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第20章她想看什么样子,他便可……
苏皎倏然怔住。
谢宴低头,冰凉的手攥住她的。
“抖什么?”
苏皎这才发觉自己拽着他胳膊的手都在颤抖。
她张口,慌乱地喊他。
“吐出来,谢宴,吐出来!”
苏皎脑中瞬间便一片空白。
怎么会是毒药?哥哥不是说昏迷的药吗?
她急切地去拍他的背,始终却不见他吐,苏皎蓦然转身踉跄往后走去。
“回水凝露丸呢,是不是还有一颗,在哪?”
“那样的药以后留着给你不好吗?”
谢宴偏头笑着攥住了她的手。
苏皎情绪几近崩掉。
“你会死的!”
“死?”
谢宴依旧攥着她的手不动,苏皎却仿佛觉得他的脸色已经开始变得苍白。
她心急如焚,又推了谢宴两次。
“让我去拿药,在哪?”
谢宴静静看着她。
“我瞧你方才是要出去么?可有什么要紧事别耽搁了,永宁殿内哪有什么毒药。
大哥送来的东西,皎皎吃得了,我自然也能。”
苏皎蠕动了一下唇,眼中已急得要落泪,眼见谢宴丝毫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她蓦然低头,照着他的手腕狠狠咬了一口。
手腕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他却依旧攥得死紧。
“谢宴,真的会死的。”
她仰着头,眸中几分闪烁的泪光,那泪目里映着他的倒影,谢宴忍不住伸手去抚。
“皎皎真漂亮。”
他手伸出去的刹那,苏皎趁着这空隙推开他退后两步,朝着床榻边跑去。
她从榻边翻找出那日留下的金针,到了此时什么医术什么不能暴露全被她抛诸脑后,她几乎是三两步奔到他面前,手中的针朝着他的穴道扎去。
这一下几乎毫不拖泥带水,谢宴身子一僵,片刻垂下头将那一颗褐色的药丸吐了出来。
苏皎倏然吐出一口气,全然瘫软在了地上。
大起大落之后,她眼中的泪几乎控制不住地落下,她在闻到那阵清香的时候便知道了是什么。
剧毒之药,吃下半个时辰内便会暴毙而死,与她将要吃的假死药会呈现出同样的症状。
却会痛苦百倍。
“有没有觉得哪……哪疼,或者不舒服的地方,你还有没有吃别的药……”
她眼神慌张地落在谢宴身上。
他似乎犹是无知无觉的样子,蹙眉为她擦泪。
“怎么哭了?不是要出去吗?”
他稍一用力,苏皎娇小的身子便被他抱进怀里。
她哈着气,眼中的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她用力地攥着谢宴的手臂,沉在自己的思绪里拔不出来,也没有答他的话。
谢宴便笑着,似是心情很好,手上沾满了她的泪,他便垂着头,用冰凉的唇去舔舐。
她脸颊因着焦急而变得发烫,骤然沾着了他的唇,便被激得瑟缩了一下。
那滴泪顺着脸颊滑落到脖颈。
他垂下头,吻落在她脖颈,细细密密,又带着发痒的酥麻和一丝刺痛。
稍一用力,一道齿痕和他手腕上的相映衬,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里,谢宴终于满意地抬起头。
苏皎始终没有说话,只有眼中的泪一点点滴落下来。
*
天将明,宫外一直没有等到来人。
苏惟眼中闪过焦灼。
他的妹妹一向听话,昨晚他晓之以情,这世上唯独他们是最后的亲人,妹妹一向想要出宫,这次他将最后的犹豫都斩断了,她没有理由不出来。
“必是谢宴挡住了她的步子。”
苏惟喃喃了一句。
昨晚看到谢宴之时,他便猜着这件事不会很顺利,那男人心机深沉又狡猾狠心……
苏惟蓦然闭上眼。
“按第二步计划行事。”
天边最后一抹暗光落下,朝霞洒进了窗棂内,映着屋内衣摆交缠在一起的两人。
苏皎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变得和缓,她呆滞的目光移到谢宴身上,还未说话——
“皇子,皇子妃,奴才奉命送来今日的膳食。”
一个太监模样的人从殿外走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
谢宴颔首任对方进来了。
太监将托盘放到了他们面前的桌子上,却没直接离开,反倒将那一蛊热气腾腾的鱼汤端来。
“这是今日膳房特意做的鱼汤,皇上吩咐了给殿下补一补身子。”
太监躬身站在他面前,谢宴正要抬手去接——
“谁让你送的?”
