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这人怎么这样啊?
有那么一瞬,离玉不由得慌了心神。
她下意识想要矢口否认,目光却不自觉落上了那双夜蓝的眼眸。
青女看向她的眼神,没有试探,不是打量,好似笼着一层月色,将什么都看透了,却也什么都不在意。
或许她没有必要否认什么,就她那点拙劣的演技,骗骗别人也就罢了,在这样一个人面前,所有的欺瞒都显得毫无意义。
只是,青女口中的不属于这里,指的是哪里呢?
是这个时空,还是这个世界?
她静静望着青女,眼里满载着好奇,却始终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青女略微抬眸,望着她的眼睛,浅浅一笑:“好了,到这里就够了。”
离玉不由愣了一下,等她再回神时,裹挟着小狼的纯白灵光已然散去。
小狼奶声奶气地哼唧着在她怀里扭动了一下。
“帮我劝劝玄烛吧。”青女说罢,起身走至窗边坐下。
她懒散地侧靠在窗前,一只手轻轻撑着下巴,目光迷离地望着天边的月,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离玉低下头来,轻抚着怀中的小狼,于好一阵沉默后,抬眼向青女道了个别。
她揉了揉小狼的后颈,见没将它从睡梦中唤醒,干脆站起身来,抱着它走出了房门。
风雪落在身上,离玉忍不住抬眼望向了头顶那一轮月。
青女说,所有重要的事都已经交代给夜昙了,她在这世上最后的旧友,会在散魂之前为她寻到最合适的下一任守护者。
青女的计划,夜昙是知道的,她也并未阻止这样的计划。
或许在这些古神的眼中,一次又一次拼上所有将天魔重新封印,本就是她们存*活于世不可逃避的责任。
她们似乎并不担心这世间若是没了古神,会再无人可以封印天魔。
她们愿意用自己所剩无多的寿数为这人间换取数千年的安稳,并非是觉得这世间只有自己能够应对天魔。
相反,她们必定坚信着数千年后的人间,就算失去了古神的庇护,也一定不会失去足以抗衡天魔的力量。
正因如此,她们才能安下心来,在离开之前为人间铺上这最后一条路。
哪怕为此身败名裂,受尽世人唾骂,也始终无怨无悔。
可这仍旧不是当年之事的全貌。
魔骨为何出现,又为何落在了慕陶的身上?
在青女离去之后,夜昙确实为上灵灯寻到了新的守护者,甚至连烬墟晷都托付了出去,可天镜却是彻底失去了踪影。
它是被毁掉了吗……
怀中的小狼忽被寒风吹醒。
它眯开一条眼缝,张嘴打着哈欠,小小的爪子向前伸了个大大懒腰。
末了,仰头哼唧着看向离玉。
离玉看上去又不开心了。
在它的印象里,离玉总会忽然之间心事重重。
它忽然伸长脖子,轻轻舔舐着离玉的下巴。
离玉回过神来,抬手捏住了它的嘴巴:“不许舔我。”
这小舌头,把她的思路都舔断了!
小狼哼哼着挣扎了起来,小小的爪子在离玉手上轻轻拍打了好几下,这才把那只捏着自己嘴巴的手给推开。
下一秒,这只小狼发出了狗狗似的叫声,很是短促地嗷了两下,似是在表达心底的不满。
“你今天揭我短了,我才不给你舔……”离玉话音都还未落,那温热的小舌头便又一次舔过了她的唇瓣。
离玉一时哭笑不得,忍不住在那毛茸茸的小脑壳上弹了两个大大的脑瓜崩。
“嗷呜!!”
本来刚睡醒,多少有点迷糊的小狼,一下子就被弹清醒了,张着嘴巴就想去叼那只刚才把自己弹得好痛的手。
然而离玉直接把它丢回了地上,转身便朝着回去的方向快步走去。
小狼气呼呼地追了上来,嘴里嗷嗷着什么,离玉也听不懂。
她如今可以很快地飞回自己的住所,可她就是想要带着这只疑似正在骂骂咧咧的小狼,于这风雪之中慢悠悠地走上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头顶不灭的月光,始终照着这片等不到黎明的雪夜。
小狼一会儿咬着离玉的裙摆,一会儿堵着离玉的前路,好不容易让离玉停下了脚步,赶忙在地上抠起了歪歪扭扭的字儿。
——你心情不好,我想安慰你!
它这般写着,仰头瞪了离玉一眼,委屈巴巴地哼唧了一声,又于地上抠出了三个大字。
——你打我!
离玉:“我有打你吗?”
——有!
——好疼的!
它小小的爪子跟敲黑板划重点似的,在“好疼的”三个字边上啪啪拍了好几下,示意自己真的很受伤。
离玉一个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你还笑话我!
小狼委屈得在原地转起了圈圈。
“你头不晕啊?”离玉蹲下身来,将它摁在原地,用力揉了揉那么毛茸茸的小脑袋,“我都说今天不许舔了,你还在舔,我罚你一下怎么了?”
小狼低头哼哼了两声,耷拉着尖尖的小耳朵,两只爪子在地上闷闷地刨起了雪。
这一副委屈巴巴的小模样,配上那奶呼呼的哼唧声,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似的,可爱得有些不像话了。
看着这副模样,离玉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别的。
她蹲下身来,将它重新抱回了怀里:“对不起嘛,我抱你回去行不行?”
“呜……”小狼把脑袋扭了过去,赌气似的不去看她。
但这气也就赌了不到三秒。
短暂沉默后,它又把脑袋转了回来,试探性地吐了吐舌头。
离玉见状,笑着闭上眼睛,把脸凑到了它的面前。
下一秒,那熟悉而又温热的触感,又一次轻轻地落上她的脸颊。
等到离玉再次睁开双眼之时,只见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已然满是欢喜。
这小狼崽子就是那么好哄,仿佛只要让它舔舔,它便可以什么都不去计较了。
“好啦,我们回去吧!”离玉说罢,站起身来,搓揉着小家伙的后颈,逆着风雪,向回家的方向走去。
她忍不住轻声问道:“慕陶,你想过离开北冥吗?”
“嗷!”小狼大声应着。
“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嗷呜?”小狼歪了歪脑袋,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没事……”离玉笑了笑,不再多问什么。
她抱着小狼一路回到了那间小小的木屋,洗了一把脸,躺回了床上。
小狼如往常那般,钻进了她的被窝,像个小火炉似的,轻轻贴在她的身旁。
她侧身将它抱进怀里,打着哈欠闭上双眼,沉沉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仍是无尽的夜。
房门虚掩着,离玉起身走至门口,透过门缝向外看去,小狼正在雪地上认真练着它的狗爬字。
屋外没有灵光照着,看上去黑漆漆的。
离玉推开房门,几步走到小狼身旁蹲下,用灵力为它点亮了一小片天地。
末了,她端了一把小凳子,坐在一旁发起了呆。
时间好似没过多久,微生玄烛便如往常一般来这边教小狼识字了。
离玉双手托腮,心不在焉地在边上看着。
看着看着,她感觉到微生玄烛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来,眨了眨眼:“怎么了?”
微生玄烛:“你别只是看着,跟着一起写。”
离玉:“今天这几个字,我是会写的!”
微生玄烛:“……”
离玉:“……”
好吧,听老师的话。
离玉叹了一声,幻出一根树枝,跟着小狼一起写起了今天老师刚教的字。
可悲可叹啊,自己都离开学校那么多年了,到头来还是逃不开被老师盯着学习的倒霉日子。
好在今天教的这些她是真的认识,很是熟练地写了几次以后,微生玄烛便立马放过了她。
小狼还在地上练着笔画繁多的字,离玉便已神秘兮兮地招了招手,把微生玄烛叫到了一旁。
“怎么?”微生玄烛有些茫然地看着离玉。
“有事想问你。”离玉说着,往小狼那边看了一眼,随口问了一句,“有没有隔音结界,你给弄一个呗,我想省点灵力。”
“……”微生玄烛虽是不解,却也还是撑起了一道隔音结界。
“谢啦。”离玉说着,两步走到墙边,靠着身后的墙壁坐下身来,仰头看向微生玄烛,很是随意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想睡啊?”
微生玄烛:“不困。”
离玉:“还不困呢?青女大人说你灵力都开始衰弱了。”
微生玄烛:“……”
离玉:“随便聊聊,你别紧张……坐下来嘛,我仰着头看你多累啊!”
微生玄烛沉默了片刻,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说实话,这样的感觉挺奇怪的。
离玉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和这个家伙如此安静地坐在一起,尝试着平心静气地聊点什么。
她靠着身后冰冷的墙壁,望着天边高悬的月亮,轻声说道:“我才知道,玄烛是月的意思,我先前还一直以为是什么黑色的蜡烛呢。”
微生玄烛:“……这是青女大人为我取的名字。”
离玉:“你的术法,都是跟着青女大人学的。”
微生玄烛:“嗯。”
离玉:“你知道她是古神,也知道她处于燃烛之期,对吗?”
微生玄烛:“……嗯。”
离玉点了点头,手臂环住双膝,道:“你不敢睡下,是怕这一梦太长,醒来之时她已时日无多?”
微生玄烛:“……”
离玉:“可你总不能真撑到她散魂之日吧?”
微生玄烛闻言,目光涣散地沉默了许久,这才低声说道:“青女大人说过,等我下次醒来,就一起去外面看看。”
这显然是在骗他了……
“她都这么说了,想来是可以等到那个时候的。”离玉说着,顿了两秒,不知抱着怎样的心情,笑着说了一句,“要我说啊,你早点睡下,也就能早点醒来……等到那时候,青女大人还在,慕陶也长大了,我们可以大家一起去外头热闹热闹。”
“你没去过人间吧?”离玉说,“和北冥相比,人间可太热闹了,你不去看看就太可惜了……”
“如今人间不都是怨气?”微生玄烛问道。
“……”得了,这天没得聊。
“为什么你们都要催我睡觉?”微生玄烛不由皱眉。
“因为你这样很伤身呀!哪个正常人会像你这样硬熬啊,你是打算在北冥熬个通宵吗?这样很容易猝死的,知道不?”离玉说着,忍不住反问道,“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睡呢?”
微生玄烛:“……我不知道。”
离玉:“不知道?”
微生玄烛:“我总觉得,我好像不能睡。”
离玉:“……”
微生玄烛:“但我说不出为什么。”
离玉:“……”
微生玄烛果然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只是这样的感觉,并不能改变任何。
他总是会睡下的,强撑也只是早晚的事。
青女要她帮忙劝劝他,可她又能怎么劝呢?
微生玄烛又不是什么都不懂,他一直都知道青女迟早是会离开的。
他如今之所以不愿睡下,就是害怕心底早已预料到的那场离别,会发生在他无知无觉的长眠岁月之中。
他是在害怕会来不及告别吧?
可若只是来不及告别,或许他都不会变成四千年后那副偏执的模样。
偏偏青女的离去,远比燃烛散魂更加残忍……
离玉想到此处,不由得叹了一声。
她是做不到再去劝他了,如果她再这样劝下去,只怕他醒来之后能恨死她。
“算了,我也不劝你了,你把这结界撤了吧。”离玉说着,下巴搁上膝盖,默默发起了呆。
身旁的隔音结界久久没有撤下,微生玄烛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若有所思地望着头顶的月亮。
离玉也不知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多久。
许是自己也有不少心事在脑中杂乱地跃动着,这份沉默并没有让她感觉多么沉闷或是尴尬。
只是忽然之间,微生玄烛还是再次开了口。
他问她:“离玉,你会在北冥留多久?”
离玉不由诧异:“啊?”
微生玄烛:“你会很快离开吗?”
离玉:“你问这个做什么?”
微生玄烛:“慕陶的修为还不足以辟谷,每日都是需要吃东西的。”
离玉愣了一下,随口应道:“其实我也不喜欢辟谷。”
微生玄烛:“那你会做饭吗?”
