了厌弃,一个意气风发的皇子,硬生生磋磨了最好的几年待在冷宫,如今却说……那位皇子非但没死,还潜伏在背后,意图夺位?
如此看着谢宴,他们隔着雨幕对视,想起方才废殿外听到的那番话,一个是她的哥哥,一个是他的兄长。
苏皎看着他,蓦然觉得他们如今的境况何其相似。
她想张口,想将今日看到的都和他说出来,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怎么说。
说了他会信吗?如今的他,又能承受得住这样残酷的真相吗?
心中倾轧难抉,她看着如今,虽然时有阴晴不定却依旧重情的年轻皇子,头一次生出了犹豫和不忍。
她在谢宴的注视下一步步往前走,大雨淋湿了她的身子
,越走近,到了他跟前,一把长伞罩在谢宴头顶。
“下雨了。”
谢宴顺势与她一同拢着伞,遮在两人身上。
沾了雨水的冰凉指尖和苏皎的缠在一起。
“回吗?”
他眉眼弯弯,露出几分无害。
心中的天平渐渐坍塌。
苏皎阖上眼,任他拉着往前走。
罢了,反正如今的她短时间是走不出去了,既然他依旧还是前世此时的模样,又何必在这会就将这样的残酷告诉他。
身边的人靠在他身侧,谢宴无声在雨幕下弯起个幽暗的笑。
直到她回来的这一刻,他便知道今晚做的这个局是极好的。
她不会走了。
拢住苏皎手指的刹那,谢宴如是想。
第22章第22章花汁往下流动,没入那雪……
夫妻两人顺着往回走,安静的小道上忽然响起一阵尖叫和嘈杂。
“不好了,有刺客,快来人护驾!”
漆黑的路上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各处涌出御林军,将小道也照得灯火通明。
苏皎连忙拉着谢宴往前走。
“咱们快些回……”
“三皇子,皇子妃!”
不知谁喊了一声,巡视的御林军们纷纷看了过来。
前面的侍卫长疾步跑上前。
“你们两位怎么在这?”
“我们……”
“何处有了刺客?”
谢宴打断了苏皎的话,侍卫长果然被这句转移了注意力。
“宫宴上有刺客突然出现,被御林军追出来之后往乾清宫方向去了,属下等赶去乾清宫,却已不见皇上和刺客的身影,此时正满宫逮捕刺客!”
侍卫长也管不得他们为何出来了,匆匆丢下一句就赶忙往前去。
各处宫门都被打开,刀剑和喧嚣声响彻整个皇宫,苏皎听罢这话不由得心中一乱。
刺客……会是那位大皇子吗?
他敢单刀匹马挟持皇上?
“我……”
苏皎拉着谢宴的衣袖正要说话,无数火把从拐角处照过来,她连忙去捂被刺疼的眼,一道身影正巧从她旁边飞快闪过,哗啦跳上了前面的矮墙上。
“刺客在那——”
“刷刷——”
数十道弓箭对准了他们的方向。
苏皎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谢宴——啊!”
她话没说完,谢宴已揽着她的腰飞速掠去了御林军的方向。
才避免被漫天的箭羽射成筛子。
御林军和几位皇子都纷纷赶来,目光焦急担忧地看着矮墙的方向。
“大胆逆贼,放下父皇我留你全尸!”
那逆贼站在矮墙上,浑身上下连脸和额头都蒙上了,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急促地喘着气,目光似乎隐有慌张。
他一手拿着匕首,另一只手拽着明黄的衣衫,而他手下——
大昭国的皇帝正被他倒吊在墙上,衣衫凌乱发冠披散,头朝下。
这一幕使得皇子们和御林军都是大怒,嘉帝头脑充血昏厥的同时更觉颜面尽失。
“还不射杀逆贼救朕!”
诸皇子听了命令更是着急。
“逆贼还不放开父皇!”
贼人一只手拽紧了嘉帝,目光朝着最北角的方向看去。
永宁殿之后便是冷宫,冷宫处在皇宫最北角,若让逆贼挟持了嘉帝出去,只怕他们都得性命不保!
“这可怎么办?四皇子!”
侍卫长下意识看向最前面站着的男人。
嘉帝如今只有四位已成人还活着的皇子,三皇子常在冷宫便没了指望,自然都得靠这几位皇子做主。
“不如下命射杀吧,这么多人,难道还比不得他一个人快?”
五皇子着急地看向四皇子。
如今父皇人在前面,生死关头,他们谁能救得了父皇,以后对那把椅子的把握便多了几分。
四皇子顿时瞪他。
“愚蠢,父皇万金之躯,但凡有一点差池,你来担责?”
五皇子脖子一缩不敢说话了。
这一幕落入嘉帝眼中更是怒火中烧。
御林军和诸皇子犹犹豫豫,那边刺客站在矮墙上已焦急到了极致,他频频望向北边的方向,嘉帝被倒挂了太久忍不住一动——
“划拉——”
那匕首顺着他的腿割了下去。
“啊——”
嘉帝顿时惨叫一声,众皇子更是吓得不能不行。
北边一道光亮照开天幕,眼看接应的人到了,刺客收回匕首,眼中一狠拽起嘉帝往冷宫的方向去。
“皇上!”
一众人顿时慌张的六神无主,嘉帝远远瞥见更是恨不能呕出一口血。
“蠢货,救朕啊!”
前面刺客才砍了他一刀,这些人谁也不敢自诩百步穿杨,便都当做没听到要冲着跟上去。
“父皇您等着,儿臣这就来救您!”
腿上凶猛地流着血,他又被刺客倒拽着一路往前跑,嘉帝对这群犹豫不决的蠢货怒火中烧,眼瞧着刺客要带着他出了冷宫的墙沿——
“给我。”
一只手从侍卫长手中拽走了弓箭。
众人六神无主地看过去,待看到谢宴已搭好了弓箭的时候纷纷大惊失色。
“三皇子不可!
嗖——”
箭矢如流星般飞射出去,刺客回头瞥来的刹那已晚了,箭矢飞快又精准地射穿了他的掌心,他手一痛,嘉帝便被他扔了下去。
御林军顿时纷纷搭起弓箭。
“皇上,属下来诛杀刺客!”
诸皇子眼看没了危险更是一拥而上。
“父皇,儿臣等来救驾了!”
嘉帝被几个皇子从一堆杂草里扒出来,好在底下的杂草更深,才没使得他伤得更重。
他瞥见这群儿子便是气不打一处来,五皇子叽叽喳喳地上前去搀扶他。
“父皇,您的腿没事吧……啪!”
一个巴掌打上了他的脸。
“父皇,可把儿臣吓死了……啪!”
嘉帝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在了四皇子的脸上。
御林军没追上刺客,灰头土脸地回来,嘉帝更是额角一跳。
“都给朕滚!”
一堆人鸦雀无声,他大怒踉跄着站起来,目光落在了场中唯一安静的谢宴身上。
他手中依旧拿着那把弓箭,从射箭到收手,眉目都没有半分波澜。
目光移来,两人对视上,他也没有躲避,就这样任嘉帝看。
他蠕动了一下唇,眼中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最终没说什么,由着下人扶他离开。
苏皎还惊魂未定地站在那。
“走了。”
谢宴将弓箭扔给下人,拉着她往永宁殿去。
哪怕只是一双眼,苏皎也认出来了。
的确是大皇子。
他闯入皇宫就算了,还敢挟持皇上?
苏皎还是忍不住问。
“你不觉得那刺客眼熟吗?”
“如何眼熟?”
谢宴扬眉看她。
“就是……”
这一句话却将苏皎问住了,她正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形容,谢宴已一弯唇。
“回了,回去沐浴。”
夫妻俩回了永宁殿,还没等长林将沐浴的水烧好,门外就来了太监。
“传皇上口谕,即日起,永宁殿外不再着人看守,三皇子与皇子妃可自由出入。”
一句话落,谢宴还没反应,苏皎已腾地站了起来。
“当真?”
前世他们可是实打实在这儿待了两年,每天只能看着四四方方的天便罢了,如今她有别的事要做,正愁不知怎么出去呢。
这一道命令可算解了燃眉之急。
苏皎脸上顿时欢喜地谢了恩,回头瞧着门外的侍卫离开,还觉得在梦里一般。
“皇上怎么突然下这道命令?是不是因为你今儿射出去的箭救了他?”
那会苏皎瞧他射箭已吓得不行,生怕射歪了他们两个也要立时人头落地,后来成功救了人,嘉帝话也不说地转头离开了,她还腹诽这皇帝做的实在
小气。
好歹是救了命呢。
苏皎站在门边,欢喜地瞧着门外,想到从今以后便能从这儿出去,好好查一查她娘的情况,再不必困这四四方方的天,连原本郁闷的心情都好了些。
谢宴瞧她眉眼弯弯,嘴角也跟着牵起一丝笑。
“烧好了水,你先去沐浴吧。”
苏皎去了耳房,长翊从宫外回来,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
“扫了尾,殿下放心。”
他奉命在大皇子离开之后引着他去了乾清宫,刺客的流言一散播,御林军一拥而上,他便是再不愿露面,也得劫了皇上逃脱。
而大皇子也果然挟持着皇上来了冷宫的方位,正好给了殿下机会。
“您果真算无遗漏。”
如是想起,长翊也不由得恭敬叹道。
知道大皇子今夜要来,让他先引着皇子妃去绝了她离宫的心思,又以射箭救驾为由头,得了进出的自由。
谢宴目光落在耳房,轻笑一声。
“毕竟再不能出去,你们皇子妃真该想些别的办法跑了。”
苏皎沐浴罢,坐在妆台前梳发,一边想如今的情况。
她能进出自由,便免了寻别的办法跑出去,苏惟一次没带走她,必然还会想别的办法来见她。
而她能出去,便不会比如今被动。
算起来,不必出宫在苏惟跟前涉险,又能得了日后去皇陵祭拜的机会,如今待在这宫中,似乎的确是最合适的权宜之计。
她揉了揉眉心,漂浮不定的心稍安,原本抗拒的心情也好了些。
重生回来不过十多天,一切已与前世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透过铜镜,她看着背后坐在榻边的谢宴。
前世他真正性情大变,是他们出了冷宫的时候,那晚嘉帝临危,命所有皇子侍疾。
谁也不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四皇子和五皇子意图毒害嘉帝篡写圣旨,反被一个在冷宫从没出来过的皇子钳制住了。
两个皇子被他当场诛杀,救驾有功他本该名声大噪地正位东宫,却不想他转身便带人发动宫变,逼迫嘉帝交出玉玺。
选了一条人人怒骂的路,做了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帝。
自打登基,他性情大变,暴虐成性,对那晚的事情绝口不提,哪怕是身为妻子的苏皎都问不出什么。
后来有从龙之功的云家养女云缈入宫为贵妃,他们夫妻渐远,她便也不再过问在意这些。
苏皎心思一动,她移步到谢宴跟前。
“殿下和父皇,一直这般生疏吗?”
若她短时间内无法离开,却不能看着一切再走前世的老路。
至少如今的谢宴她还有几分哄骗的本事,若换了后来的他,她这辈子便算是死,也就要死在皇宫里头了。
谢宴抬头看向她。
她指尖沾着方才捣碎的花汁,那是她素来染丹蔻用的,黏在皙白的手指上,在灯下愈发显出几分朦胧美。
“嗯?”
久等不来他的回答,苏皎耐着性子又问了一句。
花汁随着她撩开发丝的动作,“啪嗒——”掉在了脖颈上。
沐浴后的她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肌肤胜雪如玉,便显得那花汁落在上头格外突兀。
说话间呼吸颤动,花汁往下流动。
没入那起伏的雪衣下。
霎时,谢宴呼吸一重,她说的话便再也听不清一句,只有心头陡然腾起的热意,突然又猛烈。
又来了。
他大手紧握在一起,心中情绪翻涌的厉害。
眼神落在她身上也愈发幽暗。
苏皎犹不觉地在试探着。
“今晚我瞧父皇对你……啊!”
话没说完,腰间被箍着天旋地转落在了榻上,高大的身形压在她身上,滚烫的手刹那便抚上她的腰肢,不受控制地摩挲了一下。
她挣扎的动作使中衣更散开,胸口起伏喘息着,还没来得及说话,谢宴伸手捂住了她的眼,重重吻上她的唇。
他知道她问这些是什么意思,可这会他委实不想听。
皎皎,妄图去以此窥探过去,感化一个重生而来的他,是否太天真了。
终于唇分,苏皎在他身下喘息,他看着那散开的中衣下,花汁染在胸前,是一片雪腻酥香的旖旎风景。
方才落下去的热意顿时又烧起来,愈发的旺。
额上冒出细密的汗,他喘息了一声,终是忍不住,垂头俯下身。
亲吻了去。
第23章第23章温软的嗓音连喊人都像极……
艳靡的花汁染在唇角,浓郁的香味冲得人头脑发涨,温热的唇舌舔吮过花汁,印上那雪白的肌肤。
凌乱的吻落在胸前,苏皎脑子骤然便一片空白,手下意识去推拒,反被他扣住双手摁在了床沿。
眼睛看不见,其他的一切便更敏感,她听见粗重的喘息,感受着在腰肢流连的手,还有那……锁骨下密密麻麻的吻。
“谢宴……谢宴……”
许久没经了情事,她的反应格外青涩,却又因为知晓这样的反应和动作意味着什么,那把燥热的火便从身上一路烧到了心口,几乎要将她烫化。
沙哑温软的嗓音便连喊人都像极了在勾他,谢宴埋着的头抬起,一双眸落在她翕动的红唇上,垂下身吻了过去。
花汁黏在两人唇角,甜腻得让她受不住,她频频缩着身子想往后躲,反被他牢牢抱进了怀里,舌尖抵着她的唇欲要探进去。
那双无所适从的手最终落在了他的脖子上,她被迫弓着身子与他一同尝着这花汁的香甜,手软的缠不住他的脖颈,又落下,再被他抬起,慌乱间碰到了他的耳朵。
霎时,那滚烫的温度使得苏皎一个激灵清醒了些,她睁着迷蒙的眸子往前看,谢宴那素来冷峻的眉眼上散开了几分春色,细密的汗珠染在那已泛红的脸上,眸子赤红又专注地看着她。
然而比他的脸更红的是她方才碰到的耳朵,连着脖颈红成了一片,连艳红的花汁都成了陪衬,苏皎一时看得愣住,被他抵开唇齿勾缠在一起。
腰间绑着的衣带一松,大手探了进去。
“禀主子……”
屋外的声音骤然打散了这一屋的旖旎,苏皎从迷蒙中抽离出来,听见谢宴沙哑的声音压着暴虐。
“滚。”
屋外的人未动。
“禀主子,皇上传召。”
谢宴仿若未闻,一手抽开了她的里衣向上探去,指尖所过之处带起一阵颤栗,苏皎却是清醒了过来。
她瞧着谢宴赤红的眸子,立时便去推他。
“别……谢宴……”
他们前世有过那么多回,她当然知道他此时已是动了真意。
声音里的慌张已很是明显,可谢宴稳稳地压在她身上,推拒不得,眼看着他的手探了上来,苏皎一咬牙朝着他的手臂咬了过去。
血腥味霎时弥漫开来,可他丝毫未避,反而眼中更落了几分兴味,箍着她的身子更紧了。
苏皎脸色骤然苍白。
细腻的吻顺着唇一路往下,从脖颈至锁骨之时——
谢宴觉得舔舐到了湿咸的水。
他怔然抬头一瞧,苏皎巴掌大的小脸一片苍白,几滴泪珠正顺着面颊滑落。
身子发颤,显然是受了惊吓。
“刷——”的一下,方才的冲动褪去了大半。
屋外的风顺着窗子吹来,长林的声音再次焦急响起。
“御前公公等在门外了。”
谢宴默了片刻,从她身上抽开,一言不发地给她拢好了衣衫。
苏皎略避开了他的动作,垂头去系衣带。
瞧着他从身前远去,心中才算松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并非她真心怕他,而是前世那些为数不多的情事里,他实在没给她留下好印象。
这位皇帝陛下,人长得好看,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偏生……活儿实在差。
每回都能将她折腾的满身痕迹,一夜还能叫好几回水。
方才的阵仗实在让她害怕,便借势哭了两声,却没想真将人哭走了。
屋内只剩下她一个,苏皎拢好了衣衫慢吞吞地绞着头发,屋外,谢宴踏出门槛,脸比漆黑的夜色更沉。
这夜苏皎睡到半夜才觉得身边躺回了个人,他刻意隔开了些距离,她也悄悄往里侧挪了挪,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天一早,门外送来了早膳。
也许是昨儿晚上的事使他们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今日总算不是清粥咸菜了,夫妻两
人将早膳用罢。苏皎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挪到谢宴跟前。
衣袖被人轻轻扯了扯,谢宴犹若不觉。
“殿下。”
好歹有求于人,苏皎起初客客气气。
身旁的人将瓷碗里的粥一饮而尽,似是未曾听到她的话。
等了一会,苏皎又扯他。
“谢宴。”
他依旧没答,衣袖从她手中被抽走,人似是要往外了。
她顿时便急了,追了两步上前。
“总不能因为昨晚的事你便打算不理我了?”
谢宴扬眉看她,撩开衣袖,露出被她咬出血的小臂。
“是说这么?”