他怀中的苏皎直起身子,目光刹那落在太监身上。
太监与她对视,轻轻一笑。
“皇子妃,自是皇上的命令。”
苏皎蠕动了一下唇要去端那鱼汤,太监却不经意地避开,腰间令牌一晃而过,苏皎刹那僵直了身子。
“皇子殿下,请。”
她不再动,太监便以为是默许,端着鱼汤再次递给谢宴。
谢宴抬手欲要去接,苏皎蓦然打翻了他手中的托盘。
鱼汤从碗里洒出来,哗啦倒在了地上。
也溅了那太监和谢宴满身。
“皇子妃?”
太监的语气已带了几分试探。
小姐明明已看到了他的令牌,该知道他是来帮她的。
谢宴也看过去,浅浅笑道。
“怎么了?”
“失手。”
如是说着,她的情绪又紧绷了起来。
“你出去。”
“什么?”
太监错愕地抬起头。
“我说你出去,不必再送汤了。”
地上浓郁的汤汁让苏皎看得遍体生寒,她颤着声又重复了一遍,那太监只得弯身。
“是。”
才退开半步,瞧见谢宴偏头给苏皎顺背,那太监眼中闪过几分精光,匕首从袖中脱手而出,闪着寒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了谢宴的背。
苏皎抬头顿时瞪大了眼。
“谢宴!”
她下意识要挡在他面前,却不及谢宴反应的速度更快,苏皎只觉腰间一紧,谢宴揽住她转了个弯,地上碎掉的碎片飞向太监割喉毙命,同时他闷哼了一声,浓郁的血腥味便弥漫开。
苏皎没想到那太监那样大胆,心中亦是骇然,急忙从他怀里出来去扒他的衣裳。
“怎么样?你怎么样?”
谢宴将外衫脱去,原本孱弱的脸上更苍白,苏皎心中的愧疚一时如潮水般涌上来。
“快来人,长林,去拿药,去后殿拿我的药!”
长林推门进来,瞧见这一幕也是吓得不行,他连忙应了一声往外跑,越出门槛,瞧见在殿外一角面无表情守着的长翊。
“你怎么能让那样的刺客混进去给殿下送饭?”
他又怒又急,忍不住斥道。
长翊面无表情抱剑站着。
“你以为殿下不知道吗?”
“什么?”
长林再问,他已不吭声了。
从那太监执意要进来的时候他便知道了此人不对劲,站在窗子外请示主子,这人是苏家的人,自然不能放进来。
可牵扯着皇子妃,他便想请示是直接杀了还是赶出去。
谁料主子看罢他的暗示,嘴
角却扯开几分笑意。
“放进来。”
他无声地朝长翊开口。
“他的那碗毒汤,和他的匕首,都放进来——”
*
衣衫褪去,苏皎看到那背后极深的伤口,又是一震。
她抿着唇,一点点将背后的伤口清洗好,又上了药。
经此一事她几乎是心神俱疲,莫说走路,便连说一句话都疲惫得厉害。
她的哥哥,她赖以信任,相处了这么多年的哥哥,她头一次,这样看不懂他。
娘在后山的坠崖他绝对撒了谎,紧接着娘亲去世,他便提出要她假死出宫。
可那样凑巧,在他开口说离宫之事之前,娘在他的院子里就留下了字迹不要她出宫。
娘为何未卜先知?
还是说……她提前知道了什么?
心中原本就倾轧难抉的答案在此时又闪现出,不远处那太监的尸体已被长林拖出去了,苏皎无声地看向门外。
她知道,那里依旧有人在等。
只要她不出去,就会一直等。
苏皎目光落在谢宴身上,他上了药,此时正伏在榻边,似乎睡得正好。
这是个……极好的时机。
泠泠作响的环佩声由床边及至门外,身影消失的刹那,伏案睡着的谢宴蓦然睁开眼。
依旧是后殿外的那长梯处,苏皎才站到下面,墙沿上便探出一道身影。
“皎皎。”
“哥?你怎么亲自来了?”