离玉:“会,会一点……”
微生玄烛:“好。”
离玉:“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
微生玄烛:“青女大人喜欢有人陪着,你有空多去陪她聊聊天,解解闷。”
离玉:“你这是……”
微生玄烛沉默片刻,不由叹了一声。
他说自己确实也快撑不下去了,先前总是什么都放心不下,可仔细想想,自己也不是多么重要的存在。
既然如今北冥多了一个人,那么少他几百年便也算不上什么事了。
他说着,撤去了周围的隔音结界,起身走至小狼身后,看了一眼那满地歪歪扭扭的字。
来自老师的凝视,总是会让学生后背一凉。
小狼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是听见身后之人淡淡说了一句:“往后没法这么盯着你了,你要自己好好学。”
“嗷?”小狼没有听懂,茫然地扭过头去,仰着脑袋望着微生玄烛,眼中多少有些担忧。
微生玄烛蹲下身来,揉了揉它的脑袋:“没什么,就是有些困了,要去休息一阵子。”
——你要睡了吗?
小狼在地上抠出字来。
微生玄烛:“嗯。”
——你会睡多久啊?
微生玄烛:“说不准,不过等我醒来,你一定已经修出人形了。”
小狼不禁瞪大了诧异的双眼,目光似是有些不舍。
微生玄烛:“以后换离玉给你做吃的。”
小狼眨了眨眼,垂着小脑袋哼唧了两声。
离玉迟疑着走上前来,轻声问道:“你就决定好了?现在就要睡了吗?”
微生玄烛:“我先去和青女大人说一声。”
离玉:“嗯……”
她轻声应着,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望着一缕灵光飞向了远方。
小狼向她靠了过来,小小的脑袋在她腿上轻轻蹭着。
离玉蹲下身来,揉了揉它的小脑袋瓜。
也不知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天边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身影,乍一眼看去似比这座浮空的岛屿还要庞大。
离玉望着那个身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就着那一抹微凉的月色,它在岛外徘徊了许久,最后却还是缓缓地沉入了那片深黑的海域。
无边暗夜之中,它掀起的海浪,久久未能平息。
就像是她的心湖,被一块落石砸得难以安宁。
她抱着小狼去到了青女身旁,仿佛害怕会发生什么似的,敲开房门的那一刻,一颗心都是忐忑着的。
所幸,一切如常。
青女坐在屋中,燃着熟悉的熏香,饮着刚泡好的茶水,面色一如往日那般淡然。
“你来了。”她抬眼看向门口的离玉,浅笑着轻声唤道,“别站在外面,进来坐。”
离玉点了点头,如往常一般走至桌边坐下,将小狼放在腿上,伸手接过了青女送来的茶水。
青女淡淡说道:“还是你会劝人,他总算是愿意好好休息一下了。”
离玉:“我也没怎么劝他,是他自己想明白了,忽然向我交代了一些事,刚说完就来找青女大人了。”
青女不由好奇:“他和你交代什么了?”
离玉:“他叫我记得每天给慕陶做饭吃,还有就是一定要多来陪陪青女大人。”
青女笑着摇了摇头:“怎么还轮到他放心不下我了……不过话说回来,你还会做饭吗?”
“我会啊!”离玉认真道,“虽说不一定好吃吧,但绝对是不难吃的!”
再怎么说,她也是离家在外,独居了好几年的成年人了。
简单的饭菜肯定是会做的,就算再怎么懒得洗碗,总也不能天天都吃外卖吧?
就是这个地方的火吧,她用着确实有点不太习惯。
但是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嘛,当初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在厨房里折腾过。
她在北冥待的时间也不短了,厨房在什么地方,那些被灵力护着的作物又长在哪里,她都是十分清楚的。
不管怎么说,短时间内照顾小狼吃吃喝喝,她相信自己还是可以做到的。
只是她并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那一日,离玉在青女的屋中坐了许久。
她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一些很寻常的事。
小狼听着无聊,便从离玉怀中跳了下去,独自跑到院中玩起了雪。
也不知过了多久,它跑进屋中,咬着离玉的衣袖,将她一路扯到了屋外。
离玉低头一看,门口的雪地上写着三个大字。
——我饿了!
离玉一时间哑然失笑。
这三个字,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这还是第一次,她都没有急着吃饭,这小狼崽子先一步饿上了。
“好好好,我去给你做!”离玉说着,向屋中的青女道了声别,转身朝着厨房的方向赶了过去。
小狼没有留在原地等候,而是跟在了她的身旁,这让她多少感到有些紧张。
好在这也不是她第一次用灶台生火做饭了,虽然多少有些手生,但也没有像当初刚来之时那么狼狈了。
整个做饭的过程里,小狼都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一双眼睛巴巴地望着,显然是馋得厉害。
等到热腾腾的饭菜终于做好了,小狼已经急得尾巴都快摇断了。
为了别把这小狼崽子饿坏了,离玉也不打算带回屋里再吃了,干脆端起碗盘,蹲下身来,和小狼一起缩在厨房的角落,像俩偷饭贼似的,鬼鬼祟祟地吃了起来。
她做的饭菜,确实还是从前那种水平——可以吃,不难吃。
她有点担心小狼会吃不习惯。
好在小狼是一点也不挑食,非常给面子地吃完了她做的每一盘菜,末了,还摇晃着尾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盘子。
这样的反应,让离玉瞬间觉得自己可以了。
她开心地揉了揉小狼的脑袋:“你不嫌弃的话,我以后天天都做给你吃!”
小狼轻哼着点了点头,温热的小舌头舔了舔她腕间的铃铛。
离玉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但是你要还我的,现在你小,我来照顾你,等你长大以后,就要天天都做给我吃了,明白吗!”
小狼诧异地歪了歪头:“嗷?”
——这人怎么这样啊?
第82章 照彻人间四千年。
对于有人只是为自己做了一顿饭,就要求自己长大以后天天还这件事,一只尚未成年的小狼妖是十分难以理解的。
但是考虑到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靠眼前之人吃饱饭了,小狼只能压住满心诧异,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真乖。”离玉揉了揉那毛茸茸的小脑袋,卷袖起身,收拾起了这个被自己弄得乱糟糟的厨房。
说实话,她已经很久没有干过活了。
自从来到了这个世界,她好像一直都被伺候得很好。
慕陶在的时候,这些事都是慕陶在做。
慕陶不在的时候,这些事便换成了山中弟子来做的。
哪怕离了慕陶,离了朝瑶,孤身一人来到这四千多年前的北冥,像做饭洗碗这种事,也没有第一时间轮到她的身上。
其实刷锅洗碗这点事儿,稍微用点灵力都是可以轻松搞定的,不过考虑到如今体内的灵力恢复得并不多,这些活儿也不算麻烦,她便能省则省了。
那之后的日子,依旧是平平淡淡。
微生玄烛睡下了,离玉也不好误人子弟,教小狼识字的任务便暂时落到了青女身上。
正因如此,离玉每日醒来,都会像送孩子去上幼儿园似的,带着小狼去到青女的住处。
每日学完,她也会带着小狼跑去厨房,边做边吃,吃完就洗。
因为小狼需要识字,离玉与青女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
青女时常会与她闲聊一二,但都是一些十分寻常的话题,与天魔之事并无相关。
要说哪里有什么不同,或许是北冥那原本只有一轮孤月的暗夜,渐渐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星辰。
小狼从未见过这样的光景,抬头望天之时,满心满眼都是好奇。
它摇晃着尾巴,在雪地上写下了心中的疑惑。
——那是什么啊?
“是星辰。”离玉轻声说着。
她想,那是青女为天魔,也为自己布下的杀阵。
——真好看!
雪地上再一次出现了小狼的字迹。
什么都不懂的小狼妖,望着那满天的星辰,眼里都是欣喜的光。
离玉:“等有一日,你去到了北冥之外的地方,也会看见满天星辰的。”
小狼忍不住问道——等玄烛醒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去人间了吗?
离玉说:“用不了那么久。”
这样的回答,显然让小狼十分开心。
它摇晃着蓬松的尾巴,跃动着在雪地落下一个又一个梅花印子。
满心欢喜的它,没有注意到身侧之人,望向天边星月的眸光藏了多少说不出口的愁绪。
离玉好像忽然不那么害怕北冥的海水了。
她有时也会来到这座小岛的边缘,望向千米外的那片深黑之海。
她知道,这里不过是四千年前一段已经发生了的过往,甚至就连她的到来也只是这段过往中的一部分。
这就像是一场既定的命运,她无法改变任何,也不该改变任何。
可她就是忍不住要去想,那个眠入深海的家伙,怎么就不能像四千年后那样,只是在装睡骗人,等到了关键的时候,忽然一下就醒过来了呢?
但是这样的想法其实毫无意义。
当夜空的星辰,渐渐形成了一幅陌生的巨型阵图。
离玉知道,所有的一切即将发生,所有的一切也将结束。
那一日,她如往常那般带着小狼去到了青女的住处。
刚一进屋,雪色的灵光已将小狼轻轻裹挟。
小狼的目光短暂茫然了一瞬,下一秒便已卧在门边沉沉入睡。
虽是早有预料,可真到了这一刻,离玉仍是心里一沉。
“青女大人……”
“过来坐会儿吧。”青女淡淡说着,像往常那样,为她倒了一杯热茶。
茶水腾起的白气,氤氲着那幽深的眼眸。
青女依旧淡然,离玉却已压不住心底的愁绪。
她皱了皱眉,沉默地坐在了青女的身旁,触碰茶杯的指腹,感受着茶水的滚烫。
青女问她:“哪怕早就知道这一切,还是很难接受吗?”
离玉双目低垂,轻声反问道:“青女大人已经准备好了?”
青女:“嗯。”
离玉:“就在今日吗?”
青女:“是啊。”
离玉:“青女大人这么做,往后千年万年,世人便都只会记得你是一个堕神,是曾经试图祸乱世间的天魔……”
“我心清明,何惧其他?”青女反问道。
“可……”
“反正这世间也无几人知我姓名,世人眼中的古神青女,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一层枷锁。”青女无所谓地笑了,“谁爱骂便骂吧,与我何干?”
离玉愣了片刻,忍不住追问道:“青女大人,可愿告知名讳?”
青女短暂沉默了一瞬。
“唤我霜颜吧。”她缓缓垂下眼眸,轻声道,“微生霜颜。”
“……我,我会记着的。”
还有另一个人,也从不曾忘记……
青女微微颔首,眉眼带笑:“你是不是要走了?”
离玉:“……”
青女:“你答应过我,会带着慕陶一起离开。”
离玉:“我可能……做不到把它照顾得很好,它跟我离开,会受很多的苦。”
青女:“但你一定尽力了,对吧?”
她说的是一定尽力了,而不是一定会尽力……
有那么一瞬,离玉感觉自己的心好似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她不禁抬眼望向青女,见其目光温柔,神色淡然,一时之间竟是失了言语。
青女回望着她,似有些好奇地柔声问道:“你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
“带着这样的一身伤,藏了那么多的心事,一定很不容易吧?”青女看着她的眼睛,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想说不能说的话,可以试着与我说说,今日过后,它们定会散归天地,任何人都不会听见的。”
“……”离玉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茶杯,鼻尖忽然变得无比酸涩。
“愿意说说吗?”青女再一次轻声问道,“你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离玉沉思片刻,迟疑道:“有人……很想你,我替他来看看。”
青女闻言,眸光微暗:“他一定做错事了吧。”
离玉:“……”
青女:“苦了你了。”
离玉:“……”
好一阵静默过后,青女不禁问道:“你恨他吗?”
