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孽徒[穿书] > 80-88
    第81章 这人怎么这样啊?

    有那么一瞬,离玉不由得慌了心神。

    她下意识想要矢口否认,目光却不自觉落上了那双夜蓝的眼眸。

    青女看向她的眼神,没有试探,不是打量,好似笼着一层月色,将什么都看透了,却也什么都不在意。

    或许她没有必要否认什么,就她那点拙劣的演技,骗骗别人也就罢了,在这样一个人面前,所有的欺瞒都显得毫无意义。

    只是,青女口中的不属于这里,指的是哪里呢?

    是这个时空,还是这个世界?

    她静静望着青女,眼里满载着好奇,却始终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青女略微抬眸,望着她的眼睛,浅浅一笑:“好了,到这里就够了。”

    离玉不由愣了一下,等她再回神时,裹挟着小狼的纯白灵光已然散去。

    小狼奶声奶气地哼唧着在她怀里扭动了一下。

    “帮我劝劝玄烛吧。”青女说罢,起身走至窗边坐下。

    她懒散地侧靠在窗前,一只手轻轻撑着下巴,目光迷离地望着天边的月,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离玉低下头来,轻抚着怀中的小狼,于好一阵沉默后,抬眼向青女道了个别。

    她揉了揉小狼的后颈,见没将它从睡梦中唤醒,干脆站起身来,抱着它走出了房门。

    风雪落在身上,离玉忍不住抬眼望向了头顶那一轮月。

    青女说,所有重要的事都已经交代给夜昙了,她在这世上最后的旧友,会在散魂之前为她寻到最合适的下一任守护者。

    青女的计划,夜昙是知道的,她也并未阻止这样的计划。

    或许在这些古神的眼中,一次又一次拼上所有将天魔重新封印,本就是她们存*活于世不可逃避的责任。

    她们似乎并不担心这世间若是没了古神,会再无人可以封印天魔。

    她们愿意用自己所剩无多的寿数为这人间换取数千年的安稳,并非是觉得这世间只有自己能够应对天魔。

    相反,她们必定坚信着数千年后的人间,就算失去了古神的庇护,也一定不会失去足以抗衡天魔的力量。

    正因如此,她们才能安下心来,在离开之前为人间铺上这最后一条路。

    哪怕为此身败名裂,受尽世人唾骂,也始终无怨无悔。

    可这仍旧不是当年之事的全貌。

    魔骨为何出现,又为何落在了慕陶的身上?

    在青女离去之后,夜昙确实为上灵灯寻到了新的守护者,甚至连烬墟晷都托付了出去,可天镜却是彻底失去了踪影。

    它是被毁掉了吗……

    怀中的小狼忽被寒风吹醒。

    它眯开一条眼缝,张嘴打着哈欠,小小的爪子向前伸了个大大懒腰。

    末了,仰头哼唧着看向离玉。

    离玉看上去又不开心了。

    在它的印象里,离玉总会忽然之间心事重重。

    它忽然伸长脖子,轻轻舔舐着离玉的下巴。

    离玉回过神来,抬手捏住了它的嘴巴:“不许舔我。”

    这小舌头,把她的思路都舔断了!

    小狼哼哼着挣扎了起来,小小的爪子在离玉手上轻轻拍打了好几下,这才把那只捏着自己嘴巴的手给推开。

    下一秒,这只小狼发出了狗狗似的叫声,很是短促地嗷了两下,似是在表达心底的不满。

    “你今天揭我短了,我才不给你舔……”离玉话音都还未落,那温热的小舌头便又一次舔过了她的唇瓣。

    离玉一时哭笑不得,忍不住在那毛茸茸的小脑壳上弹了两个大大的脑瓜崩。

    “嗷呜!!”

    本来刚睡醒,多少有点迷糊的小狼,一下子就被弹清醒了,张着嘴巴就想去叼那只刚才把自己弹得好痛的手。

    然而离玉直接把它丢回了地上,转身便朝着回去的方向快步走去。

    小狼气呼呼地追了上来,嘴里嗷嗷着什么,离玉也听不懂。

    她如今可以很快地飞回自己的住所,可她就是想要带着这只疑似正在骂骂咧咧的小狼,于这风雪之中慢悠悠地走上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头顶不灭的月光,始终照着这片等不到黎明的雪夜。

    小狼一会儿咬着离玉的裙摆,一会儿堵着离玉的前路,好不容易让离玉停下了脚步,赶忙在地上抠起了歪歪扭扭的字儿。

    ——你心情不好,我想安慰你!

    它这般写着,仰头瞪了离玉一眼,委屈巴巴地哼唧了一声,又于地上抠出了三个大字。

    ——你打我!

    离玉:“我有打你吗?”

    ——有!

    ——好疼的!

    它小小的爪子跟敲黑板划重点似的,在“好疼的”三个字边上啪啪拍了好几下,示意自己真的很受伤。

    离玉一个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你还笑话我!

    小狼委屈得在原地转起了圈圈。

    “你头不晕啊?”离玉蹲下身来,将它摁在原地,用力揉了揉那么毛茸茸的小脑袋,“我都说今天不许舔了,你还在舔,我罚你一下怎么了?”

    小狼低头哼哼了两声,耷拉着尖尖的小耳朵,两只爪子在地上闷闷地刨起了雪。

    这一副委屈巴巴的小模样,配上那奶呼呼的哼唧声,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似的,可爱得有些不像话了。

    看着这副模样,离玉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别的。

    她蹲下身来,将它重新抱回了怀里:“对不起嘛,我抱你回去行不行?”

    “呜……”小狼把脑袋扭了过去,赌气似的不去看她。

    但这气也就赌了不到三秒。

    短暂沉默后,它又把脑袋转了回来,试探性地吐了吐舌头。

    离玉见状,笑着闭上眼睛,把脸凑到了它的面前。

    下一秒,那熟悉而又温热的触感,又一次轻轻地落上她的脸颊。

    等到离玉再次睁开双眼之时,只见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已然满是欢喜。

    这小狼崽子就是那么好哄,仿佛只要让它舔舔,它便可以什么都不去计较了。

    “好啦,我们回去吧!”离玉说罢,站起身来,搓揉着小家伙的后颈,逆着风雪,向回家的方向走去。

    她忍不住轻声问道:“慕陶,你想过离开北冥吗?”

    “嗷!”小狼大声应着。

    “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嗷呜?”小狼歪了歪脑袋,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没事……”离玉笑了笑,不再多问什么。

    她抱着小狼一路回到了那间小小的木屋,洗了一把脸,躺回了床上。

    小狼如往常那般,钻进了她的被窝,像个小火炉似的,轻轻贴在她的身旁。

    她侧身将它抱进怀里,打着哈欠闭上双眼,沉沉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仍是无尽的夜。

    房门虚掩着,离玉起身走至门口,透过门缝向外看去,小狼正在雪地上认真练着它的狗爬字。

    屋外没有灵光照着,看上去黑漆漆的。

    离玉推开房门,几步走到小狼身旁蹲下,用灵力为它点亮了一小片天地。

    末了,她端了一把小凳子,坐在一旁发起了呆。

    时间好似没过多久,微生玄烛便如往常一般来这边教小狼识字了。

    离玉双手托腮,心不在焉地在边上看着。

    看着看着,她感觉到微生玄烛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来,眨了眨眼:“怎么了?”

    微生玄烛:“你别只是看着,跟着一起写。”

    离玉:“今天这几个字,我是会写的!”

    微生玄烛:“……”

    离玉:“……”

    好吧,听老师的话。

    离玉叹了一声,幻出一根树枝,跟着小狼一起写起了今天老师刚教的字。

    可悲可叹啊,自己都离开学校那么多年了,到头来还是逃不开被老师盯着学习的倒霉日子。

    好在今天教的这些她是真的认识,很是熟练地写了几次以后,微生玄烛便立马放过了她。

    小狼还在地上练着笔画繁多的字,离玉便已神秘兮兮地招了招手,把微生玄烛叫到了一旁。

    “怎么?”微生玄烛有些茫然地看着离玉。

    “有事想问你。”离玉说着,往小狼那边看了一眼,随口问了一句,“有没有隔音结界,你给弄一个呗,我想省点灵力。”

    “……”微生玄烛虽是不解,却也还是撑起了一道隔音结界。

    “谢啦。”离玉说着,两步走到墙边,靠着身后的墙壁坐下身来,仰头看向微生玄烛,很是随意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想睡啊?”

    微生玄烛:“不困。”

    离玉:“还不困呢?青女大人说你灵力都开始衰弱了。”

    微生玄烛:“……”

    离玉:“随便聊聊,你别紧张……坐下来嘛,我仰着头看你多累啊!”

    微生玄烛沉默了片刻,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说实话,这样的感觉挺奇怪的。

    离玉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和这个家伙如此安静地坐在一起,尝试着平心静气地聊点什么。

    她靠着身后冰冷的墙壁,望着天边高悬的月亮,轻声说道:“我才知道,玄烛是月的意思,我先前还一直以为是什么黑色的蜡烛呢。”

    微生玄烛:“……这是青女大人为我取的名字。”

    离玉:“你的术法,都是跟着青女大人学的。”

    微生玄烛:“嗯。”

    离玉:“你知道她是古神,也知道她处于燃烛之期,对吗?”

    微生玄烛:“……嗯。”

    离玉点了点头,手臂环住双膝,道:“你不敢睡下,是怕这一梦太长,醒来之时她已时日无多?”

    微生玄烛:“……”

    离玉:“可你总不能真撑到她散魂之日吧?”

    微生玄烛闻言,目光涣散地沉默了许久,这才低声说道:“青女大人说过,等我下次醒来,就一起去外面看看。”

    这显然是在骗他了……

    “她都这么说了,想来是可以等到那个时候的。”离玉说着,顿了两秒,不知抱着怎样的心情,笑着说了一句,“要我说啊,你早点睡下,也就能早点醒来……等到那时候,青女大人还在,慕陶也长大了,我们可以大家一起去外头热闹热闹。”

    “你没去过人间吧?”离玉说,“和北冥相比,人间可太热闹了,你不去看看就太可惜了……”

    “如今人间不都是怨气?”微生玄烛问道。

    “……”得了,这天没得聊。

    “为什么你们都要催我睡觉?”微生玄烛不由皱眉。

    “因为你这样很伤身呀!哪个正常人会像你这样硬熬啊,你是打算在北冥熬个通宵吗?这样很容易猝死的,知道不?”离玉说着,忍不住反问道,“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睡呢?”

    微生玄烛:“……我不知道。”

    离玉:“不知道?”

    微生玄烛:“我总觉得,我好像不能睡。”

    离玉:“……”

    微生玄烛:“但我说不出为什么。”

    离玉:“……”

    微生玄烛果然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只是这样的感觉,并不能改变任何。

    他总是会睡下的,强撑也只是早晚的事。

    青女要她帮忙劝劝他,可她又能怎么劝呢?

    微生玄烛又不是什么都不懂,他一直都知道青女迟早是会离开的。

    他如今之所以不愿睡下,就是害怕心底早已预料到的那场离别,会发生在他无知无觉的长眠岁月之中。

    他是在害怕会来不及告别吧?

    可若只是来不及告别,或许他都不会变成四千年后那副偏执的模样。

    偏偏青女的离去,远比燃烛散魂更加残忍……

    离玉想到此处,不由得叹了一声。

    她是做不到再去劝他了,如果她再这样劝下去,只怕他醒来之后能恨死她。

    “算了,我也不劝你了,你把这结界撤了吧。”离玉说着,下巴搁上膝盖,默默发起了呆。

    身旁的隔音结界久久没有撤下,微生玄烛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若有所思地望着头顶的月亮。

    离玉也不知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多久。

    许是自己也有不少心事在脑中杂乱地跃动着,这份沉默并没有让她感觉多么沉闷或是尴尬。

    只是忽然之间,微生玄烛还是再次开了口。

    他问她:“离玉,你会在北冥留多久?”

    离玉不由诧异:“啊?”

    微生玄烛:“你会很快离开吗?”

    离玉:“你问这个做什么?”

    微生玄烛:“慕陶的修为还不足以辟谷,每日都是需要吃东西的。”

    离玉愣了一下,随口应道:“其实我也不喜欢辟谷。”

    微生玄烛:“那你会做饭吗?”