苏皎显然没想到来的是他,眼中闪过错愕。
苏惟将她上下打量了遍,焦灼的神情才算散去。
“那太监失手了吗?你可有恙?”
他张口提及那太监的事,苏皎眼中情绪复杂难分。
“你不是说……给谢宴的是昏迷的药吗?”
“我……自然是昏迷的药,皎皎以为是什么?”
苏皎的医术是学了个皮毛,苏惟知道以如今她的医术绝对看不出端倪的。
他目光定定地看过去,正如他说苏母坠崖心绞的那天一样澄净又平缓,若不是苏皎是重活一世,并且已经知道这是毒药,那她多半又会被再骗一回。
苏皎滚动了一下喉咙,张口想要拆穿此事,可话到了嘴边,知道他再不会对她说实话,她便又沉默。
“太监带进去的是什么?”
她仰着头,兄妹两人目光落在一处,苏惟面色不改。
“和那是一样的药。”
“没再让他做别的吗?”
那匕首和药她都看得清楚,苏惟是真想要谢宴的命。
为何?就为了她出宫?
她看着苏惟,想若是他此时对她坦白,将她所有的困惑都解开,她便……
“没有。”
短短两个字落下,她呼吸一窒。
她看着这个认识了两世却又无比陌生的哥哥。
也蓦然觉得出宫这两个字犹如一个套好的圈子,不动声色地摆在她面前引诱。
他朝她伸出手。
“走吧,皎皎,将药吃下去,出了宫便是你一直盼望的自由和娘临走前最后的心愿,你不会再被束缚,不必留在这里做什么皇子妃,往后天宽地广,你做什么,哥哥都陪你。”
这番话戳在她心头,苏皎看着那双手。
这是她从小到大无比信任的哥哥,是娘亲走后她最后的亲人,他带着她最渴望的自由朝她伸手。
而背后,是他费尽心思的筹谋,甚至连娘亲之死都不曾守灵也要日夜忙碌,他那般想帮她出去,为此不惜对她名义上的夫婿下手。
喉咙滚动,情绪不断翻涌,终于在他的手到她面前的刹那止住。
她阖上眼,开了口。
苏皎再回去的时候,谢宴依旧在方才的桌案上睡着,连姿势都不曾变动一下。
她站在门边,久久地,久久地看他。
许是她的眼神太专注,睡梦中的人渐渐睁开了眼。
目光对视,谢宴露出一个笑。
“怎么了?”
苏皎没说话。
她往前走,到了谢宴跟前,蓦然腰肢一紧,她落进了他怀里。
“别动。”
才挣扎了一下,谢宴便开口。
她感受到一道目光在她身上,从上到下。
是打量,又似探寻。
苏皎的心骤然提起。
地上的鱼汤和药丸还没人收拾,他会问吗?
问她那会为何要出去,问她怎么知道那药中有毒?
亦或者……会即刻让人去查那太监的身份?
她攥紧了手,脊背在他怀里绷直。
一刻,两刻,苏皎手心冒出了汗——
“手好凉,我暖一暖。”
她的手心骤然被掰开,塞进了两只冰凉的手。
苏皎思绪彻底被拉回,错愕地看着将头埋在她脖颈叹息的谢宴。
“怎么了?”
谢宴反问。
目光对视,她摇摇头。
心中的担忧却还没放下。
谢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着话。
“前几日在苏家累着了吧,今天回来便能好好歇一歇。
永宁殿不比苏家需要应付那么多的来客,只要你不出去,这儿便只有我们两个,想清净多久都可以。
背上的伤你不用担心,养几日便好了,快到了早膳的时候了,你说还会有人给我们送饭吗?”
苏皎的弦一直绷到了最后,谢宴也丝毫没有提及药丸和鱼汤的事。
她心中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她这样奇怪的表现,他就没有丝毫想问的吗?
“你……”
她张口,谢宴偏头亦看过来。
“怎么了?”