离玉眉心紧蹙,摇了摇头,却又轻声说道:“他伤害了很多,很多的人。”
青女:“到底还是入了歧途。”
离玉:“……”
青女起身走至门边,望着满天星辰,不由得无声轻叹。
她的身子看上去那么单薄,好似担不起多沉的担子,可天边那一抹月色,偏偏又是这世间最为沉重的责任。
离玉跟在了她的身后,随着她的目光,透过扰人心神的风雪,望向了北冥这难得一见的明亮夜空。
“你曾问我,有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青女望着那一轮月,神思似有些许恍惚,“我所在乎过的,都已消散在漫长的岁月之中,若还有什么是不曾消散的,也终将在这最后时刻尽数放下。”
她说着,缓将双手举过头顶,掌心灵光皎白,似是捧了一抹月光。
天边的月色渐渐暗淡,直至彻底消散无踪,只余下了那如梦似幻的星辰大阵。
灵光散去之时,一面银白的铜镜,悄然落在了她的掌心。
青女回过身来,将那铜镜放在了离玉的手心,神色万般郑重:“你把这个带回去吧。”
“青女大人……”
“他看见了,会回头的。”青女淡淡说着,轻声安慰道,“你是个心软的孩子,但纵有再多缘由,也不必替任何人原谅他……做错了事,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
“……”离玉有些茫然地望着手中天镜,万千思绪如堕烟海。
忽有一缕灵光落入了她的眉心,她不由诧异地望向了眼前之人。
青女:“此为开启天镜之法,我只传于你一人,日后你想传给谁,皆由你自己定夺。”
离玉:“青女大人,我……”
青女:“你若不愿承担这一切,交给旁人便可,无需为难。”
离玉:“……”
手中的天镜忽而泛起一缕冰蓝之光。
它幽幽飘起,又落入青女掌心,化作一盏冰蓝的莲灯。
灯芯之上,是一缕不灭的蓝焰。
焰光忽明忽暗,不时透出些许暗红之色。
青女望着掌心的莲灯,目光平静得好似没有一丝波澜。
她说:“离玉,还得麻烦你为我做一件事。”
离玉连忙应道:“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话音落时,青女掌心莲灯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寸染着些许怨气的神骨。
如雪的灵光,交织着暗红的怨气,极其矛盾地将它萦绕着、裹挟着。
原来,哪怕是护世的神明,心中也会有怨吗……
“青女大人,这是……”
“一缕执念罢了。”青女眼底笑意浅淡,语气分外平静,“我不能带着它入阵,它会让我瞬间丧失所有的意识。”
那是一寸神骨,是一缕执念,是一位古神心中所有放不下的弱点。
她不能带着这样的弱点去面对天魔魂种。
所以,她将它从自己体内生生剥离。
它连着她的心脉与神魂,为了成功开启大阵,她暂时还不能将它摧毁。
“待我入阵之后,天地间所有的怨气都会涌向北冥,我会尽力吸纳它们……”青女望着离玉,轻声说道,“到时,它也会受到影响。”
“……”
“等到那时,替我毁了它吧。”
“我?”离玉不由诧异,一时之间甚至有些慌乱,“我……可能做不到……”
“诸神到来之时,大阵将被彻底催动,我的力量会在那一瞬弱到极致,与我相连的它也一样。”青女认真道,“你是可以做到的。”
“可是……”
“毁去它,并非是杀了我。”青女无所谓地笑了,“我的神魂会消散在大阵之中,你所毁去的,不过是一寸沾染天魔之力的魔骨罢了。”
“……”离玉望着手中的天镜与魔骨,目光飘忽着不知所措。
这就是魔骨的来处吗?
青女舍下了它,便如同舍下了对这世间最后的念想。
如此,才能不留一丝怯弱,毅然决然地走入那绝命的满天星辰。
可青女并不知道,它会落入慕陶体内……
离玉忽然陷入了一阵茫然。
她该听青女的话,在天魔最为虚弱的时候毁掉魔骨吗?
若她这么做了,会让未来发生怎样的变动?
慕陶身上没了魔骨,便不会再受那两百多年的苦,也不会再为世所不容了。
可要是没有魔骨,所有的一切也就不会发生了,她又如何能够凭着烬墟晷来到眼下的时空?
此时此刻的她,还能站在此处,未来的一切必定已然发生。
她似乎并不能凭着一己心意,改变这最关键的一点。
就在离玉恍惚之际,纯白的灵光忽而洒落在她的身上。
空虚而又残损的灵脉,在这一瞬得到了神力的滋润,算不得充盈,却也远远好过先前那般虚弱。
“青女大人,这是为何……”
为什么,此时此刻,都还在为她耗损神力?
青女弯起眉眼,柔声说道:“我怕你没有力气离开这里。”
离玉张了张嘴,喉咙却是干涩得说不出任何话语。
青女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入风雪之中。
失去了天边那一抹月光,纵使有着满天的繁星,北冥的夜色依旧暗淡昏沉。
她的脚步很轻很慢,仿佛是对这世间最后一次的流连。
离玉静静望着,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单薄身影,被这仿佛永远不会消散的黑暗与风雪彻底吞没。
她呆愣在一片黑暗之中,望着天边遥不可及的繁星,只觉一颗心都是空落落的。
那如何都数不清的满天星辰,闪烁着璀璨的星光,缓缓落入了这片寂静而又漆黑的天地。
北冥千万年来始终无尽的长夜,忽而于那一刻明如白昼。
她想,此夜的光,将会照彻人间四千年。
——甚至,更久,更远。
第83章 “没事了,别怕……”
离玉怔怔出神地望着岛屿上方的那片星空,它似梦境一般璀璨明亮。
冰蓝的灵光流淌在繁星之间,巨型的阵法笼罩了整片天地。
一缕黑焰,自冰蓝之中破印而出,瞬间点燃了每一颗高悬或缓缓下坠的星辰。
她望着眼前这一幕,呼吸好似凝滞了一般,整个人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远方有怨气,如丝如缕飘然而来。
只数秒的恍惚,越来越多的暗红,便似潮水一般自大阵之外那漆黑如墨的夜空中涌来。
掠过她头顶的星空,向着那黑焰燃灼的星辰大阵汇聚而去。
手中的那一寸神骨,缓缓泛起了深黑的焰光。
待她回神之时,北冥的天空,已在不知不觉间被暗红的怨气彻底淹没。
那些燃着黑焰的点点繁星,好似坠入了浓稠的血海,愈渐黯淡。
它们闪烁着、烧灼着,随着怨海之中卷起层层惊涛骇浪,不由自主地沉浮着明明灭灭。
那浓稠到让人快要无法呼吸的暗红血色,交织着深黑的焰火与璀璨的星辰。
天边纷落的大雪,也不再纯白无瑕,而是化作了至深的黑。
一道道血色的闪电,携着震耳欲聋的雷鸣,好似怨海中呼啸的游龙,恨不得撕裂这片静默的天地。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在向着那个光暗相缠的大阵奔流而去——越是靠近阵眼,便越是无比扭曲。
那一刻,整个北冥的天空诡谲得好似末日之景。
这片无光之地千万年来仅有*一次的光明,有着惊涛骇浪无法淹没的温柔,它拥抱着那仿佛一望无际的人间深怨。
——在被它们笼罩之前,它也曾干净到空空如也。
北冥的异动,必定惊震天地四方。
青女早在三百年前便与夜昙说过这样的计划,甚至可能早在大阵布好之时,便已将信息传了出去。
以身布局,引魔入体,无疑是非常危险的举动。
青女都做到这一步了,为了万无一失,必定会让这世间唯一能够配合自己的人提前做好准备,确保能够催动大阵的力量,能在她彻底失去自我意识之前及时抵达北冥。
过不了多久,四千年前曾经诛杀天魔的诸天仙神,便会在夜昙的带领下来此催动大阵。
等到这灭魔的大阵被诸天仙神之力彻底催动,魔骨便会虚弱至能够被她轻易摧毁的地步。
可她能自己选择吗?
——摧毁魔骨,或是将它放入慕陶体内。
离玉感觉自己的心是乱的,她好像根本没有勇气做出任何抉择。
恍惚间,大阵之外,被怨气所遮蔽的暗夜之中,无数灵光远赴而来。
离玉隐隐感应到了一种分外熟悉的灵息。
她下意识施法隐蔽了自己的存在,藏入了身后的小屋之中。
她不属于这个时空,不能让太多人发现自己的存在——尤其是,四千年前的原主。
她必须躲起来,否则很有可能将所有的一切彻底扰乱,那绝对不是她可以应付得了的烂摊子。
数秒之后,一缕缕灵光划破长夜,再一次点亮了怨海之中渐渐无光的星辰。
巨型的星辰之阵,在这一刻被彻底催动。
满目的星光,瞬间笼罩了整片天地,仿佛可以吞噬所有的怨与黑暗。
忽然之间,竟有怨气如涓流一般,朝着小屋的方向缓缓流淌而来。
心跳在这一刻轰然加速。
离玉猛地回过神来,神色震惊地看向了手中已被怨气彻底侵蚀的那寸神骨。
用以灭魔的星辰之阵已被彻底催动,可这魔骨并没有像青女说的那样,在这一刻衰弱到极致。
她可以感觉得到,虽然它确实虚弱了很多,但不受阵法牵制的它,正在吸收天地间的怨气,试图以此反哺阵中受困的魔魂。
她差一点就忘了……
司青岚曾经与她说过,四千年前的那一战,结局无疑是十分惨烈的。
为了阻止天魔为祸人间,死去的并不只有青女一人。
古神夜昙在这一战之后耗尽神力散魂而去,而天界也因此元气大损,为更好的休养生息,断去了与人间的联系。
天魔之力远比她想象中要强大,再多犹豫一会儿,或许就会错失唯一将其毁去的机会。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怨气向此处涌来,离玉的一颗心不由得乱到了极致。
她不自觉将灵力聚于掌心,却始终犹豫不决。
可下一秒,不知何时醒来的小狼,竟是死死地咬住了她的衣袖,用力拉扯着她聚灵的手。
她不由皱了皱眉,神色恍惚地向它看去。
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闪着泪光,那万般焦急的目光似是祈求着她不要这样做。
幼小的狼妖什么都不懂。
它不知道此时此刻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整个北冥都变了模样。
尽管眼前的一切都让它感到无比害怕,它也还是第一时间凭着那一丝熟悉而又微弱的气味,分辨出了离玉手中那块极其怪异的骨头属于何人。
它不明白,青女去了哪里,为什么它已经无法感应到她的存在了。
它也不明白,这块骨头因何而被留下,离玉又为何要将它摧毁……
它只是隐隐感觉,如果连眼前这一寸骨头都消散了,它便再也感应不到她的存在了。
“慕陶……”离玉彻底失了神。
她愣愣地望着小狼,指尖凝起的灵光都快被四周聚拢而来的怨气吞没。
就在她犹豫不决之时,小狼忽然一跃而起,从她手中叼走了那一寸魔骨,像从前每一次赌气那样,扭头钻进了桌子底下。
“慕陶!”离玉下意识想要靠近,小狼却是躲得更远了。
怨气不断向它涌去,它瞪着一双惊惧的眼,想要躲避,却又无处可逃。
它记得青女说过,这些丝丝缕缕的暗红叫作怨气。
屋外的天空,也布满了这样的怨气。
就像是它遥远记忆中的人间,压抑得让它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怨气也好,离玉也罢,似都想要毁去那一丝微弱到快要从这世间彻底消失的气味。
那一刻,它回望着离玉惊慌失措的目光。
它看见她张了张嘴,似是想要和它说点什么,却又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于无声之中,落下了一滴眼泪。
外头的风雪之声分明已经那么大了,那一滴泪珠坠地的声音却还是响得那么刺耳。
暗红的怨气,缓缓模糊了它的视线,如潮的绝望好似裹挟了它。
退无可退之时,它将那寸魔骨一口咽下。
周遭的怨气忽然涌入了它的身体,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
似有什么用力撕扯着它,恨不得要将它的血肉一寸一寸撕裂开来。
它的身体燃起了黑焰,无声烧灼着它的五脏六腑。
浅灰的皮毛,被怨气浸染着泛了红。
它好疼,疼得止不住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就连魂魄都似快要散去。
忽悠一缕幽蓝的灵光落在了它的身上,轻柔得好似身上拂过了一缕清风,想要带走她身上的疼痛。
离玉蹲下身来,一把将它捞入怀中,尽力压制着它体内翻涌的魔气。
不断涌向此处的怨气,已然引起了四方仙神的注意。
她来不及思考任何,只在仓促之间将烬墟晷释于掌心之中。
——系统,带我回去!
