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宜宁心结+胖宝宝心态崩……
宜宁公主看起来很迷茫, 并没有接话。
邓姣问:“你在想什么?还在为赵勋遗憾吗?”
宜宁点头,又不确定地摇头:“我不知道,皇嫂, 我这一年多来, 一直感觉好心慌,想找个能让我安定下来的地方躲起来, 我以为赵勋可以保护好我, 结果是我异想天开了……我很失望, 但是更多的是害怕。”
邓姣仔细理解她话语中的焦虑,但还是拿不准她的意思, 只能继续问:“你知道自己在为什么事情感到心慌吗?”
宜宁这次的回答很笃定:“明年八月, 我就要跟那位状元郎成婚了,我一想到就难受,吃不下睡不着的,好想逃跑。”
邓姣皱眉:“这很严重了, 你很害怕你的未婚夫吗?你跟你哥哥说过这件事吗?”
宜宁摇头:“没有, 七哥前两年在边疆征战, 几个月前才回来,就遇上皇兄遇刺,七哥忙得脚不沾地,我这点破事,又不便打扰他。”
“这可不是破事, 这是你的终身大事。”邓姣眼神认真:“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如此抗拒那位状元郎吗?我听说他不但德行极佳、文武双全, 而且长得也是一表人才,从前就是京城出了名的神童,如此年轻,就成了状元。
这样的人中龙凤, 你皇兄未经商议就将你许给他,可能是急着替你找个好夫婿,并不是要拿你来当奖赏赐给状元郎,你皇兄有认真提拔他的打算,他前途无量,自然不会亏待你。”
宜宁仔细想了想,小声回答:“我……我很讨厌那些文官,党同伐异,勾心斗角,一个比一个精明聪慧,可他们越聪明,我越害怕,皇嫂!”她转身抓住邓姣的胳膊,近乎于求救:“我不想过成天跟人算计的日子!就算是成了婚,我也想要一个在意我的人时刻护着我,不让旁人欺负我,让我不用担心任何事。如果那个算计我的人就是我的夫君,我觉都要睡不安稳的!”
“明白了。”邓姣哭笑不得:“所以公主是嫌弃状元郎太聪明了,怕自己玩不过他?”
“额……”宜宁想了想:“也不完全是这样,我说不清……”
邓姣清了清嗓子,认真替她说出心里的纠结:“我知道,你其实是不相信那些老奸巨猾的文官会真心喜爱你,你认为状元郎的才智不会用来保护你,而会变成他对付你的武器,这场婚约像是给你找来一个自私自利又智谋超群的对手?”
“没错!没错!”宜宁被说中感受,“就是这种感觉,我好害怕!我斗不过他的!”
“哈哈哈……”邓姣乐不可支:“我的公主殿下,您对文官的偏见覆盖范围未免太广了,到底是哪些个文官让你坚信文官都是那种自私心狠的伪君子?”
“就是文渊阁的大学士们呀,他们各个都是状元榜眼探花出身!”
宜宁回忆:“小时候跟哥哥们一起听侍讲们讲解四书,那些人哪个不是瞧着道貌岸然?私下里,却总是在我两个亲兄长跟前拱火,逼得我到最后都得站队,只能选一个哥哥!”
“那个姓刘的太子太傅更是私下恐吓我,说皇后娘娘驾崩后,七哥失势,若是我不能完全支持七哥,七哥就会早早被赶去封地,吓得我之后就不敢跟二哥说话啦。很久之后我才敢告诉七哥这件事,七哥说那人其实是二哥的党羽。那人就是为了利用我,激发二哥除掉七哥的决心!”
宜宁低头,强忍过一阵翻涌的悲伤,才勉强继续回忆:“我记得有一回,二哥拿了个西域贡品特意来找我,是会发出声音的小盒子,我可喜欢了。可是二哥蹲在我面前,问我喜不喜欢,我就是不说话,他让我拿着,我手硬是背在身后。等到七哥捉迷藏来找我,我就跑走,躲在七哥身后。七哥牵着我回母后寝宫,拐进巷口的时候,我回头偷偷看了一眼,我二哥还单膝跪在那里,耷拉着脑袋,手里那个小盒子已经不再响了。”
宜宁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从那以后,二哥就不再尝试主动跟我套近乎,就连把我许配给那个状元郎,也没跟我商议过一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为了报复我。我很心虚,也很愧疚,我觉得这一定是我的报应,我不敢跟那个人成婚,他……他让我想起我欠二哥的情分。”
邓姣几乎能感受她浓重的悲伤和遗憾。
半晌才回应:“先帝若是想报复你,用不着等上十年。宜宁,你二哥和七哥都是这皇宫里各个派系斗争的牺牲品,但他们俩或许都很想照顾好你这唯一一个不会跟他们反目成仇的亲妹妹。陆驰没再尝试接近你,只是尊重你的选择,不想让你为难。把你许配给他一眼认定的人中龙凤,或许是他驾崩前,最后一次照顾你的尝试。”
宜宁忽然用力咬住下唇,屏住呼吸,极力压制藏在心底深处的情绪。
泪水还是夺眶而出。
“皇嫂……我好想念二哥!”宜宁咧嘴崩溃地大哭:“二哥会把我扛在肩上在宫巷里到处飞,我年纪小,父皇不让我骑马,二哥趴在院子里假装小马让我骑着玩儿。而我七哥,我哭了他都不会抱抱我,他怕我哭,我一哭他就想跑!我都不敢说,我什么都不敢说……二哥才三十五岁就走了……我好后悔小时候让他难过!我恨那些文官,他们剜走我心头一块血肉,害得我好苦!不……其实是我自己选的结果,我伤了二哥,我会遭报应的!好……那我嫁给状元郎,我活该,我让二哥出出气!”
邓姣的泪水也止不住了。
倾身紧紧抱住小公主拍哄。
她忽然很庆幸自己果断介入了宜宁对赵勋的孽缘。
依照宜宁原本的人生轨迹,她会遭遇赵勋的冷漠忽视甚至是家暴,才会结束第一场绝望的婚姻。
即便她二嫁状元郎之后渐渐被重新捂热,这场灾难也让她煎熬了十年,落下病根。
如果知道,是因为对他的愧疚,产生心虚恐惧这些复杂的排斥,才导致宜宁病急乱投医地选择跟赵勋私奔,陆驰在天之灵该有多伤心,他沉默的保护成了对妹妹的诅咒。
“不是报应,”邓姣一边拍哄,一边小声说:“宜宁,这是你皇兄对你的祝福,如果你愿意相信你二哥,如果你记得他给你当小马驹的时候有多快乐,就当是给你二哥一次照顾好你后半生的机会,去了解了解状元郎是个怎样的人,如果确实不喜欢,再让你七哥退婚,也没什么。”
“嗯!”宜宁在她怀里点点脑袋,努力吸气想停止哭泣。
“不用憋着。”邓姣搂紧她:“想哭就哭吧,宜宁,皇嫂在这里呢,你往后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跟你七哥不一样,不是说你七哥不关心你,只是他的思考习惯不一样,他怕你哭,是因为在他看来,你哭是因为他照顾得不够妥当。他或许会在事后解决掉所有招惹你的麻烦,但他不明白你需要的是什么样的关照。而我知道。”
邓姣破涕而笑,扶起她肩膀:“我可能不能帮你解决太大的麻烦,但我随时可以陪你一起哭,一起笑,一起伤心,也一起快乐。”
“皇嫂!”宜宁再次扑进她怀里:“你陪我一起去状元府过日子吧!”
邓姣:“哈哈哈哈……那可能不行,我们住的近,你可以随时来找我玩儿的,别担心。”
宜宁感觉一直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轰然碎裂了,整个人轻松了许多,对那位状元郎未婚夫的恐惧感也消失了。
她胡乱抹掉眼泪,开心地对邓姣说:“这宫里头有什么好玩儿的呀?皇嫂要多出宫,南下巡游才是最好玩儿的!”
邓姣勉强微笑点点头。
先帝驾崩前就是在筹备跟原主邓姣的南下之旅。
为了让小皇后的初次巡游体验登峰造极,建行宫耗费的财力可算是闹得朝野内外怨声四起。
如今先帝遇刺驾崩,为美人奢侈享乐成了他死前最大的污点,邓姣怀疑自己这辈子都没机会南下旅游了。
宜宁眼珠子一转就想到个主意:“这宫里最好玩儿的,莫过于我的小侄儿了,皇嫂,我们去东宫玩胖娃娃吧?”
邓姣:“……”
虽然她心里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不能公然把煤气罐罐当成玩具啊。
相约去东宫玩胖宝宝合适吗?
要委婉一点,就说“去东宫照顾孩子”,给予胖宝宝充分的表面尊重-
邓姣跟宜宁来到东宫时,太监说小太子刚回寝殿午休。
邓姣本打算去正殿闲聊一会儿等胖崽睡醒,结果宜宁毫不客气地直奔卧房,蹦上床就开始捏小太子的脸,强制开机。
小太子咂吧着小嘴,蹬了蹬小短腿,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看见是疯一样的小姑姑又来折磨他了,小太子立即一歪脑袋又睡了过去。
然而宜宁公主根本不给胖崽装死的机会,她直接双手撑开太子爷的眼睛打招呼:“阿渊,姑姑来陪你玩了,开不开心?”
太子爷的包子脸生无可恋,被迫与小姑姑对视片刻,发出了一个三岁宝宝难以承受之重的期待:“父皇说,小姑姑马上嫁出宫啦,今儿还没到马上吗?”
宜宁咩哈哈地坏笑:“没有马上了!姓赵的配不上本公主,本公主以后就一直留在宫里陪阿渊玩,好不好?”
太子爷的包子脸都晴天霹雳得开始了震动模式,小胖手绝望地抱住宜宁捏他脸颊的手:“配……配不上是什么?他没有很多多的茶点吗?爷分一半枣泥酥给他可以吗?你就嫁了吧小姑姑,爷跟他一起养你。”
床边的邓姣已经笑得扶住了床柱。
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姑,逼得她的胖宝宝倒贴半辈子零食也想要送走啊?
第42章 崽崽挖坑+姣姣娘娘大义
小太子在后宫的生活着实不易。
费心思哄他开心的亲人, 都是淑贵妃那种想把他训成傀儡的别有用心之徒。
真喜欢他的长辈,都是宜宁这种自己还是个孩子的姑姑姐姐,直接就不把小太子当人!当胖胖小布偶。
邓姣之前还很惊讶, 为什么她每次忍不住啃胖宝宝的包子脸, 小太子就会立即一动不动,眼神放空地任由她玩。
现在一看, 原来是在小姑姑这里练出来了。
跟丧心病狂的宜宁比较起来, 邓姣可算是太温柔了。
更何况, 她RUA完崽崽,还会讲故事补偿。
宜宁就是纯折磨!
邓姣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宜宁用胭脂水粉和鲜花, 把小太子一步一步装扮成迪士尼公主。
小太子认命地放空眼神。
宜宁一边认真给崽崽打腮红, 一边考验小胖崽的爱,“阿渊,你喜欢小姑姑,还是喜欢你三姐?”
小太子秒答:“三姐。”
宜宁听完, 报复性地在他脑门上画了一个小乌龟, 又问:“那你是喜欢小姑姑, 还是喜欢你四哥?”
终于问到邓姣还算了解的兄弟关系了,这下子答案毫无悬念了。
小太子秒答:“四哥。”
果然
宜宁立即在他脸颊上补了一只简笔画狗头,再次降级:“那你喜欢小姑姑,还是喜欢枣泥酥?”
邓姣:……
好家伙,直接降级到对标零食了。
然而小太子的回答, 依旧坚定而冷酷:“枣泥酥。”
宜宁在他另一侧脸颊上补了一个简笔画猫头, 再次降级:“那你喜欢小姑姑,还是喜欢冯冶?”
小太子已读乱回:“红叶。”
“好啊!我是说冯冶,不是红叶!”宜宁抓住了把柄:“你都不认识冯冶!怎么还会更喜欢冯冶?”
她放下眉笔,开始双手一起捏包子脸:“小姑姑就知道你口是心非, 你这么说,就是怪小姑姑陪你玩少了是不是?我们阿渊真是太喜欢姑姑了呜呜呜!”
小太子逐渐燃起斗志,缓缓扬起包子脸,认真的告诉普信的小姑姑:“爷喜欢小姑姑玩三哥的脸脸。”
“什么?”宜宁好奇地踏入崽崽的圈套:“你是希望小姑姑去找你三哥玩?你三哥都十二岁了,他哪里乐意跟我玩?”
小太子目光一凛,在面对除掉三哥的机会时,他基因里的政斗血脉觉醒,“很爱玩。”
他甚至从床上蹦起来,双手叉腰,做了个很挑衅的姿势,模仿三皇子的语气说:“小姑姑又算什么?爷的脸,敢碰?耳朵都给你拧下来!”
“啊?”宜宁:“你三哥说他要拧我耳朵。”
小太子假装不太懂语言,故意省略主语宾语,严肃地回答小姑姑:“说要拧耳朵。”
邓姣:……
你三哥是说要拧你的耳朵吧,你这个邪恶的胖宝宝!
“好大的胆子啊。”十六岁的宜宁被三岁的小侄子玩弄于股掌,撇撇嘴抱怨:“但我也不稀罕捏他的脸,”她话锋一转:“我只喜欢捏我们阿渊的小脸哈哈哈哈哈!”
小太子万念俱灰。
为了给崽崽脸上画更多小动物,宜宁又开始了问答:“那你喜欢小姑姑,还是喜欢姣姣娘娘?”
这一次,太子麻木的包子脸,没有秒回应。
小太子无神的目光缓缓落在邓姣脸上,然后变成了小星星一样亮晶晶的眼睛!