苏皎蠕动了一下唇却又说不出话。
谢宴拢起她垂落在鬓边的一缕散发。
“有些乱了,我去梳一梳吧。”
苏皎匆匆夺走发丝,从他怀里出来。
背影格外慌乱。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眼前,谢宴嘴角的笑才消散了。
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中的余温。
她愈不安,他越不问。
借口梳理发丝,苏皎在后殿冷静了许久。
她在苏惟朝她伸手的时候,开口说了不。
她知晓兄长也许做的许多都是为了让她出宫,甚至也许娘亲的死和这件事也是脱不了干系的,出宫两个字实在是个太大的诱惑,甚至这样的理由都是让人挑不出错的。
可再大的引诱,她也必须说不。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知道,她的哥哥,她相处了十多年,在娘亲灵堂都不曾守过一天的哥哥,到底想要做什么。
从后殿回去,她看着在桌边坐着一切如常的谢宴。
从灵堂开棺椁,到连夜去护国寺,到回水凝露丸如前世一般毫不犹豫给了她,苏母的这场死和苏惟的不对劲,似乎成了只有他们两个才知道的隐秘一般。
苏父是必然不能倚仗的,娘亲去世,她如今在永宁殿,进则入了圈套,退则永远查不出娘亲的死。
一环环一圈圈,似乎将她逼入了死角,事到如今,她能面对的好像只有这个人。
他未曾逼问哪怕一句,却在这样的情况下,给了她仅有能喘气的机会。
哪怕是刻意保留的一分假象呢……
镜花水月也不需在此时戳破。
苏皎阖上眼。
“谢宴。”
桌边的身影看来。
“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件事。”
唇角无声地弯起。
“好啊。”
他应道。
*
一场大雨冲刷了所有苏母留下的痕迹,苏皎在永宁后殿又抄了佛经为她祈福,休养了将两日后,总算缓过来些劲。
苏惟自那日后再也没来找过她,谢宴整日也安安静静地在殿内养伤。
苏皎总于心有愧,便难得顺着他,亲自陪着包扎上药,午后两人在廊下歇晌,明媚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写在殿内一半的书信,却不知去哪了。
“谢宴。”
她忽然开口,语气带了几分不明显的紧张。
“你在屋内见过一封信么?”
那时她尚且在犹豫是否要出宫,便写了一封关乎护国寺那日大皇子的信,信写到一半谢宴便吞了毒药,那封信也一直搁置在那。
后来她忘了收拾起,如今想起来,才发现已许久没见了。
想起信上的内容,苏皎心中的弦又绷紧。
若是他看到……
“什么信?”
谢宴偏过头,眼中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
“若说的是你前
日在殿内写下的,那送来的鱼汤将上面都打湿了,我瞧也没法用了,便让长林一起收拾了。
是上面写了什么重要的事么?”
“不,没有。”
听他这么说,苏皎显然松了一口气。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如是说着,她还是站起身,决定自己再去看一眼才算安心。
谢宴将手搭在椅子上,瞧着她离开的背影无声扬眉。
信么……他的确是看到了,也知道上面写的什么,可他怎么会给她能说出的机会呢?
他垂下头,唇角弯起一丝不明显的笑。
屋内检查了好一圈,没再看到什么,苏皎才放心地走出去。
谢宴依旧躺在椅子上,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眉眼,受了伤的谢宴比以往更温顺些,如同一只慵懒的大猫一般,让人放松警惕。
可腿上还没全然愈合的伤口,胸腹包扎的纱布,还有那苍白的脸色,怎么瞧都是一副臃肿又病猫的模样。
苏皎前世从没见过那位杀伐果敢的暴君有这么孱弱的时候,重生回来却见了一次又一次,忍不住觉得有些新鲜。
“怎么?”
谢宴偏头看来,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有些忍俊不禁。
“没……就是觉得……你这样的模样也挺好看的。”
不能将心中真正想的说出来,苏皎便随意捡了两句好听的。
心中有愧,便连话都真诚了几分。
谢宴难得从她嘴里听几句不敷衍的,忍不住看了一眼,又看。
“皎皎。”
他拿着正经的腔调喊她。
“嗯?”
苏皎心中一颤。
他前世其实并不怎么用她的小字喊她,甚少的几回是在床榻上。
“以后便这样说话。”
总比前世在病榻上要死的时候,还说他头上有顶高高的绿帽子气死他要好听得多。
苏皎不知他心中如何想,却觉得这人实在喜欢听些好听的。
不管真心还是假意。
她从回来到现在,但凡喊夫君的时候,便甚少有难办成事的时候。
苏皎忍不住歪头。
“夫君?”