    离玉:“会,会一点……”

    微生玄烛:“好。”

    离玉:“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

    微生玄烛:“青女大人喜欢有人陪着,你有空多去陪她聊聊天,解解闷。”

    离玉:“你这是……”

    微生玄烛沉默片刻,不由叹了一声。

    他说自己确实也快撑不下去了,先前总是什么都放心不下,可仔细想想,自己也不是多么重要的存在。

    既然如今北冥多了一个人,那么少他几百年便也算不上什么事了。

    他说着,撤去了周围的隔音结界,起身走至小狼身后,看了一眼那满地歪歪扭扭的字。

    来自老师的凝视,总是会让学生后背一凉。

    小狼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是听见身后之人淡淡说了一句:“往后没法这么盯着你了,你要自己好好学。”

    “嗷?”小狼没有听懂,茫然地扭过头去,仰着脑袋望着微生玄烛,眼中多少有些担忧。

    微生玄烛蹲下身来,揉了揉它的脑袋:“没什么,就是有些困了,要去休息一阵子。”

    ——你要睡了吗?

    小狼在地上抠出字来。

    微生玄烛:“嗯。”

    ——你会睡多久啊?

    微生玄烛:“说不准,不过等我醒来,你一定已经修出人形了。”

    小狼不禁瞪大了诧异的双眼,目光似是有些不舍。

    微生玄烛:“以后换离玉给你做吃的。”

    小狼眨了眨眼,垂着小脑袋哼唧了两声。

    离玉迟疑着走上前来,轻声问道:“你就决定好了?现在就要睡了吗?”

    微生玄烛:“我先去和青女大人说一声。”

    离玉:“嗯……”

    她轻声应着,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望着一缕灵光飞向了远方。

    小狼向她靠了过来,小小的脑袋在她腿上轻轻蹭着。

    离玉蹲下身来,揉了揉它的小脑袋瓜。

    也不知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天边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身影,乍一眼看去似比这座浮空的岛屿还要庞大。

    离玉望着那个身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就着那一抹微凉的月色,它在岛外徘徊了许久,最后却还是缓缓地沉入了那片深黑的海域。

    无边暗夜之中,它掀起的海浪,久久未能平息。

    就像是她的心湖,被一块落石砸得难以安宁。

    她抱着小狼去到了青女身旁,仿佛害怕会发生什么似的,敲开房门的那一刻,一颗心都是忐忑着的。

    所幸,一切如常。

    青女坐在屋中,燃着熟悉的熏香,饮着刚泡好的茶水,面色一如往日那般淡然。

    “你来了。”她抬眼看向门口的离玉,浅笑着轻声唤道,“别站在外面,进来坐。”

    离玉点了点头,如往常一般走至桌边坐下,将小狼放在腿上,伸手接过了青女送来的茶水。

    青女淡淡说道:“还是你会劝人,他总算是愿意好好休息一下了。”

    离玉:“我也没怎么劝他,是他自己想明白了,忽然向我交代了一些事,刚说完就来找青女大人了。”

    青女不由好奇:“他和你交代什么了?”

    离玉:“他叫我记得每天给慕陶做饭吃,还有就是一定要多来陪陪青女大人。”

    青女笑着摇了摇头:“怎么还轮到他放心不下我了……不过话说回来,你还会做饭吗?”

    “我会啊!”离玉认真道,“虽说不一定好吃吧,但绝对是不难吃的!”

    再怎么说,她也是离家在外,独居了好几年的成年人了。

    简单的饭菜肯定是会做的,就算再怎么懒得洗碗,总也不能天天都吃外卖吧?

    就是这个地方的火吧,她用着确实有点不太习惯。

    但是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嘛,当初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在厨房里折腾过。

    她在北冥待的时间也不短了,厨房在什么地方,那些被灵力护着的作物又长在哪里,她都是十分清楚的。

    不管怎么说,短时间内照顾小狼吃吃喝喝,她相信自己还是可以做到的。

    只是她并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那一日,离玉在青女的屋中坐了许久。

    她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一些很寻常的事。

    小狼听着无聊,便从离玉怀中跳了下去,独自跑到院中玩起了雪。

    也不知过了多久,它跑进屋中,咬着离玉的衣袖,将她一路扯到了屋外。

    离玉低头一看,门口的雪地上写着三个大字。

    ——我饿了!

    离玉一时间哑然失笑。

    这三个字,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这还是第一次,她都没有急着吃饭,这小狼崽子先一步饿上了。

    “好好好,我去给你做!”离玉说着,向屋中的青女道了声别,转身朝着厨房的方向赶了过去。

    小狼没有留在原地等候,而是跟在了她的身旁,这让她多少感到有些紧张。

    好在这也不是她第一次用灶台生火做饭了,虽然多少有些手生,但也没有像当初刚来之时那么狼狈了。

    整个做饭的过程里,小狼都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一双眼睛巴巴地望着,显然是馋得厉害。

    等到热腾腾的饭菜终于做好了,小狼已经急得尾巴都快摇断了。

    为了别把这小狼崽子饿坏了,离玉也不打算带回屋里再吃了,干脆端起碗盘,蹲下身来,和小狼一起缩在厨房的角落,像俩偷饭贼似的,鬼鬼祟祟地吃了起来。

    她做的饭菜,确实还是从前那种水平——可以吃,不难吃。

    她有点担心小狼会吃不习惯。

    好在小狼是一点也不挑食,非常给面子地吃完了她做的每一盘菜,末了,还摇晃着尾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盘子。

    这样的反应,让离玉瞬间觉得自己可以了。

    她开心地揉了揉小狼的脑袋:“你不嫌弃的话,我以后天天都做给你吃!”

    小狼轻哼着点了点头,温热的小舌头舔了舔她腕间的铃铛。

    离玉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但是你要还我的,现在你小,我来照顾你,等你长大以后,就要天天都做给我吃了,明白吗!”

    小狼诧异地歪了歪头:“嗷?”

    ——这人怎么这样啊?

    第82章 照彻人间四千年。

    对于有人只是为自己做了一顿饭,就要求自己长大以后天天还这件事,一只尚未成年的小狼妖是十分难以理解的。

    但是考虑到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靠眼前之人吃饱饭了,小狼只能压住满心诧异,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真乖。”离玉揉了揉那毛茸茸的小脑袋,卷袖起身,收拾起了这个被自己弄得乱糟糟的厨房。

    说实话,她已经很久没有干过活了。

    自从来到了这个世界,她好像一直都被伺候得很好。

    慕陶在的时候,这些事都是慕陶在做。

    慕陶不在的时候,这些事便换成了山中弟子来做的。

    哪怕离了慕陶,离了朝瑶,孤身一人来到这四千多年前的北冥,像做饭洗碗这种事,也没有第一时间轮到她的身上。

    其实刷锅洗碗这点事儿,稍微用点灵力都是可以轻松搞定的,不过考虑到如今体内的灵力恢复得并不多,这些活儿也不算麻烦,她便能省则省了。

    那之后的日子,依旧是平平淡淡。

    微生玄烛睡下了,离玉也不好误人子弟,教小狼识字的任务便暂时落到了青女身上。

    正因如此,离玉每日醒来,都会像送孩子去上幼儿园似的,带着小狼去到青女的住处。

    每日学完,她也会带着小狼跑去厨房,边做边吃,吃完就洗。

    因为小狼需要识字,离玉与青女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

    青女时常会与她闲聊一二,但都是一些十分寻常的话题,与天魔之事并无相关。

    要说哪里有什么不同,或许是北冥那原本只有一轮孤月的暗夜,渐渐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星辰。

    小狼从未见过这样的光景,抬头望天之时,满心满眼都是好奇。

    它摇晃着尾巴,在雪地上写下了心中的疑惑。

    ——那是什么啊?

    “是星辰。”离玉轻声说着。

    她想,那是青女为天魔,也为自己布下的杀阵。

    ——真好看!

    雪地上再一次出现了小狼的字迹。

    什么都不懂的小狼妖,望着那满天的星辰,眼里都是欣喜的光。

    离玉:“等有一日,你去到了北冥之外的地方,也会看见满天星辰的。”

    小狼忍不住问道——等玄烛醒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去人间了吗?

    离玉说:“用不了那么久。”

    这样的回答,显然让小狼十分开心。

    它摇晃着蓬松的尾巴,跃动着在雪地落下一个又一个梅花印子。

    满心欢喜的它,没有注意到身侧之人,望向天边星月的眸光藏了多少说不出口的愁绪。

    离玉好像忽然不那么害怕北冥的海水了。

    她有时也会来到这座小岛的边缘,望向千米外的那片深黑之海。

    她知道,这里不过是四千年前一段已经发生了的过往,甚至就连她的到来也只是这段过往中的一部分。

    这就像是一场既定的命运,她无法改变任何,也不该改变任何。

    可她就是忍不住要去想,那个眠入深海的家伙,怎么就不能像四千年后那样,只是在装睡骗人,等到了关键的时候,忽然一下就醒过来了呢?

    但是这样的想法其实毫无意义。

    当夜空的星辰,渐渐形成了一幅陌生的巨型阵图。

    离玉知道,所有的一切即将发生,所有的一切也将结束。

    那一日,她如往常那般带着小狼去到了青女的住处。

    刚一进屋,雪色的灵光已将小狼轻轻裹挟。

    小狼的目光短暂茫然了一瞬,下一秒便已卧在门边沉沉入睡。

    虽是早有预料,可真到了这一刻,离玉仍是心里一沉。

    “青女大人……”

    “过来坐会儿吧。”青女淡淡说着,像往常那样,为她倒了一杯热茶。

    茶水腾起的白气,氤氲着那幽深的眼眸。

    青女依旧淡然,离玉却已压不住心底的愁绪。

    她皱了皱眉,沉默地坐在了青女的身旁,触碰茶杯的指腹,感受着茶水的滚烫。

    青女问她:“哪怕早就知道这一切,还是很难接受吗?”

    离玉双目低垂,轻声反问道:“青女大人已经准备好了?”

    青女:“嗯。”

    离玉:“就在今日吗?”

    青女:“是啊。”

    离玉:“青女大人这么做,往后千年万年,世人便都只会记得你是一个堕神,是曾经试图祸乱世间的天魔……”

    “我心清明,何惧其他?”青女反问道。

    “可……”

    “反正这世间也无几人知我姓名,世人眼中的古神青女,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一层枷锁。”青女无所谓地笑了,“谁爱骂便骂吧,与我何干?”

    离玉愣了片刻,忍不住追问道:“青女大人,可愿告知名讳?”

    青女短暂沉默了一瞬。

    “唤我霜颜吧。”她缓缓垂下眼眸,轻声道,“微生霜颜。”

    “……我,我会记着的。”

    还有另一个人,也从不曾忘记……

    青女微微颔首,眉眼带笑:“你是不是要走了?”

    离玉:“……”

    青女:“你答应过我,会带着慕陶一起离开。”

    离玉:“我可能……做不到把它照顾得很好,它跟我离开,会受很多的苦。”

    青女:“但你一定尽力了,对吧?”

    她说的是一定尽力了,而不是一定会尽力……

    有那么一瞬,离玉感觉自己的心好似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她不禁抬眼望向青女,见其目光温柔,神色淡然,一时之间竟是失了言语。

    青女回望着她,似有些好奇地柔声问道:“你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

    “带着这样的一身伤,藏了那么多的心事,一定很不容易吧?”青女看着她的眼睛,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想说不能说的话,可以试着与我说说,今日过后,它们定会散归天地,任何人都不会听见的。”

    “……”离玉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茶杯,鼻尖忽然变得无比酸涩。

    “愿意说说吗?”青女再一次轻声问道,“你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离玉沉思片刻,迟疑道:“有人……很想你,我替他来看看。”

    青女闻言,眸光微暗:“他一定做错事了吧。”

    离玉:“……”

    青女:“苦了你了。”

    离玉:“……”

    好一阵静默过后,青女不禁问道:“你恨他吗?”