它看上去像是坏掉了,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
心念起时,却是天地骤变。
恍惚间,似有幽蓝的灵光,推动着掌中晷针之影顺时而转。
不过短短一瞬,她便已带着小狼踏入一条岁月长河。
下一秒,无比刺目的灵光从遥远的天边落下,只一瞬便吞没了这一方小小的院落。
漫天的风雪,灭魔的大阵,天地间交错的各色灵光,还有那无边无际的黑焰与怨海、电闪和雷鸣——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刹于她的眼前尽数消散。
万籁俱寂之时,她听见了细若游丝的一声呜咽。
怀中的小狼,身上还泛着隐隐的黑焰与怨气。
它好像依旧很疼,没什么力气地往她怀里轻轻钻着。
小小的身躯,正在魔骨的影响下缓缓发生着无法阻止的异变。
幽蓝的灵光再一次将它轻轻裹挟。
“没事了,别怕……”
她想,她或许应该把它送到司青岚的面前。
在一段再合适不过的时空里,在她来到这个世界的两百年前。
——那是一切的开端。
离玉轻轻拍抚着怀中那瑟缩的小小身躯,她抬眼望向不远处那一缕淡金色的微光,心情万般沉重地循着它的指引缓缓向前走去。
此行不再是一场逆旅。
满目星辰没有化作刀锋,岁月长河不再生出荆棘。
她的脚步却是好沉,沉得仿佛舍不下一段早已注定的过往。
漂浮在空中的点点碎星落入她的眼眸,化作了一幕幕岁月的残影。
她看见遮天蔽日的怨气散去了。
人间万物复苏,一切周而复始。
天镜不再,星辰消散,北冥再一次归于无边的黑暗。
灵力凝成的那一座浮空岛屿,在她离去后的几百年间,好似冰雪消融一般,于那永夜之中无声散落。
千年之后,眠于海底的大鱼浮上海面,只看见了一片陌生而又熟悉的虚无。
它好像恍惚了很久,睁着空洞的双眼一动不动,仿佛以为自己还在梦中不曾转醒。
大雪渐渐覆盖了它的身体。
它是那片无光之海里,最孤寂的岛屿……
有那么一瞬,离玉仿佛可以感受到一种远比北冥的永夜还要死寂的绝望。
世间再也没有古神青女了,有的只是一位化身天魔的堕神。
可她分明不是那样的人。
当年的北冥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任何人可以给他一个答案。
又或者说,所有的答案,都不是他愿意相信的那一个。
自那之后,他每百年都会路过人间,回到北冥看上一眼。只是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似回到了最初,就连一抹月色都不曾留下。
离玉止不住要去想——
微生玄烛一定如何都想不明白。
自己不过只是在自己漫长的生命里,很短暂、很短暂地做了一场梦。
怎么梦醒了,心便也空得,只剩下一缕执念了。
第84章 “等你长大了,我一定回来。”
这条路好长,长得一如来时那般,好像看不见尽头。
为了压制住小狼体内的魔骨,她几乎耗尽了青女赠予的力量。
而回头的路,远没有她想象中的轻松。
她能感觉到自己所剩无多的力量在不断消散,而前路仍旧那么渺茫,除了一缕淡金色的微光,便只有模糊了漫长岁月的满目星芒。
小狼始终缩在她的怀中。
当血肉与魂魄的疼痛渐渐散去,它发现了自己身上的变化,茫然与恐惧便也彻底占据了那双暗红的眼。
它似是十分害怕那些虚无之中会忽然绽放作一幕幕残影的散碎星辰。
或许它根本无法分清,毁了整个北冥的满天星辰,与这些岁月凝成的星光到底有什么区别。
它只是害怕,害怕突如其来的离别,害怕所有未知的一切。
此时此刻,仍将它抱在怀中的那个人,已是它如今唯一能够依靠的存在了。
它想要问她,青女去了哪里,月亮为什么会消失,怨气为什么会到来……
北冥发生了什么,这条路又会通往什么地方?
它还想问她,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等到北冥怨气消散后,她们还能再回去吗?
玄烛还留在那里呢,它刚才好像透过一颗星辰,看见他醒来了……
可它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它的声音,她听不明白。
每一次轻声地发问,得到的回应,都只有一句轻柔的安慰:“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仿佛是在告诉它,它所熟悉的一切确实不见了。
它只剩下她了。
小狼缓缓闭上双眼,蜷缩在离玉的怀中,努力压抑着心底那份空落落的感觉,想要逼着自己睡下。
仿佛睡下了,一觉醒来,这一切都是梦。
等到再次睁开双眼,它还在北冥,还可以在月色之下,吹着风,踩着雪,在离玉的陪伴下去到青女身旁,学会今天该学的新字。
哪怕它十分清楚,这一切都不再有可能了。
小狼最终还是在离玉怀里睡了下去。
魔骨融入血肉的伤疲,让它睡得很沉很沉。
当它再次醒来之时,眼前已是一片无比刺目的光亮。
其实不过是人间的白昼,配着好似一望无际的茫茫白雪,谈不上多么刺目。
可常年身处北冥的它,双眼早已不太能够适应这样的光亮。
它下意识把头钻进离玉的怀中,躲闪着这白茫茫的一片天地。
“这里是人间。”离玉轻声说道,“人间与北冥不同,北冥只有夜晚,而人间会有白天。”
“人间的白天与夜晚是会相互交替的,天上除了月与星辰,还有太阳……”
“这里挺好的,你会慢慢适应这里的一切,也会渐渐喜欢上这里的许多……”
离玉不太确定地说着。
慕陶真的喜欢过这个人间吗?她好像并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只知道,如今的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灵力。
原来,就连停留在这个时空,也不是她能自行选择的。
她身上所剩余的力量,只够支撑她一路走到这里,走到这个所有故事开始的两百多年前。
她真的好累了,累得只想闭上双眼,躺在地上好好睡上一觉,哪怕醒来之时可能会被霜雪掩埋,也再没有任何力气可以继续前行了。
所以她寻了一处可以倚靠的地方,坐在了这片茫茫白雪之中。
没有剩余的灵力可以护体,风雪寒凉得分外刺骨,只有抱紧怀中的小狼,才能让她感觉到这个世间仍有一丝温度。
她下意识蜷缩起来,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着。
小狼似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原本是想跳到地上写点什么的,此刻却也不再动弹,只任由离玉将自己抱在怀中取暖。
人间没有北冥那么冷,可离玉却好像无法抵御这样的风雪了。
它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只隐隐觉得离玉为了救它,似乎付出了很多很多。
她闭着双眼,轻颤着身子,轻抚着它的手指渐渐没了反应。
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雪花落在她的身上,随着夜幕降临,一点一点将她覆盖。
熟悉的夜色到来,小狼并没有感到安心,反而开始有些害怕眼前之人再也无法醒来。
它慌忙地舔舐着凝结在她眼睫的白霜,想要将她从睡梦之中唤醒。
脸颊温热的触感,让离玉缓缓醒过神来。
短暂的休憩,好在是让体内灵力恢复了些许,她抬起几近僵硬的手指,将散去的护体灵力重新运起。
覆在身上的霜寒暂时无力驱散,她忍不住将小狼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是不是吓到了你?”她轻声问着,声音略有几分嘶哑。
小狼舔了舔她的脸颊,小声哼唧着什么,她听不懂,却也能够感觉到它的担忧。
离玉笑着揉了揉它的后颈,低下头来,鼻尖轻触着它黑黝黝的小鼻子,安慰道:“没事的,多重的伤我都受过,这点风雪算不上什么。”
那一刻,她望着它茫然的双眼,仿佛可以读懂它心中所想似的,轻声说道:“北冥……我们都回不去了。”
“嗷呜呜……”小狼呜咽着垂下了小小的耳朵,暗红的眸子里闪着泪光。
“慕陶,你往后就跟着我吧,我带你去南海,去一个名叫朝瑶山的地方。”
“你会在那里长大,会遇见很多人,也会发生很多事……”
“人间有不少的规矩,或许往后的你不会再像北冥那样的自由自在,但是别害怕,我会陪着你的。”
她说着,止不住落下了一滴酸涩的泪,轻声地告诉它,也轻声地告诉自己:“所有的难关都会过去的。”
小狼似懂非懂地望着那颗落在衣间的珍珠,于静默之中与她紧紧相依。
那之后的日子里,它一直跟在离玉左右,向着一个不知会有多远的地方行去。
人间比北冥那一座小小的岛屿大了太多太多,这一条铺满了霜雪的长路好像根本走不到尽头似的,它的一颗心却是在这似无边际的纯白之中渐渐安定下来。
小狼体内的魔骨并未完全封印,离玉不敢将它带去人类的城镇,生怕遇上能够看出异常的人类修士。
如今的她没有力气应付这些,只能带着小狼在偏僻的路上慢慢走,时而路过小小村落,寻户人家,借宿一宿。:
系统的指引不曾停过,淡金色的微光始终指着一个方向。
离玉也不知道自己还要带着小狼在这冰天雪地之中走上多久,只隐隐觉得自己的身体一天更比一天糟糕。
这样的糟糕,并不只是因为灵力的空虚,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感觉。
身体好像越来越轻,五感似也越来越淡,仿佛只要闭上双眼,随时都可以随着漫天风雪一同消散。
她想,或许是用来维系烬墟晷的灵力已经快要散去了,她已经无法长留在这个不属于她的时空里了。
可她还没有把小狼送去它该去的地方,她不能在此处轻易放弃。
所有的一切,都似回到了记忆中的那个冬日。
她也曾带着慕陶,在漫天风雪中走过一条漫漫长路。
只不过上一次是逃离朝瑶,而这一次是想要将它送回朝瑶。
离玉也不知这条路究竟走了多久,久到她的意识在漫长的旅途中愈渐模糊。
直到有一日,她在系统的指引之下,抱着小狼走进一个不大的城镇,顶着无数诧异的目光,寻到一处戏台,遥遥望见了一抹水绿的身影。
那游历人间的仙子,正看着台上爱恨交织的戏曲。
断灵簪藏在她如墨的发间,隐匿着只属于仙神的灵息。
望着那熟悉的背影,离玉不由得安心了许多。
好像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要还能看见这个身影,便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而她的目光,也引起了司青岚的注意。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在那双雾绿的眼眸中看见了难以言喻的诧异。
司青岚显然无法理解离玉怎会如此虚弱地出现在这里,怀中又为何抱着一个散发着些许魔气的小狼妖。
短暂诧异后,司青岚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了她的身旁。
没有任何言语,离玉转身走在了前方。
她们一前一后走了许久,离开了这座城镇,走到了一片荒郊野岭。
离玉终于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了身后之人。
“你这是怎么回事?!”司青岚开口便是一句追问。
“司青岚,你帮我个忙。”离玉望着怀中神色茫然的小狼,轻声说道,“帮我把它带回朝瑶。”
司青岚沉默片刻,抬手抚上小狼的身子,指尖闪过一缕灵光。
数秒探视后,她将手收回,望向离玉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离玉,你疯了?它体内有……”
离玉:“天魔魔骨。”
司青岚:“你……”
离玉:“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司青岚:“……”
离玉:“我没有办法向你解释一切的缘由,但我可以向你保证,魔骨虽在它的体内,但它永远不会为祸人间。”
司青岚:“……”
那一刻,离玉静静地望着司青岚。
怀中的小狼分外不安地往她怀里钻着,似是能够感觉到那一丝犹疑之中透露出来的不善。
可忽然之间,明亮的白昼,出现了一轮圆月。
仅仅一瞬,便又消失不见。
司青岚的眼底不由闪过一抹震色,望向离玉的眼底满是惊疑。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找她。”离玉握着手中的天镜,凝视着司青岚的眼睛,认真道,“只要你帮我这个忙,等你再次见到我,我会告诉你……它究竟从何而来。”
“你,你……”
“它叫慕陶。”离玉说着,蹲下身来,低头对着怀中小狼浅浅一笑,“慕陶,把你的名字写给这位姐姐看好不好?”