谢宴偏头,年轻的女子一身浅绿色罗裙,身后绿叶枝丫疯长,交相映衬,愈发衬得肤白如玉,盈盈笑语间也是尽态极妍。
十七岁的苏皎委实有一副太好的面容,又惯说些甜话。
“嗯?”
谢宴语调放缓,眉目都跟着舒展。
“是这样么?”
她从廊下站到他面前,明媚的笑在阳光下晃得他失神片刻。
一句话将他问的哑然,他抿唇不说话,耳侧却悄然红了。
苏皎觉得惊奇,忍不住又喊。
“夫君?”
“夫君。”
一道道一声声,如同清脆的风铃敲在心尖,谢宴蓦然别开眼。
“想要什么?”
“嗯?”
这回却换苏皎怔愣了。
“想要什么自己去拿,少说些这样的话……吵嚷。”
他阖上眼,再不提方才要她以后都这样说话的事。
是从前说这样的话时她总要求点什么,是回水凝露丸,是护国寺为蒙混过关,以至于如今她喊出来,他便觉得她有所图?
可这回她当真无辜。
苏皎眨了眨眼,故意开口。
“回水凝露丸也可以吗?”
前世剩下的那一颗是在她做皇后的那一年给她的,今生误打误撞,其中一颗给了她服下,剩下一颗还在他这。
谢宴指尖一顿。
果然还是为了这些。
他不再看苏皎,声线冷了几分。
“随你。”
苏皎轻笑一声正要说话——
“主子。”
骤然出现在院内的身影吓了苏皎一跳。
谢宴睁眼。
“说。”
正是他派去在苏府外的长翊。
长翊面无表情躬身禀告。
“前日开始,苏大公子去了苏夫人陵墓一次,出来后去往皇陵,再之后每日前往皇陵一次。”
苏皎蓦然正色。
“当真?”
“属下一直跟随,不曾有误。”
“可查到为何去皇陵?”
谢宴继而问道。
从前苏惟去皇陵,他知道是因为有那人在,可一日一去,总有些不对劲。
长翊看了一眼苏皎。
“不曾,大公子每次都消失在皇陵附近,属下只知道他去了皇陵,具体进了什么地方便不得而知了。”
哥哥去皇陵做什么?
还每日一去?
因着他说为了出宫事宜忙碌了好几日的事,苏皎下意识便觉得去皇陵也和这件事有关。
何况他还去了娘亲的陵墓。
“还有……苏公子昨儿命人将苏夫人的东西都带走了。”
“带走了?带去哪?”
苏皎起身。
“也是皇陵附近。”
苏皎呼吸霎时便急促起来。
娘亲已经去世,那些东西按着规矩,要么留作念想,要么入殓陪她,怎么就值当哥哥带走放去皇陵的地方?
皇陵到底是有谁在?
“可有办法再探皇陵?”
她看向长翊开口。
皇陵葬着历代皇亲,外面更是重兵把守,苏皎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为了她娘,也必须做。
长翊看向谢宴。
不是不能,而是当时大皇子的事殿下都没让他探皇陵,如今又怎么可能为皇子妃的娘便贸然前去,万一打草惊蛇了呢?
“谢宴!”
苏皎偏头抓住他的手。
见他没有反应,她又喊。
“夫君!”
若知道她哥哥将东西带去是为何,便能知道……
苏皎攥紧了手,眼眶微红。
若这件事当真和她哥哥有扯不开的关系……两人都是她的至亲,她想不到哥哥这样做的缘由。
心中越想越急,眼泪顺着眼眶落了一滴,恰好落在谢宴的手背上。
他本阖着眼,指尖一顿。
“去。”
长翊错愕。
“殿下?”
若为此打草惊蛇那位,可属实不划算。
谢宴又沉了声音重复。
“去。”
长翊素来没有质疑主子的习惯,听了第二道命令便躬身。
“是。”
“还有……能否再探我娘的陵墓?”