    离玉眉心紧蹙,摇了摇头,却又轻声说道:“他伤害了很多,很多的人。”

    青女:“到底还是入了歧途。”

    离玉:“……”

    青女起身走至门边,望着满天星辰,不由得无声轻叹。

    她的身子看上去那么单薄,好似担不起多沉的担子,可天边那一抹月色,偏偏又是这世间最为沉重的责任。

    离玉跟在了她的身后,随着她的目光,透过扰人心神的风雪,望向了北冥这难得一见的明亮夜空。

    “你曾问我,有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青女望着那一轮月,神思似有些许恍惚,“我所在乎过的,都已消散在漫长的岁月之中,若还有什么是不曾消散的,也终将在这最后时刻尽数放下。”

    她说着,缓将双手举过头顶,掌心灵光皎白,似是捧了一抹月光。

    天边的月色渐渐暗淡,直至彻底消散无踪,只余下了那如梦似幻的星辰大阵。

    灵光散去之时,一面银白的铜镜,悄然落在了她的掌心。

    青女回过身来,将那铜镜放在了离玉的手心,神色万般郑重:“你把这个带回去吧。”

    “青女大人……”

    “他看见了,会回头的。”青女淡淡说着,轻声安慰道,“你是个心软的孩子,但纵有再多缘由,也不必替任何人原谅他……做错了事,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

    “……”离玉有些茫然地望着手中天镜,万千思绪如堕烟海。

    忽有一缕灵光落入了她的眉心,她不由诧异地望向了眼前之人。

    青女:“此为开启天镜之法,我只传于你一人,日后你想传给谁,皆由你自己定夺。”

    离玉:“青女大人,我……”

    青女:“你若不愿承担这一切,交给旁人便可,无需为难。”

    离玉:“……”

    手中的天镜忽而泛起一缕冰蓝之光。

    它幽幽飘起,又落入青女掌心,化作一盏冰蓝的莲灯。

    灯芯之上,是一缕不灭的蓝焰。

    焰光忽明忽暗,不时透出些许暗红之色。

    青女望着掌心的莲灯,目光平静得好似没有一丝波澜。

    她说:“离玉,还得麻烦你为我做一件事。”

    离玉连忙应道:“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话音落时,青女掌心莲灯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寸染着些许怨气的神骨。

    如雪的灵光,交织着暗红的怨气,极其矛盾地将它萦绕着、裹挟着。

    原来,哪怕是护世的神明,心中也会有怨吗……

    “青女大人,这是……”

    “一缕执念罢了。”青女眼底笑意浅淡,语气分外平静,“我不能带着它入阵,它会让我瞬间丧失所有的意识。”

    那是一寸神骨,是一缕执念,是一位古神心中所有放不下的弱点。

    她不能带着这样的弱点去面对天魔魂种。

    所以,她将它从自己体内生生剥离。

    它连着她的心脉与神魂,为了成功开启大阵,她暂时还不能将它摧毁。

    “待我入阵之后,天地间所有的怨气都会涌向北冥,我会尽力吸纳它们……”青女望着离玉,轻声说道,“到时,它也会受到影响。”

    “……”

    “等到那时,替我毁了它吧。”

    “我?”离玉不由诧异,一时之间甚至有些慌乱,“我……可能做不到……”

    “诸神到来之时,大阵将被彻底催动,我的力量会在那一瞬弱到极致,与我相连的它也一样。”青女认真道,“你是可以做到的。”

    “可是……”

    “毁去它,并非是杀了我。”青女无所谓地笑了,“我的神魂会消散在大阵之中,你所毁去的,不过是一寸沾染天魔之力的魔骨罢了。”

    “……”离玉望着手中的天镜与魔骨,目光飘忽着不知所措。

    这就是魔骨的来处吗?

    青女舍下了它,便如同舍下了对这世间最后的念想。

    如此,才能不留一丝怯弱,毅然决然地走入那绝命的满天星辰。

    可青女并不知道,它会落入慕陶体内……

    离玉忽然陷入了一阵茫然。

    她该听青女的话,在天魔最为虚弱的时候毁掉魔骨吗?

    若她这么做了,会让未来发生怎样的变动?

    慕陶身上没了魔骨,便不会再受那两百多年的苦,也不会再为世所不容了。

    可要是没有魔骨,所有的一切也就不会发生了,她又如何能够凭着烬墟晷来到眼下的时空?

    此时此刻的她,还能站在此处,未来的一切必定已然发生。

    她似乎并不能凭着一己心意,改变这最关键的一点。

    就在离玉恍惚之际,纯白的灵光忽而洒落在她的身上。

    空虚而又残损的灵脉,在这一瞬得到了神力的滋润,算不得充盈,却也远远好过先前那般虚弱。

    “青女大人,这是为何……”

    为什么,此时此刻,都还在为她耗损神力?

    青女弯起眉眼,柔声说道:“我怕你没有力气离开这里。”

    离玉张了张嘴,喉咙却是干涩得说不出任何话语。

    青女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入风雪之中。

    失去了天边那一抹月光,纵使有着满天的繁星,北冥的夜色依旧暗淡昏沉。

    她的脚步很轻很慢,仿佛是对这世间最后一次的流连。

    离玉静静望着,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单薄身影,被这仿佛永远不会消散的黑暗与风雪彻底吞没。

    她呆愣在一片黑暗之中,望着天边遥不可及的繁星,只觉一颗心都是空落落的。

    那如何都数不清的满天星辰,闪烁着璀璨的星光,缓缓落入了这片寂静而又漆黑的天地。

    北冥千万年来始终无尽的长夜,忽而于那一刻明如白昼。

    她想,此夜的光,将会照彻人间四千年。

    ——甚至,更久,更远。

    第83章 “没事了,别怕……”

    离玉怔怔出神地望着岛屿上方的那片星空,它似梦境一般璀璨明亮。

    冰蓝的灵光流淌在繁星之间,巨型的阵法笼罩了整片天地。

    一缕黑焰,自冰蓝之中破印而出,瞬间点燃了每一颗高悬或缓缓下坠的星辰。

    她望着眼前这一幕,呼吸好似凝滞了一般,整个人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远方有怨气,如丝如缕飘然而来。

    只数秒的恍惚,越来越多的暗红,便似潮水一般自大阵之外那漆黑如墨的夜空中涌来。

    掠过她头顶的星空,向着那黑焰燃灼的星辰大阵汇聚而去。

    手中的那一寸神骨,缓缓泛起了深黑的焰光。

    待她回神之时,北冥的天空,已在不知不觉间被暗红的怨气彻底淹没。

    那些燃着黑焰的点点繁星,好似坠入了浓稠的血海,愈渐黯淡。

    它们闪烁着、烧灼着,随着怨海之中卷起层层惊涛骇浪,不由自主地沉浮着明明灭灭。

    那浓稠到让人快要无法呼吸的暗红血色,交织着深黑的焰火与璀璨的星辰。

    天边纷落的大雪,也不再纯白无瑕,而是化作了至深的黑。

    一道道血色的闪电,携着震耳欲聋的雷鸣,好似怨海中呼啸的游龙,恨不得撕裂这片静默的天地。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在向着那个光暗相缠的大阵奔流而去——越是靠近阵眼,便越是无比扭曲。

    那一刻,整个北冥的天空诡谲得好似末日之景。

    这片无光之地千万年来仅有*一次的光明,有着惊涛骇浪无法淹没的温柔,它拥抱着那仿佛一望无际的人间深怨。

    ——在被它们笼罩之前,它也曾干净到空空如也。

    北冥的异动,必定惊震天地四方。

    青女早在三百年前便与夜昙说过这样的计划,甚至可能早在大阵布好之时,便已将信息传了出去。

    以身布局,引魔入体,无疑是非常危险的举动。

    青女都做到这一步了,为了万无一失,必定会让这世间唯一能够配合自己的人提前做好准备,确保能够催动大阵的力量,能在她彻底失去自我意识之前及时抵达北冥。

    过不了多久,四千年前曾经诛杀天魔的诸天仙神,便会在夜昙的带领下来此催动大阵。

    等到这灭魔的大阵被诸天仙神之力彻底催动,魔骨便会虚弱至能够被她轻易摧毁的地步。

    可她能自己选择吗?

    ——摧毁魔骨,或是将它放入慕陶体内。

    离玉感觉自己的心是乱的,她好像根本没有勇气做出任何抉择。

    恍惚间,大阵之外,被怨气所遮蔽的暗夜之中,无数灵光远赴而来。

    离玉隐隐感应到了一种分外熟悉的灵息。

    她下意识施法隐蔽了自己的存在,藏入了身后的小屋之中。

    她不属于这个时空,不能让太多人发现自己的存在——尤其是,四千年前的原主。

    她必须躲起来,否则很有可能将所有的一切彻底扰乱,那绝对不是她可以应付得了的烂摊子。

    数秒之后,一缕缕灵光划破长夜,再一次点亮了怨海之中渐渐无光的星辰。

    巨型的星辰之阵,在这一刻被彻底催动。

    满目的星光,瞬间笼罩了整片天地,仿佛可以吞噬所有的怨与黑暗。

    忽然之间,竟有怨气如涓流一般,朝着小屋的方向缓缓流淌而来。

    心跳在这一刻轰然加速。

    离玉猛地回过神来,神色震惊地看向了手中已被怨气彻底侵蚀的那寸神骨。

    用以灭魔的星辰之阵已被彻底催动,可这魔骨并没有像青女说的那样,在这一刻衰弱到极致。

    她可以感觉得到,虽然它确实虚弱了很多,但不受阵法牵制的它,正在吸收天地间的怨气,试图以此反哺阵中受困的魔魂。

    她差一点就忘了……

    司青岚曾经与她说过,四千年前的那一战,结局无疑是十分惨烈的。

    为了阻止天魔为祸人间,死去的并不只有青女一人。

    古神夜昙在这一战之后耗尽神力散魂而去,而天界也因此元气大损,为更好的休养生息,断去了与人间的联系。

    天魔之力远比她想象中要强大,再多犹豫一会儿,或许就会错失唯一将其毁去的机会。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怨气向此处涌来,离玉的一颗心不由得乱到了极致。

    她不自觉将灵力聚于掌心,却始终犹豫不决。

    可下一秒,不知何时醒来的小狼,竟是死死地咬住了她的衣袖,用力拉扯着她聚灵的手。

    她不由皱了皱眉,神色恍惚地向它看去。

    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闪着泪光,那万般焦急的目光似是祈求着她不要这样做。

    幼小的狼妖什么都不懂。

    它不知道此时此刻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整个北冥都变了模样。

    尽管眼前的一切都让它感到无比害怕,它也还是第一时间凭着那一丝熟悉而又微弱的气味,分辨出了离玉手中那块极其怪异的骨头属于何人。

    它不明白,青女去了哪里,为什么它已经无法感应到她的存在了。

    它也不明白,这块骨头因何而被留下,离玉又为何要将它摧毁……

    它只是隐隐感觉,如果连眼前这一寸骨头都消散了,它便再也感应不到她的存在了。

    “慕陶……”离玉彻底失了神。

    她愣愣地望着小狼,指尖凝起的灵光都快被四周聚拢而来的怨气吞没。

    就在她犹豫不决之时,小狼忽然一跃而起,从她手中叼走了那一寸魔骨,像从前每一次赌气那样,扭头钻进了桌子底下。

    “慕陶!”离玉下意识想要靠近,小狼却是躲得更远了。

    怨气不断向它涌去,它瞪着一双惊惧的眼,想要躲避,却又无处可逃。

    它记得青女说过,这些丝丝缕缕的暗红叫作怨气。

    屋外的天空,也布满了这样的怨气。

    就像是它遥远记忆中的人间,压抑得让它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怨气也好,离玉也罢,似都想要毁去那一丝微弱到快要从这世间彻底消失的气味。

    那一刻,它回望着离玉惊慌失措的目光。

    它看见她张了张嘴,似是想要和它说点什么,却又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于无声之中,落下了一滴眼泪。

    外头的风雪之声分明已经那么大了,那一滴泪珠坠地的声音却还是响得那么刺耳。

    暗红的怨气,缓缓模糊了它的视线,如潮的绝望好似裹挟了它。

    退无可退之时,它将那寸魔骨一口咽下。

    周遭的怨气忽然涌入了它的身体,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

    似有什么用力撕扯着它,恨不得要将它的血肉一寸一寸撕裂开来。

    它的身体燃起了黑焰,无声烧灼着它的五脏六腑。

    浅灰的皮毛,被怨气浸染着泛了红。

    它好疼,疼得止不住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就连魂魄都似快要散去。

    忽悠一缕幽蓝的灵光落在了它的身上,轻柔得好似身上拂过了一缕清风,想要带走她身上的疼痛。

    离玉蹲下身来,一把将它捞入怀中,尽力压制着它体内翻涌的魔气。

    不断涌向此处的怨气,已然引起了四方仙神的注意。

    她来不及思考任何,只在仓促之间将烬墟晷释于掌心之中。

    ——系统,带我回去!