小狼下意识缩了缩脑袋,好一阵沉默后,似是感觉到了那一丝不善的消散,犹豫着从离玉怀中跳回了地上,夹着一条尾巴,小爪子在雪地中抓出了歪歪扭扭的“慕陶”二字。
末了,它回到离玉身旁,贴在了她的身上。
司青岚望着地上的小狼妖,嘴巴微微张着,却是久久未能说出只言片语。
离玉:“带它走吧。”
司青岚:“你呢?”
离玉:“我也要走了……”
司青岚:“……”
小狼不由一愣,抬眼诧异地望向了离玉,慌忙地叫唤了两声,意识到她无法听懂,又连忙转身想在地上写点什么。
可是司青岚俯身抱起了它。
它止不住挣扎起来,体内魔气向外扩散。
忽有一道灵光抑住了它的身子,它再也动弹不得,暗红的双眼似是质问一般,看着眼前眸光黯淡的离玉。
那一瞬,它才惊觉她的身子似已褪去了颜色,透明得好似一缕轻烟,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可她不是说好了,会一直陪着它吗……
“慕陶,我只是……”离玉轻揉着小狼的耳朵,安慰道,“稍微离开一下,找个地方休息休息,然后就会回来找你。”
“我不骗你的,等你长大了,我一定回来。”
“到时候,我会继续对你好的……”
离玉的声音越来越轻,简直快要被那狼崽子的哭嚎彻底淹没。
司青岚:“它这样是离不开你的。”
离玉:“那就让它忘了吧。”
司青岚:“……”
离玉向后缓缓退了两步。
她可以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正拉扯着自己,要将她带离这段过往的时空。
她望着司青岚,轻声说道:“拜托了,封住它的记忆与魔骨,总有一天,我会给你答案的。”
话音落时,她已不再能够感知到自己的身体。
五感渐渐消散,意识彻底模糊。
恍惚间,她似看见一颗花种,自那水绿的灵光之中,悄然落入那片白茫茫的人间。
它会落地生根,开出一朵灵花,指引着两百年后的人类,寻到那一处藏匿在海外的仙山。
看来这所有的一切,还真是冥冥之中早有定数。
她是时候回去了,去回答自己“曾经”欠下的每一个问题。
这一次,她总该可以做点什么了。
第85章 “带我去北冥吧。”
海,是一片无尽的深黑。
身子似在向下沉溺,仿佛要沉入最深的海底。
冰冷的海水裹挟着她,恨不得夺走她最后的心跳与呼吸。
忽有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
任凭她怎么努力地想要睁开双眼,都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抹柔和的绿。
……
晷针之影,悄然转动。
太过遥远的过往,留不下几分回忆。
唯有那一场仿佛不会停歇的风雪,不断飘落在那一颗受困于永夜的心上。
可那场风雪终究是停了下来。
风雪停下的那一刻,她睁开了双眼。
她看见了一望无际的墨蓝之海,看见参天的巨木静默扎根于深海之中。
看见幽蓝的枝叶,随着海风轻轻摇晃,柔蓝的灵光,萦绕在这一片淼茫烟水之间。
而那一片望不见星辰的夜空,高悬着一轮孤月,皎洁的月光,将远方的海面泛起的海浪映作了月白之色。
烬墟晷的一抹虚影,在那巨木之上若隐若现,月色与灵光在虚影之间相互交映着。
针影停在了一个刻度,似在等待着一个人的醒来。
她像失了魂一样,静静望着眼前的一切。
直到最后,目光落上那一轮孤月。
她不是第一次看见那一轮月了。
但她却是直到今时今日才真正知晓,这一轮曾经出现在她梦境之中的孤月究竟来自何方。
本该守护着人间的天镜,落入了时空的缝隙,跨越四千多年的漫长岁月,藏匿于这世间最不可能被人发现的,她的识海最深处。
甚至就连她自己,都只是在望见烬墟晷的那一场梦境之中,意识恍惚地见过它短短一瞬。
她不禁想,如果那时天镜没有被她带走,应该也会和上灵灯、烬墟晷一同落入“离玉”的手中吧。
可若真是如此,那一轮月必将被世人所见,司青岚也将知晓数千年来自己心中所执念的,就是四千年前死于北冥的那位堕神。
那么两百年前的司青岚,也就没有任何理由帮她将慕陶带回朝瑶了。
其实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缺一不可。
回到过去的她,并未改变任何因果,只是成全了一场既定的命运。
怪不得,系统说什么都要促成这一切的发生啊。
如果她不曾为了救下慕陶而去启动烬墟晷,那么如今所有的一切也就都不复存在了。
那一刻,她的思绪不知飘去了何方,只是望着天边的月亮,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感觉自己的一颗心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其实这也不是第一次失去了。
因为无论再怎么不愿面对,她也永远都是那个食言之人。
四千年前的小狼也好,四千年后的慕陶也罢,想要的不过只是陪伴二字。每一次她都应下了,却每一次都不曾做到。
如果说第一次,誓言是在无知无觉间变作谎言的。
那么这第二次,便是她刻意编织的谎言。
她比谁都要清楚,自己陪不了那只小狼太久,可她还是说出了那句谎言,因为她不知道,除了向它许诺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它在那一条远离北冥的漫漫长路中好受一点。
所幸还有无问花,那只小狼最终什么都不会记得。
它会在朝瑶慢慢长大,而她也会来到这个世界,与长大后的它进行命定的重逢。
恍惚间,她似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
焦急、惊惶,压抑着内心深处的恐惧。
或许她该醒来了。
四千年前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一粒落定的尘埃。
任凭她再怎么难以释怀,也无法替任何人追回一分一毫了。
回神之时,她轻叹着垂下眉眼,缓步走上前去,于月光之下,伸手轻触那一棵参天的巨木。
指尖轻点巨木那一瞬,幽蓝的灵光于她所触之地荡起层层涟漪,一点一点将整片墨蓝之海彻底照亮。
灵光推动着晷针之影再一次缓缓转动。
所有的黑夜,所有的光,都随着那一片墨蓝之海,那一棵参天巨木,一同模糊,一并消散。
当眼前的一切尽数归于虚无,她望着那一抹晷针之影,任由自己的身体再一次沉重起来。
意识迷蒙间,耳边隐约传来一声声急促的呼唤。
“离玉……”
“离玉!你醒醒!”
身体好似被一阵清风裹挟,似能包容每一寸深深刻入三魂七魄的疼痛。
离玉缓缓睁开双眼,透过水绿的灵光,望见了一双满是担忧的眼眸。
冥时花开在余光之中,亮着一寸寸浅淡的微光。
时间好似过了很久很久,久得她都快要忘记自己本该置身魔界。
“你还知道要醒啊!”司青岚焦急的话语之中满是不悦,“为什么我怎么拉你,你都不愿意出来?”
“……”
“你怎么不死在里头?好给我省点儿力气!”
“……”
谁来帮她评评理,这算怎么一回事?
一边非要叫她醒来,一边又骂骂咧咧地问她为什么不死在里头……
“你知不知道,烬墟晷差一点就要停止运行了,我可不知道怎么催动它!”司青岚急得仿佛快要哭了,“如果你没有及时出来,你的神魂会消散在一个错误的时空里,谁都救不了你!”
“我不知道……”
“你!”司青岚一时气堵,急到泛红的眼眶将白眼翻上了天。
离玉:“司青岚,谢谢你。”
司青岚:“……”
离玉:“两百年前,愿意相信我。”
司青岚:“……”
离玉不由轻笑,唇色苍白到连笑意都那么牵强。
此时此刻,她的呼吸已是气若游丝,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昏迷不醒。
可她不允许自己在此刻昏睡过去,因为系统显示最终任务的剩余时间已经不到四日。
四周结界悄然散去,用以疗愈内伤的灵光萦绕在她的身旁,她努力支撑着自己坐了起来,尽可能地平稳着自己的呼吸。
烬墟晷落回她的掌心,被她收入灵囊。
司青岚皱了皱眉,于沉默之中小声说道:“我并不只是愿意相信你。”
离玉:“我知道。”
司青岚:“那一切发生得太过反常,我只是忍不住想要知道真相。”
离玉:“那你现在猜到了几分?”
司青岚垂眸片刻,轻声说道:“在你决意开启烬墟晷后,我想我已经猜得差不多了……那一年的你,确实来自此时此刻。”
离玉笑了笑,闭上双眼,颤抖着缓缓深吸了一口长气。
“四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曾让我看见的那一轮月,是否来自当年的北冥?”司青岚忍不住一句接一句地问着,她的眼里装满了困惑,“慕陶为何身负魔骨,它与天魔有着怎样的关系?”
“四千年前的北冥,曾是一个很好的地方……”离玉沉声说着,看向司青岚的眼中,携着几分难以消解的哀伤,“那里住着这世间最温柔的神明,有着最明亮,也最柔和的月光。”
“……”
“世人口中因为一己私欲引怨堕魔的古神,才是那一年为世间吸走所有怨气,拦下所有灾祸的守护者。”离玉低垂着眼眸,微微扬起的唇角,掩不住心底的酸涩,“她用自己的性命,用后世千年万年的污名,换了一个干干净净的人间。”
“……”
“可她分明也有放不下的事,也有对这尘世的眷恋。”离玉不由得攥紧了一抹衣袖,“魔骨原非魔骨,只是一个古神以身入局之前,舍下的一缕执念。而她养大的孩子,见不得她最后的执念也消散于这天地之间,这才与之骨血相融……”
司青岚一时失了言语,只静静凝视着离玉泛红的双眼。
“那一轮月,名为天镜,与上灵灯相似,是封印天魔的另一道锁……”离玉说,“一道藏于暗处,不为世人所见的锁。”
“可它又不仅仅只是一道锁,它还是北冥苦寒无光的永夜里,唯一皎洁的月光。”
“如果你见过那一座月白的小岛,见过月色映照下的落雪,见过深黑之海上泛起的银白海浪……”
“又或是,见过月光消散之际,有一抹消瘦的身影,毅然决然走入星辰……”
“你也一定会觉得,那一段过往被风雪彻底掩埋在了黑暗之中,是一件多么令人难以释怀的事情。”
她轻声说着,温柔的话语之中,难掩心中遗憾。
她分明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年的北冥,一点一点在她眼前碎掉了。
“离玉……”司青岚犹豫着想要说点什么安慰的话语,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所有的言语在物是人非面前,都是那么的苍白。
她好像从没有见过眼前之人这样伤心,可哪怕伤心至此,这个人也仍旧强撑着不让自己轻易崩溃。
这个人难道就不会哭吗?
恍惚间,她看见离玉向前抬起了一只手。
掌心灵光闪过,留下一颗雪色的灵珠。
司青岚:“这是……”
离玉:“这是那位古神让我转交给你的。”
司青岚不由愣了心神,只是诧异地望着那颗灵珠,眸光似有几分忽明忽暗。
“她说,她能给你一缕神力,却给不了你仙缘,你能修出仙身,靠得是自己的造化,你本不该因此舍了自己的机缘。”离玉轻声说道,“她将此补偿于你,只愿你此生能够凭此更进一步。”
“……”
好一阵沉默过后,司青岚万般郑重地将其接过。
如雪的灵光融入她的掌心,她仿佛又一次望见了绵绵细雨下,绿雾缭绕间,幽幽亮起的那一抹皎洁月光。
她这一生仅有*的执念,始于一缕神力,也终于一缕神力。
至此,所有的念想,都可以停在这一刻了。
“司青岚,带我去北冥吧。”离玉说,“还有许多事,我在路上与你慢慢说。”
“好。”司青岚低声应着,伸手将离玉轻轻扶起。
她没有过多追问。
只因她在离玉的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世上就是有着这样一种人,哪怕已经快要失去所有的力气,也仍旧能够继续前行。
她愿意相信,这样的人,一定能够抵挡黑暗的降临。
第86章 “这个地方,曾经是你的家。”
无边的怨气,纠缠着漫天星辰。
黑焰燃烧着目之所及的一切,似要将这世间化为乌有。
恍惚间,她似望见了一处极其陌生的雪夜,不过短短一瞬,便又消失不见。
只余下一条弯弯曲曲的星河,牵引着繁星作伴,绵延至黑暗的尽头。
很奇怪,那一刻的她,竟是在想——繁星散去之后,会有一片白茫茫的天地吗?