上面的痕迹还没消散,顿时使她想起昨晚的情形闹了个红脸。
谢宴静静看着她,似是在等她的反应。
苏皎眼珠一转,当即抱着他的手臂讨巧地笑了笑。
“怎的伤这么重,可别使殿下疼着了,我这就取药来。”
她说着退开两步似要离开,余光却一直观察着谢宴的反应。
他动也未动地任她走,苏皎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叹了口气。
这点小伤何须上药。
她眨眨眼扯着他的手臂晃。
“便算我昨晚一时情急,夫君就别和我计较了。”
瞥见她眼中一丝不明显的紧张,谢宴冷哼一声。
昨晚下嘴的时候毫不留情,睡觉时更恨不能贴去墙上睡,今儿知道近他了?
“做什么?”
好歹没再冷着脸,苏皎笑眯眯地贴在他身上。
“想出宫。”
“去凤仪宫禀给皇……”
“想晚上偷偷出宫。”
苏皎打断了他的话,正色道。
时隔多天第一回出去,苏皎连脚步也轻快了不少,谢宴在她身侧不紧不慢地走着,一时夫妻两人的步调竟格外一致。
已是晚间,永宁殿离得冷宫最近,到了墙沿前,苏皎乖乖地跑到了谢宴怀里,由着对方抱起自己,在夜色里掠出高墙。
苏母的陵墓离皇宫不近,将近小半个时辰,两人才到了陵墓前。
漆黑的夜色掩盖了细微的动静,她凑着月光拜过苏母后,蹲在了墓碑前。
才下了雨,掩盖了泥土松动过的痕迹,长翊在身后开口。
“大昭时下亲眷入殓,大多将墓碑垒的高一些,据闻如此方能彰显人死后的地位与陪葬东西之多,苏夫人入殓之日,陵墓亦是垒的极高,后来属下再来探的时候,正巧见苏公子与一帮人抬着什么从此处离开,再一进来,便见这土有动过的痕迹了。”
苏皎还没来得及说话,目光落在陵墓前,却骤然顿住。
陵墓前的地上触手滚烫,半空中还漂浮着几张飞起的黄裱纸,这是……
苏皎忽然站了起来四下望去。
周围安安静静的,苏家的陵园也是素来有人看管的,未到头七,不该有人来此才是。
“你……”
耳边风声微动,谢宴手忽然从旁边折了一条柳枝化作掌风打了出去,眼神冷厉。
“出来!”
柳枝朝着暗处打去,听得有人痛苦地闷哼了一声,苏皎顿时往那处跑去。
“过来。”
谢宴眼疾手快地把她拉到了自己身后,长翊更是手持长剑先探了过去。
陵墓后面的一处草丛中,火盆里还没烧完的纸被风吹起,有一人蜷缩在一旁,露出一双惊恐的眼。
这人蓬头垢面,手软绵绵地搭在地上,瞧见她的刹那惊恐变成了激动,舌头呜咽地往她的方向扑来。
“大胆——”
“桂姨?”
苏皎挡住了长翊刺过去的剑,语气不可置信地扶住她。
眼前这个人不人,鬼不鬼,浑身冒着血腥味的人,正是她娘的贴身嬷嬷。
“桂姨?真的是你?”
苏母死后,苏惟将别的仆人都杖毙殉主,却告诉她桂姨是主动陪娘去的,她一直以为桂姨死了,却不想今日在此见到了她。
“你怎么回事,桂姨,你怎么成这样了?你说话……”
桂姨张开嘴啊啊了两声,苏皎这才发现她舌头已被割了,只剩下空洞洞的嘴巴,顿时身上渗出一阵冷汗。
“你……谁把你弄成这样了……”
苏皎脸色一白,桂姨窝在她怀里,眼里往外冒着泪。
谢宴趁势扶住苏皎。
“先走。”
她说不出话,问了再多也无用。
几人连夜离开了陵墓,寻了处安静的客栈,长翊找来了纸笔。
可直到朱笔摊在面前,她才发现桂姨连手筋也一样被砍断,连拿笔都不行。
可她急迫地看着苏皎呜咽,眼看着写不成,她直接脱了鞋袜,用脚拿着朱笔在纸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大公子蓄意害母,他杀我。”
短短几个字,顿时冲上苏皎心头。
“你知道什么?”
桂姨眼中冒出热泪,她又着急地在纸上写着。
她的速度很慢,字迹也歪歪扭扭,还有许多不认识只能画出来的字,苏皎看了许久才拼凑起她说的话。
“那日下山之前,夫人去往大公子院中,命我在门外等她,却不知她在里面与大公子争执了什么,我听到了一阵推搡声便急着进去,还没迈进门槛,便看见公子捏着夫人的下颌,灌进去了什么汤药,继而夫人便倒地不省人事。
再之后,公子也发现了我,他将我砍断手筋割去舌头又命人捅了我一刀,我死里逃生……”
苏皎万万没想到桂姨这一身伤都是苏惟做的,她此一番话更是证实了她连日的猜测,苏母的死果然是苏惟一手为之。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刹那,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尾,她浑身都寒了下来,眼中含着悲愤和痛苦,几欲落泪。
“他为何害我娘?”
这是她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事情,她娘对苏惟委实太好。
桂姨摇摇头,又看向她,再次落笔。
“那天公子喂下汤药夫人便不省人事,并未将夫人丢下悬崖。”
这句话却是出乎她的意料。
苏惟说她娘是心绞后摔落山崖,如今已知道心绞是他所为,那为何没有摔下山崖这一遭?
若为做的更像,凭他这么冷血的性子,是不是更要将她摔下去坐实了这件事?
可她娘死后,苏惟不仅没将她摔下山崖,甚至急着下葬入殓,还在她死后仅仅两日便开棺带走了她的尸骨。
甚至……
“他还将我娘的衣物带去皇陵了!”
悲愤之后苏皎反而更冷静,一桩桩一件件摆在她面前,她骤然心跳加快,蓦地抓住了谢宴的手。
“他会不会……”
苏惟的性子绝不会大费周章做不值当做的事,不管是开棺带尸还是拿走她娘的衣物。
攥着谢宴的手越来越紧,灯下她通红的眼在刹那便雪亮。
假死药能有第一回便能有第二回……
他这样大费周章,喂了药却声称坠崖,甚至还让那位大皇子带来了她娘的镯子——
“我娘会不会压根没有死?”
他将娘也藏在皇陵,和那位大皇子一起!
眼中的泪刹那便涌出来,砸到谢宴的手掌,他看着神情激动的苏皎。
“我让人去查。”
他攥住苏皎发颤的手,再次重复。
“我让人查。”
泪落了下来便再也止不住,她哭她相处十多年的兄长心狠手辣,更哭她的娘亲因为她的疏忽而遭受这样的罪。
“若是我早些发现,我……”
她呜咽着,心如刀绞。
“我娘若在皇陵,她若活着,苏惟会不会……”
骤然想到了这样的可能,她又慌张起来,平素亮晶晶的眸此刻全是痛苦和灰败,谢宴盖住她的眼给她擦泪。
“不会。”
他的语气低沉又斩钉截铁。
“你在,他不会杀你娘。”
苏皎一直在客栈内哭了好一阵才算稳住了情绪,她让长翊安排好了桂姨,才与谢宴踏上了回宫的路。
皇陵那边不能轻易打草惊蛇
,苏皎纵然再心急如焚,也不得不先与他回去等消息。
一路上她一直止不住哭,抽泣的声音仿佛挠在人的心尖。
谢宴与她走了一阵,忽然停住步子。
“前面便是苏家。”
苏皎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
“你再哭,我现在去砍了他。”
谢宴的眉眼更凉,阴郁中带着几分不耐。
对上苏皎的眼。
“是点天灯,还是挑筋断舌,亦或者你想凌迟后再将他的血放去护河城喂鱼也无不可。”
他每说一句苏皎的脸色便难看一分,到最后一句话落,想起前世他折磨人的手段,她骤然捂住胸口险些呕出来。
低头干呕了一阵,连泪也没了,她欲言又止,呆呆地看着谢宴。
他勾住她的手指往前走。
夜色下,苏皎垂头看着地上的影子。
从前一世,她娘死的时候,是他陪着在永宁殿熬过了无数个日子。
今生,出了永宁殿,至亲的哥哥是向娘亲动手的凶手,却又是他,陪着她一同窥到了真相。
两道影子在地上时远时近,她看了一眼,抬脚追上了谢宴的脚步。
霎时,一双影子挨近了。
第24章第24章回吧,回去我们的永宁殿……
从冷宫的墙沿回去,眼看着要入了永宁殿,谢宴忽然拉住她。
“走一走吧。”
苏皎不愿,抬步欲回屋。
谢宴捏着她的后脖颈将她拉了回来。
“走。”
他不容置喙地道。
两人走在漆黑的小路上,来往的宫人忙碌奔走着,偶尔遇见几个人朝他们行礼。
夜色安静,月凉如水,总算驱散点她心中的烦闷,一时也不觉得厌烦了,跟着他难得多走了一会。
皇宫之中妃嫔大多住在左边的宫殿,右边的这些便少人居住,越过前面的宫道,隔着不远的距离便能瞧见一排的宫殿,其中最前面的那处大宫殿格外明显。
苏皎目光落过去,看到那宫殿的刹那,勾起些从前的回忆。
那宫殿如今只是在这儿无人居住,而前世的时候,那是她呆了三年的和鸣殿。
谢宴宫变后将要登基的前一晚,在皇宫发生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暴乱。
传闻是大皇子的旧部因为有了异心,便勾结朝中其他皇子剩下的党羽,策反大将军一路攻入皇宫。那是一场绝不次于宫变那晚的乱象,一夜血流成河。
谢宴让她在乾清宫的暗道里等着,她等了足足一夜,再出来时,是暗道被人发现,叛军追杀她一路追出皇宫。
宫外火光冲天,她怕极了,又不得不跑,跑到精疲力尽,从城东一路躲藏到城西,最后险些死在叛军手下的时候,被如天神般降临的谢宴救了下来。
他亦是浑身染血,身边没有一个侍卫,手中握着长剑一路带她往皇宫的方向去,路到一半的时候,他们被困在一个暗室里,门外设了机关。
暗室里铺天盖地的箭羽飞射而来,是报着要他们必死的决心,双拳难敌四手,谢宴手中的剑挡的再快,也比不上漫天的箭羽里,有一道直直朝着他的心□□去。
电光火石间,也许是那两年的相处使得她生了依赖,也许是心知谢宴死了他们必然都要死在这,一向怕极了死的她,竟然生出勇气,在他身前为他挡下了这一箭。
冰寒的箭矢没入肩膀的时候很疼,血飞溅在她脸上,她看到谢宴惊慌的眸子,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觉得那箭矢上,有东西顺着钻入了她的脖颈里。
冷的,蠕动的,疼……
“是蛊……”
她喃喃的话喊了一半,骤然昏厥了过去。
昏昏沉沉再醒来的时候,她被谢宴抱在怀里,他们逆着光,从长长的暗道里往外走。
她觉得自己浑身冰凉,被那蛊虫钻进去的地方更是疼得厉害,这疼一直牵扯着她的脸和头,她喃喃道。
“我会不会死?”
她的声音很轻,他却听见了。
“不会。”
他将她拥紧,一向冷寒的眸红了。
“脸上好疼……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我会不会毁了容貌,变得很丑?”
他深深地看了她的脸,许久——
“也不会。”
暗道外刺眼的光使得她再也睁不开眼,在他怀里散了所有的力气,昏厥过去。
她再醒来,便在这座宫殿里。
里面收拾的干干净净,有宫女前呼后拥,喜笑颜开地喊她皇后娘娘,他们告诉她叛军已清剿,皇上已提前立下圣旨册她为后。
“那皇上呢?”
她问出这话的时候,宫女们脸上的笑顿时便没了。
她凑在铜镜前,那是一张白里透红的芙蓉面,她的脸上没有昏迷前的疼,甚至她意识朦胧时觉得那钻入她身体里的蛊虫也再不见,除了肩膀上的伤,她与从前无异,甚至身体更康健了。
是不是好的太快了?
“皇上在清剿叛军的时候受伤了,昏迷有几天了,说大典推迟。”
受伤?
可他们出去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永宁殿的日子,夫妻两人不算和如琴瑟,也是的确共同生活了两年,加之那带她闯暗道的一夜,她心中总有些道不明的滋味,便要去乾清宫看他。
可太监不允她入,只说皇上要静养。
她分明瞧见了有大臣入内,他只不让她去。
担忧和闷气绕在心中,她又急又恼地等了四五日,就要忍不住闯进去的时候,他出来了。
他似乎真的伤的很重,神色苍白身形单薄,她瞧见的刹那便不气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酸涩。
他浑身没半点力气,大半的身子都压在她肩头。
“特意让你等在这么远的宫殿里,没料想还是这么大气性。”
她垂着头不理他,鼻尖有点酸。
谢宴便抱着她往外指。
“那就从这儿的宫殿并着旁边的那座重新建一处给你住吧,要最大的宫殿,算作赔礼。
不住凤仪宫,就叫和鸣殿。”
她从小读的书不算多,却记得在大婚前送来的一本婚书里。
里面有一句话——
“凤凰于飞,和鸣铿锵,娘,你说这鸾凤和鸣是什么意思?”
稚嫩的嗓音将她从思绪剥离出来,她回过神,听到不远处一道女声斥道。
“小小年纪哪学的这些话,将书给我。”
那贵妇人拉着小孩远去了,只有余音绕在耳边,绵延不绝。
苏皎蓦然觉得喉咙一涩,再没了看下去的想法。
“回吧。”
这夜过去,第二天一早,苏皎迷迷糊糊刚睁开眼。
“苏公子下朝路过此处,请娘娘去门外一叙。”
她霎时便清醒了。
再见苏惟,看着他耐心嘱咐她多穿衣别着凉,又关怀问她哪有不习惯的地方,依旧觉得如同在梦里一样。
怎么会是他呢?
怎么会是——从小对她无微不至,前世甚至能为她闯金銮殿险些被砍头的哥哥呢?
她看着苏惟的容颜,眼中渐渐有泪朦胧了视线,直到他将那镯子套在她手腕间。
“我收拾娘的遗物整理出来的,这是她最喜欢的,便留给你做念想吧。
我和娘……都念着你,皎皎,何时想出来,便与哥哥说。”
他从苏皎面前离开,清隽风华的身影一如她从前无数次见过的一样。
这道影子,从她出生,会走路记事,到成亲,做了皇后,直到死前最后一刻,一直在她背后是她的靠山。
无论是什么事,无论什么时候。
哪怕前世,谢宴登基后的半年,后宫选秀,将要选进来一个贵妃,他也敢为她酒后上金銮殿指着帝王讨公道。
尽然那回惹了很大的风波,朝臣怒骂外戚苏家胆大包天目无王法,哥哥酒醒后在殿外跪了两日,她也因此,和谢宴爆发了史无前例的争吵。
彼时他登基大肆肃清政敌,除却贵妃云家的外戚更是接连被拔
起,这把诛伐异党的火一直烧到了苏家头上,他借着苏惟大闹乾清宫的事对他连连降级,两人因着金銮殿和贬谪的事吵的不可开交,她骂他有了新人便被蒙了心智。
“苏惟大闹金銮殿,朕看在你的面子上已是格外留情,苏皎,别越了界,这半个月来,你身为皇后之尊频频与他在宫中相见,尽然是兄妹又何至于如此?是朕的皇宫苛待了你不如做姑娘的时候,还是他苏惟吹了什么妖风便非要你来此大闹前朝?”
“皇上已说了是亲兄妹,我为后父兄为臣,苏家对大昭尽心竭力,外戚专权乱政绝无发生的可能,皇上是否疑心太重才将苏家视为异党屡屡针对,还是说……又有谁吹了皇上的枕边风,才使得皇上如此对待苏家与我兄长?”
“既知是外戚,你已入宫为后,如何再和你宫外的兄长如此联系密切?后宫不得干政之事,无需我教你。”
“是我不能,还是你所有的嫔妃都不能?苏家是外戚有专权乱政之嫌,那你的清白臣子是谁?你未来的贵妃和她的母族吗?”
噼里啪啦,手边的瓷瓶被谢宴摔在地上,他转身离去,翌日下了诏书贬苏惟兵部侍郎位。
回忆撕扯着,苏皎拨弄着手中的镯子,低下头的瞬间,有晶莹的泪珠,滴落在了地上。
若今生娘亲的死是他所为,是否前世,也是与他有关?
“哥哥,到底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搭上这么多,就非要我出宫?
庭前风大,她站了一会便回去了。
迈入门槛,谢宴负手站在廊下,已不知看了多久。
两人对视,她瞧着他的神色,难免又恍惚。
那场争吵到了最后还是以帝王的低头结尾,他将苏惟调回,又送了许多东西入和鸣殿。
做了皇帝,一句令下便呼风唤雨,连那太医院的老院首都被他叫来教她医术,更是不顾礼制与反对,在和鸣殿后面辟了一处院子给她养药草。
不算那些多疑和横在中间的宠妃,他对她,的确算好。
对视良久,她迈进去。
谢宴淡淡挪回目光。
她抬步,他亦下来。
“眼红了。”
冰凉的手轻轻抚在她眼尾,苏皎想避,反被他箍住了身子,丝毫动弹不得。
他的力道极大,几乎要将她嵌入怀里,苏皎被他抱的喘不过气。
“谢宴。”
“眼红了。”
他还是重复那一句。
“外面风大……啊。”
她话没说完,他的头搁在她肩膀上,骤然咬了一下她的脖颈。
细微的刺痛,他再问。
“你眼红了。”
她晃出手上的镯子,终于坦白。
“想我娘了。”
他这才松开她,腰间似乎都被箍的发疼。
“外面风大,别总出去。”
她这才想起,前世的谢宴也极不喜欢她出来。
不喜欢她出宫,不喜欢她和苏惟说话,不喜欢她做所有,可能超出他视线的事。
就如今生苏惟费尽百般心思,要将她带出宫一样。
她揉了揉发红的眼眶,谢宴趁势拢住她的手。
“回吧。”
他说。
“回去我们的永宁殿。”
第25章第25章“暴君。”“妖后。……
摸到他的手掌,却摸了一片黏腻。
苏皎连忙低头一瞧,看到他皙白的手还捏着一块不大的碎片,将掌心割的鲜血淋漓。
“怎么回事?”