“喜欢姣姣。”小太子格外坚定,就好像这次回答才是认真的。
“三姐和姣姣,喜欢姣姣。”小太子非常认真地主动自问自答:“四哥和姣姣,喜欢姣姣。”
“小鸭几和姣姣!”小太子坚定地注视邓姣:“喜!欢!姣姣!”
邓姣的大脑里烟花爆炸。
你这个臭宝宝怎么突然这么会哄人!
麻麻要把你吃掉吃掉吃掉!
宜宁很惊讶地看看小胖崽,又转头看看邓姣,而后给出了终极考验:“那枣泥酥呢?阿渊喜欢枣泥酥,还是喜欢姣姣?”
沉默。
小太子皱眉:“额……”
邓姣:“……”
你这个不孝崽!
宜宁一直玩到傍晚才离开。
而邓姣天快黑了还留在东宫。
她打算讲完睡前故事,看着小胖崽睡着再走。
因为明晚可能就要启程秘密出宫,她不得不再次给小崽子做好心理准备。
借口是上一回的闭关被中途打断。
邓姣说自己太过思念阿渊,忍不住中途出门,违背了对天师的承诺,只能重新闭关一遍。
作为惩罚,闭关时间要加倍。
她不得不残忍地撒个小谎,告诉崽崽,如果闭关再被中断,时间还会加倍,以免小胖崽忍不住再来坤宁宫引人怀疑。
宝藏是大事,挖掘期间要是被梁侯的眼线发现,后果不堪设想,绝对不能感情用事。
“爷跟姣姣一起闭关。”小太子瞬间找到了破解之法。
“这可不行。”邓姣很感动,但是她不可能带着小太子出宫。
别说太后不答应,她自己也不能让太子陷入危险,只能哄他:“太子殿下可是要扛着大齐江山的,得留在东宫坐镇,可威风着呢。”
小太子不太理解一个人孤零零留在东宫有什么可威风的。
但他听懂邓姣的拒绝,立即换了个思路:“那让四哥坐镇,派阿渊跟姣姣一起闭关送鸡。”
邓姣哭笑不得:“是诵经,很无趣的,没有什么小鸡小鸭陪我玩,成天跪在蒲团上背诵经文。”
小太子抓住重点不放:“那姣姣选谁一起送鸡?爷还是阿渊?”
邓姣:“……”
这两个选项好像都是你啊煤气罐?
你这小胖子别一脸天真无辜的给麻麻埋坑啊喂!
三岁就这么腹黑合适吗?
“麻麻真的不能陪着你一起闭关。”邓姣还是耐心解释:“规矩就是得一个人诵经,只要熬过这一次,往后就不会再闭关了,麻麻一定争取今后去哪儿都带上阿渊,好吗?”
这一次,小太子没有立即回应。
这只心机煤气罐盘算了许久,仰头看她:“今后?今后是很久很久吗?”
邓姣:“对哦,很久的承诺,今后一直带着阿渊,特别划算!”
小太子:“有……有八个月那么久吗?”
邓姣:“有的,还要久更多呢。”
小太子扒了扒手指:“有八个八个八个月那么久吗?”
邓姣笑着把他抱起来举高高:“有有有!八个八个八个八个月!好多好多的八个月那么久!”
小太子开心地举起胳膊欢呼:“好诶!”-
翌日丑时末刻。
燕王的心腹将领亲自护送邓姣,从密道悄悄出宫,前往玄君山寻宝。
古代这出行体验是真的令人崩溃。
虽然燕王已经给她准备了马车和轿子两种交通工具,甚至还给她特地准备了一种矮马。
就是那种腿特别短,走起路来直跺脚,几乎无颠簸感的马。
然而,邓姣赶路第二天,就差点把胆汁都给颠吐出来。
但到了第四第五天,身体反而适应多了。
路上的伙食也是相当讲究,都是从各处驿站送上门的菜肴。
田忠凌还特地告诉邓姣,这都是抚台大人的规格。
抚台就是巡抚,相当于高于省级规格的京师特派员。
各地驿站得到这个级别的招待要求,都是有门路通知地方官的。
一般来说,得到消息的地方官会自掏腰包,给巡抚的出差标准再提高几百个档次,临走时,还得送一笔可观的“孝敬礼金”。
这些“礼金”被田忠凌送到邓姣的马车里。
把邓姣都吓傻眼了,她要求退回给那些送礼的人,但是田忠凌说不能这么做。
这里的县官不知道马车里的大人物其实是皇后娘娘,巡抚秘密暗访是常有的事,他们不能打听,但该给的孝敬不能少。
如果礼金被退回,官员会怀疑自己犯事被抓到把柄了,他们可能会去京城找门路平事,会打草惊蛇。
邓姣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潜规则实在让人背脊发寒。
到达玄君山后,附近地方卫所的标兵,已经全都被调集待命。
田忠凌说,燕王已经密令闽浙总督带领直属部队也赶过来,今晚半夜就到。
这么多人手,一旦找到宝藏位置,哪怕是散银,两个日夜就足够完成挖宝和装载的工作量。
一整个白天,邓姣的马车都在绕山搜寻。
藏宝的那个县城名字,确实跟后世不一样。
但由于这里是邓姣爸爸的故乡,爸妈工作忙,她小时候每年暑假都会搬过来跟奶奶一起住,对小县城非常熟悉。
所以,第一次在卫视频道看见施工队挖掘的画面,她一眼就认出了那地方。
然而,千年以前的山体跟后世差距还是很大的。
她一开始觉得,自己在山脚下绕一圈,就能判断后世施工队挖掘的大致位置。
结果居然失败了。
大山和周围的环境此刻看起来近乎于原始森林,跟千年之后不一样,她可能得退后到十几里外,从童年记忆里找出山体大致结构,才能判断准确方位。
没办法,邓姣只能放弃速战速决的目标,仔细分析专门负责测绘地形的将士给她测绘的地图。
邓姣方向感一直不是很好,识别方位全靠标志性建筑。
现在标志性建筑全没了,让她用东南西北坐标做判断,第一次发现玄君山山脉居然这么广阔。
第二天一早,近万名士兵已经整装列队,在营帐外等候邓姣的指示。
简直要命了,邓姣一夜没睡,盯着地图急得头皮发麻。
一直等到中午,还没能开工。
田忠凌进帐求问皇后娘娘是否出了什么意外。
邓姣尴尬得不行:“这个地图本宫不太看得懂,有没有那种画出山体形状的地图呀?真对不起啊田将军,耽误你们开工了……”
趴在桌案上的小皇后一夜未睡,此刻也顾不上带着幂篱,红着眼眶仰头给他道歉。
田忠凌心中一颤,赶忙回应:“娘娘不要心急,寻宝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您只需先确定几处可能性较大的地点,我们同时开始挖掘便是。”
“实不相瞒,”邓姣神色焦虑地看向手里的地图:“这地图我看着一点头绪都没有。”
田忠凌问:“先帝给娘娘看的地图是什么样式?宝藏的大致方位也无法判断吗?”
邓姣想了想,说:“先帝当时给我看的是一个小县城集市的全景画,不是地图,那个小县城面对的山脉,就是被挖空一处山体,藏匿宝藏的地方,但是你们给我的这个地图好像看不出山体形态,也不知道哪里是那座小镇。”
“原来如此。”田忠凌尝试帮忙:“山体坐落于小镇的什么方位?以您观测的画作判断,是在坤位?震位?巽位?还是其他?”
邓姣两眼一黑,想了想,小声问:“我能用东南西北来说吗?可能没那么精确。”
“当然可以。”田忠凌回答:“都照娘娘的习惯来。”
邓姣咬着下唇冥思苦想。
那座山的位置。
在她奶奶职工大院的后面,往左三十度……
职工大院的正门,叫西大门。
也就是说,那个面朝方向在她奶奶家东边往北偏三十度。
邓姣把职工大院说成集市,然后按照记忆中的方位,告诉田忠凌。
田忠凌问她,集市在哪里。
邓姣:“……”
后世的县城的位置,肯定比宝藏还难找。
深吸一口气。
邓姣冷静地询问,“能不能让马车距离山脉十五里开外,带着我快速再看一圈?我需要在那种距离外,凭借山体的大致形态找角度,才能找到集市的准确位置。”
田忠凌微微皱眉,以山脉的长度计算,在十五里开外绕山赶路,这一圈下来,日夜不停也得要两三日。
他想了想,垂眸看向地图:“娘娘要不划定几处可能的位置,让我们先开工?”
“那不是白费将士们的力气吗?”邓姣双手合十:“就让我去看一圈吧,我不吃不喝不睡觉都成,尽量一次给你们找准位置,拜托了田将军。”
闻言,田忠凌有些震惊。
燕王殿下临走前,再三与他们商讨如何避免小皇后在这趟旅途中受苦,只要邓姣吃不消,就立即驻扎休整。
那感觉,就像是皇后娘娘是豆腐做成的,颠一颠都可能香消玉殒。
但事实上,这一路下来,皇后娘娘趴在马车窗子上,吐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也不准他们停下来歇息。
原本计划半个月时限的行程,皇后娘娘咬着牙,五天就撑下来了。
而现在,她宁可自己不吃不喝不睡觉,也不想让将士们白费一丝力气。
沉默片刻。
田忠凌神色郑重地抱拳:“娘娘深明大义,爱兵如子,末将感佩至极!”
他立即出门准备车马干粮。
半路见冯冶迎面走来,毫不避让。
田忠凌只好停下脚步,有些冷漠地询问:“冯公公有事吩咐?”
冯冶神色不悦地催促:“皇后娘娘这指令怎么还没下来?太后娘娘派咱家来督工,可不是来巡游的,如今边患告急,某些吃皇粮的,这心里还有没有边疆的子民!”
田忠凌眼神一愣,拳头捏紧。
这太监几乎是在明面指责小皇后不干活。
真是笑话,这太监一路上求驻扎歇息,求了得有七八次,都被小皇后驳回。
他还有脸说小皇后心里没有边疆子民!
第43章 姣姣留名青史
田忠凌一口气憋在嗓子眼, 险些爆粗,心里又及时提醒自己千万别招惹太后的狗腿,不能给燕王惹事儿。
想要维护小皇后的冲动, 被他对燕王的忠心硬生生压下去。
“寻宝岂是一朝一夕之事?”
他只能对这狗太监讲道理:“殿下安排这如此多的人手, 娘娘若是信口开河,胡乱指几处方位, 即便错了, 也能靠人多势众硬找出来。可皇后娘娘心系将士, 不忍将士们空耗气力,这才彻夜不眠, 细勘舆图。方才娘娘还命我备下车马, 说要不眠不休,绕山巡视,哪里比得了冯公公?您这一路上在马车中酣睡至今,这才刚睁眼, 就来催我等动工了, 可别累坏了身子骨。”
冯冶脸色一冷, 平日里替太后给燕王传话,本就受了燕王不少训斥,如今燕王的一条狗也敢对他冷嘲热讽,知不知道这大齐归根结底是太后她老人家的?
“哼。”冯冶冷着脸回击:“田将军话里话外对皇后娘娘可真是关怀备至啊,也难怪, 跟咱家不一样, 毕竟您是真爷们儿,谁能不惦记这样的姿色?这一路鞍前马后的,可把将军操碎了心。”
田忠凌沉下脸,额角青筋凸起, 嗓音低沉,语调缓慢:“公公把话说清楚了,这一路对皇后娘娘的照看,末将完全是照燕王殿下的旨意执行,公公莫非是怀疑燕王殿下心思不纯?”
冯冶一惊:“你可别血口喷人!”
田忠凌冷哼一声:“这话也请公公记牢了。”
二人不欢而散。
田忠凌备好马车,再次去帐外请示,却没听见邓姣回应。
他安静地等待片刻,又出声请示。
帐篷里的邓姣已经昏睡了过去。
田忠凌的第二声呼唤,才让她忽然惊醒。
旅途疲劳,加上一夜没睡,这才刚昏睡片刻,忽然惊醒,她感觉心跳过速。
用力搓了搓脸,还是咬牙站起身,戴上幂篱,快步走出营帐,开始第二轮绕山观测。
远距离观测山体的过程,比想象中艰辛得多。
邓姣本就因为连续赶路劳累体虚,绕山的道路又不像官道那么平整,全是坑坑洼洼的烂泥地。
马匹跑的快了,车厢一会砸进坑里,一会儿被石头绊飞起来。
这种程度的颠簸,她坚持了两个多时辰,就实在无法承受地让马夫停下来歇息,安抚一下翻腾的胃部。
身体撑不住这种程度的消耗,远处的高山在她眼里都开始扭曲了,这么下去也辨认不出正确方位。
于是,这次远距离绕山,她没能“不吃不喝不睡觉”,而是走一走,歇一歇。
四天时间才绕了三分之一圈,每找到一处似曾相识的角度,她就让田忠凌派人赶去那里做记号,并让随行的画师画出视角所见的山体结构。
怪不得陆骋不要她参与打仗,不敢想象这个季节漠北的严寒,光是南下行军,就够让她脱几层皮。
出宫时,想着这一趟寻宝,是为了给老百姓寻得接下来一年的定心丸。
邓姣再三给自己打气,不论多苦,都要一鼓作气。
所以即便每天都在“垂死挣扎”,她还是坚持下来了。
耗时十四天,最终圈定了八处可能性较高的挖掘点。
太后派来督工的那个大太监,几乎时刻都要来阴阳怪气一番,还要求史官把邓姣耽搁寻宝的事情如实记载下来。
史官本想具体询问邓姣迟迟不动工的原因。
可太监不允许,说当事人替自己找借口,不算公允,史官只需要如实记载她的作为,就够了。
冯冶等不及看邓姣的笑话——瞎忙活半个月,最后还是只能让一众人挖个一年半载。
毕竟一个只看过藏宝图的人,怎么可能精确定位延绵数十里的山脉的宝藏藏匿地点?