可她没有看见白茫茫的天地。
她置身一片黑暗。
夜风好大,吹着漫天飞雪。
她隐约感觉,自己似乎置身在一场梦中。
这场梦里,有着仿佛永远不会迎来天明的长夜,下着仿佛永远不会停下的雪。
天边没有星光,只悬着一轮圆月。
温柔的月光把整个雪夜都映作了一片柔和的月白。
她只是一只人形都无法幻化的小狼妖,在师尊的陪伴下,行走在不知目的,没有尽头的雪地之中。
师尊好像要带她去到哪里,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她时而走在前方,时而绕着师尊打转,晃着尾巴撒娇打滚,想要去到师尊的怀里。
她虽不会说话,也听不见师尊的声音,但仅仅只是这样跟在师尊的身旁,也让她感觉分外安心。
可她们到底要去哪里呢?
她不知道,似也无从得知。
她曾听人说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或许,她只是想要和师尊在一起,走过一条漫长到没有尽头的路。不需要路过任何风景,不需要寻到任何人,只要这一生都别再孤身一人就好。
可她总还是觉得,这一场梦少了点什么。
就像她的心,好像一直少了点什么。
可到底少了什么,她却是如何都说不出口,只得本能地跟在师尊身旁,行在这似乎尽头的雪夜之中。
走着走着,她才渐渐发现,这条路似乎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长。
她们走了很久很久,走出了漫漫长夜,望见了皑皑白雪。
师尊好像很累了,却始终不肯停下脚步。
为什么分明那么累了,却还是不肯停下来呢?
她突然好想问问,她们究竟要去哪里?
可师尊的身影,和那来时的路,竟都一点一点渐渐消散……
……
胸口沉闷得厉害,似被什么封堵着。
凄厉的风声,呼啸着掠过耳畔,似一阵阵鬼魅低语,低沉而又阴郁。
慕陶眼睫轻颤着,缓缓睁开了双眼。
眼前是一片无尽的黑暗,身下似是一片凝冰的海域。
冰面在望不见尽头的黑暗中向外不断延伸,不知断在哪一处看不见的地方。
远方有风卷起海浪的声音,在这片好似一无所有的黑暗之中,喧闹得无比寂静。
如雪的灵光,柔和地照亮着一片不大的天地。
借着那一束灵光,她看见了一个算不上陌生的身影,静坐在不远之处,一袭黑衣,似比夜深更深。
慕陶心头一紧,慌忙坐起身来,下意识想要运灵戒备。
奈何她的身上虽无任何绳索绑缚,锁灵的术法却是封禁着她体内的每一处灵脉,让她根本无法提起一丝灵力。
“醒了。”微生玄烛低声说着。
声音似是比她为数不多的印象里,每一次远远遥望之时都要温柔些许。
这样的语气,让她恍惚了一瞬。
下一秒,她感应到了上灵灯的存在,近在咫尺。
师尊说过,此人想要得到她体内的魔骨,好以此来复生天魔。
她皱起眉头,一时目光警惕:“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不是魔界,魔界远没有此处寒凉。
“这里是北冥。”
“北冥……”慕陶不禁握紧了双拳。
传说中,四千年前天魔殒没的无光之海。
如今的自己,没有任何反抗之力,注定是要成为复生天魔的容器了吗……
微生玄烛:“是不是认不出来了?”
慕陶:“……”
微生玄烛:“这个地方,曾经是你的家。”
“你在说什么?”慕陶不由诧异,暗红的双眸紧紧盯着眼前之人,似是在看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疯子。
偏偏这个疯子忽然站起身来,沉默着走到她的身旁,蹲下身子,用那一双漆黑似夜的眼,静静凝视着她。
她不知为何,不敢直视这样的双眼。
那一瞬,似有一种难言的无望,透过最是寂寥的长夜,将她重重裹挟。
她不自觉避开了他的目光。
短暂静默后,闻见了一声轻叹。
微生玄烛:“就连我,你也认不出了。”
他的语气是平静的,静得好似一滩死水,又或是北冥凝冰的海。
可偏偏海面之下,或也藏着暗流汹涌。
慕陶说不清到底为什么,只是隐隐觉得自己做不到不去回应那听上去莫名其妙的话语。
她好像需要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认不出他的。
可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吗?
在魔骨封印破除之前,她不过是朝瑶山中谁都看不起的一只修为低微的小狼妖,就连见他一面的资格都不太有。
为什么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分明是平静的,却会让她感觉那么难过。
“灵耀尊……”慕陶小声说着,说不清缘由,语气之中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安抚之意,“我认得你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能被风给吹散。
那一瞬,微生玄烛眼底似有眸光闪动,却又稍纵即逝,只有嘴角微微扬起,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抬头望向了一无所有的夜空。
他说:“从前那里有座岛,天边有一轮月,那轮月不似人间那般阴晴圆缺,它永远都是圆的,就悬在那座岛屿的上方……在很长的一段岁月里,它把北冥照得很亮。”
“北冥的风雪很少停下,岛上铺满了很厚的积雪,那是一片月白,像是人间快要亮起来的清晨,笼着一层朦胧的月色。你那时候比现在活泼,总喜欢在雪里四处乱跑。”
“有一次,你从雪里刨出个人来,浑身是伤,伤口都被雪冻住了,你急着跑来找我,叫唤了半天,见我听不懂,咬着我的衣袖就要我跟你走……”
“那个人来得很是突然,但你就是特别喜欢她,喜欢到恨不得天天黏着,连我都不爱搭理了,简直就是个养不熟的小家伙……”
微生玄烛说着,眼神愈渐迷离,渐渐飘远的思绪,似是陷落在某一段过往,近在眼前,却又遥远得不可追回。
“那时候,我教你识字,不过是让你写自己的名字,笔画多了,你就不高兴,对着满地的雪又抓又咬。”他轻声说着,嘴角带着几分笑意,“……我要不吓唬你一下,你都不会听话。”
慕陶望着他的眼睛,心口一时堵得厉害,仿佛只剩下了最本能的呼吸。
她从有记忆开始,便一直身在朝瑶。
为什么微生玄烛会忽然和她说这些奇怪的话,说得她好像真的在这么一个苦寒无光的地方生活过一样。
他是在透过她,看什么别的人吗?
可若是如此,她为什么会在听到这些故事的时候,止不住地有些难过,一颗心空落落的,好像破了个洞似的。
微生玄烛把话继续说了下去:“那天之后,你就不要我教你了,非要跟着那个外来的学。不要我教,我倒也乐得清闲,可是过了挺久我才发现,她教你的,有许多都是错的。”
“都是……错的?”
“她连自己的名字都能写错,我说她错了,她还嘴硬,非说她那边都是这么写的,我当时差点信了,要不是后来也曾去过西海,还真就被她骗到了。”微生玄烛淡淡说道,“她总是这样,每次撒谎都像真的一样,你看着她的眼睛,根本找不出一丝心虚。”
“西海……”
慕陶思绪乱了起来。
她曾逼着师尊写下过一行字,明显写错许多,就连名字也不例外。
可那时的师尊,也坚定地说自己没有写错……
微生玄烛:“我是挺想把你们两个都教会了再去休息的,可那时的我,根本撑不到那个时候。”
慕陶:“……”
微生玄烛:“还记得我休眠之前,你眼底也曾有过不舍。”
慕陶:“……”
微生玄烛:“你问我会睡多久,其实我也说不准,只知等我醒来,你一定已经修出了人形,我未必能够一眼认出了。”
慕陶:“……”
“只是我没有想到,等我醒来之时,你已经不见了。”微生玄烛若有所思,“我一度以为,你和当初那一切都一样,消散在了那一年的北冥,再也不会长大了。”
“好在没有。”他说着,从一片黑暗之中收回目光,又一次望向了慕陶,“如今的你,确实是长大了,变化也很大,我差点都没认出来。”
那一瞬,纯白的灵光将她眼底泪光映得忽明忽暗。
他不自觉伸出了手,似是想要揉揉她的脑袋,却又因她下意识的躲闪滞在了半空。
短暂沉默后,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放下,眸光似也随之晦暗了几分。
“你应该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记得,那时的月也好,岛也好,都是青女大人带来的……从前的北冥什么都没有,就像现在一样。”微生玄烛话到此处,顿了一下,这才继续说道,“其实,你也是青女大人带来的。”
“……青女大人?”
“就是他们所有人口中的堕神,四千年前,被诸天仙神斩杀于此的天魔。”微生玄烛说,“她仅存于世间的那一寸魔骨,不就在你体内吗?”
慕陶瞪大了双眼,张了张嘴,心底似有什么呼之欲出,却又终究稍纵即逝。
微生玄烛望着慕陶,看着她眼底的困惑与苦痛,许久,方才轻声叹了一句:“司青岚的无问花,还真能让人把什么都放下。”
“什么无问花?”慕陶无法理解,也不愿相信,她忍不住质问道,“你说的,都是四千年前的事,怎么可能与我有关?!”
“你的师尊离玉,四千年前曾出现在这里。”微生玄烛一时语气微寒,“我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但她确实带走了你,带走了你身上的魔骨,和司青岚一同瞒着所有人将你留在了朝瑶。”
“不可能……不可能的!”
“当年是她劝我睡下的,等我醒来之时,青女大人成了世人眼中的天魔,北冥什么都没有了,她也装作一副从未见过我的模样。”他的眼底没有恨意,有的只是比永夜更加无尽的茫然,“而你,我本以为,早已不存于世的你,却在两百年前,忽然出现在了朝瑶。”
他说,四千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还是一只三百来岁,话都不会说的小狼妖。
四千年后,当他再一次听见她的名字,带着那满心的诧异,远远望上那第一眼时,她仍是一只三百来岁,连话都不会说的小狼妖。
她变了许多,无论灵息,还是别的什么,都不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可她偏偏有着和从前一样的名字,离玉又偏偏将她收作了此生唯一的亲传弟子。
他一度告诉自己,可能只是认错了。
离玉许是十分想念当初那只日日黏着她的小家伙,而朝瑶山中又恰好多了那么一只岁数相仿、名字相同的小狼妖,这才会被她收入膝下悉心教导……
可他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没有办法把这一切当做巧合。
所以在未亡城时,他忍不住试探了一下。
果不其然,毫无护体灵力的她,哪怕身处引灵阵的阵眼,也不受怨气侵染分毫。
这世上,只有天魔不会受到怨气的影响。
可天魔魂种四千年前就已被封印回上灵灯中,她若不是当年那只小狼,又怎么可能身怀魔骨?还恰巧就被四千年前曾在北冥出现过的离玉收入了门下?
“她从没有与你说过这些吧?”微生玄烛寒声说道,“她也没有同我说过。”
“……”
“当年之事若无隐情,她何必装作不认识我?她若心中无愧,你与魔骨的存在,又何必非要隐瞒于我?”
“……”
“青女大人怎么可能为了一己私欲,自甘堕魔、为祸苍生?这个尘世,她守护了远远不止万年,自是比谁都要清楚,天魔会给世间带来怎样的祸患……”微生玄烛的话语无比笃定,“当年一定发生了什么,她已至燃烛之末,难说未被旁人算计。”
他说,世人口中的真相,往往最不可信。
区区一只絜钩,就能让守护一方天地的仙人,沦为百姓眼中传播疫毒的妖物。
而他不过稍稍施以手段,人间仙门就能对守护了上灵灯四千年之久的神明喊打喊杀。
寻常百姓如此,修仙之人如此,当年的诸天仙神想来也是如此。
他只有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才能让这世间还她一个清白。
为此,就算担上所有的罪业又有何妨?
人间若将她视作妖魔,又如何配得她的守护?
