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隔着面具 埋二十下

    漫天烟花落下的一瞬间, 梁嗣音视线似是被遮掩着,再回神,哪里还有那张戴着玉兔面具的男人身影。

    她想, 或许是看错了。

    “托小姐的福, 奴婢才得以见到此番场景。”红杏弯起眸子,映在眼底的流光还留存,含着笑意。

    为了不引起百姓注意,梁嗣音特意吩咐了绿桃红杏二人出门在外莫要再叫殿下,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可听见这一声小姐, 她不禁有些恍惚,倘若自己没生在帝王家,做个普通人家的女儿, 或许就没这般多身不由己的事了。步步踩着血泊, 踏过尸身走来,实在叫人唏嘘。

    权力至高无上, 厮杀不止不休。

    红杏隔着面具自是瞧不出自家主子的表情变化,她又望见前面热闹得很,于是提议道:“小姐, 既然是灯会, 咱们便去猜个灯谜吧,也算不辜负此行。”

    毕竟, 梁嗣音自从去了趟围猎后,心绪就不怎么好, 反而时常心不在焉,嘴角也是低垂的。

    红杏了解过她的病症,现下虽然有了裴璟这一药引子,但与梁嗣音自身的情绪也有很大关系, 若是长久闷闷不乐,恐恢复的效果不佳。

    而且……怎样才能让长公主神不知鬼不觉喝下药,这也是一个问题。

    此药不同于别的,血腥味浓烈,光是用旁的什么来盖住气味儿,也是不大抵用。

    又不能让梁嗣音察觉是人血,如果她一旦知道了真相,必是会宁愿活活耗死,也不肯用这以命换命的法子。

    自家的主子性情她再清楚不过,所以要瞒着。

    至于裴璟那边心甘情愿,虽说比较残忍,但也是无奈之举,总不能让他白白以身养药,到头来没救人还把自己搭进去。

    说来,此法子师父只教过两人,除了红杏就是见过一面的大师兄。

    大师兄行踪神秘莫测,时常不见踪影,连名字也是单单一个“玉”字,前些年离开师父,自此杳无音讯。

    也不知此事是否与他有关。

    想着想着,她视线又重新定格在长公主身上,静静等待着答复。

    梁嗣音微微颔首:“去看看也好。”

    长街两侧摆着五花八门的摊子,小贩吆喝声四起,引人频频驻足围观。

    “南来的,北往的,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来听一听瞧一瞧,给个赏钱也是好的。”

    紧接着又是一阵敲锣打鼓——

    “想听什么故事,您尽管说,八仙过海还是牛郎织女,通通都有!”

    围着看热闹的百姓中,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传来一道雄厚的男声:“谁要听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咱们要听是云国的事。”

    “云国的事也有,请您各位听好,准备打赏钱吧。”

    说书人手持折扇,往长桌上一敲,而后循循道来:“话说,边陲战乱百姓痛苦不堪,过得水深火热时,出现了那么一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他叫裴璟。”

    “将军自是有美人配,想那裴将军从边陲带回来位貌美如花的女子养在府中……”

    主仆三人路过恰好听见,梁嗣音衣袍下的指尖不由攥紧,似要刺入手心才肯罢休。

    她逼着自己冷静,但到头来还是加快脚步离开了,再后来的故事终究不想听,也听不得。

    再怎么样,她亲身经历过过的磨难,临到头来成了旁人口中的一桩美谈。实在颇为好笑。

    越想,她就觉得越恶心。

    与伤口上撒盐别无二致,有过之而无不及。

    绿桃感觉到搭着自己的手紧了些,她担心道:“小姐,没事吧?”

    梁嗣音摇头:“没事。”

    倒是红杏不着痕迹为其把了脉,很明显跳动比平日快了许多,她眉头紧蹙了瞬间,又恢复如初,说道:“要是乏了,奴婢们送小姐回府就是。”

    灯会举办的长街与公主府距离远,得走一刻钟才能到。

    她回应:“无妨,你们去逛,想自己待会儿。”

    梁嗣音长公主府对面就是将军府邸,她每每出来便能看到裴璟身影守着,眼不见心不烦索性晚点回去,也能清闲点。

    说罢,她步履从容走向旁侧的茶摊,顺势坐下感受着从湖边吹来的风,拂过肩头一缕缕青丝。

    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些许宁静。

    小二见来人穿着上等料子的衣衫,自然不敢怠慢,他弯腰扯着嘴角,问询:“客官,喝点什么?”

    梁嗣音从腰间取出银钱,反手扣在桌上:“随意。”

    小二顿时喜笑颜开,忙不迭说道:“是是是,客官等着,这就给您上最好的热茶。”

    绿桃和红杏不敢违背主子的意思,又担忧她的安危,只能在远处默默看着,见机行事。

    与此同时,暗中也有人盯上了梁嗣音腰间的钱袋,正指使着小女娃,去把人哄骗过来,到了偏僻处才好下手。

    正当梁嗣音准备抬手解下面具时,听到小女孩怯生生唤她:“姐姐。”

    她一愣,停下了手中举动,道:“找我有事吗?”

    “有……”小女孩略显局促,将双手放在背后,一双水汪汪的眼好像要哭了出来。

    梁嗣音走到小女孩面前,她半蹲着,不经意间扫过其稚嫩的小臂,有些红肿:“别怕,姐姐带你去把伤治好。”

    梁嗣音抬眼,望向红杏的方位被人群包围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她们隔着湖也听不清彼此的呼唤。

    于是,她拉着小女孩托付给小二看管,自己则是去找红杏来医治。

    梁嗣音路过一道长长的小巷时,突然感觉到有点不大对劲,她下意识低头来装作整理裙摆,然后看到了身后鬼鬼祟祟的壮汉。

    那眼神一个劲儿往她腰间的钱袋瞅去,目的再明显不过。

    梁嗣音也没想到在皇城脚下还有此等顽劣之徒,她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小女孩遍布伤痕的手臂,气不打一处来。

    好在理智占据上分。

    说到底还是想给他们一个教训。

    梁嗣音明白她走得越偏僻,那二人就越发猖狂,甚至会产生唾手可得的错觉,以此来得意忘形。

    她方向是往暗处走,身后跟着的壮汉肉眼可见加快了脚步,生怕梁嗣音跑了似的。

    可他们不知道,梁嗣音了解此处有安插的侍卫只等她一声令下便会把人拿下,不费吹灰之力。

    意料之中的,两个壮汉跟着走了巷子,其中一个边走边嘀咕道:“大哥,不会有诈吧?”

    另一个低声盘算着:“她个弱女子能有什么能耐,我看钱袋里有不少好东西,要是落到我们手里起码两三年不愁吃喝,回头再把那小妮子一卖,直接赚大发。”

    这些一字不差落进了梁嗣音耳中,她几乎没有犹豫,稍稍抬手向侍卫下达命令。

    须臾间,团团围住。

    把方才还极度嚣张的两人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没天理了,大庭广众之下竟然私自……”

    叫喊声说一半。

    银光乍现,长剑出鞘——

    梁嗣音一身红衣从暗处缓步走来,狐狸面具顶在脸上,显得诡异,她手持长剑直指壮汉胸膛,不过分毫。

    眼看就要刺进去,壮汉立马闭紧了嘴,本能意识让他吞咽着唾沫。

    梁嗣音俯首而下,嗤笑一声:“天理?本宫就是所谓的天理。”

    此时,他们才意识到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后悔万分,满眼都是恐惧。

    “带下去,让官员来处理。”梁嗣音转身吩咐侍卫道,“莫要惊动了外头百姓。”

    “是。”

    侍卫们得令,随即绑着人去了官府方向。不过一瞬功夫,巷子中再度恢复了平静,仿佛先前全是错觉,图谋不轨的壮汉也似乎从来没存在过。

    梁嗣音手里握着的剑早已归还了侍卫,她抚平略微褶皱的衣袖,向着长街走去。

    而绿桃红杏也发觉了自家主子不在原来茶摊,顾不上旁的四处找寻,猛地听见有嘶鸣声响起,在长街尽头奔来一匹受了惊的马。

    惹得百姓连忙回避。

    梁嗣音刚出小巷看到的就是这一场景,她本来想避开,没成想看到了先前在茶摊托小二照顾的女孩,被人挤得即将摔倒。

    无助又可怜。

    梁嗣音心头一震,一步并作两步,把小女孩拉过护在怀里,柔声安慰:“别怕,有我在。”

    可梁嗣音还是低估了人群挤压的力量,即便是她也被撞得摇摇欲坠,险些站不住脚,可想而知留小女孩一个人会有多严重,甚至会威胁到性命。

    就在她坚持不住时,有一道力量在身后护住了自己,梁嗣音无意识转头,看到了那张在石桥上隔湖相望的玉兔面具。

    周围的人躁动不安,将两人挤得愈发接近,直到兔子面具的唇,阴差阳错贴上了狐狸面具的耳朵。

    梁嗣音可以感觉到对方呼吸明显一滞,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藏着些许小心翼翼。

    靠近又远离,他刻意不去触碰那份来之不易的美好。

    小巷口昏暗。

    他们被挤进去,只看得清个大概轮廓,梁嗣音分心照顾着小女孩,根本来不及思考对方是谁。

    半晌,长街外马嘶鸣声逐渐停歇。

    人群才缓缓停止躁动,将停下了后退逃离的脚步,这也让梁嗣音松了口气,见怀中护着的人没什么大碍后。

    鬼使神差的,她抬手触摸到玉兔面具,想要拿下一探究竟。

    可突如其来的大掌握住她的手腕,阻拦了梁嗣音的下一步举动,指尖发着细微的抖动。

    男人很快又松开,踉跄退后几步,在原地停留一点,转而埋头混进了熙来熙往的百姓中,无迹可寻。

    继而,小女孩拉着梁嗣音的袍子,不解问道:“姐姐,他怎么走了?”

    第42章 以身养药 埋二十一下

    巷子口乌泱泱的人散去, 梁嗣音视线顿时开阔了许多,她摸着小女孩的脑袋,摇头回答:“不知道。”

    慌忙离去的男人身影跟裴璟很像, 却又不太像, 最起码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轮廓消瘦很多。

    病殃殃的,似乎拿不起刀枪。

    正想着,绿桃红杏急匆匆赶来:“小姐,您没事吧?都怪奴婢们未曾注意。”

    “无妨, 皇城脚下不会出什么事的。”梁嗣音看了小女孩一眼,问,“等姐姐处理完你的伤, 就送你回家好不好?”

    小女孩听了, 眼眶随即一红,长而弯的睫毛浸染了层朦胧水雾, 哽咽道:“姐姐,我没有家了,他们都说我是没爹没娘的孤儿……”

    “不会的。”梁嗣音小心翼翼将小女孩的碎发挽到耳后, 问, “姐姐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如实告知:“我叫忆欢, 回忆的忆,欢快的欢。”

    忆欢……

    真是个好名字。

    梁嗣音拉过忆欢的小手, 站起身来:“忆欢,姐姐接你回家好不好,保你衣食无忧。”

    忆欢仰着头,先是犹豫, 又看见绿桃红杏弯起眸子冲她笑,而后紧紧勾住了梁嗣音的手,点头:“好。”

    在之后的相处下,梁嗣音了解到忆欢身世并不太好,早年爹娘外出经商杳无音讯,从小与祖母相依为命。

    祖母年老病重去世,忆欢被迫落到了先前被梁嗣音按在地上的壮汉手里,来为其卖命……

    好在,长公主府邸有白明煦,两人之间年岁相仿,时常在一起玩闹,倒也让忆欢开朗不少,没有先前那般郁郁寡欢。

    三日后,一缕光散进雕窗,不偏不倚照过美人眉眼,脖颈间青丝游离,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她端坐在长桌前,衣袍来回轻晃,慢慢翻过书卷,指尖泛着淡淡粉意,似是画中人再现。

    红杏低头,迈着小碎步端来药膳:“殿下,时辰到了。”

    梁嗣音没抬头,视线依旧停留在字里行间:“放下吧。”

    红杏动作迟疑片刻:“是。”

    她放下药膳后,未曾像平日一样退下,反而时不时瞥了自家主子几眼,脑海里对药瓶中滴出血的场景心有余悸。

    红杏先前答应下了裴璟以身养药的法子,所以自从灯会那晚回来后,她就把自个儿关在屋子中研究怎么将人血混在药膳中气味不被发现。

    思来想去,也只能配了碗新汤,味道甜可以暂时麻痹味觉,以此来掩住血腥味儿,不让梁嗣音察觉。

    于是,她每每到了白日会去找老先生,也就是隔了几条街的医馆走一趟,来取上一小瓶新鲜人血做药膳。

    血腥味儿异常浓烈,不是鲜红反而是那种暗红,不免瞧着有点诡异。

    今儿是她让梁嗣音头次尝试,也不知是否会露馅,故心里有些不安。

    梁嗣音余光里发觉红杏一直待着未曾离开,她放下书卷,疑惑:“可是找本宫有事?”