她骤然从思绪里拔出来,语气有些紧张。
谢宴拉着她往屋内。
“不小心碰碎了茶盏。”
碎片扎的很深,苏皎想不到什么样的不小心能刺的这般鲜血淋漓。
“为什么不拔出来?你的手还要不要了?”
谢宴定定地看着她。
“你会看着我断了手?”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苏皎摇头。
谢宴便嘴角勾起笑拉着她往里走。
“那不就是了。”
入了屋子,苏皎让人打了盆清水给他清洗上药,尽然她清理的时候已经轻之又轻,还是被那模糊的血肉吓了一跳。
可她面前的人动也不动任她摆布。
“我若不在这儿,或者真看着你不管,你打算任由这碎片到什么时候?”
她语气带了几分恼。
自打她重生回来,这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他们永宁殿的药就没一日断过。
“那便断了也成。”
漫不经心的几个字气的她更是额角一跳。
谢宴竟真使力将手抽回去。
苏皎连忙抓住他。
“好了!
我开玩笑的。”
谢宴微笑。
“那我也是。”
他看着苏皎上药时弯下的侧颈,雪白的颈窝藏在衣衫里,还有他前日留下的青紫痕迹若隐若现。
一时挠的人心尖微动。
谢宴想,他有这般用力吗?
还是她委实娇弱了。
蹙眉看了又看,他忍不住伸手——
“殿下,皇上传召。”
门外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苏皎将他包扎好往外一推,总算落了个清净。
可谢宴前脚没走一会,门外便又有个陌生的嬷嬷来。
“按规矩皇子妃与三皇子大婚之后该去拜见皇后娘娘敬茶,虽说晚了几日,今儿也该把这规矩走了。
皇子妃,请吧。”
苏皎本以为谢宴被叫走也是为着这事,可直到进了凤仪宫的门,她才发现只有她一人来了这。
台上皇后盛气凌人地瞥了一眼下来,大门一关,苏皎心里一咯噔。
看来今儿是一场鸿门宴。
“皇子妃请。”
嬷嬷往她跟前摆了个蒲团。
“既然是敬茶,自然得殿下和儿臣一起,殿下方才被父皇叫走了,还劳烦母后等一等。”
皇后眼睛不抬,嬷嬷恭敬道。
“三皇子还未到,许是跟皇上有国事商议。
皇子妃身为儿媳,自然也不能让皇后娘娘多等,那可不是咱们大昭讲求的孝义。”
婆婆二字大如天,苏皎额头突突地跳,却不得不接了茶跪下去。
“请母后安。”
嬷嬷在将茶递过去之后就退了下去,台上的皇后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
苏皎耐着性子又喊。
“母后万安。”
皇后依旧不动。
“母后既困了,我在此敬茶也无用。”
前世和这婆母斗了那么几年,没少被她磋磨,苏皎一瞧这阵仗就知道她是故意的。
当即把茶盏一搁站了起来。
嬷嬷顿时上前拦她,语气已经沉了。
“皇后娘娘不过小憩片刻,皇子妃身为晚辈,连这点时间也不肯等吗?”
苏皎略一屈膝往外走。
“若娘娘只是小憩,我等一等也无妨,若是真困了,还要我等上一日?”
“身为儿媳,当为恭谨孝顺四字伺候婆母,便是娘娘真要皇子妃等上一日,你也是等得了的。”
眼瞧着她就要走出去,嬷嬷语气更严厉。
“皇子妃,你可想好了,这会子出去,娘娘就是罚你跪上一日也是有理的!”
顿时,苏皎脚步止住。
如今她是个永宁殿小小的皇子妃,她是皇后,一刻钟都没待够的话,的确太容易给她把柄收拾自己。
默了片刻,她回头。
“嬷嬷说的有理,是我心急了。”
嬷嬷瞧见她回来顿时得意一笑,正要将茶递给她,却见苏皎拎着蒲团直接上了台阶。
到了皇后跟前两步的距离。
原来是为了更近一些。
嬷嬷越发觉得她是个好拿捏的,居高临下地将茶盏递给她。
“可否换热一些的来?”
苏皎脸上却已没了方才的恼,温声笑道。
“不然待会母后醒的晚了只怕要凉。”
嬷嬷顿时喜笑颜开。
“皇子妃稍等。”
她下了台阶去换茶,回来时苏皎已跪在了蒲团上。
滚烫的茶水还冒着白烟,嬷嬷端着都有些烫手,想着
她特意换了最烫的茶,这苏家娇养的女儿,只怕多端一会手上得烫出泡了。
毕竟娘娘今儿可没打算“醒。”
苏皎面色不改地接了茶。
嬷嬷语气得意地道。
“茶需得端稳,更不能凉了,不然娘娘可喝不惯。”
“这是自然。”
苏皎温吞吞一笑,手中的金针藏在衣袖里,嬷嬷转身的刹那,苏皎借着衣袖的遮掩,毫不留情地刺了下去。
“啊——”
原本闭目假寐的皇后被刺骨的疼痛激得惊叫了一声,张开眼还没来得及大怒,苏皎掀开茶盖朝着她的手泼了过去。
滚烫的茶水全泼在了她衣裳和手上,顿时手背烫红了一片,皇后的尖叫几乎冲破了天际。
——
“来见见你母后。”
谢宴被嘉帝传到乾清宫的时候,他正对着墙壁上的画像出神。
谢宴目光挪到画像上,一向冷然的眉眼罕见地露出几分温和,继而不知想起了什么,又变得复杂。
嘉帝没注意他的表情,背对着他问。
“出来这几日,感觉如何?可比在永宁殿蜗居一辈子来的好?”
谢宴不语,嘉帝也不在意。
“你比从前果决多了。”
那晚那么多儿子,只有他敢射箭救他,嘉帝便看出他的果断和魄力。
“冷宫几年,到底不算白待。”
夸赞的话还没落,嘉帝不知又想起什么。
“只是还需多锻炼,你日后的位置,不该太心善心软,毕竟……”
“父皇。”
谢宴眉眼已有不耐,打断了他的话。
嘉帝停住,也不再提,出来后鲜有的几次见面,他不想总是与他吵架。
“说说你母后吧。”
父子两人在乾清宫待了小半个时辰,许是因为提及了元后,难得关系融洽,说到最后,嘉帝脸上带了笑意,起意道。
“今日你就留下与朕用膳——”
“皇上,不好了不好了,三皇子妃在凤仪宫将茶水泼到皇后娘娘身上,这会娘娘被气昏了!”
父子俩人赶去的时候,凤仪宫内只听见一声比一声高的哭诉声。
甫一推开门,皇后顶着满身的茶水鬓发凌乱地朝嘉帝走去。
“皇上,您看看这儿媳妇,臣妾险些被她害死了!”
苏皎站在门边,直接就扑进了谢宴怀里。
“夫君,母后这样曲解我,我不如死了算了!”
谢宴趁势把人抱住,嘉帝一个头两个大。
“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沉下来。
皇后还没哭诉,苏皎已举着手朝谢宴哭。
“您看看我的手,为母后敬茶端的都红了,母后还说臣妾不够尽心!”
谢宴看着她原本葱白的指尖通红,顿时脸色冷了。
嘉帝脸色难看地看向皇后。
“身为中宫,对小辈连这点宽容都没有吗?”
皇后不可置信地看过去。
“臣妾冤枉!
臣妾喊她来敬茶,不过小憩了一会,没想到她便等不及,将滚烫的茶水泼到臣妾手上!
皇上,这样歹毒的人如何能做皇室的皇子妃?”
“是这样吗?”
嘉帝又冷眼看向苏皎。
“父皇明鉴。”
苏皎的眼更是通红。
“儿臣奉命敬茶,未料想母后睡久了,跪了好一会,瞧见母后睁眼,便想将茶递给她,没想到母后也不知是不是做了噩梦,惊醒的时候抬手便打那茶盏,儿臣跪久了本就腿麻手麻,那茶盏被母后自己打翻了才烫到了手,怎么能怪儿臣呢?”
她语气委屈地看向谢宴。
“臣妾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腿也跪麻了。”
谢宴面上霎时拢上阴鸷。
眼瞧着皇后不开口反驳睡着的事,嘉帝咳嗽了一声开口。
“婆媳之间难免有些磋磨,许是有误会……”
“那将皇后娘娘送去皇祖母那敬一日的茶如何?”
谢宴冷声反问,嘉帝顿时偃旗息鼓。
被儿子下了面子,他便瞪向皇后。
“既然喊了人敬茶,你还睡什么?”
别以为他不知道后宫这些手段。
“只是小憩,何况臣妾的手还不知是被谁扎了一下才惊醒——”
皇后学着苏皎的模样举起手到嘉帝面前,可那手背除却被茶水烫出来的红,连半点别的痕迹都没留下。
顿时哭声戛然而止。
嘉帝冷脸拂袖而去。
“好好闭门思过,三皇子夫妇的媳妇茶就免了,你再让人送些东西过去赔礼!”
皇后顶着红肿的手喊着嘉帝哭诉,谢宴冷脸带着哭哭啼啼的苏皎出了凤仪宫。
出了门,到了无人之地,她还小声哭着,谢宴已松了手。
“再哭可就不像了,我听说还容易哭丑。”
苏皎霎时将眼泪一收,无辜地眨眼。
“哪有。”
若说跪一刻钟更跪出些理也不是不行,可前世今生新仇旧恨,皇后临死前还摆了她一道,若还能忍下去,她便不是苏皎了。
看她坦诚,谢宴脸色才算缓和。
“瞧你的模样,对上欺负皇后,对下还瞒着夫君,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像个妖妃还差不多。”
“殿下怎么说话呢。”
她眼一瞪又不满,可转念一想,她前世妖后的名号,可不正拜这位婆母所赐?
是谢宴登基后,她第一回去拜见这位嫡母。
和今生一样是个下马威,皇后的手段永远那么浅,拿了个蒲团让她跪。
那会不愿多事,她跪了将两个时辰,跪的腿僵了都不敢多说一句惊醒她。
滚烫的茶水端在手里,手心都被烫红了,她额上冒着汗,眼前一阵阵发黑。
直到两个时辰后,那会已是太后的嫡母在上头叫了起。
她小心翼翼地端着茶起身,将要递过去的刹那,眼前一黑往前仰去,那水连着杯盏,兜头浇了太后满身。
茶盏砸在太后额角,顿时砸了个头破血流。
没到一刻钟,慈宁宫就闹得人仰马翻。
她吓极了,生怕太后那会就要抓她问罪,从侧殿的门出去,惊慌地撞到了来人身上。
她揉着撞红的鼻尖一抬头,看到人的刹那眼泪就掉了下来。
“怎么办啊,皇上。”
他本焦急的神色在看到她的刹那反而不急了,屋内太医火急火燎,宫女更是来回跑动着换水,堂堂皇帝却站在慈宁宫门口吓她。
“是啊,怎么办啊,这回只怕太后恼了,要立时砍了你的头。”
她更是吓的不行,吸着鼻子扯他衣袖。
“您得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跪久了……”
她还急着解释,谢宴忽然往里面一瞧,语气惊讶。
“这不,已经来了,好多的人要来抓你呢。”
她顿时拎着裙摆要跑,反被他扯住了衣袖挣脱不得,情急之下,她勾住谢宴的脖子往他身上挂。
像八爪鱼一般牢牢地挂在了他身上。
那张明媚漂亮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她委屈地把头埋在他脖子。
“别抓我呀,我真不是故意的。”
这一幕被门外的下人们瞧了去,没到晚上就传遍了满宫。
以云相为首的太后一党朝臣都气急了,骂她不敬尊长又在光天化日之下勾引皇上,实在是妖艳做派上不得台面。
妖后一名就此落在她身上,牢牢地挂了三年。
“我才是冤枉的那个。”
思绪回笼,苏皎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这边夫妇两人才走,皇后哭罢了,瞧着嘉帝不耐烦的神色。
“臣妾今日也不是故意为难她的,只是臣妾偶尔听闻三皇子近来总派人去皇陵。”
皇陵?
嘉帝眯起眼。
“当真?”
“可不是呢,听闻皇子妃的母亲葬在离皇陵不远的地方,也不知是不是为此。
但臣妾想着,三皇子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嫡子,若是日后……有这样一个屡屡让他破例的皇子妃,却是不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嘉帝,果然看到对方眯眼沉思起来。
闹了好一阵,嘉帝离开,皇后看着上了药还红肿的手,喊嬷嬷将她染了茶水的衣裳换掉,恨恨问。
“如何了?”
“表姑娘正要回来呢
,云相已着人去接了。”
嬷嬷压低声音。
“只是……表姑娘身边带着的那位年纪还小,也不知舟车劳顿能不能受得住。”
“谁知道她打哪弄了个野种……”
“娘娘慎言。”
嬷嬷心惊肉跳地拉住她。
皇后冷哼一声。
“那就让缈儿先回来,总之还是要等一两年的。”
不再提侄女的事,她又想起今日的受辱。
“永宁殿那老嬷嬷怎么就死了?”
“说是坠湖。”
“废物。”
“奴婢再换个眼线去。”
老嬷嬷略一沉思。
“从前有个在浣衣局当差的,很是听话,奴婢对她有些恩情。”
*
夫妇俩回了永宁殿,没到午后,从凤仪宫拨来的赔礼就到了。
琳琅满目堆了一屋子,苏皎全使人送去了后殿。
她与谢宴正站在廊下说着话,不防便听见门外嘈杂的训斥和求饶声。
“说了你两句还敢顶嘴,本事了,昨儿让你洗好的衣裳呢?
耽误了娘娘们穿,仔细你的皮。”
“啪——”
竹鞭打在身上的声音格外响亮,听着声音是冷宫传来的,苏皎本没在意,却忽然听见了那细微的求饶声。
“奴婢知错了,嬷嬷饶命啊!”
这声音……
苏皎骤然抬步往外迈。
声音果然是从冷宫传来的,一个凶神恶煞的嬷嬷正在门口挥舞着竹鞭,身形瘦弱的宫女不断磕头求饶,却没得了一点心软。
“住手!”
苏皎连忙上前喊停了人。
嬷嬷本不耐烦地回头,瞧见她的刹那变了脸色。
“皇子妃安。”
“奴婢在此训斥下人,未曾想惊扰了皇子妃,还望娘娘恕罪。”
苏皎目光落在那宫女身上。
“抬起头来。”
宫女哆嗦着身子,抬起一张因常年劳作而面黄肌瘦的脸,上面还挂着泪痕。
果然是小棠!
苏皎脸色变了变。
“这宫女如今还在浣衣局当差?”
“回娘娘,正是。”
“即日起,她便调到永宁殿来当差。”
“这怎么成,娘娘……”
老嬷嬷顿时为难,苏皎已扶起了小棠。
“父皇准我与殿下出入永宁殿,也下了命要拨人来侍奉,既然如此,我要个宫女也不算什么。”
斩钉截铁地要走了人,入了内殿,小棠感激涕零地给她磕头道谢。
“若非是您,奴婢要死在那嬷嬷手下了。”
她磕头间露出被打的青紫的手臂,苏皎有些不忍。
前世她做了皇后把小棠调来的时候,她便是满身伤,却没想到两年前更严重。
“不必担心。”
苏皎语气温和了些,朝她笑。
“你以后便在永宁殿侍奉,没人敢再打你。”
不管是前世永宁殿两年小棠在墙沿给她的陪伴,还是后来三年的主仆情,她都不能看着小棠再在浣衣局受苦。
她安抚着小棠给她擦眼泪,门外骤然站来一道身影。
被谢宴略沉的眸子一扫,小棠吓得一抖,缩到苏皎身后去了。
苏皎从门边探出个脑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像今日在凤仪宫朝他委屈哭的时候一样,不过那会眼中是带着泪,如今却是笑着了。
探脑袋的模样像极了一只狡黠的小松鼠。
谢宴不合时宜地想起从前。
前世也有这么一桩,她被已是太后的嫡母为难,明明胆小的不行,偏因为站不稳闯了大祸,把太后头上砸了好大一个豁口。
朝上以云相为首的一批臣子沸沸扬扬地闹着,另一波臣子在他的示意下抓住太后刻意为难人不放的事争执,吵了两三天,她就像鹌鹑一样躲在和鸣殿躲了三天。
他委实觉得她胆子太小。
“她那般对你,你还心虚什么?”
“可我本来没想砸她。”
她躲在屏风后,探出一双红眼,嘴里还咬着一块点心。
哦,连点心都是下人送到屏风后的。
“你是皇后,我在这,谁敢杀你?”
从前在永宁殿的时候觉得她胆小,如今却似乎更胆小了。
到底从前只有他们两个住一起,如今出来见多了人,她又觉得太后是嫡母,高高在上。
苏皎还是不安。
并非不安她砸了人,而是怕这事牵连着她的母族,或者是真借此,太后要她的命,却没人保她。
“她磨你,你不生气?”
“气。”
她诚实点头。
“可有时候,总忍一时风平浪静。”
好过如今吵翻了天,她惶惶不安。
谢宴顿时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
“过来。”
他招手,这回她倒跑得快,三两步到了他跟前。
“怕太后怕朝臣,你不觉得最该怕的是我?”