“慕陶,她才是那个把你养大的人。就算你把她忘了,也该和我一起再见见她,向她问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是否也曾身不由己……”
“你不要说了!”慕陶痛苦地捂住了双耳。
她的头忽然好疼,疼得仿佛快要裂开!
一幕幕极其陌生的画面,似是转瞬即逝的烟火,残碎在她的心间。
恍惚间,似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倚着一扇门,望着一轮月。
银白的长发,垂落在冰雪之中,纤长的指尖,轻揉着她的后颈。
她看不清她的面容,想要伸手触碰,却只握住了一片虚无。
泪眼模糊之时,她望见微生玄烛的掌心多了一盏冰蓝的莲灯。
她怔怔地望着那一盏莲灯,暗红的眼底,闪过一丝凄然。
满天繁星忽然点亮了北冥的夜。
那是一个仿佛可以笼罩这片天地的星阵,那望不见尽头的凝冰倒映着数不清的星光。
无光之地绽放的璀璨星芒,或将于此夜惊动天地四方。
似有一颗星辰,落入了她的眉心。
那一刻,她似是在想——听闻无问花会为人留下一缕执念,藏在心底深处某个自己都未必能够触及的地方。
她好像确实凭着一缕执念活了很久很久。
曾经那些她所想要留住的,或是以为永远不会失去的,好像都已经早就不复存在了。
原来她所不知道的,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多上许多。
可此生,她还有机会寻回失落的过往吗?
上灵灯封印破除。
人间的怨气缓缓聚起来了。
有一股力量牵引着她,似要吞没她最后的意识。
她会成为天魔的容器吗?
她不清楚……
意识即将消散的那一刻,她似看见了一轮明月,高悬在落满星辰的怨海之中。
似要带她回到那段,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第87章 她就是那么不忍心。
从魔界去往北冥的路,远比想象中还要遥远。
这副身子,虚弱得早已不堪重负,说不出到底是沉重还是轻飘,只是被一阵灵光裹挟着,比飞蛾扑火更要身不由己地赶赴着命运的终点。
她向司青岚说着那一段早已消逝的过往。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可以如此自由地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说出口。
司青岚听得沉默,只是带着离玉昼夜不息地赶往北冥。
系统在做着最后的倒计时,离玉只觉得一颗心平静得分外麻木。
这一路走来经历的一切,似是那永夜的风雪,把什么情绪都封冻了。
人间的怨气,似乎比她上一次带着慕陶离开朝瑶之时更重了一些。
离玉不禁想起了青女曾经说过的话。
天地间,有执有怨,便有天魔。
它就像那浮云聚散,虽无定数,却终有时。
四千年前,它曾聚起来过。
四千年后,它又一次聚起来了。
在作者原本的设定下,《魔骨》真正的结局,是主角再一次将它打散吗?
离玉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思考这样的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她而言根本毫无意义。
曾经的她,只是故事外的旁观者,自以为是地想要根据已知的剧本去改变旁人的命运。
而如今的她,却是早已身入此局,无法自拔。
或许冥冥之中确实有着那么一种无形的力量,操纵着这数千年来的因果命数,但她愿意相信,这种力量不会来自于原文作者。
作者笔下的那个世界早就已经崩坏了,所有的提线木偶都在灵魂被辜负的那一刻彻底失了控。
她之所以来到这个世界,或许也是书中人的一次反抗。
当每一个人都想为自己而活时,一个崩坏的世界也就重启了。
这个世界,没有谁应该是一本书中的傀儡,而她也不是那个知晓一切便可摆布傀儡的人。
所以原文是什么结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这副身躯仅有的余力,究竟能让她向前走到哪一步?
系统之前说过,不会再干涉她的选择了。
既然如此,那么无论这本小说该有怎样的结局,都已经不在她的考量之中了。
这一次,她只想按着自己的心意,做出那个属于自己的选择。
可是她好像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
司青岚说,微生玄烛在离开朝瑶之时,把墨夷初也一并带走了。
无论是阵法增幅,还是招阴聚邪,世间都不会有比天魄阳魂更好的阵眼。
再怎么说,那也是他亲手养大的徒弟,能做到这一步,足以看出他的决心已然到了可以利用一切,不惜牺牲所有的地步。
这样的偏执,或许会将一个人拖入万劫不复之境。
仔细想想,她也好,慕陶也好,还有微生玄烛,他们分明也处于同一个时空,却好像从没有真正相交过。
怪只怪,四千年前的北冥,一个未曾去过,一个早已忘记。最后剩下的那一个,则独自一人,永远留在了那片一无所有的无光之海。
他所求的,不过是一个真相,一个能还青女清白的真相。
为了这个真相,他不惜误入歧途,做出太多违心之事。
青女曾说,纵有再多缘由,只要做错了事,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属于那个人的代价,又会是什么呢?
茫然间,她望着司青岚,忍不住问出了青女也曾问过她的那个问题。
“司青岚,你会恨他吗?”
“没什么恨不恨的,不过是一场难逃的劫。”司青岚沉声道,“人间怨气不散,天魔终究是要复生的,就算不是今时今日,也在千百年后的某一天。”
“可让这一切提前的人,似乎是我……”离玉低眉叹了一声,“是我去到了那一段过往,带走天镜,带走慕陶,也带走了一个他无论如何都追寻不到的真相。”
她越想越是觉得,这一切好像都是自己造成的。
如果还在北冥之时,她有办法在不改变未来的情况下,给他多留一点提示……
“离玉,别把什么都怪在自己身上了。”司青岚不禁皱起了好看的眉,“你已经尽力了。”
她说,三界之广,万物之多,所谓苍生,如何能够压在一人身上?
她又说,纵是当年青女以身入局,也要有神女夜昙带着四方仙神一同前往,才能重新封印那大阵之中妄图复生的天魔。
“烬墟晷的力量本就难以控制,一不小心就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无法改变过往,并不是你的错。”司青岚话到此处,顿了一下,语气认真道,“更何况,今时今日我们还有机会前去阻止一切,不正是因为你早已改变了那段过往吗?”
离玉不由愣了一下,回神之时,心底也多了几分释然。
司青岚说得没错,她并不是什么都不曾改变,她能来到此处,就已经将一切改变了太多太多。
她想,她现在没什么好怕的。
这是最后的任务,无论成功与否,故事都该结束了。
*
北冥的夜,那么幽暗。
在失去了天镜之后,这里便只剩下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深黑。
护体的灵光照不透这片黑暗,她看不清来路,也望不到前路。
呼啸在耳畔的风,卷着层层海浪,响在她的耳畔。
在这至深的黑暗之中,她甚至无法看见海面,只能与漫天风雪擦肩而过。
而这至深的黑暗,只一秒便被满天星辰彻底点亮。
星辰骤起的那一刻,离玉不由恍惚了一瞬。
有那么一瞬,她似是望见了四千年前的那一幕光景。
那巨型的星辰之阵,又一次照彻了这片寂寥之地的万古长夜。
星辰之下,是一片远比当年那座孤岛还要广阔的凝冰,像是一面蒙了水雾的巨大镜子,倒映着天边泛起的点点星光,闪烁着似梦一般的光芒。
冰蓝的灵光,如烟似雾,于星阵之中缓缓释出了一缕黑焰。
天地间的怨气,在那一刻向此聚拢而来。
“上灵灯的封印被解除了!”司青岚心头一凉,不由得僵在了大阵之外。
到底还是迟来了一步吗?
她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望着那被黑焰灼烧的星辰,望着天地间不断向着此方飘然而至的怨气。
那丝丝缕缕的怨气,似都在这一瞬汇聚成了倒悬于空的血色之海。
狂风骤起之时,电闪雷鸣忽至。
一道道好似游龙的血色电光,似要撕破这本该静默的暗夜。
四千年前,她不曾见过这样的光景。
今时今日,亲眼所见,方觉自己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无法撼动天星分毫。
可一个消瘦的身影,却自她的身后飞身向前。
“离玉!你不能过去!”
如今的离玉太虚弱了,无论是那星辰之阵,还是阵中的天魔之力,甚至是不断向阵中涌去的怨气,都有可能将她彻底撕碎。
司青岚下意识想要阻拦,指尖灵力释出的那一瞬,却是望见了她回眸之时,眼底深处的坚定。
恍惚间,她似透过那双幽蓝的眼眸,看见了一丝淡然的笑意。
“都到这一步了,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离玉轻声说着,好似叹息的话语里,有不愿退却的决绝:“反正,还能失去的也不多了……”
话音落下,她没有半分犹豫,向着不远处的大阵赶赴而去。
所剩无多的灵力,催动了掌心的天镜。
那消散已久的月色,再一次笼罩了整个北冥。
星阵之中不断流转的繁星,于皎白月光之下顿了一瞬。
天镜,本就是一个虚无的幻境。
而这世间的幻境之力,往往能够幻化诸多有形之相。
凝冰之上,怨海之下,月色与星光交映之间,一座浮空的岛屿缓缓显现。
它只是天地之中一道如烟似雾的虚影,仿佛能被一阵风给吹散。
光影交错之时,布阵之人似是失了心神,短暂的错漏,使得离玉轻易闯入阵中。
星辰与月光,黑焰与怨海,于这天地之间构成一幅诡谲之景。
离玉望向了阵心深处。
那一抹明红,痛苦沦陷于黑焰之中,挣扎着想要逃离,却又被无数汇聚而去的怨气渐渐侵蚀。
她的心也似刀绞一般,对上了那一双深黑的眼眸。
从前她总觉得,那双眼睛是最深的寒潭,或最冷的玄冰,没有一丝感情,映不出这世间任何颜色。
可就算真是深渊,应也曾映出过一抹最柔和的月色。
而月色照着那失了光的深黑,就像是照亮四千年前那一片无光之海。
渐渐的,她在他的眼里,看见了困惑与迷惘……
亦或者还有一丝的犹豫不决。
“玄烛,你要的真相,我都告诉你……”
“现在收手,一切都还来得及……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那一瞬的轻声细语,似也随着漫天飞雪,被此夜的寒风吹至耳畔。
几乎快被怨海淹没的月色,将微生玄烛眼底一缕执念照得明明暗暗。
离玉再一次催动天镜。
记忆中那一段过往,越过数千年的光影,终在此刻借着一轮明月,在一片恨不得淹没星辰的怨海之中,向这无比寒凉的世间,缓缓映出那被永夜与风雪掩盖了太久太久的真相。
无数光影于月色之中交错层叠,他目光怔怔。
黑焰将要吞噬整片天地。
悬于半空的上灵灯被离玉收入掌心。
她飞身落至慕陶身旁,轻轻将那瘦小的身躯拥入怀中。
黑焰瞬间攀附上她的全身,仅仅一瞬便已将她层层裹挟,恨不得冻结她的心跳,夺走她的呼吸。
怨气穿过她的身体,不断涌入慕陶体内。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似曾相识,却又远比上一次更加棘手。
这里,就是结局了吧?
系统只说要她活到最后,也没说过她不能死在结局吧?
上灵灯对天魔有着很强的束缚之力,天魔魂种尚未完全融入慕陶的身体,她或许可以将天魔魂种牵引进自己的体内。
所有的怨气,她来承受就好了。
这一次的天魔,也让她来当就好了。
反正等到任务结束,她就可以回家了……
这个世界没了谁都可以继续运转,相信她离开之后的事,司青岚一定可以处理好吧。
心念起时,离玉用尽最后余力,催动了手中的上灵灯。
幽深似海的灵光,于她掌心缓缓亮起。
冰蓝的焰火,似心跳一般,轻颤着于灯芯重燃。
灵光划破远比北冥的永夜还要无边的怨气,绽放出一道近乎夺目的光芒。
她紧紧抱拥着怀中昏迷的少女,抱拥着这世间最难消解的怨气。
一股陌生而又可怖的力量,渐渐吞噬着她的每一寸五感。
她好像听见了心底深处最深的欲念,一点一滴凉薄了她的心脏与骨血。
【警告!!!警告!!!】
【宿主的意识正在受到天魔侵蚀!!!】
【系统正在全力抵御!!!还请宿主尽快设法脱离危险!!!】
这就是天魔吗?