小姑娘家就是异想天开。
田忠凌心里也急坏了。
好在邓姣总算划定了八处方位,他本打算安排军队分头动工,却又被邓姣阻止。
邓姣还想要更加精确。
宝藏并非埋在山脚下,而是藏在山体内。
穿越到这个时代这么久,她作为学霸对于正确答案的精确追求,终于又有了意义。
她亲自动笔,制定了两步定位计划。
第一步是在八处山脚下各个方位敲击铜锣,安排人用空心竹筒贴壁监听,被掏空的岩石内部肯定会比实心岩层清脆一些,跟沉闷扎实的音色有差异。
第二步则是等无风天气,把她来之前吩咐购置的孔明灯贴近山体放飞,利用热气流和伯努利原理,找到更精确的空洞裂缝。
冯公公看见她指定的勘测计划,笑得前仰后合。
在他眼里,是这小姑娘动工前,想要先敲锣打鼓炫耀一番,而后放孔明灯许愿一切顺利。
简直可笑至极。
所以冯冶没有阻止邓姣继续作天作地浪费时间,而是要求史官将邓姣的所作所为一一记录下来。
冯冶跟邓姣无冤无仇,要怪只能怪这次梁侯通敌,导致鞑靼得知大齐短时间内军饷不济。
这娄子算是太后捅下的,国库最后的余钱是她拨去修皇陵,也被史官记下了。
筹集军饷这份大功,太后必须能抢多少是多少。
所以,冯冶知道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尽量挑出邓姣在寻宝过程中犯的错,回去后再按照太后的秘旨行事。
邓姣这趟辛苦算是全白搭,力挽狂澜的功劳,都得归太后。
史官在记录邓姣的勘测计划时,坚持想要询问邓姣如此安排的原因。
但还是被冯冶阻止。
“咱俩可都是太后娘娘派来的,这泼天的富贵,李大人可要好好珍惜,”
冯公公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警告史官:“许多事,您无甚经验,怎知其中深浅?说句高攀的话,咱家也是真心想结交您这个朋友,才劝您该做什么。大家都知道你们史官的那些规矩,咱家让你记下的,桩桩件件皆是实情,大人又何必纠结?”
史官思忖片刻,倒也没再反驳,答应只记录自己看见的事情,不问缘由。
于是
邓姣的定位计划实施的第二天后晌。
山体西南的一处方位,就找到了精确的山体空洞所在点。
史官秉笔直书:
玄丰七年,大齐皇后邓氏施勘测之术,调遣军士,齐聚西南山脚。
挖凿仅耗七个时辰。
于当夜寅正三刻,探洞的火把照见堆积如山的官银-
白花花的银子闪得太监冯冶险些一翻白眼昏过去。
邓姣的笑话他没有等到。
倒是让史书简洁明了的记录了邓姣神乎其神的寻宝全过程。
而冯冶,作为太后派来的督工,在这段记载里,是每回邓姣要干点什么都出面劝阻的蠢货。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事后诸葛亮,没想到却给太后丢人,丢了个大的。
邓姣自己抓着火折子进的洞。
看到银子的时候,她满脸灰土,已经不需要遮面都看不出长相了。
在众人欢呼皇后娘娘英明神武的时候,她颤声让士兵们都歇一会儿再开始装运,而后在随从的保护下去洞外角落里蹲着。
田忠凌片刻没见到小皇后,心里就放心不下,安排好装运流程后,立即四处询问,找到了山脚下蹲在一棵大树旁的邓姣。
“娘娘乏了吗?”田忠凌急忙上前:“接下来的事末将可以独自安排,娘娘回营帐里好好歇着吧。”
邓姣茫然抬起脸,哭红的双眼还在掉眼泪。
田忠凌吃了一惊:“娘娘这是怎么了!末将照顾不周!这些天让娘娘……”
“不,我没事。”邓姣急忙地挤出笑容:“我是太开心了,真的太开心了,我长这么大还没做过这么有意义的事。能耗费最少的人力物力,为大齐子民寻得这宗安邦定国的宝藏,对我来说是无上的荣幸。”
田忠凌瞬间哽住。
沉默半晌。
他单膝跪地,对这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抱拳:“有国母如此,皓月当空,实乃社稷之幸、百姓之幸!”
邓姣捂脸:“嘿嘿~”
爱听,将军多说-
田忠凌要亲自安排粮草军械的购置。
便先安排护送的队伍将皇后送回宫中。
回去的路上没什么紧急的事,邓姣可算能走两步歇一会儿。
不过一路上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细细一想,那个总找茬烦她的太监冯冶好像没再来纠缠。
邓姣立即派贴身宫女去打探冯冶在做什么。
结果得知冯冶居然还留在山脚下,要参与搬运和购置粮草的后续事宜。
邓姣莫名警惕起来。
太后派人督工,她可以理解,但是购置粮草这种事要他个毫无经验的太监帮什么忙?
感觉不对劲。
邓姣立即再次放慢行进速度。
想等到冯冶的队伍跟上来一起回宫,总感觉这烦人的太监一路上莫名其妙找她麻烦可能有所图谋。
突然消失,很有可能要作妖。
然而,邓姣磨蹭了十二天才回到京城外,还是没等到冯冶的队伍赶上来。
直觉让她强行在城郊的客栈又歇了一日。
第二天进城门的时候,一个士兵拦下了她的车马,说有事要单独禀报他们的主子。
这个主子显然是说邓姣。
邓姣人都吓麻了。
别是太后想搞什么暗杀计划吧?
卸磨杀驴?
为什么突然这么急着干掉她?
求生欲让邓姣的政治直觉血脉觉醒。
她在马车里思绪飞转,很快猜到一种可能。
太后会不会是想抢她的功劳?
但是史官都把她的事迹白字黑字写下来了,这要怎么抢?
杀了她,太后的口碑不更完蛋吗?
不能下马车,她坚决不下去!
“调转方向!”邓姣一掀车帘,低声吩咐车夫:“有诈!护送我原路返回,去找田将军!”
周围骑在战马上护送皇后的八名顶级赤霄卫一听此言,瞬间翻身下马,一阵风似的将那名阻拦去路的守城士兵压趴在地。
一群守城士兵匆匆拔出刀冲过来。
赤霄卫首领目光一凛,在众目睽睽之下,亮出燕王特赐的伏虎令牌。
一众士兵连忙收刀入鞘,单膝跪地,不再出手阻止。
然而,被压在地上的士兵还在努力扭头看向马车,高声呼喊:“皇后娘娘!宜宁公主有急事秘传!您千万不要进城!”
赤霄卫一抬手臂,刚要击晕此人,邓姣忽然跳下马车大吼:“别伤他!”
第44章 阳谋带崽崽开溜
邓姣直觉这个士兵没说谎。
细想更是如此, 毕竟太后不知道宜宁公主现如今与邓姣的关系十分要好,不太可能以宜宁做诱饵,来给她挖坑。
既然是宜宁公主设法传话让她别入京城, 邓姣直接让侍卫带上那个“信使”, 调转队伍,去郊外细问。
但结果并没有问出发生了什么事。
大概是涉及重要机密, 宜宁没有把具体原因告诉传信的人, 只让那个士兵告诉邓姣, 先去到一处较为隐秘的客栈暂居。
宜宁说她会设法出宫,与邓姣汇合, 但如果超过三日还没能汇合, 就让邓姣直奔漠北,寻求燕王庇护。
邓姣头皮发麻。
事情到了什么地步,宜宁公主才会认为只有陆骋能够保护她?
太后恐怕不止是想要抢功。
还想灭口。
邓姣跟随信使的指引,来到宜宁所说的那座客栈。
抵达之后, 邓姣才知道这并不是寻常的民间客栈, 而是燕王的一处掩人耳目的情报所。
只有燕王信得过的人亮出信物, 才能得到客栈的特殊保护。
而宜宁把她自己的那枚玉佩信物,通过信使,交给了邓姣。
邓姣入住当日,就召来八名赤霄卫,要求如果三日后没等到接应人, 就立即送她返程, 去追田忠凌的队伍。
然而,几名顶级护卫却对这个命令沉默不语、面露难色。
“怎么了?”邓姣观察他们的神色:“有什么问题吗?”
为首的赤霄卫回禀:“娘娘,回京这一路,历经近半个月, 田将军此刻该是已经自江浙囤足粮草,送往边疆,那是加急行军的队伍,这半个月以相反的方向赶路,我们怕是很难追上。”
邓姣问:“燕王离京之前答应我,必要的情况下,让田忠凌将军接我一起去漠北,他没告诉你们?”
“燕王的命令,我等并不清楚,也不能细问,但田将军对您所说的计划早有安排。”护卫回禀:“田将军转述的命令是‘三个月内边患未平,则接皇后秘送边疆’,现下才方一月有余,还需等待下一个密令,属下才能行动。”
邓姣反驳:“燕王是想尽量不让我去边疆受苦,他担心赶不上回来参加先帝下葬导致我会被太后代为处置,才说如果三个月后事情还未解决,再送我去边疆。而我现在马上就要有危险了,当然得立即去跟燕王汇合啊!”
几个护卫面面相觑。
沉默片刻,头领才沉声回禀:“属下不敢妄自揣度上意,只能听命行事。”
“哎呀!”邓姣急得差点发飙。
但想想这几个“打工人”也只是不敢替大领导改变计划。
毕竟按照计划执行,出了乱子他们也无责,改变计划,出乱子,他们可就要掉脑袋了。
她冷静下来,尝试钻空子:“那田将军没有让你们必须在三个月内把我护送回宫吧?我现在打算在外继续逗留,等到三个月后你们直接送我去边疆找燕王,可以吗?”
护卫抱拳:“属下遵命。”
邓姣想了想,又问:“待在这个客栈安全吗?”
护卫斩钉截铁地回答:“娘娘且放一百个心,这间客栈乃是燕王殿下的地盘,周围秘密把手的眼线很多,一旦出事,京城三大卫所的护卫会在半刻之内紧急赶到。不论出现何等突袭,护送您的队伍战斗力都足以支撑半个时辰以上。”
邓姣松了口气,但还是提醒:“就算是太后娘娘的人来这里打听,你们也不能暴露我的行踪。”
这话又把护卫给听懵了。
在一众护卫心里,太后和燕王母子二人,是同一个势力。
就两位首领的性格而言,对太后撒谎,后果可能比对燕王撒谎更骇人。
见护卫又不说话了,邓姣不再多言,让他们退下。
这群人是指望不上了,如果是太后找来这里,这些护卫别说抵抗了,肯定会拱手将她交给太后。
她根本不能在这里继续逗留。
邓姣辗转反侧,琢磨太后究竟有什么阴谋。
深更半夜,她还睁着眼睛,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把她吓得从床上弹了起来。
邓姣没敢出声,跳下床想躲进衣柜里。
门外传来宜宁轻微地嗓音:“皇嫂!是我!”
邓姣大喜过望,赶忙冲过去打开门。
宜宁走进门,身后还跟着两个心腹宫女,其中一个怀里抱着熟睡的小太子。
“天呐!”邓姣惊呆了:“公主!你……你怎么把太子抱出宫了?”
“说来话长……”宜宁惊魂未定,倾身抱住邓姣胳膊:“这些天可吓死我了!”
邓姣安抚几句,二人便在桌边落座,宜宁急切地把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邓姣——
简而言之,太后想借储君的口,给邓姣定罪。
从六天前开始,宜宁每次去东宫,都没见到小太子。
起初听闻小太子去太后娘娘宫里玩儿,宜宁也没当回事,但是一连三天没回来,这让宜宁很不安。
所以,她找机会去了慈宁宫。
毕竟是太后的亲闺女,她说要找母后叙话,也没人阻拦她。
而后,宜宁就在慈宁宫暖阁里,找到了被软禁的小太子。
小太子一看见她就扑在她腿上,闹着要出去。
宜宁觉得事情很不对劲,也不敢找侍从问为什么把太子关在这里。
她警觉地让小胖崽不要哭,小点声,把这些天发生的事全都告诉她。
小太子的表达能力很有限,但断断续续的告状拼凑起来,宜宁大概猜测出了事情的全貌,吓得浑身冷汗!
太后要求小太子在文武百官面前,列举皇后的种种罪名。
当时小太子抽抽搭搭地跟宜宁告状,“姣姣没有打!姣姣只有抱抱,说殿下乖哦!”
宜宁问他:“有人逼你说皇后娘娘打骂你了吗?”
小太子委屈极了,包子脸点得小鸡啄米一样。
“他们还要你说什么了吗?”