    红杏不自觉攥紧袖口,回答:“殿下,奴婢做了新的药膳怕不合口味。”

    闻言,梁嗣音垂眸扫了眼,确实跟以往不同,旁边还有一碗类似汤的玩意儿。

    红杏见状连忙解释:“回殿下,汤是甜的要先喝,对后面药膳有好处。”

    梁嗣音端起汤,问道:“为何先前没有?”而且她总觉得有点奇怪,但又实在说不出来是哪里怪。

    红杏挠头:“先前……不需要,相信奴婢这一疗程过后,殿下身子骨定会恢复如初。”

    “但愿吧……”梁嗣音对自己状况再了解不过,记忆力是下降了些,而且一日比一日嗜睡,越发提不起劲来。

    昏昏沉沉的,问过红杏所得答案便是先前受过伤的后遗症,需慢慢养着才好。

    她没多想,直接听了红杏的话,先汤再药膳,可到了口中味道变得难以言喻,甚至隐隐有点作呕……

    见梁嗣音眉头紧蹙,红杏不免担忧道:“殿下,怎么了?”

    “没,没怎么。”梁嗣音捂着胸口,摆手,“可能本宫不太习惯这味道罢了。”

    “大抵得半年,殿下忍忍吧。”

    “好……”梁嗣音好不容易平息胸口起伏,又转头询问道,“淑兰长公主是后日去和亲吗?”

    红杏点点头:“是,殿下要回宫吗?”

    “自是要回的。”梁嗣音合上书卷,想起曾经种种遭遇,自顾自说道,“淑兰长公主送过本宫,本宫也该去送她一程。”

    毕竟……能不能再见,谁也不知道。天道有轮回,梁安如也该自食其果了。

    与此同时,将军府偏院。

    男人穿着单薄,衣衫松松垮垮挂在肩头,细绳未系,衣角随身形来回摇曳,泄出里面些许古铜色的肤。

    上面缠着一圈圈长疤痕,水珠由脖颈滚落,画出长条勾勒起起伏伏,直至滑进深不见底……

    他发丝散落腰间露出几根银色,下颚冒出了些许青茬,唇无血气,周遭围着药苦味儿,人消瘦藏着病气。

    裴璟伸出手闭紧了窗,盘腿缓缓而坐,他习惯性拿过匕首,放在火炉上方,任由其被烧得发红。

    火光汹涌,照进那双如墨般的眸底,倏地聚成一道窜天而起的火舌,在屋内尽情撕扯,攀附着手腕开始吞噬……

    匕首划过裴璟肌肤,手臂肉眼可见溢出了血,然后他握紧拳。

    滴答,滴答——

    顺着手腕而下,滴进了白瓷瓶中。

    不知过了多久,裴璟僵在半空的胳膊不受控制发着颤,那股身体上熟悉的疼痛感随之而来,隐隐约约有晕过去的趋势。

    直到门外传来阵阵敲门声,他咬紧牙关将纱布缠到手腕处,随意打了个死结,把药瓶妥善放好。

    顺带披了件外袍将身子遮住,才慢慢走外屋,拉开门。

    来人见自家将军脸色不太好,下意识问道:“将军没事吧,要不要去找老先生来。”

    “不用。”裴璟把门仅仅拉出个小缝,头恰好探了出去,反问,“怎么了,如此慌张?”

    那人回答:“宫里的公公在前院等着将军。”

    裴璟垂眸,紧了下衣袍:“知道了,这就去。”

    前院,太监等得有点不耐烦,又不好发作,反而回头望着对面的长公主府邸,相比之下裴府不免有些寒酸。

    见裴璟一来,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陛下有令,淑兰长公主和亲须裴将军护送一路,不得有误。”

    “是,臣遵旨。”

    他行礼动作略显僵硬,比往日迟钝许多。

    太监自然也瞧出了这一点,道:“裴将军,下次快些,一旦迟了就不知道要错过些什么好差事。”

    裴璟颔首:“多谢公公提醒。”

    “咱家与裴将军都是为陛下做事,莫要客气,先回宫复命了。”太监客套话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去。

    “公公慢走。”

    淑兰长公主和亲……

    那他又能借公务之便见她一眼了,哪怕一点点就好。

    *

    梁安如前去和亲那日,梁嗣音提前回了宫,本想先去拜见皇帝。

    不成想,她转身便在路上遇到了熟人——

    梁安如发丝凌乱,没有珠钗配饰,面容敷了不少脂粉,却也遮不住她脸上的憔悴,步子拖得老长,走在长长的宫道中,如同行尸走肉。

    哪里还有先前的尊贵模样。

    见到梁嗣音,她忽地笑了:“何德何能再离开云国前,还能看到怀玉长公主一面。”

    梁嗣音回道:“本宫自然要送你走,就如同之前。”梁安如送她前去北幽和亲一样。

    “是啊,这回终归是我去和亲……”梁安如眼尾略红,“你自是来看我笑话的,对不对?”

    她能有今日全都拜眼前人所赐。

    梁嗣音摇头:“本宫与你同为长公主,一切身不由己,做不了主。”

    “你胡说!”梁安如指着她,“母后在时我就不需要去,可如今呢,她被软禁在宫中,受尽折磨,难道这就梁易萧的是为君之道?”

    梁嗣音眉头紧蹙:“陛下不是你可以妄议的,弑君夺位必死无疑,太后她应得的。”

    “那又怎么样?”梁安如步步逼近,“太后垂帘听政多年,他皇位早该让了。”

    就在梁安如即将距离她分毫时,身后冲出来的嬷嬷一左一右将人拉开,对梁嗣音恭敬说道:“是奴婢们疏忽了这才让淑兰长公主出来,扰了殿下清净。”

    见眼前人一言不发,用极为平静的眼神注视着,嬷嬷继续说道:“奴婢们就带淑兰长公主回去,请殿下恕罪。”

    话音一落,就要拉扯着梁安如回宫,没成想她边挣扎边直呼大名:“梁嗣音!你曾经真的甘心去和亲吗?”

    “嫁给一个未曾谋面的人,还不是正妻,成不了皇后被人压迫,你真的愿意吗?”

    “你之前没想过反抗吗?我梁安如贵为长公主,绝不会委屈做小,若是最后成了皇室交易的筹码,也不想苟活!”

    “什么礼法周全,为保护百姓和亲,通通不管,我只为自己活……”

    ……

    梁安如的声音在宫道里回荡,渐行渐远。

    梁嗣音站在原地,长睫轻颤,陷入沉思。她又何尝甘心过,不愿意能怎样,反抗皆是徒劳无功。

    贵为长公主,权利越大责任就越大,怎可将黎明百姓弃之不顾,这一切本来就是生来注定,改变不了。

    要怪只能怪这个世道太乱,有太多不公平,而她也仅仅靠着一己之力,想要扳倒那些看得见的黑暗,看不见的只能慢慢摸索,直到天光大亮。

    他们每个人都没错,错的是这个世道罢了。

    红杏出言提醒:“殿下,该去长庆殿了。”

    第43章 送人和亲 埋二十二下

    长庆殿, 梁易萧正在批着奏折。

    他见梁嗣音来,停下了手中动作,狭长双目微眯:“长姐, 在公主府可还习惯?”

    梁嗣音望向皇帝有些憔悴的脸, 点头称是,她道:“陛下,昨夜没休息好吗?”

    “最近奏折多。”梁易萧苦笑一声,“在梦里都不得安眠,闭眼全是朝堂之事, 想歇会儿是万万不能的。”

    先帝留下来这个烂摊子,真是苦了他重新担起来,又开始规划布局。

    “陛下辛苦。”梁嗣音劝慰道, “也该保重身子。”

    “无妨, 熬着就过去了。”梁易萧修长的手指伸向额角一揉,“等梁安如和亲完后, 处置了太后可能会轻松些。”

    “梁安如……臣方才见过。”梁嗣音想着她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慢慢开口,“陛下, 长公主和亲该有的体面, 还是要给的。”

    因她听太监宫女们曾说的闲言碎语,大概意思就是梁安如和亲嫁衣都没那么细心, 更别说旁的物件了。

    梁易萧微愣,似是没想到长姐会为梁安如不平, 他道:“长姐,害你去北幽顶替和亲的是她,太后也从来没把长姐放在心上,你又何必?”

    况且, 据他后来所知,长姐当时和亲穿的嫁衣皆是用梁安如的尺寸,再怎么样也不合身。

    梁安如轻轻摇头:“她贵为长公主,代表的是国家。太后可能礼数不周全,但我们不行。”

    “我知道了。”梁易萧转头对小太监叮嘱道,“给淑兰长公主挑些贵重物品,带着去和亲,莫要出了差池。”

    小太监随即领命:“是,奴才遵命。”

    见梁嗣音对自己还有话要说,他当即遣退了宫殿中的所有太监宫女,问道:“长姐,还可有什么不放心的?”

    “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梁嗣音垂眸,有些无奈,“但可能会拂了陛下的面子。”

    梁易萧伸手示意:“无妨,长姐说就是。”

    梁嗣音眼神无波,极为平静回答:“臣想毁掉与谢淮之的婚约。”

    她语气中藏着几分果断决绝。

    梁易萧眉头紧蹙:“难道你想去北幽和亲,我就你这么一个同父同母的长姐了,你忍心离开吗?”

    “再说了,谢淮之有什么不好,家世清白,对长姐也很尊敬,他娶长公主是高攀,成婚后你不会受半点委屈。”

    梁嗣音衣袍下的手指蜷着,说出自己真实想法:“可臣不喜欢谢淮之,这样对他不太公平。”

    梁易萧不解:“长姐与谢淮之明明在围猎时,走得很近,他对你贴心细致,是再合适不过的驸马人选……”

    梁嗣音反问:“那陛下呢,倘若没有后宫三千,会与没有感情的人白头到老吗?”

    听着这话,梁易萧表情明显一僵,他道:“……长公主可以养面.首,若不喜欢谢淮之冷着他就是,驸马的位置有许多人求之不得,我想他会答应的。”

    梁嗣音尽量平复着起伏的心绪:“陛下,从来没有问过臣的选择,总是当机立断。”

    梁易萧起身,走向她:“长姐,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梁嗣音退了半步,一字一句质问:“当真是为了臣好吗,难道不是陛下的一己私欲吗?”

    将她永远困在这皇城牢笼中,不得离开皇帝半步视线。

    “不是……”梁易萧摇头试图否定她的话,“我只是太久没和长姐待在一起,不想分开罢了。”

    儿时孤苦无依,被太后压迫的痛苦需要余生来弥补。

    说着,他伸手扯住梁嗣音袖袍一角,似儿时撒娇那般轻晃着:“你懂我的对吗,我已经没有可以信任的亲人了,除了长姐。”

    与亲人分别是他这辈子受过最大的痛苦,也无法接受唯一的长姐离自己远去,不想再次成为孤家寡人。

    “陛下是一国之君。”梁嗣音不着痕迹抽回衣袍,“切莫拘泥于这些虚无缥缈的亲情,要知道无情最是帝王家。”

    一旦为了某个人或者事心软,便是对方钳制于手的把柄。

    梁易萧手一空,他缓缓垂下:“长姐要去北幽和亲吗?”

    “去与不去不是臣能决定的。”梁嗣音语气停顿,“而要看这世道,是否需要臣站出来。”

    没等梁易萧搭话,她福身行礼:“一会儿还要送淑兰长公主出城,臣先行告退,下去换身行头。”

    话说到了头,结果便随遇而安吧。

    梁嗣音回了玉堂殿,瞥见高洪奄奄一息缩在角落,她突然觉得有些倦了。

    红杏身后跟着一众宫女,个个低头端着盘子,上面放了珠钗首饰和衣衫。

    “殿下,选一套吧。”

    梁嗣音意料之中选了中间颜色最艳的红,她抬手又随意选了几个饰品,缓缓开口:“就这样吧。”

    “是。”红杏转头吩咐道,“其余的殿下不喜欢,先拿走,留着的通通端到桌上。”

    有宫女识眼色离开宫殿,而红杏也找了几个机灵手巧的给梁嗣音梳妆打扮。

    梁嗣音静静坐在铜镜前,注视着另一个自己,美人明艳如玉珠,眉眼盈盈秋水,姿态万千,将珠钗上宝石都比得黯然失色。

    铜镜靠着窗,后面是竹林,有风吹过簌簌响,一缕缕光落进来勾勒着身影,仿佛将整个人照得更加夺目,移不开眼。

    而就在此等场景下,梁嗣音却不自觉失了神……

    若是先前的梁嗣音,还被叫做白玉时,她遇到此等事会如何?

    会妥协嫁给谢淮之吗?

    答案是不会,谢淮之从来不会喜欢白玉,他喜欢的不过是长公主这个身份罢了。

    谁都可以,只要是长公主。

    眨眼间,就到了相送梁安如和亲的时辰,她提着裙摆跟在梁易萧身后,踏上了高高的城楼。

    目送和亲的队伍远去。

    如果不出意外,这辈子梁安如都没办法再回到云国了,梁嗣音知道她不会委屈求全,甘心被摆布。

    大抵过不了多久,就会传来她离开人世的消息。

    梁嗣音佩服梁安如的选择,同时也开始审视曾经的自己。如若当时她没有被掉包顶替,真的去了北幽和亲……

    恐怕不会像梁安如一样赴死,而是想要努力活下去。毕竟,她从小到大的唯一念头就是活着,熬下去才会有翻盘的希望。

    这两种选择没有对错,无非是看人罢了……

    她站在城楼上低睨着送亲队伍,为首的便是裴璟——

    男人一身玄袍高坐马上,青丝微微扬起,遮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他单手拉着僵绳,有条不紊向前骑着马。

    余光里却是城楼上挥之不去的那抹明艳身影,可望而不可及。他眼睁睁看着彼此间距离越来越远,却无能为力。

    男人手腕处的疤痕肉眼可见又深了几分,他知道要去送和亲路上来回时间长,怕耽误了梁嗣音医治,就提前灌满了好几个小药瓶,希望够用。

    梁嗣音收回视线,转而看到了谢淮之一双桃花眼正盯着自己,含笑不说话。

    等梁易萧走了,他才慢慢走近,极为有分寸地行礼:“臣见过殿下。”

    梁嗣音颔首,也不避讳,直接说道:“本宫已经跟皇上提了毁掉婚约的要求。”

    谢淮之身影不可察觉一晃,他维持着脸上笑意:“殿下说的话,臣仔细想了很久。”

    梁嗣音问:“想出了什么?”