    它看上去像是坏掉了,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

    心念起时,却是天地骤变。

    恍惚间,似有幽蓝的灵光,推动着掌中晷针之影顺时而转。

    不过短短一瞬,她便已带着小狼踏入一条岁月长河。

    下一秒,无比刺目的灵光从遥远的天边落下,只一瞬便吞没了这一方小小的院落。

    漫天的风雪,灭魔的大阵,天地间交错的各色灵光,还有那无边无际的黑焰与怨海、电闪和雷鸣——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刹于她的眼前尽数消散。

    万籁俱寂之时,她听见了细若游丝的一声呜咽。

    怀中的小狼,身上还泛着隐隐的黑焰与怨气。

    它好像依旧很疼,没什么力气地往她怀里轻轻钻着。

    小小的身躯,正在魔骨的影响下缓缓发生着无法阻止的异变。

    幽蓝的灵光再一次将它轻轻裹挟。

    “没事了,别怕……”

    她想,她或许应该把它送到司青岚的面前。

    在一段再合适不过的时空里,在她来到这个世界的两百年前。

    ——那是一切的开端。

    离玉轻轻拍抚着怀中那瑟缩的小小身躯,她抬眼望向不远处那一缕淡金色的微光,心情万般沉重地循着它的指引缓缓向前走去。

    此行不再是一场逆旅。

    满目星辰没有化作刀锋,岁月长河不再生出荆棘。

    她的脚步却是好沉,沉得仿佛舍不下一段早已注定的过往。

    漂浮在空中的点点碎星落入她的眼眸,化作了一幕幕岁月的残影。

    她看见遮天蔽日的怨气散去了。

    人间万物复苏,一切周而复始。

    天镜不再,星辰消散,北冥再一次归于无边的黑暗。

    灵力凝成的那一座浮空岛屿,在她离去后的几百年间,好似冰雪消融一般,于那永夜之中无声散落。

    千年之后,眠于海底的大鱼浮上海面,只看见了一片陌生而又熟悉的虚无。

    它好像恍惚了很久,睁着空洞的双眼一动不动,仿佛以为自己还在梦中不曾转醒。

    大雪渐渐覆盖了它的身体。

    它是那片无光之海里,最孤寂的岛屿……

    有那么一瞬,离玉仿佛可以感受到一种远比北冥的永夜还要死寂的绝望。

    世间再也没有古神青女了,有的只是一位化身天魔的堕神。

    可她分明不是那样的人。

    当年的北冥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任何人可以给他一个答案。

    又或者说,所有的答案,都不是他愿意相信的那一个。

    自那之后,他每百年都会路过人间,回到北冥看上一眼。只是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似回到了最初,就连一抹月色都不曾留下。

    离玉止不住要去想——

    微生玄烛一定如何都想不明白。

    自己不过只是在自己漫长的生命里,很短暂、很短暂地做了一场梦。

    怎么梦醒了,心便也空得,只剩下一缕执念了。

    第84章 “等你长大了,我一定回来。”

    这条路好长,长得一如来时那般,好像看不见尽头。

    为了压制住小狼体内的魔骨,她几乎耗尽了青女赠予的力量。

    而回头的路,远没有她想象中的轻松。

    她能感觉到自己所剩无多的力量在不断消散,而前路仍旧那么渺茫,除了一缕淡金色的微光,便只有模糊了漫长岁月的满目星芒。

    小狼始终缩在她的怀中。

    当血肉与魂魄的疼痛渐渐散去,它发现了自己身上的变化,茫然与恐惧便也彻底占据了那双暗红的眼。

    它似是十分害怕那些虚无之中会忽然绽放作一幕幕残影的散碎星辰。

    或许它根本无法分清,毁了整个北冥的满天星辰,与这些岁月凝成的星光到底有什么区别。

    它只是害怕,害怕突如其来的离别,害怕所有未知的一切。

    此时此刻,仍将它抱在怀中的那个人,已是它如今唯一能够依靠的存在了。

    它想要问她,青女去了哪里,月亮为什么会消失,怨气为什么会到来……

    北冥发生了什么,这条路又会通往什么地方?

    它还想问她,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等到北冥怨气消散后,她们还能再回去吗?

    玄烛还留在那里呢,它刚才好像透过一颗星辰,看见他醒来了……

    可它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它的声音,她听不明白。

    每一次轻声地发问,得到的回应,都只有一句轻柔的安慰:“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仿佛是在告诉它,它所熟悉的一切确实不见了。

    它只剩下她了。

    小狼缓缓闭上双眼,蜷缩在离玉的怀中,努力压抑着心底那份空落落的感觉,想要逼着自己睡下。

    仿佛睡下了,一觉醒来,这一切都是梦。

    等到再次睁开双眼,它还在北冥,还可以在月色之下,吹着风,踩着雪,在离玉的陪伴下去到青女身旁,学会今天该学的新字。

    哪怕它十分清楚,这一切都不再有可能了。

    小狼最终还是在离玉怀里睡了下去。

    魔骨融入血肉的伤疲,让它睡得很沉很沉。

    当它再次醒来之时,眼前已是一片无比刺目的光亮。

    其实不过是人间的白昼,配着好似一望无际的茫茫白雪,谈不上多么刺目。

    可常年身处北冥的它,双眼早已不太能够适应这样的光亮。

    它下意识把头钻进离玉的怀中,躲闪着这白茫茫的一片天地。

    “这里是人间。”离玉轻声说道,“人间与北冥不同,北冥只有夜晚,而人间会有白天。”

    “人间的白天与夜晚是会相互交替的,天上除了月与星辰,还有太阳……”

    “这里挺好的,你会慢慢适应这里的一切,也会渐渐喜欢上这里的许多……”

    离玉不太确定地说着。

    慕陶真的喜欢过这个人间吗?她好像并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只知道,如今的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灵力。

    原来,就连停留在这个时空,也不是她能自行选择的。

    她身上所剩余的力量,只够支撑她一路走到这里,走到这个所有故事开始的两百多年前。

    她真的好累了,累得只想闭上双眼,躺在地上好好睡上一觉,哪怕醒来之时可能会被霜雪掩埋,也再没有任何力气可以继续前行了。

    所以她寻了一处可以倚靠的地方,坐在了这片茫茫白雪之中。

    没有剩余的灵力可以护体,风雪寒凉得分外刺骨,只有抱紧怀中的小狼,才能让她感觉到这个世间仍有一丝温度。

    她下意识蜷缩起来,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着。

    小狼似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原本是想跳到地上写点什么的,此刻却也不再动弹,只任由离玉将自己抱在怀中取暖。

    人间没有北冥那么冷,可离玉却好像无法抵御这样的风雪了。

    它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只隐隐觉得离玉为了救它,似乎付出了很多很多。

    她闭着双眼,轻颤着身子,轻抚着它的手指渐渐没了反应。

    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雪花落在她的身上,随着夜幕降临,一点一点将她覆盖。

    熟悉的夜色到来,小狼并没有感到安心,反而开始有些害怕眼前之人再也无法醒来。

    它慌忙地舔舐着凝结在她眼睫的白霜,想要将她从睡梦之中唤醒。

    脸颊温热的触感,让离玉缓缓醒过神来。

    短暂的休憩,好在是让体内灵力恢复了些许,她抬起几近僵硬的手指,将散去的护体灵力重新运起。

    覆在身上的霜寒暂时无力驱散,她忍不住将小狼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是不是吓到了你?”她轻声问着,声音略有几分嘶哑。

    小狼舔了舔她的脸颊,小声哼唧着什么,她听不懂,却也能够感觉到它的担忧。

    离玉笑着揉了揉它的后颈,低下头来,鼻尖轻触着它黑黝黝的小鼻子,安慰道:“没事的,多重的伤我都受过,这点风雪算不上什么。”

    那一刻,她望着它茫然的双眼,仿佛可以读懂它心中所想似的,轻声说道:“北冥……我们都回不去了。”

    “嗷呜呜……”小狼呜咽着垂下了小小的耳朵,暗红的眸子里闪着泪光。

    “慕陶,你往后就跟着我吧,我带你去南海,去一个名叫朝瑶山的地方。”

    “你会在那里长大,会遇见很多人,也会发生很多事……”

    “人间有不少的规矩,或许往后的你不会再像北冥那样的自由自在,但是别害怕,我会陪着你的。”

    她说着,止不住落下了一滴酸涩的泪,轻声地告诉它,也轻声地告诉自己:“所有的难关都会过去的。”

    小狼似懂非懂地望着那颗落在衣间的珍珠,于静默之中与她紧紧相依。

    那之后的日子里,它一直跟在离玉左右,向着一个不知会有多远的地方行去。

    人间比北冥那一座小小的岛屿大了太多太多,这一条铺满了霜雪的长路好像根本走不到尽头似的,它的一颗心却是在这似无边际的纯白之中渐渐安定下来。

    小狼体内的魔骨并未完全封印,离玉不敢将它带去人类的城镇,生怕遇上能够看出异常的人类修士。

    如今的她没有力气应付这些,只能带着小狼在偏僻的路上慢慢走,时而路过小小村落,寻户人家,借宿一宿。:

    系统的指引不曾停过,淡金色的微光始终指着一个方向。

    离玉也不知道自己还要带着小狼在这冰天雪地之中走上多久,只隐隐觉得自己的身体一天更比一天糟糕。

    这样的糟糕,并不只是因为灵力的空虚,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感觉。

    身体好像越来越轻,五感似也越来越淡,仿佛只要闭上双眼,随时都可以随着漫天风雪一同消散。

    她想,或许是用来维系烬墟晷的灵力已经快要散去了,她已经无法长留在这个不属于她的时空里了。

    可她还没有把小狼送去它该去的地方,她不能在此处轻易放弃。

    所有的一切,都似回到了记忆中的那个冬日。

    她也曾带着慕陶,在漫天风雪中走过一条漫漫长路。

    只不过上一次是逃离朝瑶,而这一次是想要将它送回朝瑶。

    离玉也不知这条路究竟走了多久,久到她的意识在漫长的旅途中愈渐模糊。

    直到有一日,她在系统的指引之下,抱着小狼走进一个不大的城镇,顶着无数诧异的目光,寻到一处戏台,遥遥望见了一抹水绿的身影。

    那游历人间的仙子,正看着台上爱恨交织的戏曲。

    断灵簪藏在她如墨的发间,隐匿着只属于仙神的灵息。

    望着那熟悉的背影,离玉不由得安心了许多。

    好像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要还能看见这个身影,便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而她的目光,也引起了司青岚的注意。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在那双雾绿的眼眸中看见了难以言喻的诧异。

    司青岚显然无法理解离玉怎会如此虚弱地出现在这里,怀中又为何抱着一个散发着些许魔气的小狼妖。

    短暂诧异后,司青岚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了她的身旁。

    没有任何言语,离玉转身走在了前方。

    她们一前一后走了许久,离开了这座城镇,走到了一片荒郊野岭。

    离玉终于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了身后之人。

    “你这是怎么回事?!”司青岚开口便是一句追问。

    “司青岚,你帮我个忙。”离玉望着怀中神色茫然的小狼,轻声说道,“帮我把它带回朝瑶。”

    司青岚沉默片刻,抬手抚上小狼的身子,指尖闪过一缕灵光。

    数秒探视后,她将手收回,望向离玉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离玉,你疯了?它体内有……”

    离玉:“天魔魔骨。”

    司青岚:“你……”

    离玉:“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司青岚:“……”

    离玉:“我没有办法向你解释一切的缘由,但我可以向你保证,魔骨虽在它的体内,但它永远不会为祸人间。”

    司青岚:“……”

    那一刻,离玉静静地望着司青岚。

    怀中的小狼分外不安地往她怀里钻着,似是能够感觉到那一丝犹疑之中透露出来的不善。

    可忽然之间,明亮的白昼,出现了一轮圆月。

    仅仅一瞬,便又消失不见。

    司青岚的眼底不由闪过一抹震色,望向离玉的眼底满是惊疑。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找她。”离玉握着手中的天镜,凝视着司青岚的眼睛,认真道,“只要你帮我这个忙,等你再次见到我,我会告诉你……它究竟从何而来。”

    “你,你……”

    “它叫慕陶。”离玉说着,蹲下身来,低头对着怀中小狼浅浅一笑,“慕陶,把你的名字写给这位姐姐看好不好?”