还有的话,小太子无法理解,啃着小胖手回忆那些古怪的语言,因为这六天来,那些人逼他反复背诵,所以小太子能清晰的说出来:“隐瞒……不抱?藏匿、藏匿军饷,达十万两官银。”
这个罪名宜宁也听不懂。
她压根不知道邓姣出宫寻宝了。
得知太后想要罗织罪名陷害邓姣,宜宁溜进坤宁宫,想见闭关的邓姣,没有找到,才紧急联系上把守皇宫的玄甲指挥使孙敬梵,那是燕王的心腹。
起初,孙指挥使不肯透露寻宝的事。
情急之下,宜宁说出邓姣会被诬陷处死,孙指挥使犹豫再三,才说出了整件事,告诉公主,邓姣去寻宝了。
临行前,燕王单独嘱咐过负责把守皇宫的孙敬梵,让他重点护好邓姣。
如果太后利用储君突然发难,孙指挥使确实无法干涉,必须提前做准备。
此刻,宜宁和小太子,就是孙指挥使安排秘密送出宫,以防太后挟储君突然发难。
这是皇家内斗,他没法反抗太后,只能尽可能协助燕王想保护的人。
只要储君也不在宫里,太后就没法给孙指挥使定罪,一切都能等燕王回朝定夺。
听完宜宁了解到的秘密,邓姣很快推断出太后的计划。
怪不得太后派了那么多人督工。
这群人之所以留在装运军饷的队伍里,八成就是为了制造“那笔被邓姣藏匿的军饷”的假象。
宝藏被他们动了手脚。
太后抢不走邓姣筹集军饷的功劳,但可以泼脏水说邓姣利用军队挖宝,是为了中饱私囊。
故意藏匿一部分宝藏,但被太后督工的人发现。
既给真正的功臣泼了脏水,又抢走一部分功劳,太后成了筹集军饷唯一清清白白的大功臣。
只有这一个罪名,不足以将皇后灭口,太后又逼迫三岁的小太子污蔑邓姣胁迫储君,让小太子在文官面前处死邓姣。
而文官们本就各有势力,都想除掉占着皇后位置的邓姣,自然会一呼百应。
如此这般,每个人手上都沾点皇后的血,就算燕王回来后发怒,也只能“法不责众”。
邓姣手脚凉得像塞进冰窟,浑身的血液都冻住。
现在才算是第一次切身体会到陆骋为什么如此排斥后宫的斗争。
“皇嫂?皇嫂!”宜宁急切地摇了摇邓姣的手臂:“现在我们怎么办?我把阿渊抱出来了,不然我母后会继续逼他给你定罪的!我们一起去找我哥吧!”
邓姣回过神,下意识憋着的一口气呼出来,喘息不宁。
“我的天啊……”她抓住宜宁的手:“这次你可是救了我的命了,我的小公主。”
“哎呀说这些作甚!”宜宁急坏了:“你提醒我赵勋的真面目,那才是救了我一辈子呢,要不是你,我都打算跟他私奔了,我们现在怎么办?孙指挥使说,他只负责拱卫皇宫,护送我们去边疆是田忠凌的任务,我们现在去哪里找田将军呀皇嫂!”
“我也正为此事发愁。”邓姣抱怨:“原本计划,再等两个月,就有人接应我去找你哥,而田忠凌现在已经紧急护送粮草先去了边疆,等他回来就晚了,他安排的护卫又都是死脑筋!”
“那可怎么办?”宜宁心急如焚:“去漠北只能由军队护送我们走官道去,否则就我们两个人带着个孩子,一路上的山寇劫匪都够我们死上几百次了。”
邓姣咬着下唇思忖良久,低声说:“我有个冒险的计划,我在京城有个故友,名叫周季北,是金翎卫镇抚使,如果能找到他,他或许有办法护送我们去边疆。”
宜宁眼睛一亮,立即起身:“那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这客栈周围到处都是守卫。”邓姣尽可能冷静分析:“你是被孙敬梵的人送来这里,他们才放你进来,就算他们放我们去找周季北,也不可能任由周季北送我们去边疆,若是起了争执,太后的人被引过来就彻底完了。”
宜宁跌坐回椅子上:“那怎么办?要不我俩乔装成民妇……”
邓姣平静地摇头:“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什么歪主意都行不通,我们……只能用阳谋。”
宜宁问:“什么阳谋。”
邓姣直接把护卫她的赤霄卫头领召来客房,开始了第二次谈判。
这个护卫不敢提前送她去边疆,无非是怕出了事,他要承担主责。
而现在,邓姣给他列出了两则对未来的推论。
其一,宜宁已经知道邓姣有危险,如果护卫明知道有危险,却为了推卸责任,强制邓姣按计划回宫,邓姣遇害后,宜宁肯定会跟燕王告状,护卫头领必然是重责。
其二,如果护卫头领故意放水,任由周季北“偷走”邓姣几人,送去边疆与燕王汇合,出了事,主责必然在周季北身上。
太后要追究,重罚的肯定是周季北,燕王若是为此封赏,随机应变、故意放水的护卫,倒是能分一杯羹。
这场谈判,把旁边的宜宁都给听傻了眼。
她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她和她哥为赵勋的事情大吵一架的时候,邓姣三言两语,就把他们兄妹俩一起给说服了。
这根本不是皇嫂善解人意温柔善良。
这他娘的就是纯聪明。
在这样的绝境下,邓姣居然能冷静到这个地步,把各方利弊都分析得明明白白。
这阳谋可比太后的阴谋强多了。
果不其然,护卫思忖不多久,就答应配合邓姣的逃亡计划。
毕竟上面给他护送邓姣回宫的任务没有限时,他不能自作主张送皇后去边疆,但可以绕圈子拖延时间,等燕王回来做主。
邓姣这些天为了大齐将士和子民所承受的辛劳,他看在眼里,于情于理,他都不能看着皇后娘娘送死,如今有机会帮忙,他自然也愿意承担部分风险。
于是,他不仅答应放水,还主动派人替邓姣去寻找周季北的行踪,承诺天亮前,会来告知邓姣。
护卫离开客房后,宜宁激动的尖叫:“你可太厉害了皇嫂!”
邓姣却闷闷不乐,“我这么做,很可能会连累周季北的,你哥去边疆之前特地让我别去找我表哥,我还挺担心你哥那小心眼,他要是看见周季北护送我去边疆,不会找我表哥麻烦吧?”
宜宁好奇地询问:“啊?我哥为什么让你别找你表哥呀?你表哥靠不住吗?那可要小心啊皇嫂,我哥看人还挺准的!”
第45章 燕王与崽崽的第二次大战
邓姣做计划时, 一心只考虑求生。
等顺利见到周季北后,他眼里真诚的关切,简直让她无地自容。
她本想借原主跟表哥的交情, 请求周季北担下从太后手里救皇后的风险。
而事实上, 她已经知道,燕王未来打算把收拢的皇权交给太后。
若是想要自保, 邓姣退无可退时, 还能求燕王帮她脱离皇宫。
而周季北却是要牺牲大好前途, 甚至生命。
政斗这玩意,光靠智商远远不够, 邓姣根本没有太后那颗冷血自私到极致的心。
见面后, 她犹豫再三,挤出个笑,告诉周季北,她只是回宫前来找他见一面, 叙叙旧。
“来找我的那个赤霄卫已经告诉我了。”周季北看着邓姣:“你若是回宫, 必然死路一条。相信我, 我可以护送你安全抵达边疆。”
邓姣沉默片刻,低声回应:“我相信你可以,有你的保护,我可以安全抵达,那你自己呢, 周季北?你在跟太后作对, 太后是燕王的生母,燕王连我都未必乐意插手保护,更何况是你?你或许会成为整件事唯一背黑锅的人。回去吧,告诉赤霄卫, 你拒绝冒这个险,我会去找孙指挥使帮忙,他拱卫京师的兵马分几个人出来,也够护送我去边疆。”
周季北目光坚定地注视她:“阿姣,如果连我都不愿意背这口锅,就没有任何人会愿意为你去得罪太后。”
“这就是我自己的事了。”邓姣深吸一口气,“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表哥,但我不配让你做出这种牺牲。”
周季北笑着摇摇头:“做决定的是我,配不配的,那也得我说了算。”
邓姣严肃地坦白:“别犯傻了,我想到你,并不是因为觉得你是我交情最好的人,只是纯粹想要利用你对我的旧情,周季北,我对你早就没了感情,上回出宫陪你一醉方休,也只是想着未来有可能用得上你。”
“那现在为何又突然不想利用我对你的旧情了?”周季北并没有被她激怒:“是因为表妹也对我残留了那么点旧情?”
“一点都没有,周季北,别自以为是地揣度我的想法,只是事到临头,我对你良心不安。”邓姣眼眶有点泛红。
她好羡慕原主有这样一个交心的故友,越是如此,她越是不想牺牲这个无辜的人。
“我对你没有半分情谊,我早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邓姣了。”邓姣努力用最冷酷的神色宣布:“入宫这一年来,我的心,早就被先帝占据,先帝驾崩后……”
她抿了下嘴,硬着头皮,挑眉轻佻地说:“我又相中了燕王殿下,我千方百计出宫,就是为了诱燕王上钩。你牺牲自己的前途乃至性命,把我送去燕王身边,你图什么?”
周季北这次沉默了许久,哑声回答:“图对得起自己,阿姣,你不用说这些话逼我走,你若是惨死后宫,我这辈子都会后悔当初没有咬牙带你私奔。我为了自己的前途懦弱了一次,已经足以让我抱憾终身。我很感谢你在绝境下第一个想起我,如果我没能出半点力就得知你遇害的消息,我的下半辈子,怕也只是行尸走肉。”
邓姣没忍住。
鼻涕眼泪一齐冒出来。
原主和她生命里的几个前夫哥,简直太好磕了!
她确实无权替原主给周季北制造一生的遗憾。
于是邓姣不再推脱,相反,她决定也为周季北的未来担起责任。
跟太后这场仗,她是打定了。
凤印必须是她的,她要有能力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小胖崽,保护好周季北,保护好所有她想保护的人。
自官道赶往边疆的旅途,一切顺利,毕竟邓姣身上带着燕王特赐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只是把个小胖崽都折腾懵了。
煤气罐罐第二天醒来时,已经在官道的马车上。
从侍女怀里一睁眼,看到了邓姣坐在对面,可把太子殿下给开心疯了。
好久好久没有看见姣姣娘娘,太子殿下先是蹬着小短腿,急切的要抱抱。
邓姣接过崽崽安抚了片刻,小家伙才开始闹脾气,挣扎着下地,沾点口水,在邓姣椅子旁边写了个“根”字。
“麻麻知道!麻麻知道!这次闭关太久啦,阿渊太根了!是麻麻的错!”邓姣主动认错:“麻麻要给阿渊讲二十个故事,抹除阿渊藏在心底的根!”
崽崽这才勉强回到坏姣姣的怀抱,并且十分有度量地说出心中的秘密:“姣姣,那个字念恨。”
“这样呀?”邓姣夸奖:“我们阿渊可真是博学多才啊,那你教教麻麻,‘恨’是什么意思呀?”
崽崽的小包子脸呆住。
他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但他可是姣姣娘娘博学多才的阿渊,他必须知道‘恨’是什么意思。
思考许久,太子殿下严肃地解释:“一个恨,是一次不成功,想要姣姣抱抱不成功,想要跟姣姣玩不成功,想要姣姣讲故事不成功,很多很多恨,就像不会成功了,很怕怕,等姣姣回来,抱抱一下,成功,少了一个恨,咬脸脸一下,成功,少了一个恨,最后,爷不怕怕,开心!”
邓姣把婴语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替他翻译:“殿下是说,每次麻麻让你不安失望,你都会多一点怕怕,直到麻麻回到阿渊身边,那些怕怕就从心里一个个放飞不见了,是吗?”
小太子眼睛睁得圆圆地亮起来,疯狂点头!
“都是麻麻的错。”邓姣抱紧小胖子摇晃:“现在不会有更多的怕怕了,麻麻答应你离开一个月,现在还不能回宫,所以带你一起出来,但是路上可能会很累,殿下会因为太累而恨恨吗?”
小太子立即挺起小肚皮,严肃地强调:“开心!姣姣在这里!累累困困,爷开心!玩手球,和四哥五哥,累累困困,爷开心!”
“哇!我们阿渊还会举一反三诶!太厉害了。”
“啊哈!”小太子得意地直拍手。
坐在一旁的宜宁公主都看呆了。
邓姣因为无法长时间承受崽崽的吨位,正准备把崽崽让给宜宁玩一会儿,转头,就看见小姑娘眼眶红红地盯着她傻傻发呆。
“嗯?你怎么了,宜宁?”邓姣急忙询问。
宜宁猛然回神,尴尬地急忙低下头,手掌擦了擦裙摆,“没什么……就是……有点惊讶,我小时候好像经常做梦,梦见母后像皇嫂刚才那样抱着年幼时的我,也让我心里对她一次一次的失望全都放飞不见。每次做完那种梦,我又能原谅母后好一阵子,等攒齐了许多失望,就盼着在梦里再看见那样的她哄我。刚才看见皇嫂跟阿渊闲谈,就好像梦里的事成真了一样……”
邓姣把胖崽放到腿上,另一只手臂搂住小公主,“你的梦确实成真了,往后,皇嫂要把你的失望一个个放飞不见的,但你得因此越来越喜欢皇嫂,而不是因此原谅你的母后,你母后不配被你原谅。”
宜宁咬住下唇,转身靠在邓姣肩膀上哽咽起来。
小胖崽在邓姣腿上一弹一弹地催促:“讲故事!讲故事姣姣!”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靠在驿站,宜宁和小胖崽因为马车颠簸,在路边吐得头晕眼花。
而这一个月来已经习惯了的邓姣,淡定在一旁传授呕吐的经验。
半个月后,邓姣终于拖家带口,来到了边疆。
但燕王还在前线观测敌情,即便她亮出令牌,也需要等待守军通报。
邓姣一行人被安置在军营附近一户人家的蒙古包暂居,还换上了好心牧民送来御寒的当地服装-
陆骋在城门上等回侦察兵带回的消息,几处可以暂避重整的地点都没有伏兵,这才确定敌军真的被这场火攻围剿吓退了。
邓姣建议他按原计划火攻,当真是比等待大军汇合明智得多。
这简直是他打得最划算的一场仗。
秦岳和方影看见燕王殿下走下城楼时的表情,就知道全是捷报,立即笑嘻嘻地上前,请燕王回营地好好庆贺一番。
离军营还隔着挺远,就看见栅栏旁拴着好几只牧民新送来的羊。
还有一群年幼的孩子,在营地外踢球嬉戏。
陆骋扫了一眼,继续往营地走。
然后他又侧眸扫了那群孩子一眼。
走几步。
又扫了一眼,脸上已经露出迷茫又惊讶的神色。
“殿下怎么了?”秦岳小声询问。
“真是奇了。”陆骋目光跟随着孩子队里那个矮矮胖胖且最笨手笨脚的幼童,不禁感慨:“头一次瞧见牧民把孩子养得这般肥胖,都快赶上我侄儿了。”
“哈哈哈哈……”秦岳二人仰头大笑:“确实罕有,这里的孩子成日牧羊,能养成这样,也算是天赋异禀,咱去瞧瞧这小崽子是如何偷懒耍滑?”