    “确实是臣唐突了。”谢淮之喉结轻滚,头更低了些,“望殿下对臣先前的不妥之处恕罪。”

    “都过去了。”梁嗣音叹口气,“以后就往前看吧,说到底是本宫在此事上优柔寡断了些,给了你一点不存在的念想,实在有愧。”

    谢淮之没料到往日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也会对自己表达歉意,他道:“殿下没错,是臣得寸进尺了。”

    “回去吧,以后好好在朝堂为陛下效力,不要枉费本宫对你的期待。”也不会愧对于蒲欢。

    “是,臣知道了,定不会辜负殿下所托。”谢淮之心中清楚,明里暗里长公主对自己的帮衬,少走了许多弯路。

    见谢淮之眼神释然,梁嗣音不由莞尔一笑:“踏实点,人太迫切想往上爬,反而最后会摔得很惨。”

    她一语点出谢淮之的处境。

    可也就是这么一笑,谢淮之眼神再度呆愣,他心跳加快,凭空多了份莫名的感觉。

    *

    不知过了多久,裴璟终于将梁安如护送到达目的地,开始返程。

    一路上因为吃了老先生给他的药丸,才不至于身子骨那般虚弱,能勉强让人看不出端倪。

    这药丸虽有奇效,但弊端极为严重,吃多了甚至会危及性命。

    他想,这是最后一次再骑上马,以后就真的不能提刀拉满长弓,在战场上肆意奔腾了。

    幸好,时酒在边陲算出息,也有许多将士后生可畏,将军也不止他一个。

    裴璟征战许多年从无败绩,也该自私一回,脱掉战袍去弥补曾经自己犯下的过错,希望不算太迟。

    他早该受到惩罚。

    但受惩罚之前,要先救下梁嗣音的性命,才能安心去面对。

    否则就算是做了鬼,他恐怕也不能安生,就这么放过自己那些不可理喻的错误。

    想着想着,他们路过一处深林。

    曾经下过雨,以至于道路泥泞不堪,回皇城的速度自然而然慢了下来。

    突然,他们原地休息时,旁边的树丛里传来动静。裴璟回头发现众人都累得阖紧了眼,就没有打扰,反而下意识提起佩剑,轻手轻脚往声音方向而去。

    拨开挡路的树枝后。

    远远的,他听到有脚步响起,离得不远。

    裴璟没犹豫直接用剑刺过去,挡住了那人的后路,继而一把抓住其肩膀。

    一时间,四目相对——

    女人眼眶通红,颤着声线:“裴璟哥哥,是我……”

    第44章 双生之子 埋二十三下

    他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已经被流放在外的陆浅意——

    她灰头土脸, 头发脏乱不堪,靠在树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穿着衣衫褴褛, 勉强能遮住身体。

    或是逃跑时丢掉了鞋, 陆浅意有只脚没有鞋袜,局促地藏在下面,模样狼狈,哪里还有先前大小姐的架势。

    裴璟扫了一眼,便匆匆别过脸, 将插入湿泥土中的长剑反手拿出来,没有理会她的目光和呼唤。

    陆浅意泪眼婆娑,又低低道了一句:“裴璟哥哥, 救救我……”

    自从陆家跟着太后一派反叛后, 她家中除了女眷被流放在外,剩下的人全部处死。

    就在前段日子, 陆浅意唯一的生母也在流放过程中去了,是被染了病死的,她不甘心所以千方百计用尽法子逃出来。

    可她一个弱女子逃出来又能做什么, 唯一等待的便是死, 或者苟延残喘,皇帝已经容不下陆家了, 就意味着陆浅意早晚会步了生母的后尘。

    没办法,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

    不可否认, 梁易萧肯让陆家女眷流放已经是莫大的宽容了。

    本来陆浅意已然没有了任何希望,但现下不一样,她阴差阳错见到自己的青梅竹马裴璟。

    儿时,裴璟总会听她的话, 那么这次陆浅意也不愿意放过活下来的机会。

    见裴璟面无表情低睨着,她跪地向其靠近,想伸手抓住男人衣袍,这似乎已经是陆浅意所能够得到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意料之中的,裴璟退后半步,持剑指向她,语气一如往常般淡漠:“你怎么在这儿?”

    陆浅意很明显动作一僵,下意识抹着眼泪:“裴璟哥哥,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能不能带我回去。”

    她实在忍受不了这里的苦日子,担惊受怕,人已经快接近崩溃。

    半晌,裴璟颔首:“可以。”

    陆浅意闻言,大喜过望,可她还没高兴起来,扬起的嘴角就垂了下去。

    原因无它,裴璟神情淡淡,又继续补充道:“带你回去见皇帝。”

    要知道,她一个流放之人逃出来已经是死罪,再被皇帝知道那必死无疑。

    “不能,裴璟哥哥,我见皇帝会死的。”陆浅意止不住摇头,泪水更是将衣衫浸湿一片。

    反观裴璟把剑缓缓收回:“那是回宫后的事。”

    “裴璟哥哥,你不能这样,我与你曾有过婚约,儿时青梅竹马的情谊你都忘了吗?”

    “儿时青梅竹马……”裴璟语气微顿,“不是我,你认错人了。”

    “怎么会!”陆浅意只当他在说胡话,一个劲儿摇头道,“我与你从小一起长大,自然不会认错。”

    裴璟反问:“真的从来都是一起吗?”

    “是啊……”陆浅意苦笑一声,“我们从小到大,儿时裴璟哥哥还为我去捉水里的鱼,险些丢了性命,自然对我是有情谊的,不然怎会如此?”

    若是没有感情,裴璟怎会知道自己不会水而甘愿涉险,将半条命搭了进去。

    裴璟没说话,只是慢慢将手臂处的衣袖卷起,露出手腕翻转过来:“我不是他,也不是你所谓的青梅竹马,裴璟哥哥。”

    陆浅意微微一怔,表情错愕道:“这里明明有块胎记的,怎么会这样?”

    她还是不敢相信道:“你骗我的对不对,你就是我的裴璟哥哥,那个答应过要娶我为妻的男人。”

    裴璟垂下手臂,半蹲着身子与其平视:“没骗你,你口中所谓的裴璟哥哥已经死了。”

    他还记得是个冬日,雪覆盖住了整个茅草屋,寒风凛冽簌簌刮过,似要把肌肤直接割裂。

    当时的裴璟并不是裴家长子,只是个来历不明的孤儿,他整日食不果腹,看惯了人情冷暖,也明白世道的艰辛。

    直到某天,有个模样打扮很是贵气的女人找到了裴璟,眼含温柔,唤了句:“璟儿。”

    那时候,裴璟才知道他是裴家被遗弃的儿子,因当时母亲生下的是双生子,又恰好有道士经过,算了一卦。

    那人非常严肃地告诉裴老爷子,双生子只能留一个,否则便有劫难降临,到头来一个也保不住,全都会过早命丧黄泉。

    起初,裴家老爷子并不在意,可劝的人多了,他没办法只能忍痛割爱,将其中一个抛弃,让其自生自灭。

    至于选哪一个,便是抓阄,全凭运气。

    很明显,兄长留了下来,裴璟则是被丢掉的那一个,为掩人耳目裴府将他送得很远……

    又过了好些年,裴家留下来的兄长不幸掉进了水里,落下后遗症,人变得逐渐痴傻。

    为了面子,没办法裴老爷子又把裴璟暗中接了回来,把他关在兄长的屋子中,学习其一举一动。

    既然要代替兄长,那不如直接成为他,这是最好的办法。

    于是兄长的一些意识,潜移默化灌输到了裴璟脑海中,以至于给自己下了必须要重新成为一个人的想法。

    因为他兄长的病情开始恶化,很快就熬不住了。

    也是兄长奄奄一息时,拉着他的手,极为认真的告诉裴璟:“你既是要成为我,那便有劳你替我娶了陆浅意,保她一世平安。”

    一开始,裴璟没应:“兄长,你会好起来,娶她的。”

    兄长颤颤巍巍道:“我的身子我最了解,难道你成为了我,还不肯满足我最后的愿望吗?”

    裴璟如实跪在床边说道:“我不喜欢她,恕难从命。”

    “可你是裴家长子,与陆家有婚约就该娶她。”兄长紧紧抓住裴璟的手,“你代替了我长子地位,就该听我的话。”

    言外之意,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不过是个后来居上的小偷罢了。

    正当裴璟还想反驳句什么时,旁侧的生母轻拍他肩膀示意:“你就应了你兄长,他这么难受,为娘不忍心。”

    裴璟嘴唇一抖,压制着情绪,低低应了句好:“我会娶她,她愿意的话。”

    他终究还是耐不住自家兄长恳切的眼神,和娘亲哭哭啼啼的声音,答应了下来。

    兄长与他名字相似,中间只差了个“王”字,兄长名唤裴景,那天过后世上留下了担负着责任的裴璟,

    兄长下葬潦草,就像当时裴璟被丢出去一样,无人问津。

    外面人都知道裴府大夫人生下了双生子,表面传着其中一个为死胎,实则被丢到了别处,自生自灭。

    这下兄长一去,那死胎便圆回去了,死的人叫裴景,曾经那个死胎也是。

    再完美不过的说辞,讽刺又可笑。

    陆浅意不肯接受,她反驳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就不怕让别人知道这等丑事?”

    闻言,裴璟起身:“忘了告诉你,如今的裴府上上下下只有我一个了。”

    那场大火里死掉的柳尔蓉就是裴家最后一个有关系的人,其余的再也没有了。

    裴璟双亲早就去了,从来都没有感受过阖家团圆的快乐,所以在知道白玉失去记忆找不到亲人时,他唯一的念头就是为其找到家。

    以至于,他当时在花灯上写的愿望也是这个,好在真的实现了。

    二人却怎么也没办法和好如初,回不到从前,单借着回忆来拼凑,点点滴滴的过往。

    没有牵挂,他死都不怕,又何必在意陆浅意口中所谓的话。

    裴璟为家族隐瞒了这么多年,条条框框束缚着,每次皆身不由己,走的路是爹娘亲手规划,属于兄长的。

    从来没有他选择的余地,于是不停自我否认和怀疑,久而久之变得迷茫不解,找不到方向。

    成了任人摆布的傀儡。

    陆浅意见说不通,就想着找个空子逃出去,没料到裴璟拦住了她的退路:“跟我回宫。”

    陆浅意疯魔了似的,控诉道:“你……你这个忘恩负义之人,我们陆家对你怎么样,心里怎会不清楚,一纸婚约还在你就不能不管我!”

    “那是你与我兄长的婚约。”裴璟喉结轻滚,“若不是你……他也不会死,我也没必要替别人活着。”

    说完,他不再多言,带着陆浅意回宫复命。

    *

    玉堂殿外,雨下一夜,将花瓣打落散了满地,有宫女正在清扫着。

    梁嗣音吃过红杏端来的药膳,她站在殿门口,平复着胸口起伏的情绪。

    说来奇怪,她最近意识没那么昏沉,但嘴里却是愈发的尝不出味道,反而喉间弥漫着一股甜味,入口之物多少都会沾染。

    就连平日里最苦的药喝着也成了甜粥。

    她问过红杏,回答说是等治好了病,这种奇怪的感觉就会慢慢散去,并不会影响到以后的味觉。

    思及此,大门外来了几个公公,他们无一不是弓着腰,恭恭敬敬说道:“殿下,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梁嗣音颔首:“什么事?”

    为首的公公,低声回答道:“太后那边已是有点无力回天,还请殿下先过去。”

    “本宫知道了。”

    该来的总会来,无非是早晚问题罢了。

    轿撵穿过长长的宫道,红墙上飞出几只楚雀,扑腾着翅膀,时不时鸣叫几声。

    轿撵一停,又没了动静。

    红杏扶着自家主子踏进太后宫殿,梁嗣音仰头一望,发觉牌匾上的字越发模糊,连着蛛丝缠得更多了。

    果真是物是人非,此等光景与冷宫不相上下,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远远看见梁易萧一身明晃晃的龙袍,旁边围着众多太医闭目不言,气氛略显沉重。

    梁嗣音行礼:“臣见过陛下。”

    这一声打断了梁易萧的思绪,他略过太医向长姐走来,眼神中有些莫名的伤感,道:“朕……第二个母后也没了。”

    第45章 奄奄一息 埋二十四下

    梁嗣音看着眼前皇帝肩膀慢慢低了下去, 她清楚梁易萧虽痛恨太后,但毕竟或多或少有些母子情谊。

    起初,太后还不知道腹中留有先帝骨肉时, 想必也将梁易萧当自己亲生儿子对待, 以此来成为彼此的依靠。

    可惜,事与愿违。

    人算不如天算,漏掉了梁永安。

    梁嗣音正要张口说句什么,身后传来阵细密的脚步声,禀报道:“陛下, 裴将军回来了,还带着位犯人。”

    梁易萧听闻,狭长双目半眯, 问道:“犯人?”