    小狼下意识缩了缩脑袋,好一阵沉默后,似是感觉到了那一丝不善的消散,犹豫着从离玉怀中跳回了地上,夹着一条尾巴,小爪子在雪地中抓出了歪歪扭扭的“慕陶”二字。

    末了,它回到离玉身旁,贴在了她的身上。

    司青岚望着地上的小狼妖,嘴巴微微张着,却是久久未能说出只言片语。

    离玉:“带它走吧。”

    司青岚:“你呢?”

    离玉:“我也要走了……”

    司青岚:“……”

    小狼不由一愣,抬眼诧异地望向了离玉,慌忙地叫唤了两声,意识到她无法听懂,又连忙转身想在地上写点什么。

    可是司青岚俯身抱起了它。

    它止不住挣扎起来,体内魔气向外扩散。

    忽有一道灵光抑住了它的身子,它再也动弹不得,暗红的双眼似是质问一般,看着眼前眸光黯淡的离玉。

    那一瞬,它才惊觉她的身子似已褪去了颜色,透明得好似一缕轻烟,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可她不是说好了,会一直陪着它吗……

    “慕陶,我只是……”离玉轻揉着小狼的耳朵,安慰道,“稍微离开一下,找个地方休息休息,然后就会回来找你。”

    “我不骗你的,等你长大了,我一定回来。”

    “到时候,我会继续对你好的……”

    离玉的声音越来越轻,简直快要被那狼崽子的哭嚎彻底淹没。

    司青岚:“它这样是离不开你的。”

    离玉:“那就让它忘了吧。”

    司青岚:“……”

    离玉向后缓缓退了两步。

    她可以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正拉扯着自己,要将她带离这段过往的时空。

    她望着司青岚,轻声说道:“拜托了,封住它的记忆与魔骨,总有一天,我会给你答案的。”

    话音落时,她已不再能够感知到自己的身体。

    五感渐渐消散,意识彻底模糊。

    恍惚间,她似看见一颗花种,自那水绿的灵光之中,悄然落入那片白茫茫的人间。

    它会落地生根,开出一朵灵花,指引着两百年后的人类,寻到那一处藏匿在海外的仙山。

    看来这所有的一切,还真是冥冥之中早有定数。

    她是时候回去了,去回答自己“曾经”欠下的每一个问题。

    这一次,她总该可以做点什么了。

    第85章 “带我去北冥吧。”

    海,是一片无尽的深黑。

    身子似在向下沉溺,仿佛要沉入最深的海底。

    冰冷的海水裹挟着她,恨不得夺走她最后的心跳与呼吸。

    忽有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

    任凭她怎么努力地想要睁开双眼,都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抹柔和的绿。

    ……

    晷针之影,悄然转动。

    太过遥远的过往,留不下几分回忆。

    唯有那一场仿佛不会停歇的风雪,不断飘落在那一颗受困于永夜的心上。

    可那场风雪终究是停了下来。

    风雪停下的那一刻,她睁开了双眼。

    她看见了一望无际的墨蓝之海,看见参天的巨木静默扎根于深海之中。

    看见幽蓝的枝叶,随着海风轻轻摇晃,柔蓝的灵光,萦绕在这一片淼茫烟水之间。

    而那一片望不见星辰的夜空,高悬着一轮孤月,皎洁的月光,将远方的海面泛起的海浪映作了月白之色。

    烬墟晷的一抹虚影,在那巨木之上若隐若现,月色与灵光在虚影之间相互交映着。

    针影停在了一个刻度,似在等待着一个人的醒来。

    她像失了魂一样,静静望着眼前的一切。

    直到最后,目光落上那一轮孤月。

    她不是第一次看见那一轮月了。

    但她却是直到今时今日才真正知晓,这一轮曾经出现在她梦境之中的孤月究竟来自何方。

    本该守护着人间的天镜,落入了时空的缝隙,跨越四千多年的漫长岁月,藏匿于这世间最不可能被人发现的,她的识海最深处。

    甚至就连她自己,都只是在望见烬墟晷的那一场梦境之中,意识恍惚地见过它短短一瞬。

    她不禁想,如果那时天镜没有被她带走,应该也会和上灵灯、烬墟晷一同落入“离玉”的手中吧。

    可若真是如此,那一轮月必将被世人所见,司青岚也将知晓数千年来自己心中所执念的,就是四千年前死于北冥的那位堕神。

    那么两百年前的司青岚,也就没有任何理由帮她将慕陶带回朝瑶了。

    其实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缺一不可。

    回到过去的她,并未改变任何因果,只是成全了一场既定的命运。

    怪不得,系统说什么都要促成这一切的发生啊。

    如果她不曾为了救下慕陶而去启动烬墟晷,那么如今所有的一切也就都不复存在了。

    那一刻,她的思绪不知飘去了何方,只是望着天边的月亮,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感觉自己的一颗心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其实这也不是第一次失去了。

    因为无论再怎么不愿面对,她也永远都是那个食言之人。

    四千年前的小狼也好,四千年后的慕陶也罢,想要的不过只是陪伴二字。每一次她都应下了,却每一次都不曾做到。

    如果说第一次,誓言是在无知无觉间变作谎言的。

    那么这第二次,便是她刻意编织的谎言。

    她比谁都要清楚,自己陪不了那只小狼太久,可她还是说出了那句谎言,因为她不知道,除了向它许诺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它在那一条远离北冥的漫漫长路中好受一点。

    所幸还有无问花,那只小狼最终什么都不会记得。

    它会在朝瑶慢慢长大,而她也会来到这个世界,与长大后的它进行命定的重逢。

    恍惚间,她似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

    焦急、惊惶,压抑着内心深处的恐惧。

    或许她该醒来了。

    四千年前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一粒落定的尘埃。

    任凭她再怎么难以释怀,也无法替任何人追回一分一毫了。

    回神之时,她轻叹着垂下眉眼,缓步走上前去,于月光之下,伸手轻触那一棵参天的巨木。

    指尖轻点巨木那一瞬,幽蓝的灵光于她所触之地荡起层层涟漪,一点一点将整片墨蓝之海彻底照亮。

    灵光推动着晷针之影再一次缓缓转动。

    所有的黑夜,所有的光,都随着那一片墨蓝之海,那一棵参天巨木,一同模糊,一并消散。

    当眼前的一切尽数归于虚无,她望着那一抹晷针之影,任由自己的身体再一次沉重起来。

    意识迷蒙间,耳边隐约传来一声声急促的呼唤。

    “离玉……”

    “离玉!你醒醒!”

    身体好似被一阵清风裹挟,似能包容每一寸深深刻入三魂七魄的疼痛。

    离玉缓缓睁开双眼,透过水绿的灵光,望见了一双满是担忧的眼眸。

    冥时花开在余光之中,亮着一寸寸浅淡的微光。

    时间好似过了很久很久,久得她都快要忘记自己本该置身魔界。

    “你还知道要醒啊!”司青岚焦急的话语之中满是不悦,“为什么我怎么拉你,你都不愿意出来?”

    “……”

    “你怎么不死在里头?好给我省点儿力气!”

    “……”

    谁来帮她评评理,这算怎么一回事?

    一边非要叫她醒来,一边又骂骂咧咧地问她为什么不死在里头……

    “你知不知道,烬墟晷差一点就要停止运行了,我可不知道怎么催动它!”司青岚急得仿佛快要哭了,“如果你没有及时出来,你的神魂会消散在一个错误的时空里,谁都救不了你!”

    “我不知道……”

    “你!”司青岚一时气堵,急到泛红的眼眶将白眼翻上了天。

    离玉:“司青岚,谢谢你。”

    司青岚:“……”

    离玉:“两百年前,愿意相信我。”

    司青岚:“……”

    离玉不由轻笑,唇色苍白到连笑意都那么牵强。

    此时此刻,她的呼吸已是气若游丝,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昏迷不醒。

    可她不允许自己在此刻昏睡过去,因为系统显示最终任务的剩余时间已经不到四日。

    四周结界悄然散去,用以疗愈内伤的灵光萦绕在她的身旁,她努力支撑着自己坐了起来,尽可能地平稳着自己的呼吸。

    烬墟晷落回她的掌心,被她收入灵囊。

    司青岚皱了皱眉,于沉默之中小声说道:“我并不只是愿意相信你。”

    离玉:“我知道。”

    司青岚:“那一切发生得太过反常,我只是忍不住想要知道真相。”

    离玉:“那你现在猜到了几分?”

    司青岚垂眸片刻,轻声说道:“在你决意开启烬墟晷后,我想我已经猜得差不多了……那一年的你,确实来自此时此刻。”

    离玉笑了笑,闭上双眼,颤抖着缓缓深吸了一口长气。

    “四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曾让我看见的那一轮月,是否来自当年的北冥?”司青岚忍不住一句接一句地问着,她的眼里装满了困惑,“慕陶为何身负魔骨,它与天魔有着怎样的关系?”

    “四千年前的北冥,曾是一个很好的地方……”离玉沉声说着,看向司青岚的眼中,携着几分难以消解的哀伤,“那里住着这世间最温柔的神明,有着最明亮,也最柔和的月光。”

    “……”

    “世人口中因为一己私欲引怨堕魔的古神,才是那一年为世间吸走所有怨气,拦下所有灾祸的守护者。”离玉低垂着眼眸,微微扬起的唇角,掩不住心底的酸涩,“她用自己的性命,用后世千年万年的污名,换了一个干干净净的人间。”

    “……”

    “可她分明也有放不下的事,也有对这尘世的眷恋。”离玉不由得攥紧了一抹衣袖,“魔骨原非魔骨,只是一个古神以身入局之前,舍下的一缕执念。而她养大的孩子,见不得她最后的执念也消散于这天地之间,这才与之骨血相融……”

    司青岚一时失了言语,只静静凝视着离玉泛红的双眼。

    “那一轮月,名为天镜,与上灵灯相似,是封印天魔的另一道锁……”离玉说,“一道藏于暗处,不为世人所见的锁。”

    “可它又不仅仅只是一道锁,它还是北冥苦寒无光的永夜里,唯一皎洁的月光。”

    “如果你见过那一座月白的小岛,见过月色映照下的落雪,见过深黑之海上泛起的银白海浪……”

    “又或是,见过月光消散之际,有一抹消瘦的身影,毅然决然走入星辰……”

    “你也一定会觉得,那一段过往被风雪彻底掩埋在了黑暗之中,是一件多么令人难以释怀的事情。”

    她轻声说着,温柔的话语之中,难掩心中遗憾。

    她分明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年的北冥,一点一点在她眼前碎掉了。

    “离玉……”司青岚犹豫着想要说点什么安慰的话语,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所有的言语在物是人非面前,都是那么的苍白。

    她好像从没有见过眼前之人这样伤心,可哪怕伤心至此,这个人也仍旧强撑着不让自己轻易崩溃。

    这个人难道就不会哭吗?

    恍惚间,她看见离玉向前抬起了一只手。

    掌心灵光闪过,留下一颗雪色的灵珠。

    司青岚:“这是……”

    离玉:“这是那位古神让我转交给你的。”

    司青岚不由愣了心神,只是诧异地望着那颗灵珠,眸光似有几分忽明忽暗。

    “她说,她能给你一缕神力,却给不了你仙缘,你能修出仙身,靠得是自己的造化,你本不该因此舍了自己的机缘。”离玉轻声说道,“她将此补偿于你,只愿你此生能够凭此更进一步。”

    “……”

    好一阵沉默过后,司青岚万般郑重地将其接过。

    如雪的灵光融入她的掌心,她仿佛又一次望见了绵绵细雨下,绿雾缭绕间,幽幽亮起的那一抹皎洁月光。

    她这一生仅有*的执念,始于一缕神力,也终于一缕神力。

    至此,所有的念想,都可以停在这一刻了。

    “司青岚,带我去北冥吧。”离玉说,“还有许多事,我在路上与你慢慢说。”

    “好。”司青岚低声应着,伸手将离玉轻轻扶起。

    她没有过多追问。

    只因她在离玉的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世上就是有着这样一种人,哪怕已经快要失去所有的力气,也仍旧能够继续前行。

    她愿意相信,这样的人,一定能够抵挡黑暗的降临。

    第86章 “这个地方,曾经是你的家。”

    无边的怨气,纠缠着漫天星辰。

    黑焰燃烧着目之所及的一切,似要将这世间化为乌有。

    恍惚间,她似望见了一处极其陌生的雪夜,不过短短一瞬,便又消失不见。

    只余下一条弯弯曲曲的星河,牵引着繁星作伴,绵延至黑暗的尽头。

    很奇怪,那一刻的她,竟是在想——繁星散去之后,会有一片白茫茫的天地吗?