于是,三人一行也去围观孩子们踢球,牧民们认出燕王,立即欢呼雀跃,却被方影秦岳严肃地出声制止。
牧民们立即按捺敬仰的激动心情,安静地不打扰燕王“与民同乐”。
这地方的球赛跟中原的蹴鞠规则不一样。
陆骋几人不怎么看得懂,一味被那个胖嘟嘟追不上球的幼童逗得开怀大笑。
旁边其他观战的牧民家长,用不太利索的官话笑道:“中原的孩子娇贵许多,玩不了这个,但有才华,”
牧民竖起大拇指给汉人找回脸面:“但汉人孩子会念诗!”
“那可未必。”陆骋倨傲地哼笑一声:“我年幼时,未必会输给你们的这群孩子,尤其是那个最胖的。”
牧民一愣,困惑地问:“那个……胖孩子,不是殿下家的孩子?”
“当然不是。”陆骋觉得这人的问话不可理喻:“本王若是有孩子,必定会成为这场球赛中的翘楚。”
就在此时,实在追不动球的胖孩子累得不行了,转身仰头张望,想找太监给他端水来喝。
然后,胖孩子看见了人群中七皇叔的颀长身姿,眼睛立即亮起来!
在跟那个小胖子扬起的包子脸对视上的一刻,陆骋桀骜不驯的笑容僵住了。
穿着牧民装束的小太子迈着小短腿,慢吞吞走向燕王:“抱!抱!”
牧民们疑惑又狐疑地齐齐转头看向燕王殿下。
“本王尚有军务在身,先走了。”陆骋沉下脸严肃地一转身,强作淡定撤离现场,坚决要跟追不到球的汉人小胖子撇清关系。
“皇叔?”小胖崽立即迈开小短腿飞奔冲过去。
陆骋紧急侧头命令方影打掩护:“拦截他。你去假装他父亲,快。”
第46章 是表哥送你皇嫂来的哟……
“啊?”方影一头雾水:“假装……谁的父亲?”
他茫然转头看向那个追过来的幼童。
从前没机会近距离面见小太子, 方影本来就不清楚太子长相。
再加上小太子此刻穿的是牧民孩子的衣裳,除了皮肤格外白皙,身形格外肥胖之外, 方影根本没看出有什么异样。
不等他回过神, 最佳机会已经错过了。
小太子的小短腿追不上飞快跑路的燕王。
人群外一直暗中守卫的士兵飞奔追上来,从地上一把揪起胖胖的小太子, 上前献给燕王——
“殿下, 这孩子由两名女子带来边疆, 她们自称是您的人!”
周围牧民小声用族语议论纷纷——
“果然是战神殿下的女人抱来的孩子啊,这白嫩漂亮的脸蛋看着就像嘛!”
“嗯嗯, 一模一样。”
“那战神殿下怎么不认识这孩子?”
“哎呀, 战神殿下是大齐王爷,女人一定很多,孩子更不用说,哪里能个个都认得?”
“很多女人孩子?难怪我们的姑娘们邀舞, 都被殿下婉拒了……”
“嗯……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啊。”
……
能听懂外族语言的陆骋绝望地闭眼。
他在边疆子民的传闻里, 就这么从不近女色,变成女人太多忙不过来了。
塞翁失马,或许这样就不用应付那群当王妃的姑娘了,牧民的热情豪放实在难以招架。
陆骋伸手接过自家胖侄子,已经猜到“抱孩子来找殿下”的女人是他的小皇嫂了。
这世上能做出这种荒唐事的人, 屈指可数。
陆骋抱着小太子, 转身走向军营,低声问那名护卫:“娘娘人在何处?”
“哥?”刚在球场外跟牧民闲聊的宜宁慢悠悠走过来:“你总算回营了,我们等你很久了。”
“你怎么也在这里?”陆骋难以置信地看向周围,低声斥责:“田忠凌呢?他把本王全家送来边疆作甚?用来做饵诱敌深入么?”
“我们是自己过来哒!”宜宁迫不及待地告诉陆骋:“我闻到你军营里有烤羊肉的香味, 快点吧哥,我好饿啊,这里的馍馍我吃不惯。”
“自己过来是什么意思?”陆骋满脸疑惑:“你跟你嫂子从坤宁宫散步过来的?你嫂子呢?”
“去换衣服了。”宜宁指了指南边的蒙古包:“刚才我们学人家跳火堆舞,有个小孩不小心把一碗羊奶洒她裙子上了。”
陆骋转头盯了眼蒙古包,像锁定目标,把怀里的胖侄子递给宜宁:“哥哥去看看。”
宜宁急得甩着胳膊扭来扭去:“皇嫂换衣服,要你去看什么?快点带我进去军营吧哥,我几天没吃新鲜肉了!”
“去!去!”小太子也在陆骋怀里毛毛虫一样拱起来,迫不及待:“烤肉!”
陆骋不为所动,把胖侄子递给一旁的秦岳:“带他们去我帐内用膳,本王去问田忠凌为何送这么些人来边疆。”
话虽这么说,燕王殿下却是往南边那个蒙古包去了。
“不是田将军安排的,是周大哥护送我们来的。”宜宁旅途疲累还没缓解,有气无力地说:“此事说来话长,皇嫂说要私下跟你解释呢。”
陆骋顿住脚步,后退一步,警觉地转头看向妹妹:“周大哥?”-
邓姣换好衣裳掀开门帘。
守在门口的周季北立即转过身,上下打量一番,“这里的装束很适合你。”
邓姣正欲回应,两名士兵便上前通报:“燕王殿下有请姑娘紧急入营。”
“殿下回来了!”邓姣惊喜地转头看向周季北:“我们走!”
“公子留步。”一名士兵伸手阻拦:“殿下吩咐不要引无关人等入营。”
“他可不是无关人等。”邓姣解释:“这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表哥,燕王殿下认识他的。”
跟随士兵走向军营的路上,刚才还热情奔放地邀请邓姣共舞的外族汉子们,此刻都安静地目送她离开。
眼神里满是遗憾,但也无可奈何。
这样的绝色美人,与大齐战神确实般配。
可惜战神多情,方才竟连她的孩子都没认出来。
美人若是知道,想必会很伤心。
诶?
邓姣有点纳闷。
怎么换身衣服出来,大家对她就不热情了?
这衣裳不适合她吗?
跟着两名士兵进入军营,快步来到中央大营外。
正围着烧烤架啃羊排骨的宜宁一眼看见邓姣,立即欣喜地招手:“快过来!皇嫂!快过来!这羊肉太香了!”
小胖崽啪嗒啪嗒跑过来,把自己啃了一半的羊骨头,献给邓姣。
“真乖,阿渊自己吃吧,烤架上还有呢。”邓姣的目光四处搜寻陆骋的身影,但是没找到。
可能有什么军机要务,陆骋一时脱不开身。
邓姣带着周季北去烤架旁落座,先填饱肚子。
刚才她已经吃了一碗羊奶泡馍,虽然这烤肉味让她嘴馋,但她已经吃不下了。
“你哥刚才问你为什么一起来边疆了吗?”邓姣问宜宁。
“我让他待会儿问你了,我都饿死了!”宜宁说:“他问我周大哥是不是周季北。”
邓姣:“你跟你哥解释了吗?”
宜宁一边啃羊腿一边点点头:“我告诉他了,还是皇嫂看人准,周大哥太可靠了!”
邓姣:“……”
你还不如不解释。
不多时,见宜宁等人吃饱了,亲卫上前请他们去燕王的大营里避寒。
这营帐比军营外的蒙古包空间大很多,估计是为了方便将军们一起议事,但是营帐内并不比外头暖和多少。
难怪陆骋在京城时穿得单薄,也不见他畏寒,约莫是在这地方冷习惯了。
几人好奇地在营帐里四处参观。
周季北一直盯着正北架子上的那张羊皮地图,仔细观察被红色圈出来的位置,想了解这位大齐战神对地形的分析着重点是什么。
“你看啊皇嫂!”宜宁公主指着武器架最前端托盘上放着的那根发簪,乐不可支:“这是什么武器啊?这不是一根簪子吗?我哥怎么把它供在这武器架子上?”
邓姣凑上前看了一眼,顿时耳根发烫。
这簪子是她的。
陆骋离开皇宫那晚,亲手从她发髻上拔下来的。
一看见它,当时发生的事就浮现在脑海。
那个香汗淋漓的夜晚。
他喘息着拔下这根簪子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疑惑地抬头看他。
他垂眸搂紧她的腰,低声要求:“继续,用力握紧,别停下来。”
……
邓姣快要昏厥了。
这个混蛋为什么要把这根簪子摆在这么醒目的地方!
“这簪子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宜宁拿起发簪仔细观察:“我好像见谁戴过。”
“哈。”邓姣赶忙解释:“这款式很寻常啊,肯定有不少人戴过一样的。”
外面忽然传来士兵“参见殿下”的喊声,帐帘立即被掀开了。
邓姣惊慌地转头,就见陆骋提着酒坛子走进营帐,目光一下子就捕捉到她的眼睛。
他走过来,眼睛盯着邓姣,手却从宜宁手里拿回那根发簪,摆放回托盘。
邓姣脸更红了,嗓子发干,低头,视线落在他腰封左侧的佩刀。
“你把这发簪放在武器架子上干什么?”宜宁好奇地问陆骋:“这上面镶这么多碎宝石,还是鸢尾簪,不像是男人的发簪啊,哥,这是哪位牧民家的姑娘送你的定情信物吗?”
陆骋垂眸面无表情盯着邓姣,嗓音低沉:“不是牧民家的。”
“那是谁的呀?”宜宁很好奇:“真是定情信物?我哥铁树开花了呀!”
“是信物。”陆骋像是在提醒邓姣,“我一刻都没忘记自己对她的承诺,那她呢?皇嫂。”
“谁呀!”宜宁急死了,问邓姣:“皇嫂也认识那姑娘吗?怎么就我不知道呀!”
邓姣崩溃地仰头凶陆骋:“殿下在孩子面前说什么呢!”
陆骋丝毫没有收敛,他把酒坛子“咚”地放在武器架旁边的花几上,上前一步,俯身凑近邓姣的脸,“她忘了对我的承诺,我说过,有人会倒霉。那张地图是军事机密,他该当何罪?”
邓姣:“……”
这家伙一进门就想好欺负她表哥的借口了吗!
邓姣的脾气因为憋了这么多天的委屈和恐惧,一下子涌上来,她气呼呼地仰头迎上陆骋浅淡却凌厉的双瞳,嗓音带了哭腔:“要不是表哥豁出命送我来这里,我现在已经没命了!”
陆骋一愣,直起身,歪头疑惑地观察她。
她红红的眼眶意味着她马上就要哭了。
“发生什么事了?”陆骋下意识伸手去揽她的腰,半途停住,转头吩咐妹妹:“你带那个姓周的先出去,让秦岳给你们安排住处,把阿渊也抱走。”
宜宁如临大敌。
目光在哥哥和皇嫂之间来回闪转:“那皇嫂呢?她不跟我一起住吗!”
第47章 我想要抱你。
“我当然会跟你一起住。”邓姣担心宜宁看出自己和她哥的苗头不对劲, 赶忙解释:“我得先留下来告诉燕王殿下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先去歇着吧。”
不远处默默偷听交谈的周季北转身走过来,对陆骋抱拳行礼:“是属下自作主张, 将皇后、太子以及公主三人一并送来边疆, 若有不妥,属下一力承当。”
“当然会让你承担。”陆骋的目光难得从邓姣脸上移开, 看向周季北, 语气平淡温和, 但眼神近似于半个月前面对敌军的杀气:“等本王忙完自己的事。”
邓姣更委屈了,不要命般的仰头大声斥责燕王:“殿下还吓唬他!都说了是周季北救了我的命!”
为了筹集军饷, 她一个多月来马不停蹄地赶路, 每天吐得胸口烧得慌。
在玄君山脚下不吃不喝的规划路线,绕山观测,还要被太后派来督工的大太监指手画脚。
这一切痛苦,在寻得军饷后, 也算是被欣慰与荣耀化解了。
可没想到太后竟存了兔死狗烹的歹毒心思。
甚至不惜软禁她的嫡亲孙子, 想利用储君, 给邓姣定下死罪!
从事发至今,为了求生,邓姣几乎屏蔽了心底所有恐惧和委屈。
在见到陆骋以前,她甚至没发现自己如此恐惧和委屈。
此时此刻,这个男人就站在她眼前, 高大的身形像一座安全又束缚她的牢笼。
她在他的视野内, 她应该感到松了口气,不用继续提心吊胆。
她应该立即发出夹子音,对他告状,寻求保护。
可她现在只想闹脾气。
面对小胖崽和小公主时, 她要坚强起来,成为他们的依赖。
面对周季北的深情时,她本能地感到生疏和心虚。
只有面对陆骋时,她想把所有情绪都砸给他处理。
她要陆骋负责哄好她,驱赶所有的恐惧和委屈。
理智告诉她,不能对一个没打算负责的男人如此放肆,但一看见陆骋,理智就退场了。
于是,她带着尖利的哭腔,把从出宫到逃亡至今所有的事,都吼了出来。
周围还没来得及回避的人全都惊愕地注视邓姣。
宜宁挽起邓姣的胳膊:“皇嫂受了这么多委屈,路上怎么都没告诉我?”