谢宴故意沉着脸,她顿时又要往后缩。
“回来。”
他捻着苏皎的后脖颈把人拉了回来。
到底是觉得理亏,她乖巧地站在他跟前,冷不防手里忽然被丢了个枕头。
“朝我砸。”
谢宴指着自己。
不是胆子小吗?
他就练一练她。
起初还是不敢,后来瞧他真没说笑的意思,苏皎迟疑了一下,抱着枕头朝他砸过来。
“你是朕的皇后,万人之上,除却朕,无需怕任何人,懂了吗?”
近半个月的时间,他换着法子练她的胆子,后来总算知道自个儿背后有人,第二回见太后便大胆了些。
她本也不是真的胆怯,有些小性子,后来习惯了皇宫的生活,便不再怕太后。
第二回宫人将她在小佛堂与太后争执,又差点把人气晕的消息告诉他的时候,御书房内,帝王脸上缓缓展出笑容。
坐在他对面的是他胡子花白的帝师,他年少骑射六艺皆为此人亲自所教,是个古老的老古板。
帝师抖着白胡子气不打一处来。
“皇上,你就这样纵着那妖后!”
“老师既然知道她是皇后,朕纵些也无妨。”
“朝堂上的风言风语……”
“由他们传,朕听烦了一并砍了就是。”
“这又和外人说的暴君有什么分别?皇上,您得爱惜自个儿的名声!”
帝师险些气晕过去,谢宴笑着给他顺了顺背。
“您担待些,小姑娘,别与她一般见识。”
“啪嗒——”
玉佩晃出响声,她从小棠身边站起来。
“你别吓她。”
从前是个躲在屏风后吃点心的人,后来竟也学会了站在别人面前保护。
想起当年她的模样,谢宴一时起意朝她招手。
“过来。”
苏皎走了两步,想起前世她闯祸那回,他揪着她的后脖颈骂她胆小。
她故意往前走了两步,在谢宴要来捻她后脖颈的刹那,闪着身子如一只蝴蝶一般飘到了他几步之外的距离。
光影落在蓝色的衣摆上,衬得她如镀上一层明华,朦胧又漂亮。
她笑靥如花地回头眨眼。
“我就不。”
霎时,谢宴心尖一颤。
最后到底是想办法拽着人去了前殿。
皇后送来的赔礼有一盘子荔枝,她洗净了在那坐着吃。
他悄然凑近,身后落了一道光影,苏皎刹那便察觉了。
前世在起初,这荔枝她喜欢吃,便总放在和鸣殿内,他那时候忙碌,有时候抽空来,得了兴也给她剥。
后来她依旧喜欢吃荔枝,宫宴上,自个儿使宫女剥的时候,便瞧见他捻了一颗荔枝,喂给了旁边坐着的稚儿。
从前不得空时总是亲近的,后来得了空,他们是帝后,却总坐的那么远。
她没再剥,谢宴以为她累了,便捻起荔枝剥了一颗喂到她唇边。
她笑眯眯地伸手接过,自个儿咽了下去。
指尖相碰,她垂下头时,侧颈隐约的暧昧红
痕又映入眼帘。
他眸光略沉,看着她指尖沾的荔枝水,忍不住垂下头。
呼吸重了些,他攥住她的手指,声音沙哑。
“今儿你得了这么多的趣,我便也讨个好。”
苏皎还没反应过来,谢宴垂下头,将她的指尖吞入唇齿,轻轻舔舐了一下。
第26章第26章午后还在榻前亲我,晚上……
湿润的触感掺着舌尖的酥麻,指腹骤然的刺痛使得她下意识往回缩。
垂头看去,谢宴唇角染着自她手上落下的荔枝水,一双深邃的眸子直勾勾地落下她身上,见她望过来,他弯唇将那荔枝水卷入喉舌中。
“谢宴!”
苏皎一时脸上便全红了,指尖更是如同过了火一般灼热,让她无所适从。
她起身欲跑,还没有动作,便觉得腰肢一软,谢宴摁着她的腰将她摁回了床上,高大的身形紧接着伏下来,苏皎还没反应,他的唇已印了上来。
甜腻的荔枝水在唇齿间,他迫不及待地欲要探开她的唇,与她一同品尝,大手带起一阵酥麻的触感,从腰肢一直游走在身上,不出片刻便让她腰一软,也下意识松了口。
舌尖被一抹柔软抵开,她霎时便尝到了那荔枝的味道,炙热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她避无可避,挣扎着喘息。
苏皎欲躲,却被他的吻缠的逃不掉,那唇舌落在脸上,眉眼,鼻尖,再又回到她的唇齿。
轻轻啄一下,再啄一下。
“谢宴……谢宴……”
她抬手推他,又推了两回,总算将人推开喘了口气。
“起来。”
他压在她身上不动。
“抱一会。”
他总觉得方才苏皎眼中那一抹缥缈让他心慌,是想起了苏惟,还是想起了宫外?
那绝非是她高兴时会有的神情。
心中慌乱,怕她总是想着离开,他便又拥紧她,一声声喊。
“再抱一会。”
小棠便这样留在了永宁殿伺候,后来嘉帝再拨其他的人来,便全被苏皎打发了。
别人的人比不得她自个儿的好使。
晚上正用着晚膳,长翊再次从外面回来。
“桂姨已请了大夫诊治,只是她的手实在难治,只怕……也只能勉强留下一条命。”
他的话虽然在苏皎意料之中,闻言也难免心情沉了沉。
“娘娘放心,殿下已着人守着那客栈。”
见她不怎么高兴,长翊连忙又道。
苏皎看向谢宴,他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她却不知他竟已这般心细做了打算,心中触动,她开口。
“多谢……”
那副淡然的模样顿时没了,他看向苏皎。
“午后还在榻前亲我,晚上就变成了谢谢?”
轰的一声,苏皎骤然脑子一白,待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之后更是急忙去捂他的嘴,脸上顿时红了一片。
“谢宴!你胡说什么?”
“说的不对?”
谢宴扬眉看她,说话间唇齿掠过她掌心,挠得苏皎手心一麻,一时都回来也不是,继续捂着更不是。
她咬着唇瞪了他一眼,已不敢再抬头看长翊和一旁伺候的小棠。
在心里将他骂了千百遍。
瞧着她如鹌鹑的模样,谢宴反而心情好了,他懒懒地开口。
“再守皇陵,苏惟必然还要去。”
长翊面无表情地应声退了下去。
前脚他的身影才出了永宁殿,乾清宫便得了消息。
嘉帝手下武功最好的暗卫躬身跪地。
“皇后娘娘所言不差,三皇子确有多次派人前往皇陵。”
“皇陵旁除了苏夫人的陵墓,还有谁?”
“属下并未探得。”
嘉帝却觉得不对。
“你跟着去。”
不管为着皇陵有什么,若真是因为三皇子妃才使得谢宴如此……
嘉帝皱眉,已隐有不悦。
自打上回从永宁殿外回去,苏惟本胜券在握等着苏皎的消息,却久久没能等来。
按理说妹妹得了镯子,该对他说的话有所沉思才是。
娘是她在这世上的牵挂,苏夫人的话她不可能不听。
等了将两三日,苏惟总算坐不住了。
早朝过后,他从御书房出来,便又往永宁殿去。
小棠将消息禀给她,苏皎眼珠转了转。
“走。”
苏惟依旧在永宁殿外的树下等着她,瞧她过来,依旧先关心她近日在宫中的日子,才又过问起镯子的事。
“我从前说的,皎皎考虑的如何?”
苏皎拨弄了一下手上的镯子,低垂着头。
“自然是想的。”
苏惟清冷的脸上浮起笑容。
“当真?那我……”
“只是上次的假死药被我丢了……这样珍贵的东西,若再弄来第二颗,有些难吧?”
苏惟果然蹙眉。
这药当时他寻来便不容易,那位神医手下有两种假死药。
一种药丸是无色无味也不会使人痛苦,但那神医手中只有一颗,短时间却难再得第二颗了。
可……苏皎好不容易答应他要出来。
苏惟垂下眼。
“假死的办法自然不止这一种。”
他眸光微动,隐有不忍。
“但哥哥不愿让你受苦。”
苏皎心跳越来越快。
“只要能出去,我自是不怕苦的,哥哥还有其他的假死药,对吗?”
她目光一错不错看着苏惟。
苏惟满心在她出宫的事上,便没注意到她的神色。
“是还有……”
他压低了声音。
“有一种汤药,喝下去会立时昏厥,形如死去,也不会有任何人能验出来,但此药只能维持三天,且醒来后会伤身子,你若葬入皇陵,哥哥不能保证三天内能将你救出来。”
昏厥,三天……
苏皎心中沉下,已几乎猜到了是苏母喝下去的。
所以他才急着入殓,又去动了坟墓。
她的娘……当真没有死。
心跳越来越快,苏皎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不露出异常。
她仰起脸。
“这样的药好得吗?”
“不算好得,但哥哥手中还有一副。”
苏惟还是不忍,伸手拉她。
“皎皎……”
苏皎往后偏了身子轻轻避开。
“哥哥可否先将药给我?”
没想到她今日如此主动,苏惟当即点头。
“好,哥哥回去便着人去取。”
他退开三步,将要走时,又蓦然上前轻轻抱住了她。
“哥哥不会让你在皇宫受苦。”
他的动作太快,等苏皎反应过来的时候,苏惟已经转过身往前走。
她蹙眉拂了拂衣袖,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到了此时几乎已能断定他要给她的假死药是给娘亲也喝过的,那前世娘一样的“死因”,是否也是因为喝了这假死药?
他偷偷将娘藏了好几年,那般看着她痛苦了好几年,又在她的面前扮演着好哥哥的角色。
是为她出宫殚精竭虑,为谢宴后宫有妃妾而闹不平,为她三出皇城远贬——可又的确,做了这样伤害她娘的事。
无数的场景在脑中闪过,想起前世自己深信不疑的事,苏皎忽然开始怀疑。
那些他在自己面前的好,全都是真的吗?
“嗖——”
凌厉的箭矢从面前飞过,速度极快地掠向前面的苏惟,苏皎一惊,下意识喊——
“哥哥……”
话喊了一半,苏惟已回头,袖风一甩,箭矢在距离他背后半寸的距离摔落在了地上。
兄妹两人齐齐回头。
“谢宴?”
苏皎脸皮一僵。
谢宴手中还把玩着弓箭,瞧他们一起看来,露出个没甚诚意的微笑。
“实在对不住——”
说话间,他再次搭起弓箭——
“谢宴!”
苏皎这回却反应过来了,三两步到他跟前拦下他的动作。
谢宴眉眼刹那阴郁。
“哥哥快走吧,殿下练箭呢,许是不小心。”
苏皎还等着苏惟的药确认是否和苏夫人喝下的一样,自然不能看着谢宴搞砸了。
她朝苏惟露出个笑,苏惟淡而冷的目光掠过她笑容的刹那,指尖凝着的内力散了。
稍一颔首,他正要转身——
“我故意的。”
谢宴微笑地朝苏惟开口。
“……”
苏皎连忙捂住他的嘴往永宁殿拉。
入了内院,话到了嘴边正要说他,目光掠过谢宴阴郁的几乎没甚表情的眉眼,苏皎下意识把话咽了回去。
前世几年在暴君跟前的经验让她知道,这会他的心情的确是不好。
说来奇怪,前世此时在永宁殿的时候,谢宴是个脾性顶好的皇子,就算因为她时不时提及家中而耐着性子哄她,也从没说在此时便对苏惟这般讨厌。
前世明明是登基后才有的事,怎么最近她却觉得他阴晴不定的脾性越发有前世的影子了?
甚至她隐约觉得比前世做皇帝的时候还疯,毕竟那会他也没拿箭指过苏惟。
发觉她一边揽着他走一边还走神,谢宴周身的气息骤然冰凉了。
冷嗖嗖的气场压的苏皎一回神,瞧着他的神色试探问。
“夫君几时回来的?”
她出去那会谢宴压根不在永宁殿。
“在你喊哥哥的时候。”
那便是全听到了。
苏皎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很高兴?”
谢宴平静地看她,手中弓箭再次拿起。
“他还没走远,用不用这会我登长梯,将他射死了让你更高兴?”
苏皎心尖一颤。
“不……不用了,夫君。”
她感受着谢宴周身冰凉的气息,抱着他小心翼翼地问。
“屋内有经书,索性今日没事,夫君陪我抄两卷?”
这是前世他恼时她惯用的法子,也说不上真能静心,无非是她多陪着说些软话。
眼瞧着谢宴不动,苏皎踮起脚尖,吧唧一口亲在了他侧脸。
“走吧,夫君。”
好不容易拉着人入了内殿,坐在桌案前,经书摊开,他落笔在上面。
才写了一句话——
“我不是真要出去见哥哥的,只是想着若能得来当时的假死药,也更确定一些。”
原本落下的心经笔尖一转,谢宴面无表情地写了“哥哥”两个字。
见他神色不动,苏皎又道。
“毕竟若能以出宫为引……”
谢宴再写——
“出宫。”
他安安静静地落着字,苏皎只以为有了效果,便又道。
“何必为着此事生气,若打草惊蛇了……”
谢宴又写。
“怪我。”
“气着了岂不是不划算,夫君素来是大度的性子,若气坏了身子我可心疼了。”
生怕他真出去疯着再射一箭,苏皎极尽恭维,试图把他拉回正轨。
一边是苏皎落在耳边的话,一边是不断盘旋在脑中,前世与苏惟的某次对话。
“你以为她是真心待在你的皇宫么?”
“啪——”
脑中绷紧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谢宴将笔一扔,一手扣着她的腰肢将她抵在了桌案。
身后是冰凉的铜镜,她半边身子抵在上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吻便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知道她现在不会走,知道她已怀疑了苏惟,知道今生的一切与前世都不一样,可谢宴犹是觉得心口堵。
那男人什么本事能使她这般和颜悦色地哄骗?
扣住苏皎的手腕使她的身子弓起,谢宴抵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
手扶在她腰侧,摩挲了几下,探入衣衫。
“唔……”
苏皎脸上顿时浮起潮红,扭动的身子在他怀里软下来。
谢宴嘴角总算勾起些笑,冰凉的唇流连在她唇齿,又往下。
落在脖子,落在锁骨,一寸寸肌肤都没放过。
苏皎一头秀发早在他身下被蹭的凌乱。
谢宴低头看去,她白里透红的小脸窝在那一头青丝里,唇瓣娇艳欲滴,明亮的眸子里也似染了几分模糊和失神,衬得那肌肤愈发瓷白如玉,
他原本深邃的眸子刹那便红了。
衣衫凌乱地缠挂在身上,他贴近在她脖颈处,鼻尖与唇舌轻轻蹭着,似是直要将她身上的气息都吸尽。
吻狂乱地落下,他愈发亲近,愈发忍不住。
沉溺在她的软,她的香,还有她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喘息和意乱情迷。
握住她的腰肢控制不住地用力,刹那便留下一道青痕。
他眸光几近沉迷,嗅着她身上的香。
太软了,太甜了……
想将她的身上都留下他的痕迹,从内到外……
呼吸不稳地喘息了两声,谢宴目光落在她因忍耐而高高仰起的脖子——
蓦然低头,凶狠咬了过去。
“啊——”
苏皎轻喊了一声从情迷里抽出,她偏过头便是铜镜,她从铜镜中看到起伏不定的肌肤上因为他不断流连摩挲而落下的红痕,斑驳又暧昧,让人不敢再看第二眼。
腰肢被他握的几乎要散架,明明连衣衫都没褪,他偏生在她身上使出了前世床榻上折腾的劲,挪开脖颈上落下的痕迹,他又往下去吻,去咬——
“属狗的!”
苏皎沙哑着声音,抬脚去踹他。
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谢宴身上的恼反而全散了,看着她潮红的脸,将她全然压在桌案上,低笑一声去抽她的衣带
趁势拢住她踹来的脚,挤进双/腿间。
“属狗的如何,你让我咬两口?”
第27章第27章我在一日,便能保一日你……
濡湿的触感从脖子上往下,一路带起细微的刺痛。
这男人竟像是认真了一般,垂着头一处处在她身上落下痕迹。
由浅到深,白皙的肌肤上不过一会便落满了痕迹,重的地方甚至显出青痕。
这约摸是谢宴床榻上少有的喜好,他极喜欢看她身上有他的痕迹。
眼瞧着他呼吸渐重,衣衫下的手也逐渐往上探,苏皎蓄了些力气推他。
“滚下去。”
谢宴不理,浑身的燥热都聚在了一处,他几近沉迷地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便好了……
她再去推他,不算轻的力道惹得正埋头吻她的男人皱了皱眉。
谢宴轻而易举地揽住她的手箍在了头上,指尖碰在铜镜上撞出响声,那凉意使得她瑟缩了一下。
谢宴的唇含糊不清地贴近在她身上。
“我不乱动,让我亲一亲……亲一亲就好。”
他的力道委实让人挣脱不开,炙热的气息和喘息都在耳侧,苏皎感受着身上的温热动作,蓄的力渐渐松了。
“哗啦——”
衣带散落在地上,她咬着唇,脸上已全红了,渐渐有些沉迷进去被勾了理智。
只剩中衣穿在身上,她总觉得有些冷,便下意识往他身上蹭,反被谢宴摁住了腰肢。
“谢……”
她一抬头,撞入谢宴隐忍赤红的眸。
额上的汗一滴滴落下,他手没过她腰肢往下——
“别……”
“我不来。”
他胡乱说着,垂眸瞧她满面潮红的模样。
“给你得些趣……”
衣衫依旧完整地穿在他身上,源源不断的热意在腰腹上感受的十分明显,有愈来愈热的趋势。
谢宴撩开她的襦裙,探下手。
*
未至晚间,永宁殿主殿喊了一次水。
苏皎软着身子沐浴出来,在屏风后撩开衣衫,瞧着那脖子和腰间落下的青紫痕迹,稍一碰便觉得刺痛。
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又在心中将谢宴骂了千百遍。
说的话的确没假,到了最后那男人的衣裳也老老实实地穿在身上,只是捞着她腰肢的手愈发使力,恨不能将她嵌进了骨子里。
果然十七岁的谢宴比后来还没谱,净学了些横冲直撞的本事。
她上了药,穿好了衣衫出来,那男人衣冠禽兽地坐在一侧,浑身还散着几分冷气,水珠顺着衣衫往下滴落。
瞧她出来,谢宴故意晃着一双
手去她眼前。
“好用吗?”