    小太监如实说道:“是, 流放在外的陆家女眷逃了出来,被裴将军恰好碰见, 所以带回宫交由陛下处置。”

    “流放逃出来是死罪。”梁易萧眉头紧蹙,“按律杀了就是。”

    小太监握紧了衣角,试探问道:“裴将军还在前面等着, 陛下……”

    “朕没时间处理, 先撂着。”梁易萧摆手示意其告退,如今太后才去, 宫中事情肉眼可见多了起来,再多一个什么陆家女眷, 他心里不免烦躁。

    梁嗣音自然也注意到这一点,她道:“既然不愿去,臣闲来无事,愿为陛下分忧。”

    梁易萧一怔, 长姐向来不愿过多插手朝堂之事,他盯着梁嗣音清澈见底的双眸许久,隐隐瞧出了几分对自己的心疼与担忧。

    他语气一松,眼神里透露出些许疲惫:“那便有劳长姐了。”太后已走,旁的事实在没心思处理。

    “陛下何必与臣这般客气。”梁嗣音长睫半敛着,“若是乏了就歇歇吧。”

    “知道了。”梁易萧回应道,最近他确实忙得厉害,有些事无暇顾及。小太监听了二人对话顿时停住了脚步,等待着命令。

    梁易萧指着太监说道:“带长公主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太监恭敬说道:“是,奴才遵命。”

    梁嗣音步履从容跟在后面,开始想着对策,一开始她是不愿意掺和这滩浑水的。

    但听说是陆家女眷,她很快来了兴趣。不为别的,就因陆浅意与自己曾经在将军府相识,而且有很多过节。

    毕竟,陆浅意是裴璟曾经有过一纸婚约的妻,还教了她敬茶的规矩,想来不能晾着,得亲自去看看才好。

    长而高的红墙下,宫女们低着头结伴而行,高抬轿撵的太监路过,那抹窈窕身影低睨一切,充斥了些许漫不经心。

    她与裴璟的账总算要掀开,然后一笔一笔勾还了。

    *

    另一道宫墙外,正隔着天差地别的两个世界。

    裴璟走在前面,他袖口处露出一截纱布裹着手腕,动作显得比平常僵硬,除此之外倒是没什么问题。

    反观,陆浅意跌跌撞撞跟在后面,她头低垂着,仿佛要一个劲儿埋进石头缝里,双手双脚锁着铁链,在地面拖拉划过,发出阵阵重金属的声音,听着不免有点刺耳。

    她浑身上下没个完好处,发丝凌乱不堪,看起来很久没有打理过,连衣服都是破破烂烂。

    此情此景,又有哪个会把眼前人与先前陆家小姐,盛气凌人的陆浅意做对比,简直不能苟同。

    引来皇宫不明所以的人停下脚步围观,纷纷猜测裴璟待回来的女子是谁,好奇却又不敢靠近。

    陆浅意也没料到,裴璟当真不顾往日情分,把她带回了皇宫,越往前走腿就越发软,直至使不上劲。

    她意识逐渐模糊,回头已然看不清来时的路,只觉得晕眩异常。这下真的要死了,再也逃不过。

    就在陆浅意即将昏倒时,她依稀看到眼前停下轿撵,裴璟站在前面行礼,说:“臣拜见殿下。”

    殿下……

    淑兰长公主不是已经去和亲了吗?难不成是北幽和亲被送回来的怀玉长公主?不过是谁都无所谓了,终归她是要死的。

    “起来吧。”

    一道疏离又淡漠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听到这话,陆浅意莫名觉得熟悉,可又不知在哪里听过,她朦朦胧胧感觉到有人按着自己肩膀,往下压。

    然后猝不及防“扑通”跪倒在地。

    陆浅意能清晰感觉到膝盖传来痛意,她咬紧牙,费力睁开眼,看到的是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肤如凝脂,华袍加身,长公主发丝间满目琳琅,修长脖颈直直立着,目空一切,显得尊贵无比。

    她细长的柳叶眉下是一双清澈见底的眸,面容冷白不动声色,唇畔似水浸润过,将其间的痣衬得愈发勾人。

    彼时,陆浅意还是一众贵女中高不可攀的陆家小姐,亦是与裴璟有过婚约未抬进门的正妻。

    而眼前被称为殿下的女子,与将军府里养着上不了台面的外室,除了气质不打相同,可以说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也不为过。

    陆浅意看到这番场景,她心头猛地一震,身子不受控制地蜷缩着后退,试图离开此地。

    她边退边捂着耳朵,胡言乱语道:“你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过来了,你是谁,别过来,你到底是白玉还是长……”

    说一半,有人适时打断了她的话:“你个流放之人,岂敢对怀玉长公主不敬?”

    “怀玉长公主……”陆浅意不自觉吞咽着唾沫,止不住地摇头,“她不是,她怎么可能是怀玉长公主……那个被火烧死的白玉回来向我索命来了,是个冒牌货,你们别相信她!”

    说着,陆浅意就伸手指向梁嗣音说出控诉,那个她心里所谓的真相,可在场人并没有过多注意,只当眼前女子疯魔了,满口胡言。

    梁嗣音倒也不意外陆浅意此时的举动,她步履缓慢绕过裴璟,一步步靠近。

    “你说本宫像谁?”

    梁嗣音轻描淡写短短一句话,藏着与生俱来的威压。

    陆浅意死死盯着,再次确认。

    半晌,她回神满含惊恐:“就是你回来锁我命的对不对,假扮怀玉长公主你到底有何目的?”陆浅意打死也不肯承认这个摆在面前的真相。

    “索命?”梁嗣音轻笑一声,在她耳边压低声音,以两个人才能听清的高度说道,“那夜的火与你脱不了干系吗?”

    是啊。

    当初她在雪夜葬身火海,多半是柳尔蓉和陆浅意二人合谋唱的一出戏。虽说眼前人不是主谋,但间接的也害死了曾经失忆的梁嗣音。

    况且,陆浅意是流放中逃出来的,迟早是死,梁嗣音不介意再让其背上这个罪名,一同去地底与柳尔蓉见面。

    梁嗣音本就是个锱铢必较的人,眼里容不得沙子,如果要她抬手放过以前伤害过自己的人,那基本上是痴心妄想。

    听到这话,陆浅意不可置信地抬头,唇角抖得厉害:“白……白玉?”

    梁嗣音挑眉并不否认:“是怀玉长公主,需要本宫亲手来教你规矩吗?”

    听见“规矩”二字,陆浅意最后一道防线彻底被击溃,她眼中的泪不停往下掉,掉到地板上染成了圈。

    她咬唇:“你到底想怎么样?”

    “怎样?”梁嗣音失笑,“自然是来送你最后一程。”

    “你……”陆浅意挣扎几下,丝毫不起作用。

    梁嗣音不着痕迹退后几步,向不远处的太监们摆手:“把她带回牢里,听候陛下发落。”

    然后她转身就看到了杵在旁边呆愣着的裴璟,眼神空洞,胡茬又冒出不少。

    四目而对,相视无言。

    还是跟在梁嗣音身侧的小太监提醒道:“裴将军,人已带到,您一路奔波劳碌,快些回府中歇着吧。”

    很显然,裴璟脚步没有挪动的意思,他站在原地目光看向梁嗣音有些不知所措。

    男人唇角翕动,嗓音哑得厉害:“臣……有事想跟殿下说。”

    “怎么?”梁嗣音轻瞥过陆浅意被押走的方位,她淡淡反问,“裴将军想为心上人向本宫求情?”

    “不敢。”裴璟衣袍下拳头一松,顿时像泄了气般,“陆家罪有应得,臣不敢插手。”

    梁嗣音转身背对着:“是吗?”

    裴璟垂眸回应梁嗣音所说的后一句话,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肯定:“殿下,臣心上人自始至终都不是陆浅意。”

    梁嗣音回眸,不愠不火道:“裴将军心上人究竟是谁,好像与本宫并没什么关系。”

    意料之中的答案。

    闻言,裴璟走近几步,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小心问候道:“殿下,近来身体可安好?”

    “见到你本宫不太好。”

    梁嗣音说完没有搭话,从容不迫向着宫殿走去。

    见裴璟还要跟,小太监当机立断拦下,客客气气阻挡道:“裴将军,您该回去了。”

    裴璟目光没有离开梁嗣音离开的背影分毫,说道:“我还想再跟殿下说一句话,哪怕半句。”

    小太监有些为难,虽不懂二人中间有什么渊源,但眼前人绝对不能放进去,于是他好心说道:“裴将军,这是皇宫,让陛下知道您如此不知分寸,恐怕会惹得龙颜大怒。”

    听到这话,裴璟逐渐恢复最后一丝理智,他堪堪退后几步,表情显得憔悴:“多谢提醒,是裴某不知分寸了。”

    说完,裴璟慢悠悠转过身,看着来时的路被朝阳打得发烫,明晃晃照进他漆黑的双眼,刺得有些睁不开。

    裴璟脑袋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起伏的喘息声历历在耳,瞬间放大了无数倍。

    裴璟下意识捂住胸口控制着吃过药所带来的弊端,撕心裂肺的痛意霎时间席卷全身上下,他试图用蛮力将其压制下去。

    可惜,裴璟用尽全力支撑也只是摇摇晃晃走了十几步,终于他单膝跪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倒在宫墙之内奄奄一息。

    第46章 困在手心 埋二十五下

    梁嗣音向宫殿处走着并没注意到身后混乱的场面, 还是红杏扭头时恰好瞥到了男人直愣愣倒在地上。

    毫无防备的,红杏心头一紧,她害怕裴璟万一出什么事, 那自家长公主就彻底没有医治法子了。

    也不好向皇帝交差。

    梁嗣音自然也注意到了身侧红杏的不对劲,她停下脚步,问:“怎么了,你素来做事专注,走神可不像你。”

    “殿下恕罪。” 红杏面容一僵,顿时垂下了脑袋, 解释道,“奴婢瞧着后面有人昏倒在地,故下意识分心了。”

    梁嗣音愣怔, 这才站在高而长的石阶上缓缓回眸, 视线向下看去——

    宫墙之内,男人玄袍落地, 压在身下,任风吹过也浮不起多少波动,死气沉沉, 毫无声息。

    距离太远再加上周遭围着一众太监, 虽看不清脸,但她也大抵猜得出是裴璟。

    梁嗣音已经记不清从围猎开始到现今裴璟究竟晕倒了多少次, 她打心底里也实在难以理解。

    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平白无故昏过去, 况且裴璟还是将军出身,想来也不能如此狼狈。

    她不禁怀疑,难不成是上次裴璟与野狼搏斗有关,伤还未曾好全?

    种种疑虑堵在心口, 没有答案。

    见到小太监们就要带着裴璟去太医院方向,红杏不由攥紧了袖口,她向梁嗣音说道:“殿下,奴婢一向对医术颇有研究,所以斗胆想去瞧上一眼,看看是怎么回事。”

    梁嗣音眼神淡淡扫过:“本宫知道你痴迷于此,但凡事要把握好分寸,既然下定决心要去,那就别惹出乱子来。”

    “谢……谢殿下。”红杏连连点头回应,“奴婢遵命。”

    说完,红杏得了自家主子的命令后忙不迭退下,只剩下绿桃陪伴梁嗣音旁侧。

    梁嗣音盯着红杏离去的身影思量片刻,才慢慢收回视线,道:“绿桃,本宫有些乏了,回去吧。”

    “是。”

    梁嗣音宽大衣袍拖过一层又一层石阶,在最高处停下,长睫轻颤回眸审视着,方才男人倒下的地方。

    她尖而细的护甲漫不经心拂过衣衫,清澈见底的眼中浮现出些许怀疑……

    冥冥中,她脑海中总感觉红杏有事瞒着,与裴璟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又没有确切证据,希望是自己多想了。

    *

    裴璟被送进太医院,直接打了老太医们个猝不及防,皆站在不远处,看着红杏施针窃窃私语,不敢妄议。

    要知道,眼前女子虽然年岁看着小,但却是大名鼎鼎漂泊在外,不参与任何纷争的老医师之徒。

    饶是他们这些久在宫中任职的太医,也不敢轻易与之比较,实在是天差地别,说来只有惭愧罢了。

    再者说,在场人都清楚红杏与皇帝跟长公主的关系,越发不能轻举妄动。

    红杏手指隔着帕子搭在男人手腕处,眉头紧蹙,抬眼是冷汗直冒下暴起的青筋,在隐隐抽搐,似要从古铜色的肌肤中跳出。

    可以看得出来,裴璟此时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

    与此同时,裴璟额头覆盖着细密的汗,他漆黑的双眼紧闭,身处在梦境中无法自拔——

    痛意遍布全身上下,似乎要把整个人扯碎,再进行碾压,循环往复不肯罢休,骨子中万蚁钻心般的难挨。

    裴璟在梦中睁开眼,看见熟悉无比的场景,他猛地一震。

    视线朦朦胧胧,裴璟看到了层层纱帐外的窈窕身影,美人背对着他坐在窗前,月色落在肩头,为其平添几分柔意。

    她纤纤玉指绕着白线,在香囊上绣了又绣,火舌摇曳,红烛愈发微弱,将人影打在裴璟身前地板,微微颤抖。

    一股道不明的滋味儿涌上他心头,苦涩又哽咽,裴璟踉跄起身想要靠近,又怕自己打搅了这份来之不易的美好,只能狼狈止住脚步。

    或许是对方察觉到裴璟的到来,她放下针线,不紧不慢回过头,抬手撩开遮挡的帘子,是梁嗣音的脸。

    她莞尔一笑:“将军回来了?”