    可她没有看见白茫茫的天地。

    她置身一片黑暗。

    夜风好大,吹着漫天飞雪。

    她隐约感觉,自己似乎置身在一场梦中。

    这场梦里,有着仿佛永远不会迎来天明的长夜,下着仿佛永远不会停下的雪。

    天边没有星光,只悬着一轮圆月。

    温柔的月光把整个雪夜都映作了一片柔和的月白。

    她只是一只人形都无法幻化的小狼妖,在师尊的陪伴下,行走在不知目的,没有尽头的雪地之中。

    师尊好像要带她去到哪里,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她时而走在前方,时而绕着师尊打转,晃着尾巴撒娇打滚,想要去到师尊的怀里。

    她虽不会说话,也听不见师尊的声音,但仅仅只是这样跟在师尊的身旁,也让她感觉分外安心。

    可她们到底要去哪里呢?

    她不知道,似也无从得知。

    她曾听人说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或许,她只是想要和师尊在一起,走过一条漫长到没有尽头的路。不需要路过任何风景,不需要寻到任何人,只要这一生都别再孤身一人就好。

    可她总还是觉得,这一场梦少了点什么。

    就像她的心,好像一直少了点什么。

    可到底少了什么,她却是如何都说不出口,只得本能地跟在师尊身旁,行在这似乎尽头的雪夜之中。

    走着走着,她才渐渐发现,这条路似乎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长。

    她们走了很久很久,走出了漫漫长夜,望见了皑皑白雪。

    师尊好像很累了,却始终不肯停下脚步。

    为什么分明那么累了,却还是不肯停下来呢?

    她突然好想问问,她们究竟要去哪里?

    可师尊的身影,和那来时的路,竟都一点一点渐渐消散……

    ……

    胸口沉闷得厉害,似被什么封堵着。

    凄厉的风声,呼啸着掠过耳畔,似一阵阵鬼魅低语,低沉而又阴郁。

    慕陶眼睫轻颤着,缓缓睁开了双眼。

    眼前是一片无尽的黑暗,身下似是一片凝冰的海域。

    冰面在望不见尽头的黑暗中向外不断延伸,不知断在哪一处看不见的地方。

    远方有风卷起海浪的声音,在这片好似一无所有的黑暗之中,喧闹得无比寂静。

    如雪的灵光,柔和地照亮着一片不大的天地。

    借着那一束灵光,她看见了一个算不上陌生的身影,静坐在不远之处,一袭黑衣,似比夜深更深。

    慕陶心头一紧,慌忙坐起身来,下意识想要运灵戒备。

    奈何她的身上虽无任何绳索绑缚,锁灵的术法却是封禁着她体内的每一处灵脉,让她根本无法提起一丝灵力。

    “醒了。”微生玄烛低声说着。

    声音似是比她为数不多的印象里,每一次远远遥望之时都要温柔些许。

    这样的语气,让她恍惚了一瞬。

    下一秒,她感应到了上灵灯的存在,近在咫尺。

    师尊说过,此人想要得到她体内的魔骨,好以此来复生天魔。

    她皱起眉头,一时目光警惕:“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不是魔界,魔界远没有此处寒凉。

    “这里是北冥。”

    “北冥……”慕陶不禁握紧了双拳。

    传说中,四千年前天魔殒没的无光之海。

    如今的自己,没有任何反抗之力,注定是要成为复生天魔的容器了吗……

    微生玄烛:“是不是认不出来了?”

    慕陶:“……”

    微生玄烛:“这个地方,曾经是你的家。”

    “你在说什么?”慕陶不由诧异,暗红的双眸紧紧盯着眼前之人,似是在看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疯子。

    偏偏这个疯子忽然站起身来,沉默着走到她的身旁,蹲下身子,用那一双漆黑似夜的眼,静静凝视着她。

    她不知为何,不敢直视这样的双眼。

    那一瞬,似有一种难言的无望,透过最是寂寥的长夜,将她重重裹挟。

    她不自觉避开了他的目光。

    短暂静默后,闻见了一声轻叹。

    微生玄烛:“就连我,你也认不出了。”

    他的语气是平静的,静得好似一滩死水,又或是北冥凝冰的海。

    可偏偏海面之下,或也藏着暗流汹涌。

    慕陶说不清到底为什么,只是隐隐觉得自己做不到不去回应那听上去莫名其妙的话语。

    她好像需要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认不出他的。

    可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吗?

    在魔骨封印破除之前,她不过是朝瑶山中谁都看不起的一只修为低微的小狼妖,就连见他一面的资格都不太有。

    为什么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分明是平静的,却会让她感觉那么难过。

    “灵耀尊……”慕陶小声说着,说不清缘由,语气之中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安抚之意,“我认得你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能被风给吹散。

    那一瞬,微生玄烛眼底似有眸光闪动,却又稍纵即逝,只有嘴角微微扬起,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抬头望向了一无所有的夜空。

    他说:“从前那里有座岛,天边有一轮月,那轮月不似人间那般阴晴圆缺,它永远都是圆的,就悬在那座岛屿的上方……在很长的一段岁月里,它把北冥照得很亮。”

    “北冥的风雪很少停下,岛上铺满了很厚的积雪,那是一片月白,像是人间快要亮起来的清晨,笼着一层朦胧的月色。你那时候比现在活泼,总喜欢在雪里四处乱跑。”

    “有一次,你从雪里刨出个人来,浑身是伤,伤口都被雪冻住了,你急着跑来找我,叫唤了半天,见我听不懂,咬着我的衣袖就要我跟你走……”

    “那个人来得很是突然,但你就是特别喜欢她,喜欢到恨不得天天黏着,连我都不爱搭理了,简直就是个养不熟的小家伙……”

    微生玄烛说着,眼神愈渐迷离,渐渐飘远的思绪,似是陷落在某一段过往,近在眼前,却又遥远得不可追回。

    “那时候,我教你识字,不过是让你写自己的名字,笔画多了,你就不高兴,对着满地的雪又抓又咬。”他轻声说着,嘴角带着几分笑意,“……我要不吓唬你一下,你都不会听话。”

    慕陶望着他的眼睛,心口一时堵得厉害,仿佛只剩下了最本能的呼吸。

    她从有记忆开始,便一直身在朝瑶。

    为什么微生玄烛会忽然和她说这些奇怪的话,说得她好像真的在这么一个苦寒无光的地方生活过一样。

    他是在透过她,看什么别的人吗?

    可若是如此,她为什么会在听到这些故事的时候,止不住地有些难过,一颗心空落落的,好像破了个洞似的。

    微生玄烛把话继续说了下去:“那天之后,你就不要我教你了,非要跟着那个外来的学。不要我教,我倒也乐得清闲,可是过了挺久我才发现,她教你的,有许多都是错的。”

    “都是……错的?”

    “她连自己的名字都能写错,我说她错了,她还嘴硬,非说她那边都是这么写的,我当时差点信了,要不是后来也曾去过西海,还真就被她骗到了。”微生玄烛淡淡说道,“她总是这样,每次撒谎都像真的一样,你看着她的眼睛,根本找不出一丝心虚。”

    “西海……”

    慕陶思绪乱了起来。

    她曾逼着师尊写下过一行字,明显写错许多,就连名字也不例外。

    可那时的师尊,也坚定地说自己没有写错……

    微生玄烛:“我是挺想把你们两个都教会了再去休息的,可那时的我,根本撑不到那个时候。”

    慕陶:“……”

    微生玄烛:“还记得我休眠之前,你眼底也曾有过不舍。”

    慕陶:“……”

    微生玄烛:“你问我会睡多久,其实我也说不准,只知等我醒来,你一定已经修出了人形,我未必能够一眼认出了。”

    慕陶:“……”

    “只是我没有想到,等我醒来之时,你已经不见了。”微生玄烛若有所思,“我一度以为,你和当初那一切都一样,消散在了那一年的北冥,再也不会长大了。”

    “好在没有。”他说着,从一片黑暗之中收回目光,又一次望向了慕陶,“如今的你,确实是长大了,变化也很大,我差点都没认出来。”

    那一瞬,纯白的灵光将她眼底泪光映得忽明忽暗。

    他不自觉伸出了手,似是想要揉揉她的脑袋,却又因她下意识的躲闪滞在了半空。

    短暂沉默后,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放下,眸光似也随之晦暗了几分。

    “你应该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记得,那时的月也好,岛也好,都是青女大人带来的……从前的北冥什么都没有,就像现在一样。”微生玄烛话到此处,顿了一下,这才继续说道,“其实,你也是青女大人带来的。”

    “……青女大人?”

    “就是他们所有人口中的堕神,四千年前,被诸天仙神斩杀于此的天魔。”微生玄烛说,“她仅存于世间的那一寸魔骨,不就在你体内吗?”

    慕陶瞪大了双眼,张了张嘴,心底似有什么呼之欲出,却又终究稍纵即逝。

    微生玄烛望着慕陶,看着她眼底的困惑与苦痛,许久,方才轻声叹了一句:“司青岚的无问花,还真能让人把什么都放下。”

    “什么无问花?”慕陶无法理解,也不愿相信,她忍不住质问道,“你说的,都是四千年前的事,怎么可能与我有关?!”

    “你的师尊离玉,四千年前曾出现在这里。”微生玄烛一时语气微寒,“我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但她确实带走了你,带走了你身上的魔骨,和司青岚一同瞒着所有人将你留在了朝瑶。”

    “不可能……不可能的!”

    “当年是她劝我睡下的,等我醒来之时,青女大人成了世人眼中的天魔,北冥什么都没有了,她也装作一副从未见过我的模样。”他的眼底没有恨意,有的只是比永夜更加无尽的茫然,“而你,我本以为,早已不存于世的你,却在两百年前,忽然出现在了朝瑶。”

    他说,四千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还是一只三百来岁,话都不会说的小狼妖。

    四千年后,当他再一次听见她的名字,带着那满心的诧异,远远望上那第一眼时,她仍是一只三百来岁,连话都不会说的小狼妖。

    她变了许多,无论灵息,还是别的什么,都不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可她偏偏有着和从前一样的名字,离玉又偏偏将她收作了此生唯一的亲传弟子。

    他一度告诉自己,可能只是认错了。

    离玉许是十分想念当初那只日日黏着她的小家伙,而朝瑶山中又恰好多了那么一只岁数相仿、名字相同的小狼妖,这才会被她收入膝下悉心教导……

    可他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没有办法把这一切当做巧合。

    所以在未亡城时,他忍不住试探了一下。

    果不其然,毫无护体灵力的她,哪怕身处引灵阵的阵眼,也不受怨气侵染分毫。

    这世上,只有天魔不会受到怨气的影响。

    可天魔魂种四千年前就已被封印回上灵灯中,她若不是当年那只小狼,又怎么可能身怀魔骨?还恰巧就被四千年前曾在北冥出现过的离玉收入了门下?

    “她从没有与你说过这些吧?”微生玄烛寒声说道,“她也没有同我说过。”

    “……”

    “当年之事若无隐情,她何必装作不认识我?她若心中无愧,你与魔骨的存在,又何必非要隐瞒于我?”

    “……”

    “青女大人怎么可能为了一己私欲,自甘堕魔、为祸苍生?这个尘世,她守护了远远不止万年,自是比谁都要清楚,天魔会给世间带来怎样的祸患……”微生玄烛的话语无比笃定,“当年一定发生了什么,她已至燃烛之末,难说未被旁人算计。”

    他说,世人口中的真相,往往最不可信。

    区区一只絜钩,就能让守护一方天地的仙人,沦为百姓眼中传播疫毒的妖物。

    而他不过稍稍施以手段,人间仙门就能对守护了上灵灯四千年之久的神明喊打喊杀。

    寻常百姓如此,修仙之人如此,当年的诸天仙神想来也是如此。

    他只有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才能让这世间还她一个清白。

    为此,就算担上所有的罪业又有何妨?

    人间若将她视作妖魔,又如何配得她的守护?