苏皎面无表情抬脚踹人。
谢宴闪身躲开,又笑起来。
夫妻两人在永宁殿才用了晚膳,便有太监入内。
“皇上请三皇子与皇子妃一道去。”
自打能出永宁殿,嘉帝三天两头地喊谢宴,却是头一回喊着她一起。
两人一同去了乾清宫,便见帝后都在。
“今日叫你们来,是朕想着一件事。”
嘉帝开门见山,看向苏皎。
“你自嫁入皇室,还未真正拜见过你母后,不如今日去见一见。”
苏皎愣了片刻,才明白他话中的母后,是那位已经死了多年的元后。
她顿时看向谢宴,他亦有些意外,须臾偏过头无声朝她询问。
想去?
他本没打算这会带着她来见母后,母后的宫殿早被嘉帝封住了,每年只有忌日那天才会打开,寻常时候他若去还需向嘉帝请命。
却没想到嘉帝会主动提及。
对上谢宴的眉眼,苏皎只犹豫了一下便点头。
她如今在皇室,见一见他的母后也是应当的。
毕竟前世,她也从没正式拜见过这位婆母。
几人便一同来到了元后生前住的宫殿。
元后生前同样不住在凤仪宫,她的住处与嘉帝挨的很近,听闻年轻时两人琴瑟和鸣,曾有多年六宫虚设,帝王不舍离开妻子,便在乾清宫后面辟了一处宫殿给元后,日夜留宿,如胶似漆。
元后死在谢宴七岁那一年,帝王悲恸罢朝三日,亲自送元后的棺椁去了皇陵,回来后又下命在宫殿内设下佛堂,亲自诵经抄写经书,甚至供奉一尊往生娘娘,每年带着三皇子前来。
宫殿每日都有人洒扫,几人进去,苏皎便见里面点了长明灯,前面供奉了一尊极大的往生娘娘,旁侧还有两个小的。
殿内佛香萦绕,嘉帝朝旁边的太监一示意,便有人拿着香递到了苏皎面前
嘉帝站在一侧,瞧着前面画像上的温柔女子,已不自觉红了眼。
谢宴眉眼处的沉更甚,一言不发。
元后之死,一直是他们父子心头的一道疤。
苏皎自然知道谢宴极尊重他的母后,是以既然来了,她便接了香,打算认认真真地拜一拜这位娘娘。
香在她手中点燃,苏皎跪在蒲团上,真心实意地磕了头。
她起身拿着香往前走,要将香插进去的刹那,长长的香柱骤然断了,零星的火光断在她手窝,激起刺疼。
“嘶……”
苏皎轻轻抽了一口冷气。
谢宴蹙眉,正要上前,嘉帝已拂袖。
“为皇子妃再换一炷香。”
宫人应声。
香柱点燃,却再次没等送到堂前便断了。
嘉帝朝谢宴道。
“许是风大,你将窗子关上。”
第三回的香柱送到面前,宫人站在她三步之遥的距离,苏皎只得起身去拿。
转身的刹那,发丝拂过身后离得最近的往生娘娘,那宫人却骤然往前了两步,苏皎下意识往后退开半步,察觉到身后抵住了往生娘娘的刹那,她便反应极快地去扶。
变故陡生在她去扶的刹那,一阵风从门外吹来,将屋内摇摇晃晃的长生灯尽数吹灭,殿内陷入黑暗的刹那,“啪嗒——”一声,有东西摔碎到了地上。
苏皎还没反应过来,便是门外响起的一阵尖叫声。
“不好了,刺客——”
谢宴在灭灯的刹那便转身往苏皎的方向走去,还没等他走近,两道身影从他身前掠过,直直朝着门外而去。
太监惊慌失措地举着一盏灯进来,照出帝后和下人们慌张的神色,御林军护着帝后往外去,谢宴往回一扫,脸色沉了下来。
“皇子妃呢?”
他抓住方才给苏皎递香的太监。
“皇子妃……皇子妃她……那……”
太监结结巴巴地往外指,话没说完,谢宴已夺过一旁侍卫的剑疾步奔了出去。
那道黑影从宫殿门前跑过,一手还抓着一道浅色的身影,运着轻功正要越过墙沿,身后凌厉的剑便刺了过来。
刺客转身瞧见谢宴显然惊了,他的剑飞快地刺来,招招直抵要害之处,不过三五招刺客便隐有落下风的趋势,他虚晃一招躲过谢宴刺来的剑,带着苏皎往下一掠,越过宫殿前的池子里,手一松将人扔了下去。
谢宴回头扔了剑,毫不犹疑地跟着跳了下去。
只听得扑通两声,池子前没了动静。
才从宫殿里出来的嘉帝看见这一幕,霎时沉了脸,神色晦暗不明。
才开了春,池子里的水冰寒透骨,身上的衣裳沾了水便显重,苏皎整个人跌进池子里就往下坠。
浑身被冰寒的水浸没,胸腔的气息被水淹的越发稀薄,愈挣扎,愈无力。
正要沉去池子底下的时候,一道身影破开水朝着她的方向来,焦急的眉眼看到她的刹那才缓和了些,谢宴一手揽住她的腰,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岸边去。
“扑通——”
两道身影从水里出来,嘉帝喊停了一旁要跳下水的侍卫,看谢宴抱着苏皎浑身滴水,沉着脸喊。
“还不速传太医。”
这么冷的天,身边太监得了暗示,立即将准备好的披风拿过去,要搭在谢宴身上。
他阴沉着脸拂开,抱着苏皎欲走。
“呀!”
皇后惊讶地指着屋内碎了一地的往生娘娘。
“这……这菩萨怎么摔碎了,这可是皇上您好不容易求来的……皎皎怎么就将此碰碎了?”
嘉帝目光看向屋内一地碎片,顿时大怒。
“站住!”
谢宴抱着苏皎转身,眯着眼和嘉帝对视。
“你的皇子妃……”
“不是她。”
谢宴面无表情截断了嘉帝的话。
在他怀里正要说话的苏皎也错愕地看着他。
感受着怀里的人颤抖的身子,谢宴脸色更冷,目光一寸寸掠过院中站着的人。
从面带惊讶却得意的皇后,到一脸勃然大怒的嘉帝。
忽然嗤笑一声。
“给皇子妃递香的是谁?”
小太监上前。
“奴才看到……啊——”
谢宴面无表情地抽走了一旁的剑,手起刀落,太监的头从脖子上滚落。
这一幕顿时骇住了院中的人,连原本欲说话的皇后都安静了。
嘉帝蠕动了一下唇。
“你……”
“送了三炷香全都灭了,便该知道那香是何等潮湿,平日在宫中洒扫侍奉的下人又何等疏忽,他说见着皇子妃碰碎了往生娘娘便是她碰碎的?”
谢宴抱着苏皎入内,目光掠向堂前供奉的往生娘娘,最大的那尊依旧立在最后面,前面原本放在两侧的小娘娘,只孤零零地剩了一尊。
谢宴抬手——
“哗啦——”
另一尊跟着摔碎到了地上。
“谢宴!”
他不躲不避地迎上嘉帝的目光。
“供在母后堂前的往生娘娘,多年下来其上早落有香灰且泛陈,今日这两尊崭新的往生娘娘,是宫人疏忽放错的,还是——”
他顿了顿,语气森寒。
“还是有人早早做了吩咐,就等着这一刻?”
嘉帝的呼吸骤然沉了沉。
“刺客呢?”
殿内无人说话,谢宴目光掠过的地方人人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回……回三皇子,没抓到……”
“皇宫大内,三番两次出现刺客,这样的御林军留着作何?父皇不如全斩了换我给你做护卫怎么样?”
御林军纷纷低下头。
“若不想护卫父皇……”
谢宴嗤笑一声,森寒的眉眼更冷漠。
漫不经心开口。
“那改日换了行做刺客,也许更得重用也说不定。”
帝后骤然脸色大变。
“逆子!”
这不活脱脱诅咒他!
谢宴抱着苏皎往外走。
“今日的往生娘娘是本殿摔的,刺客抓不到是你们御林军的责,谁再污蔑本殿的皇子妃,便仔细你的脑袋。”
黑色的身影张扬地在夜色里远去,只留下嘉帝一脸难看地站在原地。
谢宴抱着苏皎,感受她瘦削身子的冰寒之气,一时恼怒更翻涌。
他一路抱着苏皎回了永宁殿,进去的时候她人几乎已经昏迷。
“速传太医。”
他一
边吩咐长林,一边朝着长翊道。
“藏在母后宫殿外草丛中,父皇的近侍暗卫,便是今日的刺客,你去……
我要他的命。”
长翊错愕地抬起头,见谢宴没有说笑的意思,当即点头离开。
谢宴脸色难看地坐在床沿。
从屋内灭了灯,又见着刺客的刹那,他就知道了今日是一场局。
嘉帝假意借让苏皎来拜见母后,又以往生娘娘和刺客为引,以此试探……他对苏皎的在意。
是三年前用过一回又一回的手段……
如今竟然,还要用在他身上。
谢宴心中气血翻涌,神色比漆黑的夜色更沉。
宫闱闹了那一场,嘉帝拂袖而去,留下皇后收拾剩下的残局。
才入屋内,只听噼里啪啦的一阵声响起,嘉帝抓着一个瓷瓶摔去了地上。
“他人呢?”
怒意不减,他朝着一旁的御前公公问。
太监战战兢兢开口。
“方才要来回话的时候……人……人没了。”
没了?
“他竟敢!”
嘉帝大怒又砸了一个瓷瓶,怎么也没想到,谢宴对这个皇子妃的在意竟然真的到了此等地步。
他故意让人去摔碎新的往生娘娘,再加之刺客掳走人,想看看皇后所言是否为真,谢宴真为一个皇子妃屡屡破例,甚至为她多次命人探皇陵。
可没想到……
他对这皇子妃已不仅仅是在意,更敢为她跳湖。
“怎么敢……”
大怒之后嘉帝反而冷静了下来,他的神色在黑夜里更显冷漠。
“苏氏,不能留。”
他的儿子,他和元后共同孕育的儿子,必然是一个优秀的太子和皇帝。
他绝不能,有感情。
不管是兄弟情,还是……这虚无的爱。
好不容易等他有了狠心愿意主动迈出永宁殿,如今的局面绝非嘉帝想看到的。
三年前他能处死一个儿子,如今也不差一个儿媳妇。
嘉帝阖上眼。
“不是想去皇陵吗?
朕就看看,这皇陵到底是有谁。”
太医忙前忙后,总算在近子时的时候熬好了药。
苏皎身上已经开始起热,昏昏沉沉的,谢宴亲自端着药给她灌下去,守了彻夜。
她整个人捂在棉被里,巴掌大的小脸藏在秀发下,谢宴握住她的手,感受到那还没退下去的滚烫温度,心尖一颤。
恼怒之后便只剩下心疼与愧疚,她的手被他拢在掌心,谢宴反复捂住她的手,试图以此渡过去几分温热。
长林欲言又止。
“您既知道,又何必……”
三年前的大皇子便是先例,死了一个,殿下又何必在此时展现对皇子妃的在意。
谢宴的动作顿了顿。
“因为这不是三年前。”
苏皎也不是他的大哥谢鹤。
长林看着他阴郁的眉眼,心下叹息。
大皇子是宫婢生下的儿子,出身卑贱,却实在好命得了先后照顾,后来又与殿下一同受学。
兄弟二人关系极好,大皇子更擅策论四书,殿下虽也学的好,却更喜欢习武,他心性随散心善,除却嫡子的身份,从前是哪哪都不像一个储君和未来皇帝的。
大昭向来有立贤立长的说法,只大皇子实在出身低微,三皇子又是元后嫡子,嘉帝对他极尽宠爱,在所有人都觉得三皇子必然是储君的时候,他却一心拥护着他的大哥。
大皇子自知朝堂风向,也说从未有过异心,兄弟二人的关系在这皇室之中,算是难得的好。
谁也想不到后来怎么就谋反了。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三皇子为着这个大哥据理力争要皇上翻案,反被皇上厌弃入了永宁殿。
跟在皇子身边多年,他自知当年的事有隐情,皇上更像是厌恶三皇子的重情才将他丢在永宁殿。
皇上无情,仅有的一点柔和给了元后和三皇子,可更多的时候,他便是个冷酷的皇帝。
长林欲要再说,谢宴已不说话了。
苏皎这一昏睡便睡了将近一日,再醒来的时候,屋外的阳光照在床榻前,她才动了手指,便似有察觉一般抬头看去。
谢宴睡在她榻前,眉头微皱。
昨晚的事如潮水般再涌入脑中。
她再抬起手指,谢宴从睡梦中惊醒。
“皎皎。”
他收紧了手将她的手拢入掌心,目光在看到她的刹那才安定了些。
“感觉怎么样?”
苏皎晃了晃脑袋,她身上的高热已经退了,除了脑袋还有些沉,便没什么别的不舒坦了。
到底是昨晚谢宴跳的快。
在谢宴愈发紧张的目光中,她摇头。
“没事。”
谢宴扶着她坐起来。
“太医熬了药,我让人端来。”
苏皎靠着他坐直身子。
“昨晚……”
她感觉到那尊往生娘娘落地的瞬间就知道了不对,后来那刺客进来掳她,她平素在宫中也算与人无怨,谁敢冒着这么大的胆子挟持她,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丢入水?
到后来谢宴和嘉帝那番对话,却让她察觉到了什么。
谢宴端过汤药,舀起一勺到她唇边。
“先吃药。”
苏皎将药吞下去,苦苦的汤汁呛得她咳嗽了两声,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透明了。
一碗药喝罢,谢宴将汤碗搁在桌上,一手抚过她的脸。
“刺客抓到了吗?”
他摇头,又点头。
“我已都处理了。”
苏皎抿唇。
“此事……和皇上有关?”
虽是问他,语气却已很是笃定。
谢宴再默。
不说话便是默认,苏皎心跳骤然快了起来。
“为什么?”
苏家这桩亲事是他亲自定的,初入宫的时候还警告她好生待在谢宴身边,如今又为何要她的命?
苏皎身子一抖,浑身遍体生寒。
谢宴将她拢入怀里。
“与你无关,是我的问题。”
这句话便更让苏皎费解。
前世她一直以为嘉帝对这个儿子有情,重生回来他高热那晚的冷漠让她打消了这个想法,再到昨晚谢宴做的事与说的话,分明让她看清楚了。
还是有情的。
若是有情,为何这样伤害他和他身边的人?
“你……”
苏皎张口正要再问,门外长林匆匆进来敲响了门。
他目光复杂地回禀。
“皇上有旨,明日启程前往西山围猎,顺便……去皇陵祭拜先后娘娘。”
“什么?”
苏皎顿时松了谢宴的手,注意全被这一句话引去了。
去皇陵?
谢宴脸色更是蓦然一沉。
“可是属实?”
“已下圣旨了。”
“谢宴,我……”
苏皎才动了一下,又被谢宴摁了回去。
“躺好。”
他看着苏皎的神色,心中思绪翻涌。
“我知道这机会难得,你必然要去……”
谢宴话音顿了顿。
“我同你一起,再探皇陵之外的地方,这次去必然寻到你娘,你也得听我一句。”
苏皎抬起头。
“不管怎么样,跟在我身边,一步也不准错开。”
苏皎的笑渐渐消了。
“你是不是察觉到什么?”
昨晚的事谢宴说是受他牵连,可今日这皇陵之行,为何又要说这样的话?
谢宴动了动唇。
“说来话长,等我慢慢与你解释。
可明日去了,你必定要陪在我身边,哪也不准独自去。”
他拢住苏皎的面庞。
“皎皎,你信我。”
认真的
话使得她心中一动,下意识避开他专注的眸子,点头。
她如今能信的也只有谢宴。
不知为何,听了他这番话,高兴散去,她心中也萦绕起几分不安。
“会很危险吗?”
再危险,她必然要去。
可总觉得嘉帝的这道圣意实在突如其来。
谢宴一手揽在她腰后让她坐稳了身子,脸贴近在她脖颈处。
是一个依偎又保护的动作。
许是感受到了她的不安,他笑了笑,语调轻松。
“不会的。
皎皎,我在一日,便能保一日你的命。”
第28章第28章这原来才是前世他性情大……
因是围猎,嘉帝并未带许多臣子,反倒御林军和随侍浩浩荡荡地跟了许多。
西山一片碧水蓝天,出了宫门连空气都澄净了许多,苏皎高热才退,身上裹着大氅,撩开帘子往外看。
远远看到皇陵,她便想起此行的目的。
“皇上每年都会来此见娘娘吗?”