    裴璟喉结轻滚,克制着翻涌的情绪,低压嗓音,行礼道:“臣拜见殿下……”

    他话没说完,就感觉到一双柔而嫩的手扶着自己:“将军,我是外室受不起如此大礼的。”

    裴璟不知所措看向眼前这张朝思暮想的脸,随即反握住对方的手指,与其平视,一字一句认真说道:“你不是外室,是我未曾过门的妻。”

    听了这话,美人眉眼间有些错愕:“那陆家小姐的婚约还在,我做不了正妻的,况且来路不明无家可归之人能做外室已经很好了。”

    裴璟闻言连忙摇头:“不……不是的,那是她与兄长裴景的婚约,与我没什么关系。”

    “将军别说笑了。”美人满含情意的注视,“裴家就只有一个裴璟啊,那就是你,怎么凭空会多出来一个兄长呢?”

    “你听我说好不好,听我给你解释。”裴璟小心握着对方肩膀,慢慢带入怀中,想要感受彼此间的温存。

    怎奈,美人轻易推开他:“时辰不早将军该歇息了。”

    “别离开我好吗,别丢下我一个人。”

    裴璟长久以来积压的思念再也控制不住,他顾不得什么礼法,一把将美人揽入怀中,贪婪的吸吮着对方气息。

    美人顺从地站在原地,看向面前半跪着的男人,伸手摸向他脖颈,轻言细语安慰道:“将军,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不会。”

    “真的吗?”

    裴璟耳闻,仰头望向她的眼眸,迫切想知道真相。

    美人嘴角含笑点头,回应他:“真的……”

    正当裴璟心里又燃起希望,就感觉到脖颈间传来阵阵寒意,有簪子狠狠刺穿了他的皮肤,溢出鲜红的血。

    在月夜下极为明显,温热的液体顺着衣襟流到地上,染成一圈又一圈,诡异中夹杂着几分凄美。

    然后,他头顶传来一道淡漠的声音,美人细长的手指稍稍用力,挑起裴璟下颚,俯视着。

    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当真不会离开你,裴将军会是本宫永远困在手掌心的玩.物。”

    裴璟浑身一僵,他唇角攀附上美人指尖,附和着她的每一句话:“臣心甘情愿,只求殿下垂怜。”

    听到这话,美人当即用衣袖甩开:“本宫今儿个厌倦了,你下去吧。”

    “臣……”

    裴璟想要抓住她逐渐远离的裙摆,可没成想越来越远,到最后嗓子他直接哑得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在视线中消失不见。

    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屋子中,独自承受身心的痛意,陷入漫长煎熬。

    梦外,红杏见裴璟一直胡言乱语却又听不清是什么,见施针肉眼可见的有了效果,她也不自觉松口气。

    总算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出来。

    随即,红杏起身跟着围观的太医一同退离了医治裴璟所在的偏僻屋子。

    她才踏出门半步,便瞧见了自家主子过来,步履匆忙,似是出了什么事。

    太医们还未曾行礼,便听到梁嗣音开口:“陛下有事,你们快去长庆殿候着。”

    听了梁嗣音的话,太医们顿时乱作一团,为首的老者收拾着药箱着急询问:“敢问殿下,陛下出了何事?”

    梁嗣音如实说道:“本宫回长庆殿复命,就瞧见皇帝咳嗽厉害,你们快去瞧瞧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话,太医们忙不迭向着皇帝寝宫去了,梁嗣音身影未曾有过变化,她站在原地望向外面,陷入长久的沉思……

    单单是咳嗽还好说,可梁易萧捂过嘴的帕子明显有鲜血痕迹,实在不由得她不多想,毕竟说到底皇帝是自己血浓于水的弟弟。

    没办法做到无动于衷。

    而且看梁易萧和底下太监宫女的表情反应来看,应该是早就得了此病,大抵宫中除了梁嗣音外都清楚,唯独瞒着她一个人。

    皇帝的心思,梁嗣音又何尝不知晓,想必前些日子她被绿桃红杏劝着住在长公主府是下达梁易萧的意思,否则她们也不敢拦着自己回宫。

    想到这,梁嗣音转头,视线落在了半跪着的红杏身上,无奈叹口气:“起来吧。”

    红杏动作略显迟疑,她看着自家主子的神色,微微低下了头:“殿下,奴婢不敢。”

    梁嗣音上前几步,居高临下伸出手,虚扶了一把:“陛下让你瞒着,又贴心为本宫调理身子,自然不会怪你。”

    红杏小心搭上眼前有些冰凉的手腕,缓缓站了起来,回答梁嗣音内心的疑惑:“陛下的病并不严重,只是日夜操劳拖垮身子骨,只要安安静静调养会好的。”

    “安安静静……”梁嗣音语气停顿,“如今宫中事务繁多,陛下怎能安下心来,本宫且问你一句,说实话再这样下去会如何?”

    红杏攥紧了衣袖,支支吾吾道:“恐怕……不太妙。”

    梁嗣音闻言,她阖住了双眸:“你也跟着太医去长庆殿看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法子。”

    “是,奴婢遵命。”红杏福身行礼正准备告退时,她瞥见身后的裴璟,犹豫道,“殿下,不回长庆殿了吗?”

    梁嗣音长睫一颤:“本宫就不去了,你自己去,记得回来后告诉本宫皇帝究竟如何。”

    她倒是想去,但依着梁易萧从小到大的性子,是绝对不会透露半分实情,倘若自己真的再次回了长庆殿看太医们忙前忙后,恐怕会适得其反。

    “是,奴婢这就去。”红杏不敢耽搁,她随即垂着脑袋绕过梁嗣音,快步往长庆殿去了。

    脚步声渐远,梁嗣音不自觉松了口气,本想着回玉堂殿等消息,可屋子里传来断断续续咳嗽声引起她注意。

    梁嗣音停住脚步,没多想直接推门走了进去,“吱呀”一声。

    风吹动层层叠叠的纱帘,漾起道道涟漪,她不禁放缓往里走的脚步,抬手掀开遮掩,慢慢看清了屋子床榻上躺着的男人——

    裴璟眉头紧蹙,他额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汗,两鬓角的发丝被打湿,附着在侧脸上,唇角微微张着没有血色,时不时胡言乱语几句。

    他声音太低,至于所说的内容是什么,梁嗣音听不清。

    梁嗣音在床榻前站着,自上而下打量起了眼前人,她眼神淡淡的,没有任何浮起的波动。

    甚至觉得对裴璟除了恨意,再没旁的感情,一点也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梁嗣音总觉得自己看着他,更像是在看一具冰冷的尸体,心中那股非裴璟不可的情愫再也没有了。

    反而觉得曾经的自己,眼界未免太低,怎么会喜欢上他。当初究竟是因为什么,梁嗣音在此刻也说不清了。

    或许她还对这份曾经奋不顾身的感情残存着伤感,但那绝对不是为了裴璟,而是想到那些自己白白付出的精力,觉得不值。

    就当是长个教训了……

    人啊。

    不能总是拘泥于情情爱爱,一旦眼阔放开了,那么单凭男人又怎么会困住想要翱翔在外的凤。

    一颗真心被扯开。

    发现没了所谓的爱情,会突然觉得什么都比感情好,千倍万倍。

    说实话,有了皇权在手,小情小爱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上不得台面,影响心情的玩意儿。

    思及此,梁嗣音瞥了一眼旁边的桌子,上头摆放着把短小的匕首。

    鬼使神差的,她拎了起来,在半空来回晃悠着,并不稳当,隐隐有坠下的趋势。

    梁嗣音视线定在了昏睡的男人身上,她不紧不慢走近,轻轻用匕首敲打着指尖,发出微弱的响动。

    在空荡又狭小的屋子里,异常明显。

    梁嗣音附身而下,她一只腿半弯在床榻前,手握着短匕首,开始缓慢贴近对方的脖颈。

    越来越近……

    梁嗣音忽地笑了,嘴角勾起略显僵硬,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脖颈微仰,眼神里满是不可言说的情感。

    她想,如若裴璟死了,那曾经的白玉也会成为过眼云烟…

    匕首步步逼近,眼见就要割破那层皮囊,可外头却好巧不巧传来声响,梁嗣音眉头紧蹙,将匕首扔到旁侧,不耐地整理着衣衫褶皱,往门口走去。

    不远处两个小太监在说着话,梁嗣音隐隐约约在二人口中听到陆浅意的名字,她伸手一推门,大片的光从缝隙倾斜而下,照在凤钗之上,泛着丝丝华光。

    小太监自然而然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看来人是长公主殿下顿时噤了声,匍匐在地跪拜:“奴才不知殿下在此,扰了殿下,实在罪该万死…”

    梁嗣音轻瞥一眼,倒是没让小太监起身,她把玩着护甲,似笑非笑道:“本宫有点好奇,你们方才所说到底是何事。”

    两个小太监听到这话,不敢隐瞒,支支吾吾道:“回殿下,奴才听说那陆浅意押去牢里的路上疯言疯语,非说裴大将军此前养过个外室,还说……”

    说一半,声音又弱了下去。

    梁嗣音长睫轻颤,语气不容拒绝:“说。”

    小太监头埋得更低了些,回道:“说……说那外室跟殿下长得一模一样,说殿下是来自他国假冒的细作。”

    梁嗣音见小太监身子抖得厉害,她没再为难,叹口气:“起来吧。”

    小太监如释重负,连连说道:“谢殿下,谢殿下,那陆浅意简直就是个疯子,殿下不必把她的话记在心上。”

    “将死之人罢了。”梁嗣音背过身,摆手,“本宫何须与她计较,你们下去吧。”

    待小太监双双退下,梁嗣音抬眼间对上了屋子里的那双眸,憔悴中平添了几分病态。

    裴璟望着她,眼尾发红,不肯移开分毫。

    “臣拜见殿下。”男人强撑着起身,手背脉搏抖了又抖,连着额角都不自觉抽动。

    梁嗣音并未走过去,彼此间隔着一道门,她极为平静看向裴璟:“将军可听到了?”

    “臣……听到了。”裴璟攥紧袖口,他欲言又止,“殿下,身子骨好些了吗?”

    “裴将军不觉得自己话太多了吗?”梁嗣音深吸口气,“本宫如何,与你毫不相干。”

    “是臣僭越了,不该……”他手臂略显僵硬垂下,无力感油然而生。

    不该不懂分寸,不安分守己。

    妄想去触碰悬挂天边的银月。

    “想来裴将军也听到了本宫不会与陆浅意计较。”梁嗣音语气停顿,意味深长道,“但你,本宫会。”

    这笔账,她会算的清清楚楚,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裴璟垂眸,压住难以抑制的情感,低声道:“多谢殿下垂怜。”

    “养好身子。”梁嗣音望了眼四角的宫墙,“你的命必须由本宫亲自来取。”

    话说完,没有任何犹豫离开了。

    一路上梁嗣音都在想两个小太监所言之话,陆浅意还真是个麻烦,只是这麻烦比想象中来的未免也太快了些。

    就在梁嗣音想要再次去见陆浅意一面时,牢中却意外传来她暴毙身亡的消息,太医去瞧过无一例外称是得了疯病,早该死了。

    同时牢里的狱卒通通换了一批,此举不言而喻,梁嗣音不用多想是皇帝的手笔,自己的弟弟她最清楚。

    一旦有威胁到皇家的事发生,那便留不得,眼里容不下半粒沙子,非要除个干干净净才好。

    想必皇帝已经开始暗中调查,这纸恐怕要包不住烈焰,即将引火烧身,一并消失殆尽了。

    如今她唯一的选择便是静观其变,不能先乱了阵脚,叫人捉住把柄。

    毕竟长公主做人外室,事不光彩,势必会引人非议,惹出许多祸端来。

    梁嗣音回到寝宫,前脚将思绪收回,后脚便看到了皇帝梁易萧在殿前不知在做什么。

    她行礼:“臣拜见陛下。”

    梁易萧回眸,气色看起来好很多:“长公主回来了,朕等你许久。”

    梁嗣音点头,大抵清楚对面人心中所想:“劳陛下挂怀,最近宫中事务繁多,也该多歇歇才是。”

    梁易萧闻言,捂住嘴轻咳:“是啊,先帝在时,朕也没曾想到坐在这龙椅上会如此高处不胜寒,少了许多乐趣,怪不得每每见先帝总是愁眉苦脸的。”

    “还记得……儿时朕最爱放纸鸢,还是长姐亲手做的,那时候可真是无忧无虑,你我二人从未有过隐瞒,可惜都回不去了。”

    “臣不敢隐瞒陛下。”

    见梁嗣音就要下跪,梁易萧伸手扶了一把,他失笑:“怎么,长姐,你还是不信我?”

    梁嗣音长睫低垂着,回:“臣没有。”

    梁易萧手抓得更紧了些:“那你怎么不看朕,不肯与朕对视?”