周季北痛心地蹙眉注视邓姣。
就连还在啃羊排的小太子也吓得跑过来,扑在邓姣的腿上,紧张地呜咽起来。
他听不懂邓姣在说什么事,但他能听出姣姣娘娘的哭腔好像很难过。
陆骋神色惊愕,短暂的消化她说的所有事之后,他眼神化为惊怒。
完全没想到母后会这么做。
陆骋不是想不到母后可能会对邓姣下手,而是先帝下葬前,身为太后,她根本没有权利对邓姣下手。
因为凤印名义上还在邓姣手里,后宫是邓姣为尊。
只有先帝葬礼上,太后有一定的权利给儿子安排殉葬器物,甚至人祭。
所以陆骋原计划殉葬前若是赶不回来,就提前接邓姣来边疆。
没想到太后居然想利用三岁的储君,拿军饷的事反过头来污蔑邓姣。
邓姣的手在抚摸趴在自己腿上的小太子,让他别害怕。
眼睛还盯着陆骋,想看见他眼睛里的情绪,她并不是要他愧疚,她更想看见他有没有心疼。
但是陆骋的目光垂到地面,眼神没有焦距,沉默片刻,他退后两步,一只手抓住武器架的铁柱,胸口起伏明显,但表情仍然看不出情绪。
她此刻讨厌他在有真正情绪时会下意识隐藏,她不希望他在她受委屈的时候还能喜怒不形于色。
但过了一会儿,邓姣更加生气了。
因为陆骋回过神后,目光急切地观察宜宁和小太子,然后再偷偷侧眸观察邓姣的表情。
邓姣几乎一瞬间判断出他的心思——
他在寄希望于他的妹妹和胖侄子,能替他哄好她。
“我想出去透口气。”邓姣失望得胸口发堵,她抱起腿上的小胖崽交给宜宁。
宜宁满眼心疼:“让我陪你吧皇嫂?”
“不用,没事的,都已经过去了,突然想起来,我感觉有点闷,出去散散步就好。”
邓姣转身离开营帐。
外面的空气冷得跟针扎在脸上一样,好在没有风,只是干冷。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周围的营帐外到处都是士兵。
她茫然无措地漫步在营帐之间的过道,迎接士兵们所有惊讶的目光。
没走多远,发现所有人低下头,乖乖打磨兵器,邓姣就知道陆骋终于追上来了,就在她身后。
她迷茫的表情消失了,表情变得又高傲又倔强又委屈,散步姿态像是威风凛凛的将军,大步往前走。
再往南的营帐都是空的,周围连篝火都没有,邓姣有些困惑地左右张望。
“这个营的斥候全都出城了。”身后的男人嗓音闷闷地主动替她答疑解惑。
邓姣不争气地心跳加速,下意识重复他的话:“斥候……”
“斥候就是侦察兵。”他解释。
邓姣猛地转过身,仰头气道:“我知道斥候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傻子!”
他停下脚步,低头面无表情地观察她愤怒而冻得发红的脸,而后抬起头看看周围,“这里每个营帐都是空的,侦察兵天黑前才回来。”
邓姣依旧凶恶:“那又怎么样!”
他低下头再次注视她:“我想要抱你一会儿,如果你不需要帐篷的遮掩,就在这里也没问题。”
“陆骋!”她气急败坏:“你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我很生气,我可不会像你那样隐藏自己的感受,我生气就是生气了!”
他困惑地看她:“我没有隐藏自己的感受,我说了,我想要抱你。”
“就算我在生气,也得先满足殿下的需求,是吗?”邓姣气得气喘吁吁:“我为你筹集军饷,你却没能保证我的安全,我难道就要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为什么这么说?”他思考她的话,然后回答:“事情已经发生了,威胁过你性命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可他们现在在千里之外,要处理的事,总得按顺序一个一个来,现在我能做的,只有先抱你。”
邓姣:“……”
这家伙的逻辑可真是无懈可击。
“道理是这样没错。”她吸了吸鼻子,不肯妥协:“但心情不会跟你讲道理,我现在还在生你的气,我不想要你抱我。”
这是假话,但她要忍住生理上的冲动。
她需要让他知道,她不是那种以满足他欲望为先的附属品。
“冷吗?”陆骋抬手,手背蹭了蹭她冻得通红的脸颊,而后弯身抓起她双手,拿到嘴边呵口气,在他自己掌心搓了搓。
他的视线专注地从她双手抬起,诚恳地看向她的眼睛:“先回我的营帐再生气,可以吗?”
邓姣又不争气地开始眩晕了,男人长得太帅简直是作弊。
她的原则和底线,在他的五官轮廓操纵下,剧烈波动。
她用尽全身自制力,才勉强挣扎了一下,假装不想被他握着双手。
“你会着凉的。”他微微握紧她挣扎的双手,拉到自己胸口,眼神变得坚决:“在这种地方着凉很危险,你可以回火堆旁考虑怎么处罚我的疏漏,或者我会把你扛回我的营帐。”
“唔……”邓姣假装继续挣扎了两下,才乖乖地靠近他怀抱。
他终于松开她的手,一手揽住她肩膀,强制她转动方向,朝向他的营帐,然后松开手,等她自己往前走。
她隐约觉得自己不该这么顺从,不该把掌控感交回他手里。
但是又说服自己——回到他的私人地盘,她还是可以继续闹脾气的。
一路上,她余光都能看见,他一直侧头垂眸盯着她侧脸。
她觉得他的情绪肯定不是他表面那么平静,她希望他能像他皇兄那样,主动对她表达所有渴求和不安。
但她或许永远没法让陆骋对她失控。
虽然他把她那天晚上戴的发簪,放在了他营帐里最醒目的位置。
她依旧不敢幻想他的感情有什么质的变化。
他此刻对她的热度,可能只是第一次体验了跟女人产生那样的联系之后,迫不及待幻想下一步更亲密的联系。
他走在她身后很近的位置,直到营帐前,才快步绕过她,替她掀开门帘,侧头看着她走进自己的地盘。
其他人已经不在营帐里了。
陆骋在她身后关上帐门,快步走到地炉旁,将柴火烧得更旺,达到脱了衣裳也能忍受的室温。
邓姣故意找话题打岔:“宜宁他们呢?”
陆骋没有回答,不紧不慢地拿来毯子,铺在铜炉旁边,盘腿坐在毯子上,看向邓姣:“过来吧,皇嫂,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第48章 本王简直想不出比这更诱……
邓姣被男色占据的脑袋, 此刻忽然警铃大作。
陆骋把她哄回自己的地盘,声称会任由她处置。
但此刻,这个男人在温暖的烤炉旁铺好柔软的地毯, 长腿舒展, 几乎完全占据地毯。
他让她过去处罚他。
如果她现在真的过去,能容纳她的, 只有他的双腿。
她只能坐在他的怀里, 这样的处罚, 很快会变成奖励。
她并不是真的因为陆骋没料到太后耍阴招而生气。
毕竟她自己也完全没想到太后能无耻到利用军饷,反过来污蔑她。
她生气, 表面上是因为陆骋表现得过分冷静。
如果她刚才说出这一个多月的经历之后, 陆骋神色心疼地抱住她,而后愤怒地表示回去后一定会处置太后。这才意味着他真的在意她。
那样她不仅不会伤心,而且现在已经坐在他腿上了。
可惜,陆骋真实的表现, 是希望某种外力帮他跳过她情绪失控的阶段, 直接跟他开始重逢后的亲热。
她知道他不擅长直面和处理情绪。
以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也确实没有义务成为她期待的样子。
可邓姣现在没办法理智的面对陆骋。
平心而论,这位大齐战神从初次见面起,对待她,已经算是非同寻常地优待,这也是她莫名敢在他面前愈发任性的原因。
他对她的一切特殊的温柔与纵容, 都没有让她心存感激。
而是让她有点心动了。
她生气根本的原因, 其实是发现内心深处,她想把陆骋当成伴侣,彼此依赖。
而陆骋追求的只是生理上的满足。
突然想通这件事,让她更加痛苦。
可这就是事实。
尽管此刻她的身体很想扑进他怀里, 打情骂俏一番,就半推半就地与他沉入欲海。
但她无法绕过内心无法填补的情感空洞,担心更进一步的被他占据,会让她的心陷得更深。
邓姣抿嘴失望地转过身,拒绝投怀送抱。
陆骋站起身,快步绕到她面前,低头困惑地观察她表情,而后抬手,拇指指腹擦掉她眼角的泪水,按捺欲望,沉声说:“如果你不想,我可以放你走。”
“放我回去一直生闷气吗?”邓姣仰头对他发脾气:“我明白,燕王殿下哪里能纡尊降贵来哄我呢?”
陆骋一愣,瞳孔颤动,视线又开始无措地四处闪避。
大概沉默了十几秒,他忽然上前几步,把她逼退到茶几旁,抬手撑在她身后的桌面,低头蹙眉逼视她:“你告诉我你想做什么,邓姣,我已经尽可能对你有求必应了,我不知道你想要我干什么,我本就不擅长哄女人,否则我母后也不会二选一都放弃我,否则我养母也不会把我像狗一样拴在她院子里。”
邓姣吃了一惊,身体微微后仰,心脏怦怦直跳。
她第一次看见陆骋如此愤怒又无助的眼神。
发现她生气,又猜不出她要干什么,这似乎触发了陆骋的创伤反应。
邓姣捏紧拳头。
要怎么直接告诉他?
她想要的是他的爱,是他真正的心动,是不止于身体上的欢愉。
可她一旦提出这个要求,可能会彻底吓退陆骋,现在还没到提出这种要求的火候,她不能冒进。
犹豫片刻,她看着陆骋,平静地回答:“我想要你花点心思,为我想想未来的路。还有周季北,太后的杀心还在,我们的命悬而未决,我当然无法安心与殿下亲热。”
“母后已经不足为虑了。”陆骋直起身,眼神恢复平静,低头注视她:“为了抢功,母后不惜暴露救国的军饷,大齐若是交给她,怕也没几年自在逍遥的日子,我就会成为亡国奴。”
邓姣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
“如你所愿,邓姣。”他神色郑重地回答:“待到皇兄灵柩入土,我便御极登位,君临天下。你未来的路会很安逸,只有你表哥的命悬而未决,看你选择如何待他。”
“真的?!”邓姣激动地一把搂住他脖子,几乎要蹦起来:“那我们回去就给我表哥升职吧!金翎卫最高的官职,是指挥使吗?”
陆骋凑近她的脸,凶恶地眯起眼:“皇嫂选择错误,回去就拉他去砍头。”
“殿下别开玩笑了!”邓姣乐不可支,咬着下唇主动贴进他怀里,开始畅想未来。
这回被太后下绊子,可是赚大发了,有惊无险不说,反而逼得她的咸鱼大腿被迫扛起责任了。
这次回宫,她可就真的可以拳打太后脚踢贵妃们了,哈!
看着怀里态度忽然转变的女人,陆骋为自己感到可悲。
她闹脾气就是为了这个?
让他放弃自由,成为她在后宫立足的靠山。
方才看她含泪诉说这一个多月来的委屈时,他就暗自决定,放弃对母后最后一丝幻想。
此刻想来,她的眼泪本就是为他布下的陷阱。
他早早跳进陷阱,就因为没有开口告诉她,她以为目的没达成,所以不让他抱她。
果然又是熟悉的利用。
他在意谁,就会沦为谁的傀儡。
几个月前,陆骋还在嘲笑皇兄愚蠢,为一个不爱他的女人,竟然惹得母后与他离心。
如今,邓姣落入陆骋掌心,这还什么都没干过,陆骋已经打算跟母后决裂了。
简直匪夷所思,几乎是无知无觉地走到这一步。
皇兄在天之灵,若是见识到他这点定力,棺材板都要笑塌了。
不能继续放纵莫名的保护欲。
他不需要爱,只需要情欲。
邓姣发现他一直冷着脸,立即喜滋滋地安慰:“殿下不用太操心,你若是不想忙于朝政,我也可以学着批折子,替你监国都没问题。等阿渊长大些,就把活都交给他干!”
他只是低头看着她,“皇嫂不生气了?”
邓姣羞涩地抿嘴一笑。
陆骋竟然愿意放弃从小到大对自由的向往,甘心担起重任。
她刚才以为他什么都不表态,是在敷衍了事,只想亲热。
没想到他闷不吭声做出这么大的决定。
她简直喜出望外,双手落在他胸口,想踮起脚尖亲吻他。
可下一刻,他双手捧着她侧腰,将她举起,放在她身后的矮几上。
他的手挽住她膝盖后侧,把她的身体拉向他小腹,她茫然抬头,他的手已经迅速滑到她后背,猛地一收,她的身体严丝合缝贴在他身上,双腿被他劲瘦的腰分开。
“嗯……等一下!等一下!”邓姣慌忙捉住他解她衣带的手,红着脸呢喃:“我……能不能……”
他鼻子里呼吸粗重,喉结滑动,沉声开口:“这还不够吗?我即位之后皇后之位空悬,凤印自会留在你手里,这不就是你要求的交易么?”
邓姣小声说:“我是想问,这里有没有地方能洗个澡?我这一路赶来边疆,尘土飞扬,偶尔路过河流,也只能简单擦掉灰尘,我现在……可能不太好闻……”
“我不介意。”他抱紧她。
“我介意!”邓姣红着脸:“我希望第一次的回忆能完美一点。”
这确实是陆骋的“第一次”,他有些尴尬地哼笑,“你太体贴了邓姣,但我没那么讲究。”
邓姣坚持:“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陆骋深吸一口气,绝望地直起身,右手焦躁地在她身旁的矮几上有节奏的敲击。
“要烧一缸水,得很长时间。”他对她提议:“我带你去温泉池泡一会儿,行么?”