死人的物件何须再带走?还带到皇陵那样的地方。
苏皎心中隐约升起几分不对劲。
若是……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
长翊再次看向谢宴。
他几不可见地颔首。
长翊起身退开,苏皎攥紧谢宴的手,喉咙涩的说不出话。
一抹阴云压在心头,苏皎长舒出一口气,廊下再无言。
谢宴身上的伤需得每日换药,苏皎放在后殿的药还是上次从苏家带回来的,如今却正好全用在了他身上。
已是晚间,一堆瓶罐摆在面前,外衫褪去,露出精壮的脊背和上面凶猛狰狞的伤口。
再次看到,苏皎还是有些缓不过神。
那太监是抱了必要他死的决心,动手的时候便没想过苏府满门吗?
只是她离开这件事,值当哥哥搭上苏家所有人的命吗?
如今想起那碗鱼汤和匕首,苏皎依然觉得惊心动魄。
久久看着,她不动静,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脊背,谢宴骤然攥紧了手。
“苏皎。”
开口的腔调有些不沉稳。
背后依旧没有动静。
又轻又重的呼吸使得他脊背弓起,又忍了片刻,谢宴猛地回头,一把捉住了苏皎的手腕。
思绪回笼,她撞入一双暗沉深邃的眸,其中似乎夹杂着苏皎看不懂的情绪,她一惊。
“怎么了?”
“是我该问你怎么了。”
开口的声音已经带了沙哑,谢宴说了一句便感觉不对劲,清了清嗓子又道。
“上个药走什么神?你摸好地方,我来上。”
他摁着苏皎的
手抚上了脊背,肌肤相碰的刹那,却不知是谁又颤了一下。
手搭在他伤口处,他的手沾了药,就着她摁的地方涂抹,因为瞧不清楚,几次三番地与她的指尖撞在一处,温热柔软的手在背上乱动,越发使得他呼吸急促,额上也因这样上药的动作冒出细细的汗珠。
到了此时谢宴才后悔这样做,可箭在弦上,他总不能掩耳盗铃地说再换一种方式,便只能闭着眼,强自忽略掉那些不该有的反应和感触,就着她手碰的地方上药。
一小块伤口,却上了足足一刻钟时间的药,谢宴将手一收,指尖药的清香扑在鼻翼间,竟使他有些头脑发涨。
“好了,我去端水。”
苏皎也收回手舒出一口气。
一盆水端到跟前,谢宴却拿了一方薄毯盖在了膝上。
“你净手的水别溅上了。”
苏皎说着就要拿走那薄毯,反被谢宴扣住了手。
“就这样。”
滚烫的指尖落在她手腕,苏皎疑惑地抬头。
“好好的毯子放这儿做什么?”
她再度伸手去拉,谢宴又摁住她,如是纠缠了两三回,谢宴额角一跳,蓦然松了手。
薄毯轻而易举地被抽走。
“这不就好……”
苏皎话没说完,目光落在他膝盖上的位置。
“你……”
她脸上刷地从上到下红了个透。
“满意了?”
谢宴扬眉看她。
“你你……”
苏皎红着脸将毯子扔了回去,顿时转头往外去。
身后谢宴认命地舒出一口气。
重生回来,这已经是……
第三回了。
看来委实是太久没有过了。
苏皎站在殿外,春夜的风都吹不透她脸上滚烫的温度。
她记得前世此时的谢宴也没有这么……贪欲的时候。
为何重来一回反倒不一样了?
前世他们圆房是在成亲将半年后,后来也算琴瑟和鸣地过了一年多,到他登基后出了那些事,两人便几乎不在一起住过了。
算起来已经有……近三年了。
她一个重生的还没谢宴那般贪呢。
如是腹诽着,苏皎一直在外面站了将有小半个时辰,直到屋内传来声音。
“打算站一夜?”
她这才起身往屋内去。
内室似乎还飘着若有似无的味道,窗子开了,无声的风卷进来,谢宴就坐在床边。
才发生了那样的事,苏皎入了屋子脸便又红起来,可前殿后殿只剩下一张床,她眼一闭,只得往前去了。
跌跌撞撞地差点撞在床沿,谢宴抬手扶了一把。
“闭着眼打算当瞎子?还是……怕看到不该看的?”
语气满满带着几分调笑,苏皎忽然睁开眼。
“谁说我不敢?”
一睁眼,两人目光对视,她又匆匆别开。
往常熟悉的床榻今日睡着格外别扭,身侧沉稳的呼吸更让她想躲开,辗转了三五回之后,她的手腕被人扣住。
“再动就下去。”
苏皎挣扎出来,没理会他。
她再动,他真能将她赶出去?