    “慕陶,她才是那个把你养大的人。就算你把她忘了,也该和我一起再见见她,向她问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是否也曾身不由己……”

    “你不要说了!”慕陶痛苦地捂住了双耳。

    她的头忽然好疼,疼得仿佛快要裂开!

    一幕幕极其陌生的画面,似是转瞬即逝的烟火,残碎在她的心间。

    恍惚间,似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倚着一扇门,望着一轮月。

    银白的长发,垂落在冰雪之中,纤长的指尖,轻揉着她的后颈。

    她看不清她的面容,想要伸手触碰,却只握住了一片虚无。

    泪眼模糊之时,她望见微生玄烛的掌心多了一盏冰蓝的莲灯。

    她怔怔地望着那一盏莲灯,暗红的眼底,闪过一丝凄然。

    满天繁星忽然点亮了北冥的夜。

    那是一个仿佛可以笼罩这片天地的星阵,那望不见尽头的凝冰倒映着数不清的星光。

    无光之地绽放的璀璨星芒,或将于此夜惊动天地四方。

    似有一颗星辰,落入了她的眉心。

    那一刻,她似是在想——听闻无问花会为人留下一缕执念,藏在心底深处某个自己都未必能够触及的地方。

    她好像确实凭着一缕执念活了很久很久。

    曾经那些她所想要留住的,或是以为永远不会失去的,好像都已经早就不复存在了。

    原来她所不知道的,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多上许多。

    可此生,她还有机会寻回失落的过往吗?

    上灵灯封印破除。

    人间的怨气缓缓聚起来了。

    有一股力量牵引着她,似要吞没她最后的意识。

    她会成为天魔的容器吗?

    她不清楚……

    意识即将消散的那一刻,她似看见了一轮明月,高悬在落满星辰的怨海之中。

    似要带她回到那段,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第87章 她就是那么不忍心。

    从魔界去往北冥的路,远比想象中还要遥远。

    这副身子,虚弱得早已不堪重负,说不出到底是沉重还是轻飘,只是被一阵灵光裹挟着,比飞蛾扑火更要身不由己地赶赴着命运的终点。

    她向司青岚说着那一段早已消逝的过往。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可以如此自由地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说出口。

    司青岚听得沉默,只是带着离玉昼夜不息地赶往北冥。

    系统在做着最后的倒计时,离玉只觉得一颗心平静得分外麻木。

    这一路走来经历的一切,似是那永夜的风雪,把什么情绪都封冻了。

    人间的怨气,似乎比她上一次带着慕陶离开朝瑶之时更重了一些。

    离玉不禁想起了青女曾经说过的话。

    天地间,有执有怨,便有天魔。

    它就像那浮云聚散,虽无定数,却终有时。

    四千年前,它曾聚起来过。

    四千年后,它又一次聚起来了。

    在作者原本的设定下,《魔骨》真正的结局,是主角再一次将它打散吗?

    离玉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思考这样的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她而言根本毫无意义。

    曾经的她,只是故事外的旁观者,自以为是地想要根据已知的剧本去改变旁人的命运。

    而如今的她,却是早已身入此局,无法自拔。

    或许冥冥之中确实有着那么一种无形的力量,操纵着这数千年来的因果命数,但她愿意相信,这种力量不会来自于原文作者。

    作者笔下的那个世界早就已经崩坏了,所有的提线木偶都在灵魂被辜负的那一刻彻底失了控。

    她之所以来到这个世界,或许也是书中人的一次反抗。

    当每一个人都想为自己而活时,一个崩坏的世界也就重启了。

    这个世界,没有谁应该是一本书中的傀儡,而她也不是那个知晓一切便可摆布傀儡的人。

    所以原文是什么结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这副身躯仅有的余力,究竟能让她向前走到哪一步?

    系统之前说过,不会再干涉她的选择了。

    既然如此,那么无论这本小说该有怎样的结局,都已经不在她的考量之中了。

    这一次,她只想按着自己的心意,做出那个属于自己的选择。

    可是她好像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

    司青岚说,微生玄烛在离开朝瑶之时,把墨夷初也一并带走了。

    无论是阵法增幅,还是招阴聚邪,世间都不会有比天魄阳魂更好的阵眼。

    再怎么说,那也是他亲手养大的徒弟,能做到这一步,足以看出他的决心已然到了可以利用一切,不惜牺牲所有的地步。

    这样的偏执,或许会将一个人拖入万劫不复之境。

    仔细想想,她也好,慕陶也好,还有微生玄烛,他们分明也处于同一个时空,却好像从没有真正相交过。

    怪只怪,四千年前的北冥,一个未曾去过,一个早已忘记。最后剩下的那一个,则独自一人,永远留在了那片一无所有的无光之海。

    他所求的,不过是一个真相,一个能还青女清白的真相。

    为了这个真相,他不惜误入歧途,做出太多违心之事。

    青女曾说,纵有再多缘由,只要做错了事,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属于那个人的代价,又会是什么呢?

    茫然间,她望着司青岚,忍不住问出了青女也曾问过她的那个问题。

    “司青岚,你会恨他吗?”

    “没什么恨不恨的,不过是一场难逃的劫。”司青岚沉声道,“人间怨气不散,天魔终究是要复生的,就算不是今时今日,也在千百年后的某一天。”

    “可让这一切提前的人,似乎是我……”离玉低眉叹了一声,“是我去到了那一段过往,带走天镜,带走慕陶,也带走了一个他无论如何都追寻不到的真相。”

    她越想越是觉得,这一切好像都是自己造成的。

    如果还在北冥之时,她有办法在不改变未来的情况下,给他多留一点提示……

    “离玉,别把什么都怪在自己身上了。”司青岚不禁皱起了好看的眉,“你已经尽力了。”

    她说,三界之广,万物之多,所谓苍生,如何能够压在一人身上?

    她又说,纵是当年青女以身入局,也要有神女夜昙带着四方仙神一同前往,才能重新封印那大阵之中妄图复生的天魔。

    “烬墟晷的力量本就难以控制,一不小心就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无法改变过往,并不是你的错。”司青岚话到此处,顿了一下,语气认真道,“更何况,今时今日我们还有机会前去阻止一切,不正是因为你早已改变了那段过往吗?”

    离玉不由愣了一下,回神之时,心底也多了几分释然。

    司青岚说得没错,她并不是什么都不曾改变,她能来到此处,就已经将一切改变了太多太多。

    她想,她现在没什么好怕的。

    这是最后的任务,无论成功与否,故事都该结束了。

    *

    北冥的夜,那么幽暗。

    在失去了天镜之后,这里便只剩下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深黑。

    护体的灵光照不透这片黑暗,她看不清来路,也望不到前路。

    呼啸在耳畔的风,卷着层层海浪,响在她的耳畔。

    在这至深的黑暗之中,她甚至无法看见海面,只能与漫天风雪擦肩而过。

    而这至深的黑暗,只一秒便被满天星辰彻底点亮。

    星辰骤起的那一刻,离玉不由恍惚了一瞬。

    有那么一瞬,她似是望见了四千年前的那一幕光景。

    那巨型的星辰之阵,又一次照彻了这片寂寥之地的万古长夜。

    星辰之下,是一片远比当年那座孤岛还要广阔的凝冰,像是一面蒙了水雾的巨大镜子,倒映着天边泛起的点点星光,闪烁着似梦一般的光芒。

    冰蓝的灵光,如烟似雾,于星阵之中缓缓释出了一缕黑焰。

    天地间的怨气,在那一刻向此聚拢而来。

    “上灵灯的封印被解除了!”司青岚心头一凉,不由得僵在了大阵之外。

    到底还是迟来了一步吗?

    她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望着那被黑焰灼烧的星辰,望着天地间不断向着此方飘然而至的怨气。

    那丝丝缕缕的怨气,似都在这一瞬汇聚成了倒悬于空的血色之海。

    狂风骤起之时,电闪雷鸣忽至。

    一道道好似游龙的血色电光,似要撕破这本该静默的暗夜。

    四千年前,她不曾见过这样的光景。

    今时今日,亲眼所见,方觉自己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无法撼动天星分毫。

    可一个消瘦的身影,却自她的身后飞身向前。

    “离玉!你不能过去!”

    如今的离玉太虚弱了,无论是那星辰之阵,还是阵中的天魔之力,甚至是不断向阵中涌去的怨气,都有可能将她彻底撕碎。

    司青岚下意识想要阻拦,指尖灵力释出的那一瞬,却是望见了她回眸之时,眼底深处的坚定。

    恍惚间,她似透过那双幽蓝的眼眸,看见了一丝淡然的笑意。

    “都到这一步了,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离玉轻声说着,好似叹息的话语里,有不愿退却的决绝:“反正,还能失去的也不多了……”

    话音落下,她没有半分犹豫,向着不远处的大阵赶赴而去。

    所剩无多的灵力,催动了掌心的天镜。

    那消散已久的月色,再一次笼罩了整个北冥。

    星阵之中不断流转的繁星,于皎白月光之下顿了一瞬。

    天镜,本就是一个虚无的幻境。

    而这世间的幻境之力,往往能够幻化诸多有形之相。

    凝冰之上,怨海之下,月色与星光交映之间,一座浮空的岛屿缓缓显现。

    它只是天地之中一道如烟似雾的虚影,仿佛能被一阵风给吹散。

    光影交错之时,布阵之人似是失了心神,短暂的错漏,使得离玉轻易闯入阵中。

    星辰与月光,黑焰与怨海,于这天地之间构成一幅诡谲之景。

    离玉望向了阵心深处。

    那一抹明红,痛苦沦陷于黑焰之中,挣扎着想要逃离,却又被无数汇聚而去的怨气渐渐侵蚀。

    她的心也似刀绞一般,对上了那一双深黑的眼眸。

    从前她总觉得,那双眼睛是最深的寒潭,或最冷的玄冰,没有一丝感情,映不出这世间任何颜色。

    可就算真是深渊,应也曾映出过一抹最柔和的月色。

    而月色照着那失了光的深黑,就像是照亮四千年前那一片无光之海。

    渐渐的,她在他的眼里,看见了困惑与迷惘……

    亦或者还有一丝的犹豫不决。

    “玄烛,你要的真相,我都告诉你……”

    “现在收手,一切都还来得及……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那一瞬的轻声细语,似也随着漫天飞雪,被此夜的寒风吹至耳畔。

    几乎快被怨海淹没的月色,将微生玄烛眼底一缕执念照得明明暗暗。

    离玉再一次催动天镜。

    记忆中那一段过往,越过数千年的光影,终在此刻借着一轮明月,在一片恨不得淹没星辰的怨海之中,向这无比寒凉的世间,缓缓映出那被永夜与风雪掩盖了太久太久的真相。

    无数光影于月色之中交错层叠,他目光怔怔。

    黑焰将要吞噬整片天地。

    悬于半空的上灵灯被离玉收入掌心。

    她飞身落至慕陶身旁,轻轻将那瘦小的身躯拥入怀中。

    黑焰瞬间攀附上她的全身,仅仅一瞬便已将她层层裹挟,恨不得冻结她的心跳,夺走她的呼吸。

    怨气穿过她的身体,不断涌入慕陶体内。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似曾相识,却又远比上一次更加棘手。

    这里,就是结局了吧?

    系统只说要她活到最后,也没说过她不能死在结局吧?

    上灵灯对天魔有着很强的束缚之力,天魔魂种尚未完全融入慕陶的身体,她或许可以将天魔魂种牵引进自己的体内。

    所有的怨气,她来承受就好了。

    这一次的天魔,也让她来当就好了。

    反正等到任务结束,她就可以回家了……

    这个世界没了谁都可以继续运转,相信她离开之后的事,司青岚一定可以处理好吧。

    心念起时,离玉用尽最后余力,催动了手中的上灵灯。

    幽深似海的灵光,于她掌心缓缓亮起。

    冰蓝的焰火,似心跳一般,轻颤着于灯芯重燃。

    灵光划破远比北冥的永夜还要无边的怨气,绽放出一道近乎夺目的光芒。

    她紧紧抱拥着怀中昏迷的少女,抱拥着这世间最难消解的怨气。

    一股陌生而又可怖的力量,渐渐吞噬着她的每一寸五感。

    她好像听见了心底深处最深的欲念,一点一滴凉薄了她的心脏与骨血。

    【警告!!!警告!!!】

    【宿主的意识正在受到天魔侵蚀!!!】

    【系统正在全力抵御!!!还请宿主尽快设法脱离危险!!!】

    这就是天魔吗?