邓姣点点头。
这确实是她的第一次,她希望能跟陆骋一起制造一些仪式感。
陆骋在外安排封锁山谷入口时,她就解了衣裳,滑入池中,迫不及待拆了发髻。
所以,当燕王殿下来到温泉池边时,原本该被他亲手解下的衣裳,已经散落在岸边。
而他的小皇嫂正低着头,长发泡在水里,她认真地、卖力地,搓洗头发。
“本王简直想不出比这更诱惑的景象了。”陆骋自己都很佩服自己居然还能坚持不懈地挺立着。
“啊?啊!”邓姣掀起湿发侧头看,就见陆骋双手抱臂,一脸不满地站在岸边注视她。
“殿下进来干什么?”邓姣急坏了:“我还没洗好呐!”
陆骋:“不然呢?你觉得我带你来这里,是打算跟你共浴,还是跟你轮流泡澡?”
邓姣急忙把头发往后整理,急道:“那我不是跟你说了我要先洗澡嘛,你先等一下嘛!”
“我会等,我已经等这么久了,你可以慢慢洗。”他说着,漫不经心解开佩刀,脱掉大氅,解开衣带……
正埋在水里奋力洗澡的邓姣,余光像是定位追踪,瞬间落在他腹肌凹凸流畅的线条上。
等他衬裤落地,她吓得立即收回视线,心脏狂跳。
怪不得他着急。看起来比上次更迫切了。
她嗓子发干,紧张极了。
上回她双手忙碌的过程中,就在思考那么大的玩意要怎么才能进得去。
此刻真的要上阵,她怂得眼冒金星。
池水边缘水位不深,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水没过肩膀,他走过来,水波在他腹部起伏。
邓姣身体绷紧,踩在水底的脚趾都蜷缩起来。
他保持耐心,在她面前缓缓沉入水下,伸手将她捞入怀中,转了个圈,抱着她坐在那块大石上。
邓姣双手掐住他宽阔的肩膀,红着脸低下头,视线恰好落在他左肩。
“这是……”感觉到指腹疤痕的触感,她的视线落在他肩膀上,顿时睁大眼睛仰头看他:“你不是说你只在后方督战吗?这是怎么回事?这是箭伤吗?你没事吧!”
陆骋低头看了眼,“不是,我没有在战场上受过伤,这是十多年前留的疤,早没事了。”
邓姣皱眉:“十多年前?那你才多大?你当时还是储君吧?谁敢刺伤你?”
第49章 伤口来历+崽崽和燕王第……
陆骋警觉地注视她:“问这个作甚?”
邓姣挑眉:“我难道不能对你身上的伤疤来历好奇吗?”
他右手托起她的脸, 将她脸颊的湿发拨到耳后:“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事到临头,邓姣更加紧张:“那也不能太急嘛,做那种事之前, 我需要殿下给我足够的柔情蜜意……”
陆骋更加困惑, 焦躁地抬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耐心在蒸发的边缘反复横跳。
由于没有经验, 无法判断邓姣此刻究竟是在为难他, 还是在调情。
陆骋不想在关键时刻让她兴致减退, 于是退一万步,耐心询问:“柔情蜜意?伤疤来历能有什么柔情?不能谈些别的么?”
她搂住他脖子, 仰头撒娇:“可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的过往, 我想了解你。”
“我能有什么过往?后宫就那么大点地方。”他无奈地深吸一口气,目光放空,看向前方,所有幼年的回忆都让他感到烦躁, 但他坦白告诉她:“这都是我养母拿她的簪子刺的。”
邓姣吃惊地皱眉:“她为什么要刺伤你?”
陆骋沉默了一会, “我当时也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后来我才知道, 那段时间我母后重得圣眷,养母觉得我眉眼既像负心的父皇,又像跟她争宠的母后,她看见我就火大。”
“这算是什么理由?”邓姣不知道他小时候除了被禁锢,还遭受过如此匪夷所思的家暴。
她禁不住心疼, 拇指轻轻抚摸他肩上的伤疤:“你当时肯定很委屈。”
陆骋看着怀里的女人, 想了想,摇头:“至少得有人在乎才委屈,我母妃顾不上我,父皇政务繁忙, 无人在意我,委屈给谁看?”
邓姣抿了抿嘴:“你说这话都让我觉得委屈,你应该觉得委屈,你父皇母妃和养母都对不起你。”
陆骋有些惊讶地歪头注视她,想了想,回忆道:“当时,我只顾得上琢磨怎么少受伤,想让养母保持好心情,她心情好的时候,待我还不错。但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突然变脸,摸不准规律,她有时候听戏嗑瓜子,正笑着,也会突然一咧嘴,嚎啕大哭。”
邓姣屏住呼吸,心脏揪紧。
半晌,她努力保持平静,但嗓音干哑,“她哭起来,会伤害你?”
他目光开始闪烁,点头承认:“她会顺手抄起杯子砸我,或者用发簪扎我,后来只要她有发作的迹象,我就立即逃跑,躲一两个时辰再回来,她就自己好了,还会抱着我一直道歉,给我准备好吃的,让我别恨她。”
邓姣问:“那你恨她吗?”
陆骋垂下眼,想了很久,“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在计划暗杀她,观察她身边的宫女太监都要做些什么,准备找理由挨个支开,但我那时候只有六七岁,哪怕一对一都没太大胜算,迟迟没动手,倒是先学会挨打前逃跑。她发病,我就跑,回来后,她对我很好。只要我保持好距离,她就是个好母亲,如果她没有病死,我会照顾她善终,你觉得这算恨么?我不知道。”
“不完全算……”邓姣心酸得几乎说不出话,她看着陆骋有些茫然的神色,轻声问:“现在你还是很害怕看见别人哭是吗?尤其是姑娘?你在意的人?”
她几乎被内疚淹没。
这一刻她才意识到,陆骋发现她眼睛泛红时,惊慌逃避的表现,并不是因为不在乎或是想推卸责任。
宜宁也说过,只要她一哭,她哥就想逃跑。
陆骋总不可能也不在乎这个唯一的妹妹吧?
陆骋根本没有走出年幼时的阴影,但他自己毫无所觉。
思考她的问题,让陆骋显露不安痛苦的神色,“我们非得谈这个?这听起来柔情蜜意吗?”
邓姣的手磨蹭着他的后颈,“你刚才说你不擅长哄女人,现在你坦白告诉我这些,我一下子就被你哄好了,而且想要哄你,这不算是柔情蜜意吗?”
“为什么?”他问。
邓姣抿嘴笑:“这些过往会让我换一种观点解读你对待我的方式,我现在理解你为什么想跟我保持距离,但其实没必要,我不会伤害你,也伤害不了你,你已经是大齐战神了。”
陆骋困惑地皱眉:“你想错了,我现在想跟你缩短距离,连老底都交了,你最好别再为难我。”
邓姣凑近他双唇:“不是说身体的距离,我是说,你想跟我保持你心里的距离。”
“什么算是心里的距离?”
“比如……”邓姣吞咽一口,红着脸小声试探:“如果……我是说如果,在我们的交易期间,我对殿下真的动了心,殿下对此如何做想?”
陆骋眸光一愣,陡然抬手捏住她下巴:“交易开始之前,我已经告诉你了,邓姣,我连让你失望的责任都不想承担。想以此撩拨我?别白费力气。你若是真有动心的迹象,我们的交易就立即结束。”
邓姣抓住他的手腕,“你弄痛我了……”
陆骋垂下手,没有再搂她的腰。
“我只是打个比方,”邓姣赶紧收回试探:“殿下别误会,本宫心里还惦记着先帝呢,就算没了先帝,这不还有我表哥呢吗?殿下用不着担心被我惦记。”
陆骋的手一瞬间回到她后腰,把她抱紧贴在他身上:“你不能惦记我,也不可以惦记其他男人,这是我们交易规则的其中一条。”
“老天爷啊~”邓姣嘟起嘴抱怨:“怎么会有殿下这么霸道不讲理的人?”
“你答应了的。”陆骋严肃强调。
邓姣忍不住逗他:“那现在殿下准备登基了,我都已经安全了,我们的交易就此结束,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骋吃惊地倒吸一口气,急切地讲道理:“本王都还没有要过你一次。”
“那只能怪殿下自个儿不争气了呀,我又没拒绝过。”
邓姣忍住笑,指尖顺着他胸肌轮廓游走,故意吊他胃口:“不过,交易结束,殿下也不是不能要我,这就全凭殿下的本事。闲着也是闲着,本宫总得找个有本事的男人解解闷。”
陆骋面无表情地反击:“既然交易说结束就结束了,回京之后,凤印最终落于谁手,也全凭娘娘的本事。”
邓姣一惊,仰头不满意地与他对视。
陆骋很坏很坏的挑了下眉峰。
“看本事就看本事!”邓姣没有退缩,她就不信这家伙真的对她一点没动心。
她必须改换策略。
这家伙的幼年阴影造成的防御机制,就是极度恐惧亲密关系。
她若是现在表白爱慕,只会把陆骋当场吓跑。
只有反过来,激发他主动狩猎的本能,才有可能吃定这位战神。
“好了,本宫要继续泡一会儿,殿下快上岸把衣服穿回去吧,交易都结束了,我俩这么坦诚相对,不合适。”
邓姣故意在他腿上挪了挪,手在水下一撑,把自己推远。
她“不小心”按在他那个地方。
几乎将那硬处完全压贴在他小腹。
“呃……”陆骋一把握住她手腕,下意识将她拉回来,贴回刚被撩拨起的抽动。
“殿下这是作甚?”邓姣茶茶地假装挣扎:“总不会是想跟皇嫂耍赖吧?殿下可不是那么玩不起的人。”
陆骋低头喘息着,杀气腾腾一挑眼,咬牙切齿地盯着她,喘息片刻,才松开了她的手腕,任由她飘去池水中央。
邓姣咯咯笑着在水中转了一圈,长发像海藻围绕她,散开在水面,瓷白又精致的脸容如梦似幻,仿若传说中的鲛人。
她微微上浮身体,露出一点勾勾,等燕王不甘的目光滑向那里时,她立即沉入水中,欲擒故纵催促他离开:“殿下还等什么呢?”
陆骋站起身,铁骨铮铮且硬邦邦地上岸穿戴离开。
等他的背影消失后。
邓姣脸上的笑意也变得有些苦涩。
她其实是个有些容易心软的人,更何况是对自己心中爱慕的人。
她很心疼陆骋幼时的遭遇。
却不能像对待宜宁小太子那样,直接地对陆骋表露关心。
由于在最重要的亲密关系形成阶段,陆骋几乎没有感受过真正的关爱,所以他很可能不太理解邓姣真心实意的同情与关切。
他甚至没办法同情他自己。
邓姣如果直接表达感情,反而会激起他的防备与回避。
必须以他理解的那个冰冷世界的逻辑,来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这才能让他感觉安全且合理。
所以邓姣故意以“有本事的男人”作为衡量标准,诱惑他主动出击。
这个战无不胜的大齐战神,竟然是她遇到的最难攻略的倒霉蛋。
邓姣既心疼,又有点哭笑不得。
她洗完澡出去,陆骋没有让士兵接她回营,而是亲自等在马上,满脸写着记仇。
毕竟这场交易中的燕王殿下可谓是鸡飞蛋打,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余光看见邓姣走出来,陆骋没打招呼,也不看她一眼。
等邓姣自己坐进马车,他才调头扬鞭,领着护卫队赶回营地。
下车后,邓姣快步追上陆骋,清了清嗓子:“殿下怎么不理我?我本想今晚就找人解解闷来着,看来殿下没这个兴致?”
不等他回答,邓姣欲擒故纵地转身张望:“诶?我表哥他们呢?上午有牧民邀我们一起吃一顿呢,时辰快到了,我去找他们。”
陆骋欲言又止,嘴里的狠话和眼里的不甘激烈交战,最终还是态度温和地询问:“哪里的牧民?我送你们去。”
于是,燕王拖家带口,还领着个周季北,一起来到了牧民的帐篷里。
众人围着矮桌席地而坐。
太子殿下的小胖手抱着牧民分给他的阔叶包,迫不及待地想解开包裹上的绳子。
这是当地一种特殊风味的烤肉方式,羊腿肉被腌制后,用一种香味特殊的阔叶包裹成一团一团的小方块,用绳子系起来,土烤到香气渗透。
没拆包就能闻到香料和烤肉结合的诱人香气。
小太子急得包子脸都憋红了,还是没能拆开绳子。
他急切地把包裹递给坐在一旁的皇叔:“嗯!嗯!皇叔!快!要吃!吃吃!”
陆骋此刻一直在默默偷听邓姣在跟周季北闲谈些什么。
胳膊被戳了几次,他才回过神。
侧头,看了眼胖侄子递过来的包裹,陆骋有些不耐地接过来,迅速拆开叶子,抬手一口吃掉了里面的烤肉,继续专心偷听。
一旁口水已经快要滴到桌子上的太子殿下:?
整张包子脸都惊呆了!
皇叔帮他拆开绳子后,自己吃掉了里面的烤肉!
小太子悲痛欲绝,许久才回过神,一撇嘴,狮吼功蓄势待发!
“殿下?”对面的周季北一直注意着全桌客人的一举一动,所以他刚才亲眼看见燕王殿下吃掉了太子的那份烤肉。
眼看小太子要就地打滚,周季北赶忙把自己拆开的烤肉递到小太子面前:“您想尝尝这个吗?”
这一举力挽狂澜。
小太子施法被打断,眼睛一亮,立即伸手抱住树叶,开始嘬烤肉。
“周大哥自己都没尝呢!”宜宁打抱不平:“你别总顾着别人呀,阿渊吃不了那么多,把他那份给你吧,我们都被你照顾一路了,应该好好犒劳你这位可靠的大哥。”
说完,宜宁就伸着脖子去找小太子面前的烤肉包,“诶?阿渊那份烤肉呢?”