    见梁嗣音一动不动,他叹口气:“罢了,就当朕听了些疯言疯语,开始说胡话……”

    或许真的是他多虑了。

    长姐就是长姐,不可能是其他人。

    梁嗣音垂眸:“陛下,若是没什么事,臣想歇着了。”

    梁易萧松开手,背过身:“长姐,过些日子北幽使臣来访……”

    听到北幽二字梁嗣音下意识攥紧衣袖,连着呼吸声都重了些:“北幽来访,他们想做什么?”

    梁易萧叹气:“朕知道长姐在那里受了委屈,但北幽新帝登基说是要多多往来……”

    看到皇帝欲言又止的模样,梁嗣音心下了然,她点头:“臣明白,好生招待就是。”

    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的。

    她与北幽新帝李席玉说好听点是旧相识,想来迟早是要算账的……

    第47章 别来无恙 【VIP】首发

    北幽使臣比预料之中来的更早些, 彼时梁嗣音正在御花园漫步,她眸底倒映着微微漾起的波纹,心不在焉, 全然没什么心思。

    原是前些日子她隐隐约约从旁人口中得知皇帝病了些时日, 一直不见好转,气色也不比从前。

    朝堂人心惶惶,都起了让皇帝早日立长子为太子的念头,可更别说皇嗣,后宫妃子寥寥无几。

    再加上北幽来访, 其目的不可而知,实在令人头疼。

    想着想着,她脑海里就突然浮现出自己见陆浅意最后一次的模样……

    地牢阴冷潮湿——

    梁嗣音站在外头, 鼻尖弥漫着一股不太好闻的腥味儿, 她抬起衣袖微微掩住,仿佛要把这气味驱散。

    透过略窄的牢笼缝隙, 梁嗣音看到几个狱卒正在收拾着女人早已僵硬的躯体,由着白布虚盖着,才不至于被人看到死前的惨状。

    太监佝偻着腰侍候在梁嗣音旁侧, 小声提醒:“殿下, 此处阴气太重,奴才担心惊了您的凤体。”

    尤其皇帝那边怪罪下来, 他这条小命可就难保,可眼前人是长公主殿下, 命令也是不得不从,一时陷入两难境地。

    左右不讨好。

    梁嗣音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本宫自会去跟皇上说此事,其余的与你没什么关系。”

    主子话一说完,红杏便从袖口取出着钱财, 给了太监打赏:“好生拿着,莫要辜负了殿下的一片心意。”

    太监随即连连点头跪拜:“谢殿下恩德,谢殿下恩德……”

    此时,狱卒正抬着陆浅意的尸体往外走,看到长公主就在眼前,一时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反观梁嗣音一脸平静:“抬过来,本宫瞧瞧。”

    狱卒听了这话有点犹豫,但还是迈着细步走了过来,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味缓缓弥漫,闻着有些作呕。

    梁嗣音眉头微皱,偏头眼神示意,狱卒弯腰将遮掩白布的一角拉起。

    旁人脸色稍稍一白,反观站在中间的女子倒是面上波澜不惊,没什么太大变化。

    倘若换之前的梁嗣音遇见诸如此类的场面,或许会感到害怕,而如今早已经习以为常,单单她这一条命是从尸体上踏过来的,说来算不得什么。

    人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谁也不例外,只是时间长短问题罢了。

    思索着,她将袖口微微卷起,身子前倾,伸手探过陆浅意鼻息,梁嗣音得到想要的答案后,留下一句好生安置,然后不紧不慢走出了地牢。

    大好的天光拂过眼皮,分外刺眼,下一瞬有伞倾斜恰到好处,把人隔绝开来。

    凉风习习,大片阴影落于肩头,似要尽数覆在上面。

    梁嗣音思绪拉回,不动声色打量着映在小路上的影子,一高一低,站在后面撑伞的人显然是个男子。

    她脚步一顿,并没有急着转身,道:“本宫并未招太监过来伺候。”

    身后人也不恼,语气中笑意如旧:“是他们不会伺候该罚,殿下莫要拒了别人才是。”

    梁嗣音轻笑:“藏着掖着,拒了又如何?”

    本该是绿桃红杏过来跟着她,现下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男子,恐怕是被什么绊住了脚,她们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可身在宫内,料想着也出不了太大幺蛾子。

    以防万一,梁嗣音面上交谈着,背地里护甲慢慢摘了下来,攥在手心,来备不时之需。

    男人坦然,一本正经:“不如何,取些强硬手段罢了。”

    “你……”

    梁嗣音正要开口说话,却意外望见不远处走来的皇帝,后面跟着一众太监,他脸色发白厉害,身形因咳嗽而剧烈抖动。

    男人轻啧:“陛下,看起来不太妙啊。”

    此话不假,皇帝的病非但没有好转,久而久之越发严重,连太医院这下都束手无策了,终究没瞒住传到梁嗣音耳中。

    男人不紧不慢继续说道:“我有个法子可以救皇帝。”

    梁嗣音喉口一紧,沉住气询问:“什么法子,本宫凭什么信你?”

    男人勾唇,贴在梁嗣音耳边,缓缓吐着气息:“白玉,从前你是最信我的。”

    “白玉”两个字仿若一座山,将梁嗣音死死按在原地,压得喘不过气。

    转瞬间,她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狐狸目,鼻尖蔓延着淡淡兰花香,似要将梁嗣音整个人包裹,染上气味。

    见她愣怔不说话,李席玉笑得好听,玩味道:“故人重逢,别来无恙。”

    梁嗣音咬唇,下意识将护甲攥紧:“你怎会在此,究竟藏了什么心思?”

    李席玉走近几步,附身而下,直勾勾看着她:“医者自是要来救人的。”

    梁嗣音被眼前人逼得连连后退,她薄唇抿成一条线,双眸紧盯着男人修长白皙的脖颈,手中又暗暗加重了力道。

    李席玉的到来,远在她意料之外,而且能明显感觉到鬼鬼祟祟没安什么好心。

    再者说,倘若此事被皇帝梁易萧知晓,怕是会引来不少祸端,谁也不敢肯定北幽新帝口中会说出什么话,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尽管皇帝不信,但还是会埋下怀疑的种子,真相迟早会被发现。

    更重要的是,梁易萧病重,万万受不得半分刺激,否则后果不是她能掌控的。

    想到这儿,梁嗣音眼底冷意渐显,趁李席玉不注意,她没有任何犹豫刺了下去──

    一瞬间,天旋地转。

    待梁嗣音反应过来,她发觉手腕被钳着,护甲也随即掉落在地,人被狠狠压在假山旁,动弹不得。

    “想杀我?”李席玉挑眉,扫了一眼远处的皇帝,“那谁来救他呢?”

    梁嗣音哼了一声,偏过头:“你的话本宫一个字不信,谁知道堂堂北幽新帝藏着什么心思。”

    “自然有私心。”李席玉视线停留在女子身上许久,他居高临下,眼神充满贪欲,“孤要娶你,算吗?”

    梁嗣音冷冷对峙:“你不配。”

    “配与不配,不是殿下说了算的。”李席玉深吸一口气,似在回味什么,他若有所思开口,“方才殿下说什么太监,我倒是想澄清一番。”

    说着,他拉着梁嗣音的手臂缓缓往下。

    体型悬殊太大,根本不是对手。

    梁嗣音气极,“啪”一声巴掌甩在了这位新帝的脸上,她声线颤抖:“你个疯子。”

    李席玉挨下这一巴掌,他摸向带有温度的脸,突然笑了:“看来殿下还是不信任我,那为什么当初在将军府还要救我?”

    那个娇小身躯挡在他面前,柔柔弱弱的,救了一个三番两次想杀害自己的始作俑者。

    梁嗣音恼怒:“是本宫瞎了眼,没看清真面目,若知晓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才好。”

    “是吗?”李席玉眼眸弯着,“我猜殿下舍不得,就像原来我舍不得杀殿下一样。”

    他笃定梁嗣音不会杀自己,不会将皇帝的性命拿来开玩笑,更不会拿云国千千万百姓做赌注。

    大局所迫,不是不敢,是不能。

    梁嗣音哑然,倘若李席玉没有道出可以救治皇帝的那番话,她拼了性命也要与其同归于尽的,但梁易萧说什么也是世上唯一的血肉相连,不能坐视不管。

    很快,她沉下心来:“需要本宫怎么做,前提是你安分守己,不得离开半步。”

    “很简单。”李席玉不厌其烦重复着之前的话语,“嫁给孤,回北幽。”

    梁嗣音皱眉不解:“北幽使臣来访不就是为了此事,你何故多此一举?”

    “不一样。”李席玉难得认真,“我要殿下心甘情愿来北幽,而并非旁的无关紧要之事。”

    就像起初在将军府时,白玉将一颗心捧出来,真心实意。

    他从前纵观全局看在眼中不为所动,可现下却是异常贪婪的想要索取,品尝其中滋味。

    原因无它,是李席玉夜夜梦里那个为自己挡剑的身影,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李席玉想:如果醒来发现人就在身侧,那他便不会每日做梦,扰了心神。

    “殿下。”

    远远的,梁嗣音就听到红杏呼唤。

    她心下一跳,向原来皇帝走来方位望去,却是空空如也。

    “一言为定。”梁嗣音抬手摘下头顶发钗递过去,言语间没什么感情,做着这场交易,“记得来寻我。”

    李席玉顺手接过,笑:“算定情……”

    他话没说完,眼前人便匆匆离去,重新站在了暖阳下,熠熠生辉。

    李席玉站在假山阴影下,妥善收好发簪,自顾自低语:“也罢,也该去看望另外一位故人了。”

    梁嗣音出来后,顿住脚步,整理着衣衫,装作没事人般等待着红杏。

    红杏见寻到自家主子,自然欣喜十分:“殿下,方才有事耽搁了,莫要怪罪。”

    “无妨。”梁嗣音颔首,“回去吧,马上宴会要开始了。”

    红杏轻应道:“正好,殿下服药的时辰要到了。”

    “说起来。”梁嗣音语气停顿,“皇帝身子太医可有看过,现下如何?”

    红杏低眉,垂下眼:“自是有好转,殿下不必忧心,相信皇上不日便会康复了。”

    “本宫知道了。”

    梁嗣音衣袖下手指微蜷着,细长的护甲缓缓离开不知何时刺红的肌肤,面上却是波澜不显。她最是清楚红杏说谎时的样子,恐怕皇帝的病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许多。

    是她疏忽大意了。

    如果皇帝真倒下,那么梁嗣音就势必承担将云国撑起的重任,那是她万万不想要的结果。

    北幽……李席玉来到此处,到底打什么盘算,目前不得而知。

    不过梁嗣音敢断定,今夜注定会是一场苦战,不得安宁。

    第48章 故人之姿 【VIP】首发

    宫宴上, 丝竹之音绕耳。

    “奴婢估摸着再过些时日,殿下凤体便好全了。”红杏收回把脉的手,眉梢微扬, 似是松了口气。

    “多亏你寻来这救命的法子。”梁嗣音语气停顿, 眼神一瞥,“近些日子本宫不像以前那般疲累,该好生赏赐你才是。”

    红杏听了这话,咬咬唇,心里不是滋味, 但又不敢道出真相,只低应一声:“谢殿下厚爱,奴婢职责所在, 不敢邀功。”

    “北幽使臣到。”一道尖而细的嗓音打断了二人对话。

    红杏自觉也起身站到后面伺候着。

    梁嗣音抬眸, 并没有在其中看到李席玉的身影,反而瞧见了一顶似花苞的轿子, 娇艳欲滴,泛着淡淡光泽。

    站在最前头的使臣先是行礼,解释着在场人的疑惑:“陛下, 这是我们北幽的一点心意, 还请收下。”

    “哦?”梁易萧眸子微眯,喉间一沉, “里面是何物?”

    使臣答:“不是物,是献予陛下的美人儿。”

    “有心了。”梁易萧神情淡淡, 显然提不起什么兴趣,也不好拂了对方的面子,于是摆手,“让朕瞧瞧。”

    他此时兴致缺缺, 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将病情瞒住,还有怎样拒了北幽和亲这档子事,下意识看向旁侧的长姐──

    梁嗣音静坐着,发丝挽起有凤冠作陪,穿袭白衫有明黄点缀,上头有金丝勾勒缠绕,愈发衬得她肤色白皙,许是方才略有饮酒,连着唇边也浸染水润,显得明艳又动人。

    眼底满是疏离之色,冥冥中更添几分贵不可攀。

    直到宫殿中间传来一阵拍手声,才将皇帝的视线拉回。

    梁嗣音顺着众人视线望去,仅仅片刻就失了神,她不由握紧手中茶盏,连着杯身都无意识颤抖几分,漾起浅浅波澜。

    原因无它,北幽献来的美人儿竟与蒲欢容貌像了七八分,仿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般。

    怎会如此……

    蒲欢那日分明是在自己怀里闭眼的,种种回忆又浮现在脑海。

    说不上来的窒息感,让人完全喘不过气。

    尽管强忍着心中情绪,但随着梁嗣音长睫扑闪,“啪嗒 ”一声热泪还是打在了手背,瞬间失去原有的温热。

    她美眸停留在北幽带来的美人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一遍,生怕错过什么。

    从起初的震惊无措,开始逐渐疑惑不解,到最后甚至带着些许期望。

    未几,皇帝似乎察觉到了梁嗣音的变化,正要偏头看去,恰巧撞见不知何时站在她前面的裴璟,堪堪挡住视线。

    “陛下,微臣有事禀报。”

    熟悉的声线传入耳畔,将梁嗣音思绪拉回,映入眼帘是男子背对的身影,周遭裹挟些许淡淡药草味,古铜肤色隐隐发着病态的白。

    有种说不上来的矛盾感。

    低语几句后,见皇帝点头,裴璟行礼告退。

    转身之际,意料外的四目相对──

    裴璟如墨的眸子克制又隐忍,明晃晃注视过来,嘴角翕动,欲言又止。

    他风采依旧,面上隐隐约约多了些柔意。

    是此前不怎么见过的。

    梁嗣音仅是一瞬便敛眸,掩袖整理起方才的失态。

    同时,旁侧的谢淮之看着她眼眶微红,低唤道:“殿下,没事吧?”