前世她听说过帝后恩爱的事,昔闻嘉帝一生悼念亡妻,便连死时都想与妻子葬在一起,只是谢宴登基后,便将元后的陵墓挪去另一处,最后也没同意。
“嗯。”
她顿时有些意外。
平素瞧嘉帝那般冷酷的模样,她还以为传闻都是……
“母后是为父皇抢掠而来,困在宫中,最后自尽而死。”
许是猜到她在想什么,谢宴短短的一句话从唇边飘出,苏皎顿时错愕。
“什么?”
“恩爱有加是外人所传,不过在母后去了之后留些好名声罢了,不值当什么。”
谢宴只说罢这一句话便不再提,苏皎惊讶了好一阵。
可看着谢宴一脸清淡的模样,她便也咽下了那些话。
毕竟已是上一辈的事,前世他便没提,想来对他来说,也并非什么过不去的伤疤。
如是想着,苏皎还是放下了帘子,往他边上挪了挪。
手上一热,谢宴睁眼瞥过去。
苏皎拢着他的手靠在他肩膀。
皇陵离西山不远,加之前几年嘉帝也曾前来祭拜过元后,西山之下便有落榻之处,浩浩荡荡地到了西山,宫人侍卫忙着收拾住的地方,一忙便到了午后。
膳后,嘉帝兴起传令围猎。
群臣与皇帝早早换好了骑装,嘉帝命着几位皇子也随同一起。
苏皎在一侧心不在焉。
“我想先去……”
“此时群臣都在,皇陵外重兵把守,若你我前去,实在惹人注意。”
谢宴拉着她往外走,摇头止住了她的话。
这些理由是其一,其二么……
他看着皇陵外大片空地。
皇陵外三里的地方都没甚院子和能藏身的地方,那人却在此处躲藏了几年。
他更怀疑此处是有……暗道。
为保安全,夫妻两人便共骑一匹马,西山前臣子们热火朝天地说着话,都对此次围猎兴致高昂。
谢宴手箍在她腰间,一手驭马朝前奔去。
很快进了林子。
身后,数十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跟了进去。
西山的林子极大,四处射箭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还传来几句笑声,苏皎心思不在围猎,自然也没注意谢宴已带着她几乎到了最深处,眼看她心不在焉,谢宴寻了话题想让她放松一些。
“这西山你从前来过吗?”
“来过一回。”
西山之后毕竟是皇陵,寻常时候人也难以靠近。
她来的那回还是……
“嗖——”
一阵风从身后穿过,眨眼间射穿了前面躲在树后的一只兔子。
苏惟驭马从他们身后而来,目光落在谢宴揽着苏皎的手上。
“皎皎也懂骑马,怎么与三皇子一道?”
他知晓妹妹随来便赶忙入了林子,未曾想他们夫妻还是一起。
苏皎面上如常地笑了笑。
“今日身子不适,殿下便与我一起了。”
她说的自然是昨晚落水的事。
苏惟顿时担忧。
“既然还病着,何必强撑着出来,不如哥哥先带你回去?”
他说罢就要上前去拉苏皎。
谢宴后退了几步。
“不必劳烦,若皎皎真不适,我自会带她离开。”
苏惟的手落了个空,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既然如此,三皇子还是快些带她回去吧,免得皎皎再受了风身子不舒坦。”
他蹙眉看去,苏皎不愿再与他多周折,便朝谢宴道。
“也不急,往里面看看吧。”
谢宴神色稍霁,牵动缰绳往前走。
看着夫妻二人将要离开这处,苏惟蜷缩的手指渐渐松开。
不愿让妹妹受寒是其一,更重要的是……
谢宴目光依旧不经意地看向四处。
机关术有最合适的地形,而他带苏皎来的这处,便几乎是正西山最隐蔽,也最乱石林立的地方。
耳边风声呼啸,谢宴驭马转弯的刹那,苏惟渐渐放松警惕,下马去捡那兔子。
越过西边,谢宴目光凝在一棵参天古树下,翻身下马。
“在此等我。”
不过几步之遥,他到了古树下,手中捻了一捧土,正低头看去之时——
“嗖——”
“嗖嗖——”
无数箭矢在此刻从四面八方袭来,直直冲着苏皎而去。
快的几乎让人难以反应。
谢宴顿时眉目一凛,几乎刹那运起轻功朝苏皎的方向奔去,一片箭雨中有一道射中了马脖子,顿时马儿痛苦地嘶鸣了一声,带着苏皎狂奔起来。
“啊——”
苏皎拽紧了缰绳,身子刹那伏在马背上,凌厉的杀意无孔不入,谢宴蓄力追上了马,袖风一卷将到了近前的箭矢尽数挥落在地上,继而揽住苏皎的腰身往下坠去。
落下马,他将苏皎抱在怀里,一手挡住旁边的箭雨,一边带着她飞快往树后去避。
才走了不远的苏惟同时发现了此处的动静,连忙驭马而来。
“皎皎——”
才转了弯,他瞧见这一幕顿时吓得肝胆俱裂,连忙飞身过去。
他忧心谢宴的武功不够快,一边持剑去挡一边喊道。
“将皎皎给我。”
眼瞧着四下的箭雨只朝着他们的方向来,谢宴刹那便知道了是谁的人。
权衡片刻,他将苏皎丢去苏惟怀里。
“带她先走,我引开。”
他翻身上马直朝着箭雨最多的方向去,可那些箭雨只猛烈了片刻,瞧见是他之后,便纷纷转了方向追着苏惟而去。
可谢宴岂容他们追?
一把剑横在前面挡住了方向让苏惟离开,谢宴眼中染着戾气,刹那运起轻功逼近过去。
那些蒙面人在树后纷纷现了身影,却无人敢对他出手,频频往后避开,有一人瞧着前面的溪流——
“跳——”
一句话落,数十道身影都往溪中坠。
谢宴的剑逼回了下命令的黑衣人,剑气凌厉地和他缠斗起来。
一时林中风声呼啸,那黑衣人狼狈后退,故意虚晃了一招——
“三皇子妃?”
谢宴分神往后看的刹那,黑衣人将他推开,同时往溪中坠去。
谢宴往后退了半步,岂料身后是一块巨石,他顿时重心不稳往后仰去,谢宴一手撑地,将要起来的刹那——
忽然觉得手下碰到了嶙峋的凸起。
顿时,他眼一眯。
藏在山中深处的溪流,密林,怪石……
他手一翻,毫不犹豫地往石下按。
只听巨大的轰隆声响起,溪流旁一处空地塌陷,有石门缓缓打开——
“谁在那?”
“怎么了这是?”
恰在此时,听见声音离得近的臣子们纷纷奔来,才靠近,便有人瞧见塌陷的一处有两道身影飞快地奔出去,而最前面的那人——
“那是谁?有刺客?”
利剑从谢宴手中飞出,剑尖刹那挑开了黑衣人的面巾。
“不是刺客,那是……
是大皇子?”
他的面容暴露在众人眼下,是一张和谢宴长相相似了七分的脸,顿时有人惊呼。
“快来人啊,是大皇子——”
喊声震天,谢鹤将怀里抱着的女人头一蒙
,脸色难看地运起轻功往前奔去。
谢宴疾步追了上去。
“皇上,是大皇子!”
嘉帝赶来的时候,臣子们几乎齐聚在了此处,俱是震惊不已。
怎能有人死而复生?
“还不快追?所有御林军尽数跟去,给朕护好三皇子,再要那叛贼的命!”
一句震怒的话落下,跟在身后回来的苏惟脸色难看地勒住缰绳。
“皎皎,你在此处等。”
话落,他驭马奔了出去。
他们回来的时候面前只剩下这些臣子,可苏皎从他们的话中还是不难拼凑出……
谢宴发现了大皇子。
“那大皇子怀里是不是还抱着一个人?”
“好像是个女人?”
女人?
苏皎顿时眼神一变。
若是女人,看苏惟这样慌张的样子,那只能是……娘亲。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目光焦灼地看向他们离开的方向。
人群散开,嘉帝似乎还没从见到已死之人的震惊中回过神。
“臣护送皇上回去。”
有臣子上前搀扶住他。
嘉帝正要点头,转身注意到了苏皎。
“你们先走,朕有暗卫护送。”
他执意喊退了群臣,很快这处地方只剩下苏皎和他。
周围寂静,苏皎心生警惕。
“儿臣也先行一步。”
“不急。”
嘉帝一步步往前,身后跟了个持剑的侍卫,他眼神已冰冷下来。
“三皇子妃——”
苏皎慢慢后退,手抵住了树。
嘉帝眼神更冷,手一挥——
侍卫长剑刺过去的刹那,蓦然一只大手从旁伸出,捏住了他的手腕。
高大的身形挡在了苏皎面前,他浑身染着血腥气,手下用力——
“咔嚓。”
那侍卫连喊疼都没来得及,便在他手中咽气。
“三年前用过的法子,如今再用在我身上,再二有三,父皇不觉得幼稚吗?”
他不避不闪地对上嘉帝的目光,头一次将那年的事挑开来说。
嘉帝显然没想到他回来的这么快,慌张之后便很快镇定下来。
“朕不懂你说的是什么。”
“是不懂……还是不想懂,或者父皇以为昨晚的事真做的天衣无缝?”
谢宴眼中戾气更甚,他手中的剑还在滴血,面无表情地逼到嘉帝跟前。
“若真天衣无缝……你以为大哥又为何死里逃生苟延残喘?”
骤然提到了谢鹤,嘉帝瞳孔一缩。
“你……你看到他了?
那逆子果然没死!”
他急促地喘息了一下,显然极为生气。
“若真知道有这一天,朕当时便该将他凌迟!”
话说的冷酷又绝情,苏皎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谢宴。
谢宴嗤笑一声。
“已是处死还不够么?父皇还想着凌迟?”
“凌迟已是便宜他,这样的逆子有了叛心,早就不该活在世上!”
“是真有叛心,还是父皇作的假?”
这一句话霎时问的嘉帝狼狈避开他的眼,瞳孔一缩。
“你知道?”
是啊,知道,他如何不知道?
阳光洒进林子里,谢宴被暖阳照着,也依旧忘不了前世知道真相时身上的冷。
他便想要问一问,替前世的他问一问。
“三年前,他到底真有叛心,还是你命人做的伪证,就为将他处死,好绝了他登位的可能?”
“自然是做的伪证。”
到了此时再没有瞒的必要,嘉帝答的毫不犹豫。
谢宴握剑的手动了动,他再往前。
“所以他死后,我跪在乾清宫外求你翻案,你大怒,不是因为我为逆贼求情,只是因为……这是你本就命人做的,你深知一切的证据如何可笑如何不堪。”
“是。”
“划——”
手中长剑持起削在龙袍上,那剑尖直直逼在嘉帝心口。
“你!”
“宴儿,你总太心善,可你不知你前面有多少人盯着这位置,那样卑贱的儿子是朕最厌恶的耻辱,他不该,也绝不能抢你的位置。
为此……朕愿意替你出手处死他。”
嘉帝看着那剑,他不躲不避,看清楚谢宴眼中的悲愤,他甚至笑了一声。
“所以就因此,你将他处死,逼我于不义之地……”
“那不是不义之地!
你的仁慈,你以为的兄弟情,这些都是假的,只有摆在面前的尊贵位置才是真的。”
可他从前何曾说过想要那个位置?
“这是你母后给你的,她死前恨朕,她要你登上朕的皇位夺走朕的一切,朕愿意拱手相让,你如何不要?”
仿佛看出他的想法,嘉帝的语气已急促起来。
对他来说,他的儿子,他和妻子的儿子,样样优秀,必须要遵从妻子的想法,坐上那个位置。
为此,什么兄弟情,感情,只要一切会让他优柔寡断的,他都不介意亲自出手除去。
因为一个合格的,优秀的帝王,不该有任何的感情。
他定定地看着谢宴。
“你是我与你母后的儿子,我三年前能杀了你兄长,为你铲平前路,如今便能再将其他的障碍除去,你既已知道,朕亦不瞒你,那个位置只有你配得上,朕也从来没想过别人。”
“哪怕我不愿意?”
“是。”
他拂开龙袍上的血和灰尘,苍老的目光看向皇陵的方向。
“那是你母后想要的。”
“划——”
剑尖抵在他心口,只差半寸就要刺入,嘉帝看着谢宴赤红的眸子却不躲不闪。
他从不怕死在儿子手下,他甚至更盼望着……
他做一个冷酷,没有感情的帝王。
林中安静了许久,谢宴蓦然将剑别开,手心攥上了剑尖,刹那鲜血淋漓。
嘉帝从面前离开,他想起前世知道真相的那天,彼时的皇帝只剩下一口气,却偏生吊着那口气,残忍地诉说着真相。
他从前与大哥那样要好,谋反一事他深知有异,跪在乾清宫外几日不得答复,反而等到了将他打入永宁殿的圣旨。
他觉得君父残忍,更为大哥的死不平,为此在永宁殿多年,也从不低头认错。
两年的时间,他无时无刻不想起从前与大哥的好,他恨自己无能救不下他,可直到那个宫变的雨夜,他的父皇打碎了一直以来他的认知,告诉他说……
一切的事宜都是君父亲自为之,他在自己从来不知道的时候,便被规划好了一切,立于不义之地,害死了他从小相处的大哥。
一条无辜的性命。
握剑的手越来越紧,哪怕重来一世再听得了此话,他依旧觉得遍体生寒。
“滴答……”
鲜血顺着掌心滑落,立在他身后的苏皎刹那便察觉了。
“谢宴。”
她颤着手,去夺他的剑。
他死死握着剑,浑身拢着森寒的气息,在此刻竟越发像她前世认识的他。
可苏皎竟没想着要避。
也许到了此刻,她才知道前世那晚他到底为何性情大变。
是否在那时他才得知了如今的真相,知道从小相处的大哥是因他而死,知道使他多年愧疚的罪魁祸首是君父,他以为的父子情,兄弟情,全都如镜花水月的泡影。
君父赴死,只有他留在了那个雨夜,囿于愧疚,而不得解。
“谢宴。”
她又喊了一声,从前无数回她怕见他杀人的模样,如今却大着胆子,硬生生从他手中抢走了剑。
她握住谢宴的手,将整个人贴近在他身上,用瘦弱的身躯去抱他。
一个从小重情重义,甚至冷宫前能为一个认识了一日的新妻闯佛殿的人,得知了自己无形中害死了大哥,却又不能怪谁的时
候,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心中酸涩,她越发去抱紧他,试图以此渡过去几分温暖。
谢宴仰起脸,看向头顶的太阳。
依旧是那个雨夜。
彼时他在君父榻前红了眼,他疯了一般想要追问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他这般决断地害他于不仁不义,为什么他一定要逼迫他去走不喜欢的帝王路。
可将死的皇帝一句也不言,只将一封染血的信交付到他手上。
那是他母后死前,用血留下的绝笔书。
她是被嘉帝强掠入宫的,数十年外人眼中恩爱,实则困于宫中生不如死,她生下谢宴,冷淡他,疏远他,不喜他,偏又在死前一年对他转了性子温柔以待,却是为留下血书,要他登位杀父,为她报仇。
一封血书中她诉尽平生清苦,也是这样的一封血书,彻底将他逼上了那条路。
身后是大哥因他而死的性命,面前是持剑要杀他的其他兄弟,还有……他母后用命要他走的路。
“你若不登位,你母后死也难安,这封信殿内所有人都知道了,你若不登位,他日你的兄弟成了皇帝……这封信……咳咳……
会害你母后死后的百年骂名。”
一封血书和一句真相使他囿于那个雨夜,他怪不得为他筹谋的父皇,怪不得因他而死的兄长,更怪不得……哪怕只给了他一年温柔的母后。
于是只能独自一人,从那黑夜里往前走,走上一条早已被人规划好的血路。
掌心被掰开,剑被强硬地丢了出去,谢宴一低头,对上她惊吓的几乎落泪的眸。
“别握了。”
她将手抵开他的手掌,不准他再握剑。
怀中微薄的热度让他低下头,谢宴蓦然扔了剑,紧紧将她抱进怀里。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嵌入骨子里。
阳光全然将他拢住,暴虐躁郁的情绪被怀中的人逐渐抚平,感受着苏皎颤抖的身子,她连呼吸都有些乱了,他从那双眸子里看不见他以为的害怕,只有澄净的不忍。
谢宴垂下头,凶猛地去咬她的唇。
刺痛席卷而来,苏皎下意识想避,却被他箍的动弹不得。
他急迫地从她身上汲取那半丝温暖,她似乎是察觉到了,默了片刻,终是没再躲开。
唇分后扯开几分血腥,谢宴看着她娇小窝在他怀里的身子,一双阴鸷的眸子里一寸寸有如实质般掠过她,充斥着掠夺和占有。
太乖了。
他想。
便这样心疼我也好。
皎皎,便这样心疼我,直到你愿意留下,永远——
留在我身边。
第29章第29章初来食髓知味,一夜难休……
天边最后一丝光灭,苏皎偏头看过去。
男人侧脸照在烛光下,俊美的容颜更往常更多了些冷峻与不近人情。
自打他们从林子回来,她给谢宴的手上完药,便见他倚在床沿阖着眼,似是睡去了。
起初还睡得不大安稳,待她靠近,谢宴下意识伸手将她一起抱上了榻,她就这样陪着睡到了近晚间。
屋外一下午无人来打扰,安静的屋内只听见了他的呼吸声。
苏皎悄然将搁在腰间的手挪开,才动了一下——
“去哪?”