陆骋对宜宁左一口“大哥”右一口“可靠”十分不满。
燕王殿下才是这间屋子里最可靠的男人。
侧头扫了眼胖侄子跟前的桌面,没发现烤肉。
突然想起什么,陆骋垂眸看向自己的桌面——一份还没吃的烤肉包,以及胖侄子刚才递给他已经拆开吃完的烤肉叶子。
后知后觉意识到陆渊是想要他帮忙拆开烤肉包,不是送给他吃的。
一旦宜宁的视线转移到陆骋的桌面,他就会成为全场最不靠谱的男人。
一个抢三岁侄儿食物的男人。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陆骋闪电出手,将烤肉叶子丢到了桌子下面。
他沉着冷静地转头嫁祸胖侄子:“你那份烤肉呢,阿渊?皇叔不是告诉你不能连皮一起吃么?”
小太子闻言侧头仰起脸,气得直蹬脚:“唔!唔!阿渊的肉肉!肉肉弄不开,给皇……”
陆骋眼疾手快一把将他小胖手里的烤肉塞到他嘴边:“没关系,下不为例,继续吃,肉要凉了。”
邓姣闻言立即看向气呼呼的小胖崽,伸手招了招:“弄不开?阿渊的烤肉在哪呢?麻麻帮你解开。”
陆骋瞳孔骤缩。
第50章 燕王气气表哥+崽崽被坏……
小太子听明白了姣姣的意思, 一时顾不上嘬手里的烤肉,急急忙忙地告状:“皇叔!皇叔!解开啦!爷的肉肉!”
邓姣转头看向陆骋:“殿下已经帮阿渊打开了?”
“嗯。”陆骋镇定地低声回答:“他打不开,又急着吃, 让本王帮忙打开。”
打开后顺便帮忙吃了。
虽然后半句没说出来, 但太子殿下以为大家已经都知道了皇叔的恶行。
他仰着包子脸,等待姣姣娘娘惩罚皇叔。
邓姣:“好吧, 烤肉刚端上来的时候有点烫手, 不能直接让他吃。”
“我知道。”陆骋点头。所以他帮胖侄子吃了, 很合理。
于是邓姣转头继续跟牧民闲聊。
没等到伸张正义的小太子一蹦一蹦地抗议:“唔!姣姣?姣姣?”
突然,他的后脖领子被身旁邪恶又危险的皇叔一把薅住。
小太子被提起来, 放坐在坐垫上。
陆骋凑近他耳边, 低声问:“皇叔有没有告诉你,烤肉再不吃就凉了?”
小太子刚想继续反抗,就看见皇叔伸手把他自己的烤肉递到他面前,“我数到三, 你吃完手里的烤肉, 皇叔这份烤肉也归你。”
陆渊眸光一凛, 胖脸上的斗志燃起来了。
他不再纠结于过去的损失,一心盯准陆骋手里的烤肉包,一口吞下了自己手里的烤肉丁,嚼吧嚼吧嚼吧,吞下去。
转头得意地仰头看向皇叔, 那份肉也归太子殿下了。
陆骋:“吃完了?”
陆渊得意点头。
陆骋:“刚才说是数到三你才能吃完, 我都还没有开始数,你就吃完了,挑战失败。”
陆渊倒吸一口凉气。
中计了!
邪恶的皇叔!
“但是,”陆骋捏起手里的烤肉包, 缓缓解开系绳,递到胖侄子嘴边,“担心阿渊吃不饱,皇叔可以为你破例。”
年仅二十岁就拥有七年的政斗生涯,陆骋在收买人心这件事上向来狡猾。
果然,陆渊的包子脸一瞬间春暖花开,小胖手接过皇叔“破例”的馈赠,开始了新一轮嘬嘬。
陆骋清了清嗓子,一手搂住胖侄子,凑到他耳边,低声问:“皇叔好,还是对面那男的对你好?”
没功夫回答的太子殿下腾出一只小胖手,指向周季北,这个来漠北的一路上设法给太子找好吃食物的靠谱大哥哥,比皇叔更好!
陆骋松开手,退回去,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对面的牧民瞧见那胖胖的崽崽胃口这么好,立即竖起大拇指夸赞,还转头用不太熟练的官话对邓姣说:“漂亮孩子,眼睛、眼睛,更像我们大齐战神!不太像王妃哦?”
“嗯?”邓姣看了眼对面的胖崽,回过味来,赶忙解释:“噢,您误会了,大娘,我不是燕王殿下的王妃。”
说这话的时候邓姣看向陆骋,他也在看她,眼神有点失望,或者是她希望他对这个回答失望。
然后他垂眸看桌子,没说话。
牧民大娘惊讶地看向宜宁公主:“那是这位姑娘?”
“我是他亲妹妹,大娘,您别瞎猜了!”宜宁嚼吧着烤肉解释:“这孩子是我们的小侄儿,我和我哥还没成婚呢。”
牧民大娘的表情从惊讶,到惊喜,然后忽然蹦起来,跑去帐门前掀开门帘,对外面正在烤肉的孩子他爹语速飞快的嚷嚷了一段当地语言。
那句话的意思是“误会!战神没有成婚!孩子他爹!快把囡囡叫进来!”
帐篷内只有陆骋能听懂她在喊什么。
所以也只有他知道,接下来又要被迫欣赏牧民家闺女的才艺表演了。
果不其然。
头戴那种特殊编织花环的青涩小姑娘走进帐篷,有些羞涩地对餐桌周围的客人们打招呼。
说了些他们听不懂的当地语言,姑娘开始自己唱着歌,脚打着节拍,载歌载舞起来。
帐篷内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除了小太子还在啃肉喝奶,其他人都在礼貌地欣赏歌舞。
邓姣和周季北很捧场地拍着手,给跳舞的姑娘打节拍。
小姑娘做出一个高难度的旋转动作后,周季北立即站起身,高声欢呼,用力地鼓掌,也算是回报牧民的热情好客。
陆骋的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他之前不懂地方习俗,也犯过类似的错。
周季北现在的行为,已经算是加入求偶队伍了。
按照流程,姑娘跳完之后,会审视所有参与到共舞的汉子,如果有看上眼的,就会把头顶的花环带到他头上。
宜宁一脸兴奋地问邓姣:“我们就这么看着会不会不礼貌?要不要陪她一起跳呀?”
邓姣也不了解当地的习俗,便转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陆骋。
陆骋余光察觉皇嫂的目光,立即抓住机会攻击对手,“还以为周佥事是什么一往情深的贞洁烈夫,现在看来,倒是个豪迈的性情中人。”
邓姣眨了眨眼,没听懂他想表达什么,“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骋朝周季北的方向歪下脑袋,视线依旧盯着邓姣:“没看见他在干什么吗?”
邓姣茫然耸耸肩:“再给人家姑娘拍手打拍子呀?”
陆骋倾身靠近桌面,挑眼盯着她,低声解释:“他对这里的姑娘做这种事,就好比本王刚才在军营里对你做的事。这是第一次见面,看见了么邓姣?他竟如此轻浮,本王都为之汗颜。”
邓姣耳根一热,垂下眼,指尖拨弄自己的奶碗,小声吐槽:“殿下看起来可不像是汗颜,倒是有点幸灾乐祸呢。”
陆骋眯起眼,严肃提醒:“我可以既汗颜又幸灾乐祸。邓姣,你以为他这样的男人值得联手么?随口对女人山盟海誓的人最靠不住。”
邓姣嘴角快压不住了,莫名很想笑,但还是明确地提醒他:“如果我要找的只是陪我一起稳固权位的盟友,那么他花心与否,贞洁与否,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等陆骋回话,那姑娘已经跳完一支舞。
她翩然走到战神身旁,挪过蒲团,也坐下来,羞涩地颔首,用当地语言说:“多谢殿下为我捧场。”
陆骋:?
这女人眼神不好。
“刚才是那位勇士为你伴舞。”陆骋用当地语言为姑娘引荐周季北。
姑娘抿嘴一笑,“我听见您‘哒、哒、哒’,一直在打拍子。”
陆骋指向自己身后的小太子:“是他在吧唧嘴。”
正在嘬烤肉的太子殿下停顿了一下,又开始嘬嘬嘬起来,丝毫不在意皇叔的诋毁。
姑娘无奈地颔首,直起身,拿起小弯刀,开始切分桌子中央的羊排。
她居然没找周季北麻烦。
陆骋大失所望。
“这里的人好喜欢唱歌跳舞。”宜宁兴奋地告诉哥哥:“我跟皇嫂刚来的时候,被好多人围着,他们会轮流上前给我们唱歌,有时候还边唱边跳,伸手邀请我们一起跳呢,好热情啊!”
陆骋点头:“牧民们很感激汉人将士守卫疆土,他们现在看见汉人穿着的客人都很热情。”
“啊?”宜宁公主有些失望:“我还以为是我长得太好看了,特别招人喜欢呢~”
邓姣笑起来:“或许也有这方面原因。”
周季北转头注视邓姣的双眼,沉声说:“肯定有这个原因,确实太好看了。”
对面的燕王殿下白眼翻上天了。
周季北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忽然端起奶酒敬燕王:“殿下,属下冒昧,有一事相求。”
陆骋警惕地侧目注视他,没有端酒,先问清目的:“何事?”
周季北看向邓姣:“是关于阿姣。”
“什么阿姣?”陆骋问:“谁教你如此称呼一国之母?”
周季北立即颔首请罪:“是!属下是说关乎皇后娘娘。”
陆骋神色警惕:“你说,所求何事?”
周季北把自己这半个月一直在琢磨的事说了出来。
也就是先帝下葬后,让邓姣出家,带发修行个一年半载,给邓姣一个新身份,还邓姣自由身。
这下子连宜宁公主都意识到不对劲。
简直司马昭之心了。
逃亡漠北这一路上,宜宁本就好奇邓姣与周季北的关系。
得知二人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宜宁心情复杂。
毕竟她二哥有多宠爱邓姣,宜宁是知道的。
如今她二哥还未下葬,周季北每次对邓姣表现出柔情,都让宜宁稍微有点不自在。
此刻周季北显然是希望给邓姣争取到出宫再嫁的机会。
虽然宜宁也很希望邓姣出宫重获自由。
但她不是很希望皇嫂这么快嫁人。
她情绪都在脸上,嘟起嘴看向陆骋,想知道七哥如何回应。
她七哥看起来还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地,实际上人已经气炸有一会儿了。
“念你护送皇后有功。”陆骋直勾勾盯着周季北的眼睛:“只这一次,我当没听见,你若再敢僭越,我会替我皇兄亲自动手回应你的请求。明白么?”
气氛一瞬间凝固。
“哎呀别这么凶嘛哥~”宜宁赶忙打圆场。
没想到七哥比她还在意二哥的感受。
宜宁一直以为七哥对二哥的仇恨永远不会消散。
如今看来,终究是兄弟一场,看见有人觊觎皇兄的女人,七哥居然发这么大火。
恰在此时,牧民夫妇把最后一道腌羊腰端进帐篷,在他们热情的招待下,尴尬的气氛终于被冲散了一些。
每人分到一碗腌制的羊腰子和肉汤,宜宁笑嘻嘻地做了个当地感谢的手势,“‘多谢款待,太好吃了’,用这里的话应该怎么说?”
陆骋用当地的语言说给她听,宜宁立即对牧民夫妇学了一遍,牧民夫妇乐不可支地爽朗大笑。
邓姣用胳膊肘挤了挤满面失望的周季北,提醒他快吃。
周季北顺从地拿起汤勺,开始品尝最后一道特色菜肴。
猝不及防,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直冲天灵盖!
周季北猛地屏住呼吸,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咀嚼起来,硬生生把羊腰子咽下去。
邓姣没注意身旁人的反应,她一边搅拌热汤,一边观察对面陆骋的反应,想让他别再计较刚才的事。
陆骋似乎明白了她眼神的意思,也勉强大度地拿起汤勺,低头吃了块腌制羊腰。
看见陆骋搁在桌面上那只手忽然捏成拳头。
还以为他想想又气不过,邓姣赶忙催促:“好了啦!殿下快吃菜吧,别辜负大叔大婶的心意!”
陆骋低头看着汤碗,拳头依旧撑着桌面,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葛巾,低头默默把嘴里的食物包进去放下了。
邓姣睁大双眼,身体前倾,用气音提醒:“你干什么呀殿下?大叔大婶都看着你呢!这也太失礼了,快吃下去啊!”
陆骋此刻还被嘴里的“回味”熏得头晕眼花,放下勺子扶额,低声解释:“可能没放血,太腥了,本王吃不惯。”
邓姣刚准备逼他随便吃几口意思一下,没想到陆骋身旁的太子殿下放了个更大的招——
“呕——!!!”刚嚼了一口腰子的小胖崽没有一点点防备,生理本能地干呕了一下。
小太子半张着嘴,包子脸茫然地呆住了。
由于短短的三年人生中没有吃过不好吃的食物,太子殿下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这离奇的滋味。
勉强回过神之后,太子殿下又开始咀嚼嘴里古怪的食物。
于是,在太子殿下“呕——”、嚼嚼嚼、“呕——”、嚼嚼嚼、咽下去、“呕——”的循环中,众人开始尴尬地低头搅拌汤汁。
牧民夫妇脸都绿了,急忙解释说,这道菜味道重,多吃几口就会上瘾。
众人都热情地表示理解。
但继续乖乖吃这道菜的,只有老实本分的小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是无论如何都会空盘的乖宝宝。
毕竟从前没有吃过他不想吃完的食物,太子甚至不知道可以放弃食物。
每吃一口都很努力,崽崽泪汪汪地扬起包子脸,努力吞咽。
不靠谱的小姑姑宜宁却趁崽崽仰头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羊腰子捞出来,放进小太子碗里。
崽崽好不容易又消灭一口,低下头,发现刚吃了半碗的羊腰子,又长出来更多了。
越吃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