折腾了这么一会苏皎便又觉得热,忍不住又动了动。
“啊——”
手腕被一道气劲带过去,腰间一紧,她已落入了谢宴怀里。
“安分点。”
苏皎瞪圆了眼睛要挣扎,反被他将手剪到背后,彻底箍在了怀里。
于是就这般睡了一宿。
许是白日说到了回水凝露丸的事,苏皎这夜半梦半醒,便梦到了前世她得这药的时候。
彼时有一颗已经给了她娘续半个月的命,那是做皇后的第二个月,午后天晴,她在御书房陪着谢宴研墨。
宫中内外正是肃清异党的时候,乾清宫外每日便拉出去许多人,鲜血染了大半个皇宫,惨叫更是不绝于耳,少不了有许多人,瞧着九族都到了不保的时候,便撕破了脸皮凶狠地骂他,口口声声说他死后要入地狱,或者总有一日被异党诛伐。
那些骂的话传进她耳朵里,苏皎已经开始皱眉,一侧的帝王还坐的稳如泰山,手下朱笔不停。
“这样骂你,你不生气吗?”
她支着脑袋。
“气又如何?如今坐在这个位置的是我还是他们?”
“皇帝也不一定是长久的呀。”
那会的她远比后来要大胆,什么话想说便说。
“万一哪天真有人……你这样残暴,可不得多备些灵丹妙药。”
她真情实感地在担心,台上的帝王凉凉看来一眼抱怨。
“就不能盼我点好?”
她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笑盈盈地找补。
“我说我自个儿呢,皇上洪福齐天,自有上天庇佑,可万一那些人杀不了皇上,反倒来杀我怎么办?”
她可惜命了。
谢宴一早便直到她的德行,瞧她苦恼地在那想了又想,半晌道。
“想保命?”
“那可不,皇后的荣华富贵得来不易,不能轻易丢了。”
瞧他问的模样便知是有好处许给她,苏皎索性扔了砚台,到他怀里抱怨磨得手疼了。
他也不拆穿,轻轻给她吹着,半晌说。
“许你个好物件吧,明日拿给你。”
下了早朝,他去和鸣殿,苏皎正在后院侍弄药草。
骤然闪现出来的明黄衣袍吓了她一跳,往后仰的时候下意识扯住了人。
谢宴抱着她倒在了地上,她恼他突然出现压坏了药草,他也不急,在她抬手打他的时候从袖中拿出了一个瓷瓶。
“天下只余一粒的药,保你的命足够了吧?”
她顿时抛了恼去拿药瓶,看了一眼便知是当年娘亲用过的药。
“只剩一粒,给了我你怎么办?”
“不是说皇上洪福齐天?朕在一日,便保一日你的命。”
两道欢笑声响彻了整个和鸣殿,他们就这样笑倒在沾满晨露的草地上。
*
她睡得极不安稳,谢宴被反复吵醒了几次,瞧她在睡梦中也蹙眉,便伸手去抚。
至夜半,长翊从宫外回来,敲响了门,他起身出去。
“探了,苏夫人的陵墓有动过的痕迹。”
谢宴惺忪的眸刹那清醒。
“人活着,还是死了?”
“属下不知。”
谢宴摆手。
“白日禀给皇子妃。”
“请示主子,是要直说,还是……”
陵墓动过也并不一定便是活着,若最后一场空欢喜,如今又何必告诉皇子妃?
经此一事,他已知晓主子对皇子妃的重视。
谢宴滚动了一下喉咙,眸光隔着窗棂望向榻上的苏皎。
药丸,苏惟,皇陵,她一步步,向他走近。
可他知道,她依旧不曾放弃离开的心。
“自然是……该如何禀,就如何禀。”
她那般信他,他可不想让她失望。
谢宴轻笑一声,夜色里,他的目光如同看着一步步踏进陷阱的猎物一般。
皇陵只有皇家有,若苏母在皇陵,不管怎么样……
她都要留在这了。
谢宴无声弯唇,看她在屋内睡得纯熟,已不见白日里的紧绷警惕。
“实在太容易相信别人了,皎皎。”
“不就是这样的模样吗……”
她想看什么样子,他便可以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