    “无妨,呛了些酒。”梁嗣音视线继续扫向殿中跳舞的美人身上,试探问,“你觉得如何?”

    谢淮之一怔,不明所以然:“殿下觉得好,那便是万般好。”

    “哦。”梁嗣音低应,“那你觉得本宫与皇帝眉眼间有几分相似?”

    “臣不敢妄议。”

    见状,梁嗣音没追问,缓缓道:“那你家中可有兄弟姐妹,有什么相似之处?”

    “家中人丁稀薄,本只有臣一个独子。”谢淮之嘴角一顿,自知瞒不过,如实回答道,“后来收养了个女孩儿,顺理成章成为名义上的妹妹,随了母姓,叫作蒲欢。”

    梁嗣音抿口茶,眸色沉了沉,过好一会儿才问:“那她如今在何处,怎么本宫未曾见过?”

    谢淮之眉目弯弯,有意错开话茬:“蒲柳之姿,不足为道。”

    梁嗣音眼见套不出什么话来,随即不再言语,自知之前的探查与实际情况没有什么太大出入,况且谢淮之坐在此处不用想也知晓是皇帝的手笔,他还是要撮合二人的姻缘。

    拉回思绪,北幽献来的美人儿已跳完舞,退了下去。

    梁嗣音自是坐不住,寻了个由头独自踏出宫殿,银白月光落在她柔软的衣裙,随着脚步晃动而轻轻摇曳。

    今晚她整颗心都是乱的,满脑子只想要一个真相,一个独属于白玉和蒲欢的真相。

    以至于走到冷宫也没察觉,直到一阵弹琴声传来,梁嗣音才顿住脚步,顺着声音方位走去。

    只是没走几步,梁嗣音就碰见了自己最不想见到的人,他站在夜色中玄袍与周遭融为一体,侧脸在月色被衬得愈发分明。

    那神情好似就是在等她而来一样。

    梁嗣音没有犹豫索性转身就要离去,好巧不巧又被唤住。

    “殿下万安。”裴璟嗓音低沉,“可是在寻北幽献来的女子?”

    梁嗣音没否认:“在哪儿?”

    裴璟的回复简言意骇:“弹琴处。”

    梁嗣音得到想要的答复,迫不及待加快了脚步,却被眼前人拦下来。

    “你胆敢阻拦本宫?”她瞬间冷了脸,“让开。”

    裴璟稍稍弯腰,与其平视,极为认真说道:“她不是蒲欢。”

    她耳闻,死死盯着:“你不配提她。”

    顾不得其他,梁嗣音直接甩袖,就要往里面走。

    没成想让人拉住了手臂,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被轻而易举环在怀里,淡淡药草味未曾收敛,便已然弥漫在她鼻尖。

    “放肆……”

    话没说完,男人充满凉意的气息涌了过来,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讨好,细细密密,堵住唇角的喘息。

    蜻蜓点水一般的吻,打了个措手不及。

    梁嗣音用力推着,眼见对方无动于衷,也来不及细想,齿咬过他唇边,很快迸发出一股血腥味儿。

    最后还是裴璟败下阵来,他浓墨似的眸底被月色掩藏,眼睫颤了又颤,手指摩挲着唇间的血,嗓音不知不觉间哑了一瞬:“是臣放肆了,谢长公主垂怜。”

    像只丢在角落被遗弃的小狗,祈求着主人的抚摸,哪怕一点也足以雀跃。

    随着两人的对峙,梁嗣音回想起宫殿的场景,逐渐冷静下来:“所以你是来阻拦本宫的?”

    “不敢。”裴璟视线缓缓下移,半蹲身子将她沾了泥的鞋用弯曲的指节擦拭,他微微仰头,喉结在脖颈处滑动,“只是前面的路不好走,让臣陪着殿下,以免污了裙摆。”

    一段就够了,足以走到生命尽头。

    从前他思前想后百般阻拦,现在只想为她将前路扫平,不论付出什么代价,能够博得眼前人一笑那总是值得的。

    梁嗣音怔住,垂下眼睫,有些意外于他的顺从:“本宫不会原谅你。”

    裴璟低应了声,转身走到前面背对着,递了一半剑柄过来:“此处不见光,小路泥泞,还请殿下屈尊。”

    梁嗣音了然,她思虑再三手指还是轻覆上去,跟在男人身后。

    一路沉默,两人耳边听到的仅有彼此脚步声。

    直到梁嗣音看到皇帝安置北幽美人的宫殿,很小一间,在她看来更像是囚笼,将人困在里头罢了。

    作为梁易萧长姐,她再清楚不过皇帝生性多疑,收下此女为的是堵住北幽的嘴,必然不会与其有太多交谈,更别说有肌肤之亲。

    现今宫殿外面有人看着,梁嗣音若没猜错,北幽使臣离去之日便是殿中人的死期。

    可究竟是与蒲欢有七八分像的人,到头来梁嗣音哪怕知晓可能是陷阱,但她还是犹豫了,犹豫的很彻底。

    想起裴璟与皇帝在宫殿上的一番交谈,她思绪缓缓收回,道:“本宫想见她,无论是敌是友。”

    裴璟难得的顺从,他回应道:“好。”

    哪怕被陛下怪罪。

    *

    宫殿内,烛火通明。

    “见过怀玉长公主。”美人此时换了袭素净衣衫,未施粉黛,连头顶繁琐的朱钗都通通褪去,显得模样更像几分蒲欢。

    梁嗣音有片刻恍惚,她身形微晃,强忍心绪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美人行礼,地上影子随即矮了一截,“名唤姜漱。”

    “好……好名字。”

    尽管梁嗣音早已知道答案,心里不肯承认,当听到对方回复时,眸底还是不免闪过失落。

    “谢殿下谬赞。”

    话毕,陷入沉默。

    她想,在那些失忆的日子,恐怕也是拿此等改头变貌的法子偷天换日,才得以让假冒的怀玉长公主成功和亲……

    梁嗣音注视姜漱许久,紧抿的唇有片刻松动:“你与本宫认识的一位故人容貌相似,眼神动作也如出一辙,但像得太刻意反而不像了。”

    “殿下可真会说笑,姜漱便是姜漱,独一无二。”

    梁嗣音敛眸,转过身,语气极淡:“你若安分守己也罢,倘若顶着这张脸做出什么祸事来,本宫绝不轻饶。”

    见来人就要离去,姜漱没忍住询问道:“敢问殿下,过些日子也会像当年一样和亲北幽,嫁予新帝?”

    反观梁嗣音当没听到般,她自顾自走到门口,素手一推,大片的月光从上而下挤了进来,美人侧脸留下阴影,错落有致。

    吱呀一声,闭门。

    梁嗣音抬眼就看见守在外面的裴璟,他头低着看不清神色,没有过多言语,只是道了一句:“夜深,臣送殿下回去。”

    第49章 北幽和亲 怎知她不愿

    回宫的路上依旧相顾无言。

    “殿下。”裴璟看着不远处候着等待梁嗣音的宫女, 他顿住脚步,“天凉添衣,臣先告退。”

    见梁嗣音什么反应, 他犹豫许久, 转身踏入黑夜,没于宫墙之内。

    红杏眼尖些,很快注意到自家主子,小跑过来:“殿下,夜里凉, 您可回来了。”

    梁嗣音稍稍回神:“不碍事,你可有听说一种让人改头换面的法子?”

    “好像有……”红杏边搀扶着主子往里走边说道,“但都是些见不得光的秘术, 损人性命实在阴毒。”

    梁嗣音问:“可有破解之法?”

    红杏一愣, 如实回道:“师父书上曾有记载,也只是半个法子, 就算把人救回来,最多能活十多年而已,倘若不救那便仅有大半年的寿命可活。”

    “知道了。”梁嗣音皱眉, “你明日陪本宫去见一个人。”

    “是, 奴婢遵命。”

    话音刚落,太监尖而细的嗓音响起:“陛下驾到。”

    梁嗣音转身行礼:“臣……”

    “长姐, 你可有伤着?”一双手及时扶起梁嗣音,抬眼对上是梁易萧狭长的眸, 他面色冷白隐隐透露着几分担忧。

    “皇宫里很安全,臣自是无事的。”梁嗣音说完欲挣脱,却发觉手被钳制得紧,完全挣不开。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失态, 梁易萧松了力气,斜睨一眼红杏:“朕送你来,是保护伺候长公主的,怎么敢离开半步,该当何罪。”

    皇帝虽话语淡淡,但不免能听到怒意。

    红杏见状“扑通”跪地,人低伏着肩膀颤抖:“奴婢知错,求陛下饶恕。”

    梁嗣音拦在红杏身前,解释:“陛下,是臣擅作主张想一个人待着,怨不得她们。”

    看样子,梁易萧早已知道自己去看过北幽送来的美人,她不打算瞒着,坦言:“臣此前去北幽和亲,只是觉得那女子颇为眼熟,像位故人,前去探望而已。”

    “难怪,长公主今夜失态许多。”梁易萧向身侧太监眼神示意,“你们都下去,在外面守着,莫要进来。”

    说完,拉着梁嗣音大步走进宫殿。

    殿内,梁易萧站在窗前,望了眼外面的翠竹:“长姐,我还记得儿时你说你最喜欢竹子,所以便差人按你的喜好修了一座宫殿。”

    “等宫殿修好了,长姐被迫去北幽和亲,甚至都没来得及看上一眼。”

    “现今住了回来,心里自是高兴,为你挑选驸马觅得良缘,就想着长姐如儿时那般在宫中同我一起。”

    梁嗣音长睫一颤:“陛下说的这些,臣都知道。”

    “不,你不知道。”梁易萧甩袖,“若是知道就不会拒了与谢淮之的婚事,北幽来访长姐可知他们新帝存的什么心思,话里话外明摆着就是求娶长公主,前来和亲的。”

    没等梁嗣音搭话,他嗓音稍哑:“长姐,你可知梁安如她和亲没多少时候就在宫中自行了断,我怕……”

    梁嗣音自是听出皇帝的顾虑,摇摇头:“陛下,若是不去和亲,双方开战苦的是百姓,臣本就和过一次亲,无妨的。至于谢淮之他很好,但可惜与臣有缘无分,感情的事强求不来。 ”

    回宫的路上,她想了许久,和亲是唯一的法子,别无选择。

    可能这就是宿命吧,逃不开,躲不掉。

    “长姐就当是为了我,留在云国又如何?”梁易萧醉意上头,“你若不愿,我大可亲手了结那些使臣,送他们尸首回北幽。”

    “万万不可。”梁嗣音劝阻,“现下摆平内乱不久,你的身子还需静养,断不能再生事端,更何况两国开战哪怕赢了,也对百姓没有一点好处,唯有和亲的法子可解。”

    她不是没有经历过四处逃亡的日子,说成人间炼狱也不足为过。

    梁易萧顿住,沉默好一会儿,叹气:“也罢,既然长姐愿意,我自是不会拒绝,今日醉了说许多胡话,全当耳边风没听过。”

    皇帝转身往外走去,对外面的宫女随口说道:“时辰不早,服侍你们长公主早些歇息。”

    “是,奴婢恭送皇上。”

    红杏听着脚步声走远,小心翼翼抬头向殿门口张望一眼,继而扭头朝宫殿走去。

    脚踏进半步,里面便传来一阵轻咳,梁嗣音坐在窗前,说话声淡淡的:“烛火太晃眼,替我熄了吧。”

    “是。”红杏将烛火灭过后,轻唤一声,“殿下,是否要歇下了。”

    没听见答话,红杏慢慢走近,掀起层层叠叠的纱帘,发现自家主子一动不动坐着,眼神平静如水,不知在想什么。

    月光落在身上,附上柔柔的光,美中带了点破碎感。

    正当红杏不知道该说什么时候,梁嗣音缓缓开口:“我是不是做错了。”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莫名的感觉。

    自己像是被人提了线的人偶,开始一步步走到注定的结局,就算途中有偏离,也不可避免。

    “怎么会。”红杏安慰,“殿下不会做错的,就算错也该是别人的。”

    “你过来。”梁嗣音伸手,轻拉住对方指尖,“我过些日子要去北幽和亲,你和绿桃留在这里不必随我去,做个宫女是委屈了你,走之前我会求皇帝允你做个女医官可好?”