腰间一紧又被人带了回去。
“喝水。”
苏皎指了指桌边的茶盏。
谢宴默了片刻,缓缓松开她。
苏皎下了榻才到桌边,便瞧他已睁开眼,深邃的眸子落在她身上。
“不睡了?”
谢宴摇头,依旧看她。
苏皎只得匆匆喝了茶又回去,才到床边便被他扯了过去。
“饿不饿?”
他的唇贴近在苏皎的脖颈,说话间细微的酥麻总让她想躲。
才躲了一下,骤然觉得腰间的力道松了。
今儿这般好?
苏皎奇怪地一回头,便对上他漆黑的眸子。
“你是不是也怕我?”
突如其来的话让她错愕。
“什么?”
“见我那般模样,你是不是也怕被我连累,怕我的性情太暴虐,更怕待在我身边哪天不知不觉就……”
“好了!”
苏皎反应过来连忙捂住他的嘴,瞧着他眸中还没散去的那丝紧张,心中酸涩之余又有些哭笑不得。
她前世见过比这更可怕的谢宴,三五年不一样好端端地活着?
如今才哪到哪。
“我没这样想。”
“当真?”
谢宴再去抱她,苏皎便不躲了。
“嗯。”
谢宴轻而易举地将那腰肢勾到怀里,唇贴在她脖颈。
“我们明日便回去。”
“好。”
反正这破地方她也不想待了。
“回去之后还回永宁殿,苏惟不安好心,你以后别见他。”
“嗯。”
苏皎再点头,忽然觉得侧颈传来濡湿的感觉,谢宴极自然地吻她。
“哎,你别……”
“那会你在林子里,有没有受伤?”
谢宴拦住她的话,抱着她往榻上去,很快将她压倒在床榻间。
“没有……”
苏皎果然被转移了注意。
谢宴再笑,一手去抽她的衣带。
“那就好。”
直到腰间的衣带被抽开,她看清楚谢宴眼中的笑,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他戏耍了。
“你!”
瞧他眼中哪有半分方才的脆弱,她还因着那番话担心他多想,从桌边一路被哄到床上!
苏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要推他,谢宴轻而易举捉住那手腕亲了亲。
“谁让皎皎太好骗。”
那些事情已经是前世的他知道的,哪怕再世听一回,也不至于一直那般受不住。
他担忧的唯独是苏皎的态度。
谢宴唇角的笑淡去,一双黑眸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苏皎在这样的注视下也收了笑,莫名有些紧张。
她没想过会在这样的时候知道这些。
若前世的谢宴真是因为这些而性情大变的,那今生呢?
她总是怕走前世的老路。
“呼——”
面前的黑影贴了下来,谢宴将她抱进怀里,轻轻蹭了蹭她。
“皎皎。”
苏皎还没来得及应,听得他说。
“我会是个好人。”
你在我身边,我愿意做个好人。
*
大皇子死而复生的事彻底打乱了嘉帝围猎的计划,第二天一早,他便着令启程回京。
车驾还没到京城,刑部尚书已一脸死意地领着一部的人跪在了乾清宫外。
三年前午门问斩的事何其轰动,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咽气,偏又活了过来。
嘉帝回了宫中便轩然大怒,罚了一干人之后下令。
“叛贼三年前便忤逆犯上,还偷天换日躲在外面,尔等必抓其归案,生死不论。”
消息传来永宁殿的时候,太监一脸喜色地带着一道圣旨。
“皇上说了,前几年的事既然水落石出,那庶人大皇子自己逃走了去,便连皇上也深受蒙蔽,怜惜您当年少不更事,皇上特意准您即日便出永宁殿……
另有一道圣旨,请三皇子跪接。”
太监说罢站直身子掏出了圣旨,面前一对夫妇却如同没听到一般。
太监清了清嗓子。
“请三皇子跪接圣旨。”
谢宴拉着苏皎转身往屋内去。
“哎!”
太监顿时慌了。
皇上可说了这圣旨一定要宣。
他一咬牙。
“诏曰——
三皇子宴,为朕与爱妻之子,德性纯良,仁孝兼备,堪为储贰,今特命其出永宁殿,正东宫……啊——”
太监的圣旨没念罢,一道凌厉的气劲甩了过来,他整个人被掀翻出去,身子甩在了永宁殿的大门边,眼前一黑——
圣旨飞来盖在了他的脸上。
“滚。”
谢宴的声音刹那便冷如冰霜。
“三皇子,这是圣旨……”
“滚。”
谢宴又吐出一个字,手中长剑刹那便要过去取他性命,太监心肝一颤,连滚带爬地抱着圣旨滚出去了。
门前安静,苏皎去抽他手中的剑,生怕他一个冲动又受伤了。
却还没等她碰到,谢宴抬手将剑扔给长林,目光落在她身上。
“走,回了。”
语气刹那温和下来。
这极快的差异使得苏皎眨了眨眼。
“被追魂了?”
谢宴笑。
“这不好?省了你的药。”
许是知道了谢宴的脾性,这日直到晚上,嘉帝再没命人来传旨,却送了许多东西来永宁殿。
吃喝却在其次,治外伤的药和侍奉的奴才却来了不少。
苏皎在里屋沐浴,谢宴将药收了,反手将那些叽叽喳喳的奴才都赶了出去。
“回去告诉他,永宁殿不需再遣人来侍奉。”
谢宴眉眼处染了几分阴郁,直到面前乌压压的人离开,他犹觉得烦闷。
“将窗子打开。”
直到清凉的夜风吹进,他才将心中那口闷气长舒出来。
里屋的苏皎依旧无知无觉地沐浴着,他看着屏风后映出的那纤细的身形,躁动不安的心一点点被抚平。
不需要人。
他的永宁殿不需旁人伺候。
只要有他们两个便足够。
苏皎沐浴出来,自不知道方才的事。
她坐在镜前绞头发,瞧着四下无人,才问起昨日的事。
谢宴昨晚只与她说她娘再次被谢鹤带走了,性命无虞。
“当真是她吗?”
“是。”
谢宴这回却答的毫不犹豫。
他追着而去,自与那人见了面,也看到了他怀里的人。
这桩事唯一出乎他意料的是,苏惟为她出宫的确费尽了心思。
若前世他便……
谢宴骤然阖上眼,呼吸不稳。
“可知他们去了哪?”
得知了娘的确还活着的消息,苏皎自然喜不自胜,可欢喜过去,她还是担心苏母。
“我着人查。”
短短四个字,让她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这晚前半宿她还算睡得安然,至夜半,苏皎却做了一个梦。
她梦回到了死前的那一幕,面目狰狞的百官站在她面前,一声声说她——
“你父兄叛国,你哥哥早就不要你了。”
鸩酒灌入喉咙的疼痛在睡梦里也那么明显,苏皎竭力挣扎着,口中喃喃。
“不……不要……哥哥。”
她猛地睁开眼,面前是一片漆黑。
身侧的人似乎睡得安然,一切都是永宁殿熟悉的陈设。
紧绷的神经刹那放松,她这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苏惟和一个已经去世的皇子有那么深的联系,他们苏家前世甚至瞒过了她五年……
到了此刻,她似乎有些后知后觉起来。
前世到了最后所有的皇子几乎都被谢宴处理了,苏家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跟着一个不知打哪来的皇子造了反,她从前只以为是哪个藩王,可如今再看,那谋反的王爷皇子明明是……
她捂住心口低低咳嗽了两声,凑着月光去看谢宴。
她一直以为谋反的是父亲,哥哥是被牵连进去还竭力要救她出来的好人。
如今再看,前世分明是他们整个苏家,先负了他。
咳嗽声惊醒了谢宴,他睁开眼。
“怎么了?”
苏皎怔怔地看着他如今还年轻的面庞。
今生的谢宴是比前世更早知道了大皇子没死的事,那前世呢?
她想不到一个在病榻上几近要死的人,得知外戚与兄长双双背叛之后,该是何等心情。
他会死吗?
这个念头一出,苏皎心头一颤,下意识把这想法抹去了。
那人从腥风血雨里走出去,平内乱除邪祟,甚至三载内便使所有藩国心甘情愿上供称臣,他那样聪明厉害,怎么会死呢。
“皎皎?”
谢宴凑近过来。
“没……咳咳。”
她借着咳嗽的动作掩去眼中的情绪。
“只是睡不着。”
谢宴默了片刻。
“出去走走?”
已近子时,夫妻两人穿戴好走了出来。
漆黑的宫道上几乎已没了人,两人步调出奇的一致,从永宁殿往外走。
越过一排安静的宫殿,苏皎主动在和鸣殿前停下了步子。
后来的和鸣殿如今还叫作兰宫,门外并无人看守。
今晚梦到了前世,她便总想进来看看。
站在门边踌躇不前,她的反应很快便给谢宴注意到了。
他只恍若不觉。
“进去瞧一瞧?”
苏皎一惊,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
话没说完,谢宴已拽着她的手推开了门。
兰宫是这排宫殿里最大的一处,前世谢宴登基后,还命人又并着旁边那处宫殿一并拓开给她住,是以和鸣殿前世几乎是后宫最华丽的宫殿。
偏巧她也是个惯会享受的性子,离开了永宁殿的凄苦,过上了衣来伸手的日子后,最大的乐趣便是捯饬这宫殿。
今儿往这里辟个小花园,明日又去那儿引温泉,整个和鸣殿被她安置的一片生机盎然,如今的兰宫可比不得。
她面露怀念,谢宴进了宫殿也难免想起些从前的事。
兰宫寂静枯败,前世的和鸣殿可实在热闹。
她喜欢折腾,花花草草都衬得这宫殿漂亮了,初登基的时候,每每他批奏折处理事宜忙累了,总会隔着两三条宫道来到和鸣殿。
有时候她在剪花,有时候她喊了宫人在戏水踢毽子,有时候是看话本子,欢声笑语隔着高墙传出,他看她身上着了凤袍,却似从不属于这个深宫一般鲜活。
是白日里他去了,苏皎便拎着裙摆,一路隔着远远的长廊跑过来,由他抱进怀里,为她擦去额上的汗珠。
“又胡闹。”
上京哪家养得出这样的贵女。
苏皎不以为意,拉着他往回走。
“寻些乐子罢了,你还管我。”
出了永宁殿一切不像从前,种种规矩,千百双眼睛,远离了前朝后宫的和鸣殿,是她唯一喜欢的家。
“我不管你,却是建了和鸣殿的事,前朝那些老古板又上疏了。”
“由他们去,反正有皇上呢。”
苏皎笑眯眯地抱着他的手臂,眼看他不高兴,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亲罢又害臊的不行,她松了手如同受惊的兔子一样跑远了。
长廊尽头拐了弯,那处空旷的地方外是一条小河,那是她说喜欢鱼,谢宴特意着人引开的水。
那会还没建拱桥,她越过长廊,险些一脚踩进水里。
“呼……”
一声惊叫还没喊出来,谢宴已运了轻功飞身掠过将她抱回来。
鞋袜沾了水还是湿了,她便不肯再走。
“抱我回去。”
理所当然地伸出手臂挽上他的脖颈。
“啊——”
短促的惊呼让谢宴下意识去捞她,如同和鸣殿的无数回一样,纤细的腰肢捞进怀里,他蹲下身。
“又沾了水,冬日小心着凉……”
话没说完,瞧见她一身素色的衣裙下,没有半点水珠。
苏皎疑惑地看他。
“谢宴?”
她不过是转弯的时候险些踏空吓着了而已。
谢宴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咳嗽一声掩饰。
“以为你摔下去了。”
往里便是一处宫殿,那是前世苏皎最喜欢的主殿。
和鸣殿只有她一个人住,谢宴登基后的前几个月,也时常来,偌大的宫殿放不下两人的东西,大多是她穿的衣裳,华丽又多样。
左边是好几道妆台,右边又是头面首饰,和鸣殿的用度从不需过问慈宁宫的意思,一直都是她向皇上直接讨的。
讨的方式多种多样,有朝他撒娇磨来的,有两人争吵他理亏补偿的,但最多的……
是那半个多月,她用腰换来的。
苏皎目光落在那处床榻前,脸上火辣辣地发烫。
登基前夜那场乱事,让她在和鸣殿躺了好几天,后来谢宴伤好些出来,晚上挪入这儿与她同住,他们的第一回,便是在那时的同榻下有的。
登基后的第一晚同眠,也算帝后大婚,那时候的她还不懂,只以为一切和从前都没什么分别。
祭天参拜忙了一日,她把头上沉重的凤冠褪去,外袍从身上脱落,她垂着头去把床上的花生桂圆扫下去。
忙活了好一会,再抬起头的时候,发丝凌乱,衣衫也因着动作散开了些,姣好的容颜下,白里透红的肌肤格外惹眼。
尤其她还睁着一双水润的眸,一边去脱外衫。
“歇息吧,夫君。”
谢宴眸光刹那便暗了。
床帘散落,高大的身形将
她压下,她身上的衣衫在他手下一寸寸落地。
“做什么?不睡吗?”
“睡,很快就睡。”
“我脱衣裳呢。”
“我给你脱。”
起初悉悉索索的声音,到后来她发现衣衫脱罢,他依旧压在她身上。
“夫君……嗯哼……”
话没说完,一只手探入中衣拢住了她。
“你做什么……”
“嗯……别贴这么近,我热……”
起初的声音还有些颤,继而是吻落在身上的声音,很快变成了她的喘息和他低语的隐忍。
她被他吻的在身下几乎要化了,眸光水润又迷离,从未经过这样的事,有些快活,又属实折磨。
“夫君……谢宴……”
她便只能往他身上贴,妄图借此去抓住一点真实感。
谢宴不理她,只垂头将吻印在她肌肤上,喘息声落在她耳边,苏皎耳朵烫得厉害,更觉如坠云端。
少年夫妻总是青涩,他不得章法,使得她好不容易蓄来的沉迷全疼醒了。
在他身上蹭着哭。
“别呀……你别……出去……”
愈蹭愈难忍,他只能捉住她,伏在身上等她适应。
初来食髓知味,一夜难休。
额上的汗一滴滴落下,那不算是个燥热的天,床榻上却如同被水洗过一般。
闹得一片狼藉。
第二天,她一日未下榻。
第一回便使她怕了这事,身上闹得一片痕迹,她怕死又爱美,红痕连水粉都遮不住,便恼羞成怒骂了他好一天。
第二天晚上被勒令去乾清宫睡,到了夜半,堂堂皇帝却学起了宠妃钻被窝。
她恼,推他下去。
谢宴便露出痛苦的神情。
“前些天的伤还没好,昨儿闹了一晚又疼,你再推我,该不能好了。”
“活该。”
她恼他,却又忍不住担心。
那丝犹豫被帝王收至眼底,他便抱着她转了个弯,让苏皎跨坐在他身上。
修长的手能将她的腰肢全拢住了,甫一对视,她看着年轻帝王英挺的眉眼,心中控制不住地跳。
谢宴沙哑的声音落在耳边。
“伤着了我动不得,换你在上头好不好。”
她那晚大概真被美色所害,稀里糊涂就答应了。
第二天,更是变本加厉。
他抛出许多东西引诱她。
“和鸣殿少流光锦,我改明儿让人从江南送来,只给你。”
“左边的妆台是不是还缺簪子。”
“我昨儿从乾清宫找出来了个漂亮的镯子。”
“太医院那老太医回来了,你想不想见见他?”
如是半月,她的腰上遍布着青青紫紫的痕迹,全是头一日未好第二天又给他攥出来的。
“不成了,今晚真不成……”
她人还没从榻边爬下去,里面便探出一只修长的手,拽着她的脚踝将她扯了回去。
“好,那换一换。
你不在上头,还换我来。”
第30章第30章“温酒。”
“想什么呢?”
一只白净的手晃到眼前,苏皎刹那回神,脸在夜色里红成一片。
“没……”
虽看不见,谢宴也从那颤着的声里察觉到了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迈到她面前,就着月色看到她躲闪的,不断看向那床榻的眸。
电光火石间,他同样想起前世那些日子的食髓知味。
眸光顿时一暗。
“皎皎?”
苏皎心尖一颤。
“怎么了?”
谢宴往前走,又逼近她。
“皎皎。”
苏皎不得已往后退,很快抵住那床榻边缘。
这回连答都不敢了,手攥在一起,连心跳都快得厉害。
今生的谢宴太喜欢叫她皎皎,从前不觉有什么,如今见到这床榻,却想起前世的时候。
他惯喜欢的就是床榻间磨着她喊皎皎。
以至于如今听来,竟似乎多出几分刻意的引诱。
“嗯?”
腰间骤然被一只手攥了过去,前世时因着永宁殿两年的清苦,她的腰肢极细,他一手便能握罢,如今么……
“胖了些。”
他感受着掌心的肌肤,轻轻摩挲了一下。
“还嫌我?”
苏皎顿时瞪去。
谢宴弯唇一笑把她抱进怀里。
“没嫌你,胖些好。”
这么一笑将方才那点紧张驱散了,苏皎连忙推着他往外。
“不看了,走。”
虽然知道如今的谢宴没那段记忆,她瞧着那张榻也总心虚。
两人悄然出了兰宫。
这回苏皎再没了睡意也得回去睡了,一进屋子,她便主动往床里面一钻,阖上了眼。
第二天倒头睡到了午后。
自打昨日之后,永宁殿的膳食再无人敢克扣,御膳房做了些好的送来,到了晚间,又有人将两身华丽的衣裳送了过来。
“皇上设下宫宴,叫三皇子与皇子妃同去。”
这个时候设宴?