——它可以是你、是我,是一个绝望之人,又或是野心勃勃之辈……
——它就像那浮云聚散,虽无定数,却终有时。
——如今,它又一次聚起来了。
——总要有人将它打散。
那个人,怎么就不能是她呢?
她来到这个世界,本就是为了改变这一切的。
只可惜……
“有人还欠我一辈子的饭菜呢。”
离玉轻声说着,仅有的力气,轻吻着怀中之人冰冷的眉心。
“不过你还是忘了吧,反正我也不是多守承诺的人……”
不就是一辈子的饭菜吗?
她也没有多挑食的,说不定多吃几顿外卖也就不再计较了。
谁让她就是那么不忍心,眼睁睁看着那个被自己抛下了一次又一次的孩子,沦为真正的天魔,被这个世间彻底抛弃呢……
第88章 【恭喜宿主完成本次任务。】
黑色的焰火,原来是寒凉彻骨的。
它燃在心底深处,就像是陷入了最冰冷的雪域,能将每一寸骨血凝结成冰,只剩下比烟尘还轻的魂魄,仿佛轻轻一吹,便会随着寒风消散。
她没有感觉特别疼,也不知是系统抵御了大部分的痛觉,还是这副身子早就已经伤至没了多少知觉。
她只是很累,所以闭上了双眼,任由自己在一片怨海之中不断下坠。
只是,有那么一双手,轻轻牵住了她。
幽蓝的灵光将她轻轻裹挟。
睁开双眼那一刻,参天的巨木,矗立在深海之中。
天边那倒悬的血色怨海,于电闪雷鸣之间翻起层层巨浪,似要淹没巨木之冠。
暗红的怨气萦绕着已然褪色的枝叶,曾经繁茂的生命,如今正在凋零。
月光沉在怨海之中,照不亮一片无望。
巨木之下,她又一次望见了另一个“自己”。
似镜般的海面倒映着天边暗红的血色,“她”静静地立在巨木之下,看着眼前近似崩塌的一切,身子单薄得好似透了明。
海风吹起“她”轻柔的衣衫,好似吹起一缕轻烟,随时可能飘然散去。
她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又怕自己会将那一抹虚影惊散。
“你还在这里吗?”她轻声问着。
天边的雷响,耳畔的狂风,都将她的声音彻底吞没。
她茫然了片刻,刚想再次开口,便觉整片灵识之海都安静了下来。
时间好似在那一瞬被按下了暂停,忽然之间静默得再没有一丝声响。
那似轻烟般的身影,缓缓回身看向了她。
幽蓝似海的双眸,似也在无边孤寂之中,携了一丝淡淡的哀伤。
“对不起……”她望着那双眼睛,一颗心沉闷得难受,“我好像把什么都搞砸了。”
她不禁想,那双眼底的哀伤,是否也藏着对她的怨憎。
她意外来到这个世界,莫名其妙地挤占了“她”的身体,分明曾经拥有过那么强大的力量,却因不知如何运用,把这一切弄得越来越糟。
她越来越觉得,系统大概是抓错人了。
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根本没有能力拯救一个世界……
“没有的。”
忽有一声轻语,似微风般轻柔,拂过了她的耳畔。
“是我害你承担了这些……”
她望着那双眉眼,似是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
那一瞬的四目相对,让她望见了“她”眼中道不尽的亏欠。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发懵。
愣神之际,足以遮蔽整片天地的巨大晷影,缓缓显像在天边倒悬的怨海之下。
巨木之下那一抹轻烟似的身影,被它衬得分外渺小,有如沧海一粟。
“早在拨动晷针的那一刻,我便已做好付出任何代价的准备。”那似萦绕在耳畔的话语,轻声说着,“将你牵扯进来,却在我意料之外。”
“我不知你来自何处,却也知你本不该承受这一切苦难……”
“只是冥冥之中,好似有那么一双手,暗中操纵着所有的一切,我越是想要改变什么,便越是将一切推向更坏的结局。”
“直到,我的力量耗尽在这烬墟晷中,唯余一*缕随时可能消散的残魂,就连回到原本的时空都已变成一种虚妄,我才不得不去承认,我并没有办法阻止一切的发生。”
几近力竭之时,“她”忍不住想,或许自己曾经收留的那个孩子,注定会将一场魔祸带往人间,而自己也注定面对那穿心的一剑。
但那个被时空乱流意外卷入的魂魄,让这一切都变得不再一样了。
“她”缓步向她走来,幽蓝的眼底没有怨憎,只有言语难以说尽的亏欠:“你做得比我要好。”
好似平淡的话语中,深藏了太多的无奈。
“是你的到来,让我看到了前所未见的一段过往,它从来都是存在的,只是我一直不曾将它寻到,便也就陷入了无解的死局。”
这是在说,四千年前的北冥?
那一刻,她望着那个单薄而又孤寂的身影,眼底满是茫然与困惑。
“不过……或许我根本就没有机会寻到它。”
每一次逆转烬墟晷,“她”都只会成为从前的自己。
而那个忽然到来的人类女孩却不一样。
在那一场漫长的时空逆旅之中,她并没有取代四千年前的“她”。
没有人能够说清其中缘由,但这确实让一切变得不再一样了。
分明是同一副身躯,却因为不同的灵魂,短暂地出现在了同一个时空。
“她”是随着古神夜昙一同斩杀了天魔青女的众生之一。
而那个不知来处的人类女孩,才是那个唯一窥见了所有真相,接续了所有因果,足以回到正确时空,阻止所有灾劫降临的人。
“你并没有把一切变得更糟,相反,所有我曾不愿面对的因果与命数,都已经被你尽数改写。”
晷针之影,顺时转了一下,再次被一缕幽蓝的灵光卡住。
“其实,就算我能寻到它,也未必能够做得比你更好。”话音落时,“她”望向那静止的晷针之影,自嘲地笑了,“因为我总想着逃避和阻止,从未想过顺应命运,直面这看似无解的一切。”
“她”连一本早就写好的心法都不敢交予那个身怀魔骨的孩子,若是真的回到了那样一段过往,只怕真会应了那位古神之意,在那一刻将那孩子连带着魔骨一同摧毁。
哪怕明知被牺牲之人是无辜的,哪怕自己心中也有不忍,可看似应当舍下的,再怎么犹豫也终会舍下。
无所谓违不违心,反正“她”这一生顺应心意之事本也寥寥无几,只要能对得起那位古神散魂前的托付,“她”此一生不惧粉身碎骨、魂归天地。
可若真如此,“她”原本的时空必将不复存在。
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她”最终会消散何处?
那么多次启动烬墟晷,拼尽全力改变的那个未来会是何种模样,又是否还存在着“她”所想守护的一切?
这其中的后果与代价,“她”根本无法想象,也无力承担。
或许这就是“她”和那个女孩的不同吧。
说不准,“她”想要阻止一切的执念,才是一次又一次让慕陶堕入无边黑暗的源头。
“我该谢谢你……替我做到了,我如何都无法做到的事。”
话音落时,“她”站定在她的身前。
“最初拨乱时空的人是我,把你牵扯进来的人是我,所有的代价也应让我独自承受。”
满天星辰于那一刹骤然亮起,映入了那双幽蓝的眼眸。
脚下冰凉刺骨的海面,随星光化作了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银河,流淌着千千万万散碎的光景,蜿蜒向某一处至深的黑暗。
烬墟晷的针影,终于再一次转动起来。
怨海之下,每一寸月光与星芒,都于那一刻萦绕着它。
她怔怔望着眼前的一切。
几近凋零的巨木,摇晃着万千枝叶,泛起了耀目的灵光。
无尽的幽蓝裹挟着她,而那一抹轻烟似的身影,牵引着天地间所有的怨气,毅然走向了远方的那片黑暗。
她下意识想要上前阻止,却发现自己早已动弹不得——“她”夺回了自己的身子,将她困进了烬墟晷中。
黑焰燃上了“她”最后一缕残魂。
她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分明可以让她离开的,她的魂魄不会消散,不过是做完任务便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纵然心中有再多的不舍,只要这个世界能好好地运转下去,她没有什么好不情愿的。
司青岚能让慕陶忘记一次,便也一定能有第二次。
从此以后,不会再只有一个人对慕陶好了,那个小丫头只要把她忘了,应该就可以过得很好了。
她本就不属于这里,哪怕此刻离开了,于这个世界而言也没有任何的损失。
“为什么……你分明比我更适合留下来……”
她模糊了双眼,沉声喃喃着,耳畔似清风拂过一般,听见了那无比轻柔的声音。
“接续所有因果的那个人,从始至终都只是你,我处理不了这一切的。”
“你才是那个更适合留下来的人。”
“慕陶可离不开你啊……”
短暂静默后,她听见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并不沉重,好似四千年前那位古神离去之前舍下一切的释然。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北冥泛起的星光,或也如四千年前那般明如白昼。
那一刻,真正的上灵灯守护者,带着浩浩天地中重新聚起的至深之怨,从容地接受了逆天而行之人无可逃避的责任与代价。
若是拼尽最后的力量,能够换得人间数千年安宁,“她”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那是“她”不惜扰乱天命,也始终坚守如一的道。
恍惚之间,似有诸多星辰碎在她的眸中。
她看见了一次又一次在原文的字里行间不断挣扎的一张张熟悉面孔,也一次又一次被名为“命运”的字句推向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结局。
故事开始的两百年前,并未见过“离玉”与天镜的清玄尊,凭着一丝近乎拎不清的善念,将一只来历不明,且身怀魔骨的小狼妖捡回了朝瑶山。
那位启动了烬墟晷的沧溟尊,分明知晓未来,却无论重来多少次,始终无法遵循本心,对那个小徒弟稍微好一点,亦或是直接将其扼杀在故事的最初。
不知为何来到朝瑶三千多年的灵耀尊,于沉眠之前望着天边残月出神了许久,空荡荡的一颗心仿佛遗落了什么不该遗落的念想。
曾于魔界入口前,斩断同心铃的那个朝瑶弟子,在师门覆灭、三尊尽陨的那一日,满载恨意的眼底也藏有万般困惑,这一生的爱恨好似并不由心。
而那个总会一步步走向灭世之路的小姑娘,心底有着太多太多的欲念,却偏偏虚无缥缈得抓都抓不住,只隐隐期盼着一个从不曾爱护过她的人,能够给她一丝一毫的关怀——得不到,便成了一缕奇怪的执,纵是有人愿意代替,也难以填补心中空缺。
他们身在局中,像牵线傀儡一样,受着一种无形的掌控。
无关因果,不是宿命,只是一种爱恨与抉择都无法顺应心意的身不由己。
无论重来多少次,最重要的那一个抉择,似乎永远都是不能改变的。
尽管如此,那个唯一意识到了这一切并不对劲的人,仍旧竭尽全力想要改写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命运。
直到那一缕早已残破不堪的心魂彻底受困于烬墟晷中,方才等来了那一个不受控的局外之人。
寻到一抹月色,照亮一片人间。
方才得以窥见故事的原貌。
……
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冰凉。
似有什么,如命运般,洞穿了一副残躯,带走了一缕残魂。
【恭喜宿主完成本次任务,成功将小说《魔骨》崩坏的主线拉回正轨,阻止了女主化身天魔灭世的最终结局!】
【宿主当前任务完成度为100%,所有系统限制皆已彻底解除!】
【从今日起,任何数据都将不再受到监控,也不再能够决定宿主的人身安全!】
她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自己的意识,正随着无边怨气在那一片广阔的识海之中寸寸消散。
【宿主在本次任务中的表现评级为——优秀!】
【所有允诺宿主的奖励,均会在宿主返回现世后尽数兑现!】
纷繁的星辰,忽而遵循一种似曾相识的规律,绕着那枯萎的巨木缓缓飞旋。
【百日之内,宿主可随时呼唤系统开启现世之门!】
皎白的月光,映照着漫天霜雪。
枝叶复苏之际——
整片天地,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