    红杏听了这话,当即扑通跪地:“奴婢愿随殿下前去,姐姐绿桃也是一样的,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说完,绿桃从暗处走来,同样跪地,眼神坚定:“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北幽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们跟着我要吃许多苦,不比在这里自在。”

    姐妹二人异口同声:“奴婢愿追随殿下,万死不辞。”

    梁嗣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好,地上凉,快起来吧。”

    二人欢喜道:“谢殿下。”

    梁嗣音拢起袖袍:“有你们真好,明个儿随我出去散心吧。”

    *

    夜色浓重,裴璟走在宫墙下,恰巧有北幽使臣走过,其中弥漫着极淡的兰花香。

    他脚步微停,眉头微皱,手指握紧剑柄引得骨节咯吱作响,只是一阵风来,味道便无影无踪,消失不见。

    同一时间,有几个小太监推着小车,从旁侧宫道贴着墙佝偻着身子迈着小碎步而来,或许是几人看到了裴璟,恭敬说了一句:“见过裴将军。”

    裴璟眸子低低扫过,借着月光,依稀瞧得出小车上的人形,大抵是个男子,被白布遮住,看不清脸罢了。

    见裴璟疑惑,小太监自顾自说道:“高洪公公染病久久不见起色,今儿个暴毙了,怕冲撞贵人,遂夜深人静时命奴才们寻个地方打发掉,若将军没什么事,奴才们先行告退。”

    裴璟点头:“去吧。”

    车轱辘声响起,三三两两人影慢慢吞没于黑暗中。

    他望了眼四角的天,往反方向走去,准备去赴一位远道而来的故人之约。

    也不是旁人,正是当初的扶玉,现今的北幽新帝,李席玉。

    二人谁也没想到再次见面依旧是箭弩拔张,银白的剑刃离脖颈距离不过分毫,周遭静得可怕,几乎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裴璟手中剑刃一转,割断了系着面具的细绳,露出张冷白充满病气的脸,上面是双半眯的狐狸眼,没有掩饰全是算计。

    李席玉穿着随意,勾唇:“裴将军,别来无恙,这么想杀我?”

    裴璟没否认:“杀了你这一切就结束了。”

    “哦?”李席玉神色依旧,“整个云国为我陪葬,好像也不算亏。”

    他手中力道又重了几分:“你敢。”

    “如何不敢。”李席玉笑,“只要我在约定时间内没有回北幽,或者和亲失败,那么很快这座宫殿将变成废墟,我说到做到。”

    “裴璟,你身为将军应该知道,我从来不打没有胜算的战,你以为我当初为何选在此处休养生息,自然是有道理的,我劝你该以大局为重。”

    “毕竟,你和她,还有梁易萧曾经都是我不可多得的朋友知己,我不想因此伤了和气。”

    “再者说,曾经你那般对她,难道还奢求可以重归于好吗?”

    “你……”裴璟话没说完,一股气憋在心头出不来,他捂着胸口单跪于地猛咳,长剑也随之插入泥土之中。

    李席玉见状,伸出手指拂过自己脖颈,一点鲜红的血流在指尖,在黑夜中尤为刺眼,他轻啧:“还真是不留情面。”

    话音一落,李席玉蹲下身子与裴璟平视,手也没闲着把起脉来,语气一如从前:“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裴璟嗓音嘶哑,甩开对方:“我不想……”

    李席玉打断:“坏消息你还有不到一年寿命,好消息只要好生静养或许有救。”

    裴璟站起身:“为什么帮我?”

    “我是北幽新帝不假,但我也是名医者。”李席玉仰头,“曾经我知晓自己并非君子,也为此利用杀害了许多无辜的人,当然其中也包括你们。”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从前是逼不得已,现在补偿过也算两清,以后见面就不会心慈手软。”

    倒也不是李席玉突然改了性子,只是最近他常常梦到死去的母妃,嘱咐他要与人为善,切不可杀意太重,将人逼得走投无路,最后鱼死网破,得不偿失。

    要想达到目的,对方心甘情愿,实为上策。

    不可操之过切,反而适得其反。

    裴璟强撑着身子,一字一句道:“我该死,但她是无辜的,和亲你会害了她的。”

    李席玉挑眉,反问:“你非她,怎知她不愿?”

    第50章 死因真相 眼见不一定为实

    堂玉殿。

    梁嗣音屏退左右, 面前是一壶烧好的酒,和两盏已然倒满的羽杯。

    半晌,窗被推开, 人影裹挟着凉风而入, 地面倾泻出些许月色。

    “殿下,好兴致。”

    随着窗“吱呀”一声,仅有的光影也慢慢吞没。

    梁嗣音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人,问:“救皇帝的法子是什么?”

    李席玉抿了口酒, 回:“法子,早就送来了,而且你方才也见过的。”

    梁嗣音思索片刻, 迟疑道:“你是说……送来的美人姜漱, 她是医者?”

    “并不是。”李席玉坦言,“她是我训练许久的药引子, 专门送来给皇帝治病的。”

    “人如何做药引……”梁嗣音说出心底的疑惑,“她长得很像蒲欢,也是你做的?”

    李席玉没否认:“易容之术罢了, 需要心甘情愿才行, 至于她本就命不久矣,想来报恩的, 我可没强迫。”

    “之前去北幽假冒你的长公主亦是如此,不过她大仇得报, 已经死了,也算圆满。”

    “人做药引无非有两种方法,一是将自己的血放入药中服下。”李席玉语气停顿,“二则是阴阳交合, 行鱼水之欢。”

    “到最后,等人治好药引没了作用就会慢慢消亡,简而言之是以命换命的法子,说起来残忍,但这何尝不是一种成全彼此的良药。”

    说完,李席玉从怀中掏出一张药方,狐狸眸半弯:“你若不信,大可请身边信得过的太医瞧瞧,我不会害他,这同时也是我求娶你的诚意。”

    梁嗣音伸手接过:“多谢,我记得当初好像是你一次次来杀我,怎么倒反过来要和亲,此举可不像从前的扶玉,要说是你动了所谓真心,我不信。”

    “殿下说笑了。”李席玉挑眉,“我千里迢迢而来,不为真心是什么,难不成来送死吗?”

    “说不准。”梁嗣音收好药方,“我可以去和亲,但说好了要约法三章。”

    “哦?”李席玉来了兴趣,“殿下就笃定我会答应。”

    “不答应也可以。”梁嗣音将杯盏的酒缓缓倒在地上,冷冷开口,“那去和亲的只能是一具尸体。”

    *

    天蒙蒙亮,红杏从宫殿外走来,小心撩开帘子,向内望去,是自家主子熟睡的身影。

    不同于往常,殿内弥漫着淡淡酒味儿,床榻边丢着一盏空空如也的酒杯,红杏弯腰收拾好残局,正要离去煮醒酒汤时,梁嗣音转醒:“你过来。”

    “是。”红杏福身,“殿下有何吩咐。”

    “本宫头痛得很。”说着,她拿出昨夜拿到的药方,“你瞧瞧,可有什么头绪。”

    红杏接过,只是扫了一眼,脸色便越来越难看,她此前见过裴璟的那张,和面前的除了个别药材对不上,其余的可谓如出一辙。

    “敢问殿下,这是……?”

    “无意中得来的。”梁嗣音自然注意到了红杏的神情变化,她起身,“本宫问你,对皇上的病有用吗?”

    “有……”红杏实情相告,“只是需要一味药引相辅,假以时日可恢复如初。”

    如果说以前红杏绝对没有万分的把握,但自从用了裴璟的药方和药引,再加上梁嗣音的身子骨确实恢复到九成左右,腿疾也完全治好,否则她断不能说出肯定能治好皇帝的话。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撒不得谎。

    “有把握便好,昨日见过北幽送来的那位就是药引,你今个儿去瞧瞧。”梁嗣音拿出一枚玉佩,递过去,“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本宫允的,没人为难你。”

    “是,奴婢遵命。”红杏虽应下,但心底还是不免忐忑,真如自家主子所说药引是北幽送来的,那药方想必也脱不开干系。

    这么说来,裴将军也跟北幽有牵连,可……一切巧的太突然,又不得让人深思。

    见红杏欲言又止,梁嗣音也看出她的疑虑,道:“你只管做,旁的无需多心,出了事自有本宫担着。”

    现下只有印证过药引,确定药方无误,她才能安心些。更重要的是,留给梁嗣音在云国时间不多,有些事动作得加紧。

    “还有叫绿桃备车,要出宫一趟。”

    “是。”红杏点头,“奴婢这就为殿下梳妆。”

    *

    马车安稳停在林间,绿桃扶着自家主子担忧道:“殿下,奴婢跟着您去吧,以免出现什么意外。”

    梁嗣音顺势拍了拍她手背:“也好,有劳你了。”

    这次出宫梁嗣音只带了绿桃一个人,为的是见故人清净些,此前她吩咐寻找过蒲欢下葬之地,这些日子宫里事多耽搁了。

    细细算起来,已经有两个月没有来看过蒲欢了。

    梁嗣音如先前一样烧完纸钱,人盯着墓碑动也不动,回想着将军府时两人的点点滴滴,喜怒哀乐。

    眼前朦胧的水雾缓缓模糊视线,一切都回不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绿桃出言提醒:“殿下,奴婢瞧着天快要下雨,还是先走吧。”

    “好。”梁嗣音平缓了好一会儿心绪,“你可碰到还有什么人来过?”

    她注意到旁边并没有什么杂草,周遭也没有太过乱,反而井井有条,其中有些不属于自己的痕迹。

    绿桃如实相告:“奴婢记得曾撞见过谢大人一次。”

    “谢淮之。”她搭着绿桃的手走向马车,“倒是为难他了。”

    入了秋的天,总是多变的。

    不过片刻,淅淅沥沥的小雨便成了瓢泼大雨。

    林间小路本就不好走,雨势大起来,地上随之变成泥泞一片。

    也是不巧,梁嗣音马车的车轮陷进了泥里,一时进退两难。

    绿桃从外面挑开帘子,探进身来:“殿下,奴婢见不远处有户人家,刚刚下去拿银钱,知会了那家一声,想是会过来帮忙的。”

    梁嗣音应道:“好。”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车外传来谢淮之清润的声音:“殿下安好,如不嫌弃,还请去臣寒舍一避。”

    闻言,梁嗣音搭着绿桃的手走出了马车,抬眸看到的是男人在大雨滂沱中撑一把油纸伞静静候着,那双桃花眸中流露出几分焦急,正向马车这边望来。

    见梁嗣音出来,他一个上前将伞倾斜,解释:“此路雨天马车难行,故带两匹马来,马性子极其温顺,不会伤人的,好过脏了殿下的裙摆。”

    梁嗣音一阵恍惚,昨夜裴璟对她说的话不知不觉在耳廓响起:只是前面的路不好走,让臣陪着殿下,以免污了裙摆。

    “殿下?”谢淮之一声轻唤拉回思绪。

    等梁嗣音反应过来时,发觉自己已经踏进了屋子,屋内虽看着简陋些,倒也干净。

    谢淮之温了壶热茶,端在桌上,望向眼窗外的雨幕,道:“也不知什么时候停,委屈殿下了,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坐下吧,在你家不必拘束。”梁嗣音边打量着眼前边说道,“本宫记得谢大人的住处好像不是在这儿。”

    谢淮之微微点头:“这是臣家母此前住过的地方,最近是母亲忌日,故来这边住几天,不曾想无意中遇到了殿下。”

    “本宫唐突,实在没想到会提起你的伤心事。”梁嗣音喝了口茶,询问,“隔壁瞧着还有一间。”

    谢淮之回道:“住处简陋,只有两间屋子,隔壁存放着些母亲和小妹的遗物,殿下千金之体,还是不要去了。”

    “本宫曾听说,你的小妹是在将军府死的,怎么没见你报案。”说这话的时候,梁嗣音握茶盏的手一紧,“你难道不想抓住凶手吗?”

    “自然是想的。”谢淮之苦笑,“说到底也是蒲欢先失手杀了旁人,她怨不得别人,况且凶手早就葬身在那场火海里,死了。”

    梁嗣音低喃:“……死了?”

    不,可蒲欢分明是在她怀中死的,是被裴璟一剑刺死,眼睁睁看到绝对无法抵赖的。

    凶手除了他还会有谁,实在难以接受。

    思及此,梁嗣音心口突然被狠狠扎了一下,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啪”杯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紧接着屋内陷入死一样的沉默。

    谢淮之明显被眼前场景吓了一跳:“是臣的茶不合殿下胃口吗……臣该死,请殿下恕罪。”

    说着就要顺势跪下去,好在梁嗣音及时打断:“是谁?”

    谢淮之一愣,慢慢起身,如实告知:“小妹去世后,我曾去过将军府拿了些遗物回来,中间放有两封书信,一封是给我的,另一封则是留给名叫白玉姑娘的。”

    “我听小妹提起过这位姑娘,好像是裴将军带回来的外室,当时我本有意把信送过去,可碰到些事耽搁了。”

    “后来,那位姑娘就没了,信自然也没送出去,给我的那封中有写是柳尔蓉和身边的嬷嬷逼小妹服毒的,尸体我看过有中毒迹象不假。”

    看梁嗣音眼尾渐红,谢淮之没忍住问道:“殿下可是认识小妹,又或者是知道那位白玉姑娘?”

    “和亲前阴差阳错曾见过。”梁嗣音知道瞒不住,寻了个措辞,言语间抑制不住的哽咽,“本宫觉得投缘,但没想到……那一面竟是天人永隔。”

    说完,心口又痛了几分。

    谢淮之拱手:“小妹,能得殿下如此是她的福分。”

    梁嗣音努力平复着心绪:“本宫想看一眼书信可以吗?”

    “自然可以,臣这就为殿下取来。”谢淮之的声音依旧温和。

    他踏出房门半步,后知后觉像是想起了什么,瘦而高的身影在大雨前停下,转身,眸却是低的:“臣……殿下真的决定去北幽和亲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