谢宴眉眼刹那便染上不耐。
“不去。”
“皇上说了,三皇子若不去,便让奴才等一直请,若再不去,便有皇上亲自来叫您。”
太监似乎早有准备,垂头恭敬道。
谢宴指尖一动,长剑刹那到了手边。
“划——”
“谢宴!”
苏皎眼疾手快地抱住了他的手臂,才免得那太监命丧手下。
“不过是宫宴,既然喊了,去便是了。”
瞧这架势嘉帝不将他喊去绝不罢休,那又何必大动干戈再杀人。
谢宴眼神阴戾地瞥了一眼那太监,缓缓收回了剑。
“你想去?”
苏皎摇头,又点头。
这模样反而逗得他缓和了神色。
“想还是不想?”
“本是不想的,不过若是有你陪着,去也不错。”
苏皎笑眯眯地开口。
谢宴眉心一动,将剑扔了回去。
夫妻两人换好了衣裳,姗姗来迟到的时候,大殿内早已坐满了人。
直到进了殿,瞧见满屋子的莺莺燕燕,苏皎这才发现似乎不是家宴。
她瞥向一旁的谢宴,谢宴蹙眉就要拉着她转身。
“皇上驾到——”
太监的唱和声阻拦了他们的脚步,臣子夫人与小姐们纷纷朝门外看来,苏皎眼疾手快地扯着他落了座。
嘉帝入内,目光刹那就看向了谢宴的方向。
直到看见了人,眼中才露出几分满意。
这一幕落入殿内臣子的眼中,更是纷纷思量。
围猎回来之后,皇上对大皇子的事极尽愤怒,却对三皇子也同样转变了态度。
听闻不仅命人送了许多宫人侍奉,绫罗锦缎和金银珠宝更是不要钱似的往永宁殿送。
三皇子却一如既往的大胆,将皇上送的东西都扔了出去,更是对君父的示好毫无表示。
有消息灵通的宫人说,皇上在回来的当天便命人传了道圣旨去永宁殿,传旨的太监去时满面红光,身后还跟着几个人端着托盘,不知是放的什么衣裳。
那道圣旨后来却又被收了回来,到底宣的什么,又为何没宣成,皇上对此毫不愤怒,却让外人猜测不断。
有人想起,这位三皇子从前毕竟是皇上最爱的儿子,当年入永宁殿也是因着大皇子的事。
如今大皇子叛逃水落石出,皇上不计前嫌宠爱三皇子,朝中的风向这是又要变了?
大臣们个个人精似的,一得到消息皇上设宴,准予朝中三品以上大臣都带着自家女儿出席,皇子中却只喊了三皇子的时候,都如同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赶忙带着女儿来了。
殿内暗流涌动,谢宴对落在身上的目光丝毫不觉,苏皎却是蹙眉。
“你……”
“宴儿坐那么远干什么?来人,给朕身边再设一个位置,让三皇子坐来。”
嘉帝往旁边一指,大臣们更是纷纷倒抽冷气。
他一侧的位置是皇后的,另一侧空着的位置本该是储君的,大
昭未立储,那位置从前便空着,可如今……
皇后面色一变。
“皇上!”
“宴儿,过来。”
嘉帝只看向谢宴,语气带了几分强硬。
“儿臣坐在这很好。”
谢宴淡淡开口。
“你是皇子,今日该与朕一同宴诸位爱卿,怎能坐那般远?”
“那父皇是打算与母后都将位置让出来?”
谢宴仰起头,英挺的眉眼闪过锐利。
嘉帝怔愣。
“什么?”
“毕竟儿臣还有个皇子妃。”
谢宴轻笑,意有所指。
皇后脸色顿时黑了。
“三皇子,你想谋……”
“皇后!”
嘉帝当即斥了她一声,接着落座,再不提方才的事。
立即便有精明的大臣缓和气氛,接连说了几个笑话又关怀了帝后,氛围总算融洽起来,嘉帝笑着喊了歌舞。
宴上推杯换盏,难免有嗅着风气的臣子上前朝谢宴敬酒,只到了跟前,话说了一箩筐,却始终不见三皇子接酒。
臣子低头一瞧,谢宴正用筷子夹了一只螃蟹放去苏皎的碗中。
“不会剥。”
苏皎眉头顿时打成死结。
谢宴又将螃蟹捡回来,兀自去剥。
大臣:……
身旁时刻察言观色的其他臣子们看见,心中又是一番打量。
既然带着女儿来了,自然都或多或少明白是什么意思,可这三皇子不仅不近人情,还只低头顾着剥螃蟹。
剥好了一只,那三皇子妃便低头扒拉起来。
三皇子瞧见,冷峻的眉目舒展,又去剥另一只。
……
螃蟹有这么好吃?能吃的忘了神,不理人,让冷冰冰的人都笑了?
顿时臣子们都不由自主地去拨弄螃蟹,时刻看来的贵女们也起了意去吃,一时殿内大半的人都在吃螃蟹。
嘉帝眉心一跳,狠狠瞪了苏皎一眼。
诡异的吃螃蟹热潮过去,苏皎已吃了半饱,又去拽桌上的酒。
“少喝点。”
谢宴拦了两回没拦住,她喝了几盏便闹着头晕。
“我去醒醒酒。”
苏皎抬步迈了出去。
“你别跟来。”
谢宴哪能容她独自走?当即就要站起身——
“三皇子,这还是臣头一回来参加宫宴,臣敬您一杯。”
“三皇子,臣瞧您方才剥螃蟹甚累,这是小女,平素在家得闲对剥螃蟹甚有研究,不如让她坐您身边……”
“三皇子,还有小女也略懂些酒艺……”
一堆人抓着机会上前把他围了个严实。
苏皎迈出殿门,顺着宫道慢慢走着。
心口的闷气慢慢舒出来,她酒劲稍醒,站在亭子前怔愣。
“哗啦——”
身后衣衫晃动的细微声音让她回头,一转身,高大的身影已到了跟前。
“皎皎。”
是风尘仆仆跟来的苏惟。
她当即站直了身子,浑身撑起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哥哥,怎么出来了?”
苏惟身上也有酒气,但显然不算醉,一双眸看着她手抵在栏杆的动作。
“几日不见,想你……”
手还没伸过去,苏皎已笑眯眯退开了半步。
“哥哥少喝点酒,熏着我了。”
苏惟一怔,下意识退开了半步,瞧着她的动作又抿唇。
“皎皎和哥哥生疏了。”
她从前从不会离他这么远。
苏皎只当做听不懂他的话。
“哪能呢,是哥哥多心了。”
“那天我并非故意丢下你离开,只是想着三皇子独自追去,只怕危险。”
苏惟主动解释起西山的事。
那天事发突然,他怎么也没想到谢宴真误打误撞开了机关,大皇子现于众人眼下,他更担心他怀里的苏母被人发现。
若是如此,他如何与苏皎解释?又如何解了帝王疑心,他苏家身为臣子,却和一个已经死了三年的皇子有交集。
看着谢宴离开,他便生怕有意外,赶忙追了出去。
他自是有私心的,他那会极想寻着机会杀了谢宴,一了百了,更不会惹人注意。
最后虽然失手,但好在谢宴没看到谢鹤怀里的苏母。
苏惟慢慢抿唇望向她。
“皎皎在宫中过得可好?”
从那天起,他再没见过苏皎,大皇子的事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短时间内,他亦不能再带出苏皎。
可总是……
苏惟蓦然抿唇往她跟前走了两步。
“你若是想……”
“啪——”
大手从旁侧扣住了苏惟伸向苏皎的手,黑色的袍角掠过,一道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大哥想必喝醉了,来人,送苏公子去醒酒。”
谢宴凉凉瞥向他,甫一对视,苏惟目光也含冰。
一阵无声的较量在两人之间弥漫。
“皎皎是我妹妹,兄妹之间说说话,三皇子未免管得太宽。”
妹妹?
谢宴心中本就闷着气,闻言更嗤笑。
他苏惟算苏皎哪门子的哥哥?
一心想勾引她的哥哥?
“管不管得宽,大哥说的不算,皎皎说了算。”
谢宴偏头,手勾向了苏皎的小拇指。
苏皎:……
两只交握的手刹那曝光在苏惟眼下,苏皎不自然地想躲,谢宴反倒顺着将整只手都拢了过来。
心中畅快,再不是前世瞧着他们兄妹情深却没办法的时候,谢宴眉眼都带笑。
“看来皎皎不太愿意与大哥说话。”
苏惟袖中的手骤然攥紧。
“皎皎……”
“大哥的确醉了,早些去殿内歇着吧。”
苏皎拦住了他的话,苏惟刹那呼吸一窒。
这般场景何等像他梦中,这位三皇子日后做了皇帝,他的妹妹,会成为皇后。
苏惟用力闭了闭眼睛,忽然转身往外走去。
眼中神色比漆黑的夜色更沉。
既走了这条路,他无法回头,便也绝不准一切朝着梦中的方向发展。
身影带起一阵夜风,脚步重重地迈出去,身后两人自然都察觉他怒了。
苏皎从谢宴手中抽回手。
“做什么?”
谢宴又将她的手指勾回去。
“人都走了,松开。”
“谁为了气他了?”
谢宴手一动把她抱进怀里。
“这般小打小闹的气有什么,你真不愿见他,不如现在我去将他丢湖里?”
谢宴语气散漫地往前指。
苏惟正好越过那片湖,他指尖一动就要出手。
“别!”
苏皎眼皮一跳拦住了他。
“不想丢湖里?那不如我让人在他的酒里搁些毒,或者在他回家的路上遣人刺杀……”
“谢宴!”
听着他的语气不似作假,苏皎听的心惊肉跳。
谢宴话顿了顿,看见她眼中的紧张。
“我开玩笑的。”
他微笑。
“皎皎。”
苏皎这才松了一口气。
谢宴将下巴搁在她肩头,在苏皎看不到的地方,眼神刹那阴鸷下来。
他看着苏惟离开的方向,心中情绪翻涌。
这样的人,敢三番五回,见缝插针地想从他身边诱走苏皎。
当真是活腻了。
“你怎么这么快也出来了?”
苏皎不自在窝在他怀里,他身上沾着几分淡淡的酒气,还有……脂粉味。
她抬手去推他,到了一半便被他攥住手,谢宴垂头在她脖颈咬了一口。
“做什么?”
“该我问你。”
他是语气已有不悦。
“是来醒酒,还是故意将我丢给屋内那些人?”
这话的意思自然不指将他丢给了大臣,苏皎不自然地笑了笑,就要从他怀里离开。
“苏皎。”
才动了一下,谢宴攥紧了她的胳膊。
她一吃痛抬头,看到他眼中的认真。
“说话。”
他不轻不重地又落下两个字,嘴角已没了笑。
苏皎张口。
“真是出来醒酒。”
她顿了顿。
“何况殿内那么多人,我一个人也应付不来,既然是冲你来的,自然是你来管。”
谢宴骤然觉得心口一闷,连着语气也不好了。
“我不是你的夫君?”
苏皎点头。
“那为何旁人来我身边敬酒推人,你不管?”
她管得了么?
苏皎试探地问。
“你不想?”
“我该想吗?”
谢宴凉凉反问。
他和那些人连面都没见过,怎就要到了想再娶的地步?
这话问的苏皎一噎。
前世的时候她倒是管,后来宫中不一样进了人?盛宠还生子。
今生她不管,他倒是又恼了。
眼见她不答,谢宴攥紧她的胳膊。
“你觉得我想?你就这般看我?”
他语气有些激烈,苏皎以为他要恼,下意识退了两步。
“你别吵……”
话没说完,谢宴卸了力气抱她在怀里。
“皎皎,你不能这样。”
语气软了下来,还带着几分幽怨。
“我在殿内还等着你去接呢,被那群人缠得头疼。
被迫喝了好些酒,还吵嚷得厉害,没想到你却在这躲清闲。”
他说着还往她怀里蹭了蹭。
“是你说要来的。”
谢宴控诉。
“你说要来,我才跟着来,来了你却把我丢下,还设想我要陪着那群人挑选,是不是说不过去?”
低沉的声音里还带了几分淡淡的委屈,苏皎从没见过这样的谢宴,一愣之后,竟难得生出点愧疚。
那的确是前世的他才做过的,今生没那样的事,她是不该先入为主。
她伸手揽住谢宴,语气软了些。
“好,我的错。”
“错哪了?”
他反倒一改委屈咄咄逼人起来。
“不该让你独自留在殿内,下回我若走,一定带着你一起。”
这还差不多。
谢宴轻轻哼了一声,他似乎的确喝了酒,冷白的面庞上染了几分醉意。
“走吧,那我们回去。”
苏皎由他拉着往外走,越过那池子,谢宴顿住。
“你先回。”
他在苏皎疑惑的目光中道。
“有东西落在殿内了。”
看着苏皎的背影消失在眼前,他敛去了眼中的笑,眸光冰冷下来。
“长翊。”
长翊从暗处现身。
夜色下,谢宴面无表情。
“苏惟呢?”
“落榻西侧奉先殿。”
长翊顿了顿。
“还有两位表小姐。”
表小姐?
“什么表小姐?”
谢宴眯眼看过去。
“是……皇后娘娘的母家,云相家中的。”
风吹过,谢宴眉眼刹那沉下来。
长翊骤然觉得一股淡淡的杀气弥漫开。
“那不正好。”
他扯开唇角,眼中却无半丝笑意。
“放一把火。”
“什么?”
“我说放一把火。”
谢宴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袖。
“一起
全烧了。”
*
苏皎前脚才回了永宁殿,后脚谢宴便跟了回来。
“少拿了什么?”
她往后一瞧,谢宴手中拎着一壶酒。
“多少酒在永宁殿喝不得?”
“不一样,父皇宫宴的酒的确好喝。”
他拉着苏皎入了内殿,看着似乎已全忘了亭子内的那些不愉快。
他将酒灌入喉咙,仰起脖颈时露出优美的线条,流畅的动作一举一动都带着几分洒脱,苏皎愣了愣别开头,耳侧有点热。
“你自个儿喝吧。”
在宫宴周旋了许久,她的确有些累了,才走到床边,骤然身后扑来浓烈的酒香。
谢宴将那壶酒拎在手中,从身后抱她。
“皎皎不尝尝?”
“我不——啊!”
她话没说完,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已被谢宴带到了床上。
他半压在她身上,牢牢吻了下来。
霎时,酒香便在两人鼻息间弥漫。
他清凉的唇沾了她便变热,驾轻就熟地撬开她的齿,将唇边的酒香一并渡过去。
初来还是浅尝,吻很快便变得凶猛,他攫取她的呼吸,凶猛的地横冲直撞,很快将她吻得喘不过来气。
手往他背上捶打,却没得了一点效果,他毫不在意这些力道,眼中仿佛只有她一般。
吻的重些,再重些。
最好让她浑身都沾了他的气息,再不要嘴硬才好。
谢宴重重地吻着她,直把人吻得软在他怀里,喘息着说不出半句话。
他方瞧着她红肿的唇露出一丝满意。
“你……”
苏皎才喊了一个字,便见他仰头喝了一口酒,再度低头吻过来。
“方才在殿内走那么早,不想尝尝吗?
我可在里面被灌了好多这样的酒。”
他含糊不清地喊着,直将这口酒全渡给她,谢宴直起身子,苏皎还没来得及张口,他手一动,那冰凉的酒壶贴着她的胸口,骤然将她冻得身子一颤。
谢宴慢条斯理地剥开她的衣带,露出轻薄的中衣。
“瞧瞧,皎皎必然是在外面醒酒冻着了,我用些酒,给你暖暖。”
话落,谢宴仰头再去喝酒,却不知是不是故意,那些酒并未全落在他嘴里,反倒有不少直接顺着洒落在了她胸口前。
中衣沾了酒顿时便贴在身上,冰凉的酒激得她弓起身子,反被他看准了机会捞起腰肢,被迫弓得更高。
酒水滴落在她胸膛前,映着如玉白嫩的肌肤,谢宴刹那便呼吸重了重。
他红着眼低下头,嗓音沙哑。
“我为皎皎暖一暖。”
话落,他俯身吻了过去。
甜腻的酒水和炙热的吻一同在胸膛和脖颈游离,苏皎仰着头,脑中空白的不知怎么反应。
“外面好玩吗?
出去的时候怎没想着带我?
皎皎真是狠心,留我在殿内等了你好久,还记挂着这酒好喝,总要让你尝一尝。”
谢宴一声声喊着她,话中的幽怨看似委屈,落下她身上的力道却分毫不减。
唇掠过她锁骨,如同报复一般,重重下唇咬了一口。
“嘶……”
细微的刺痛和燥热刹那惹得她弓紧了背,落下他背后的手也用力,在背上留下了几道抓痕。
这疼痛反而使得他更喘息了一声,目光抬起,眼中已有了几分迷蒙。
“皎皎。”
他喊她,酒壶已被他扔去了一边,浓郁的酒香在两人呼吸间弥漫,似乎把整个殿内的气息都染了酒意。
苏皎觉得自己也醉了,迷糊地抬头看他。
他似乎当真喝了许多酒,到此时便开始显露出来,那俊美的面庞上连着脖颈都红成了一片,尽是酒意的氤氲。
玉貌清绝,往常不近人情的贵人也沾了俗世的红尘,风骨之间自多几分风流。
谢宴蹭在她身上,一声声喘。
“皎皎。
皎皎。
皎皎。”
沙哑的嗓音撩拨在耳边,手更游离在她身上,喘息无处不在。
苏皎听着那喘息便更受不住,觉得一股热流涌去小腹,她骤然跟着嘤咛了一声,如一滩水一般软在他怀里。
再无半丝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