    ——它可以是你、是我,是一个绝望之人,又或是野心勃勃之辈……

    ——它就像那浮云聚散,虽无定数,却终有时。

    ——如今,它又一次聚起来了。

    ——总要有人将它打散。

    那个人,怎么就不能是她呢?

    她来到这个世界,本就是为了改变这一切的。

    只可惜……

    “有人还欠我一辈子的饭菜呢。”

    离玉轻声说着,仅有的力气,轻吻着怀中之人冰冷的眉心。

    “不过你还是忘了吧,反正我也不是多守承诺的人……”

    不就是一辈子的饭菜吗?

    她也没有多挑食的,说不定多吃几顿外卖也就不再计较了。

    谁让她就是那么不忍心,眼睁睁看着那个被自己抛下了一次又一次的孩子,沦为真正的天魔,被这个世间彻底抛弃呢……

    第88章 【恭喜宿主完成本次任务。】

    黑色的焰火,原来是寒凉彻骨的。

    它燃在心底深处,就像是陷入了最冰冷的雪域,能将每一寸骨血凝结成冰,只剩下比烟尘还轻的魂魄,仿佛轻轻一吹,便会随着寒风消散。

    她没有感觉特别疼,也不知是系统抵御了大部分的痛觉,还是这副身子早就已经伤至没了多少知觉。

    她只是很累,所以闭上了双眼,任由自己在一片怨海之中不断下坠。

    只是,有那么一双手,轻轻牵住了她。

    幽蓝的灵光将她轻轻裹挟。

    睁开双眼那一刻,参天的巨木,矗立在深海之中。

    天边那倒悬的血色怨海,于电闪雷鸣之间翻起层层巨浪,似要淹没巨木之冠。

    暗红的怨气萦绕着已然褪色的枝叶,曾经繁茂的生命,如今正在凋零。

    月光沉在怨海之中,照不亮一片无望。

    巨木之下,她又一次望见了另一个“自己”。

    似镜般的海面倒映着天边暗红的血色,“她”静静地立在巨木之下,看着眼前近似崩塌的一切,身子单薄得好似透了明。

    海风吹起“她”轻柔的衣衫,好似吹起一缕轻烟,随时可能飘然散去。

    她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又怕自己会将那一抹虚影惊散。

    “你还在这里吗?”她轻声问着。

    天边的雷响,耳畔的狂风,都将她的声音彻底吞没。

    她茫然了片刻,刚想再次开口,便觉整片灵识之海都安静了下来。

    时间好似在那一瞬被按下了暂停,忽然之间静默得再没有一丝声响。

    那似轻烟般的身影,缓缓回身看向了她。

    幽蓝似海的双眸,似也在无边孤寂之中,携了一丝淡淡的哀伤。

    “对不起……”她望着那双眼睛,一颗心沉闷得难受,“我好像把什么都搞砸了。”

    她不禁想,那双眼底的哀伤,是否也藏着对她的怨憎。

    她意外来到这个世界,莫名其妙地挤占了“她”的身体,分明曾经拥有过那么强大的力量,却因不知如何运用,把这一切弄得越来越糟。

    她越来越觉得,系统大概是抓错人了。

    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根本没有能力拯救一个世界……

    “没有的。”

    忽有一声轻语,似微风般轻柔,拂过了她的耳畔。

    “是我害你承担了这些……”

    她望着那双眉眼,似是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

    那一瞬的四目相对,让她望见了“她”眼中道不尽的亏欠。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发懵。

    愣神之际,足以遮蔽整片天地的巨大晷影,缓缓显像在天边倒悬的怨海之下。

    巨木之下那一抹轻烟似的身影,被它衬得分外渺小,有如沧海一粟。

    “早在拨动晷针的那一刻,我便已做好付出任何代价的准备。”那似萦绕在耳畔的话语,轻声说着,“将你牵扯进来,却在我意料之外。”

    “我不知你来自何处,却也知你本不该承受这一切苦难……”

    “只是冥冥之中,好似有那么一双手,暗中操纵着所有的一切,我越是想要改变什么,便越是将一切推向更坏的结局。”

    “直到,我的力量耗尽在这烬墟晷中,唯余一*缕随时可能消散的残魂,就连回到原本的时空都已变成一种虚妄,我才不得不去承认,我并没有办法阻止一切的发生。”

    几近力竭之时,“她”忍不住想,或许自己曾经收留的那个孩子,注定会将一场魔祸带往人间,而自己也注定面对那穿心的一剑。

    但那个被时空乱流意外卷入的魂魄,让这一切都变得不再一样了。

    “她”缓步向她走来,幽蓝的眼底没有怨憎,只有言语难以说尽的亏欠:“你做得比我要好。”

    好似平淡的话语中,深藏了太多的无奈。

    “是你的到来,让我看到了前所未见的一段过往,它从来都是存在的,只是我一直不曾将它寻到,便也就陷入了无解的死局。”

    这是在说,四千年前的北冥?

    那一刻,她望着那个单薄而又孤寂的身影,眼底满是茫然与困惑。

    “不过……或许我根本就没有机会寻到它。”

    每一次逆转烬墟晷,“她”都只会成为从前的自己。

    而那个忽然到来的人类女孩却不一样。

    在那一场漫长的时空逆旅之中,她并没有取代四千年前的“她”。

    没有人能够说清其中缘由,但这确实让一切变得不再一样了。

    分明是同一副身躯,却因为不同的灵魂,短暂地出现在了同一个时空。

    “她”是随着古神夜昙一同斩杀了天魔青女的众生之一。

    而那个不知来处的人类女孩,才是那个唯一窥见了所有真相,接续了所有因果,足以回到正确时空,阻止所有灾劫降临的人。

    “你并没有把一切变得更糟,相反,所有我曾不愿面对的因果与命数,都已经被你尽数改写。”

    晷针之影,顺时转了一下,再次被一缕幽蓝的灵光卡住。

    “其实,就算我能寻到它,也未必能够做得比你更好。”话音落时,“她”望向那静止的晷针之影,自嘲地笑了,“因为我总想着逃避和阻止,从未想过顺应命运,直面这看似无解的一切。”

    “她”连一本早就写好的心法都不敢交予那个身怀魔骨的孩子,若是真的回到了那样一段过往,只怕真会应了那位古神之意,在那一刻将那孩子连带着魔骨一同摧毁。

    哪怕明知被牺牲之人是无辜的,哪怕自己心中也有不忍,可看似应当舍下的,再怎么犹豫也终会舍下。

    无所谓违不违心,反正“她”这一生顺应心意之事本也寥寥无几,只要能对得起那位古神散魂前的托付,“她”此一生不惧粉身碎骨、魂归天地。

    可若真如此,“她”原本的时空必将不复存在。

    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她”最终会消散何处?

    那么多次启动烬墟晷,拼尽全力改变的那个未来会是何种模样,又是否还存在着“她”所想守护的一切?

    这其中的后果与代价,“她”根本无法想象,也无力承担。

    或许这就是“她”和那个女孩的不同吧。

    说不准,“她”想要阻止一切的执念,才是一次又一次让慕陶堕入无边黑暗的源头。

    “我该谢谢你……替我做到了,我如何都无法做到的事。”

    话音落时,“她”站定在她的身前。

    “最初拨乱时空的人是我,把你牵扯进来的人是我,所有的代价也应让我独自承受。”

    满天星辰于那一刹骤然亮起,映入了那双幽蓝的眼眸。

    脚下冰凉刺骨的海面,随星光化作了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银河,流淌着千千万万散碎的光景,蜿蜒向某一处至深的黑暗。

    烬墟晷的针影,终于再一次转动起来。

    怨海之下,每一寸月光与星芒,都于那一刻萦绕着它。

    她怔怔望着眼前的一切。

    几近凋零的巨木,摇晃着万千枝叶,泛起了耀目的灵光。

    无尽的幽蓝裹挟着她,而那一抹轻烟似的身影,牵引着天地间所有的怨气,毅然走向了远方的那片黑暗。

    她下意识想要上前阻止,却发现自己早已动弹不得——“她”夺回了自己的身子,将她困进了烬墟晷中。

    黑焰燃上了“她”最后一缕残魂。

    她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分明可以让她离开的,她的魂魄不会消散,不过是做完任务便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纵然心中有再多的不舍,只要这个世界能好好地运转下去,她没有什么好不情愿的。

    司青岚能让慕陶忘记一次,便也一定能有第二次。

    从此以后,不会再只有一个人对慕陶好了,那个小丫头只要把她忘了,应该就可以过得很好了。

    她本就不属于这里,哪怕此刻离开了,于这个世界而言也没有任何的损失。

    “为什么……你分明比我更适合留下来……”

    她模糊了双眼,沉声喃喃着,耳畔似清风拂过一般,听见了那无比轻柔的声音。

    “接续所有因果的那个人,从始至终都只是你,我处理不了这一切的。”

    “你才是那个更适合留下来的人。”

    “慕陶可离不开你啊……”

    短暂静默后,她听见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并不沉重,好似四千年前那位古神离去之前舍下一切的释然。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北冥泛起的星光,或也如四千年前那般明如白昼。

    那一刻,真正的上灵灯守护者,带着浩浩天地中重新聚起的至深之怨,从容地接受了逆天而行之人无可逃避的责任与代价。

    若是拼尽最后的力量,能够换得人间数千年安宁,“她”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那是“她”不惜扰乱天命,也始终坚守如一的道。

    恍惚之间,似有诸多星辰碎在她的眸中。

    她看见了一次又一次在原文的字里行间不断挣扎的一张张熟悉面孔,也一次又一次被名为“命运”的字句推向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结局。

    故事开始的两百年前,并未见过“离玉”与天镜的清玄尊,凭着一丝近乎拎不清的善念,将一只来历不明,且身怀魔骨的小狼妖捡回了朝瑶山。

    那位启动了烬墟晷的沧溟尊,分明知晓未来,却无论重来多少次,始终无法遵循本心,对那个小徒弟稍微好一点,亦或是直接将其扼杀在故事的最初。

    不知为何来到朝瑶三千多年的灵耀尊,于沉眠之前望着天边残月出神了许久,空荡荡的一颗心仿佛遗落了什么不该遗落的念想。

    曾于魔界入口前,斩断同心铃的那个朝瑶弟子,在师门覆灭、三尊尽陨的那一日,满载恨意的眼底也藏有万般困惑,这一生的爱恨好似并不由心。

    而那个总会一步步走向灭世之路的小姑娘,心底有着太多太多的欲念,却偏偏虚无缥缈得抓都抓不住,只隐隐期盼着一个从不曾爱护过她的人,能够给她一丝一毫的关怀——得不到,便成了一缕奇怪的执,纵是有人愿意代替,也难以填补心中空缺。

    他们身在局中,像牵线傀儡一样,受着一种无形的掌控。

    无关因果,不是宿命,只是一种爱恨与抉择都无法顺应心意的身不由己。

    无论重来多少次,最重要的那一个抉择,似乎永远都是不能改变的。

    尽管如此,那个唯一意识到了这一切并不对劲的人,仍旧竭尽全力想要改写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命运。

    直到那一缕早已残破不堪的心魂彻底受困于烬墟晷中,方才等来了那一个不受控的局外之人。

    寻到一抹月色,照亮一片人间。

    方才得以窥见故事的原貌。

    ……

    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冰凉。

    似有什么,如命运般,洞穿了一副残躯,带走了一缕残魂。

    【恭喜宿主完成本次任务,成功将小说《魔骨》崩坏的主线拉回正轨,阻止了女主化身天魔灭世的最终结局!】

    【宿主当前任务完成度为100%,所有系统限制皆已彻底解除!】

    【从今日起,任何数据都将不再受到监控,也不再能够决定宿主的人身安全!】

    她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自己的意识,正随着无边怨气在那一片广阔的识海之中寸寸消散。

    【宿主在本次任务中的表现评级为——优秀!】

    【所有允诺宿主的奖励,均会在宿主返回现世后尽数兑现!】

    纷繁的星辰,忽而遵循一种似曾相识的规律,绕着那枯萎的巨木缓缓飞旋。

    【百日之内,宿主可随时呼唤系统开启现世之门!】

    皎白的月光,映照着漫天霜雪。

    枝叶复苏之际——

    整片天地,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