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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解患(二)

    因李宁令哥处在惶急焦虑的状态,语言中传递的情绪要远大于信息,所以赵昕不得不花了一段时间才弄明白李宁令哥如此举动的原因。

    概括一点来说便是,李宁令哥被他先前毫不犹豫判处唐彬死刑,和以身担责真受了三十脊杖的行为给吓住了。

    毕竟赵昕能行如此雷霆手段,而基本盘不仅没有因此分崩离析,反而愈发稳固的储君,在未曾昏聩的状态下,绝对是妥妥的英主。

    如果夸张阿谀一些,甚至可以说赵昕仅凭杀唐彬这件事,就已经将他自己踢入了将来保底也得是个李存勖的帝王俱乐部。

    而这位去时未远的后唐庄宗皇帝李存勖,在其堪称英明睿断的前半生中,最值得令人称赞的功绩就是把周边所有割据势力给打了一个遍,并战而胜之,让零碎的点状小割据转为块状大割据。

    如今的赵昕相较于李存勖,更年轻,更自律,能够调动的力量与野心也要更强大。

    结果骤然驾临夏州,还指名道姓要见他,真的很难不让李宁令哥往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方面想。

    李宁令哥不是没想过反抗,但因他的身份敏感,宋人始终没有放弃对他权力的削弱。

    只不过采用的手法很高明,做到了无声但持续。

    其中主要的催化剂是时光。

    现如今新长成的年轻人早忘却了幼时经历,完完全全以宋人自居,毕竟作为宋人的生活比作为党项人的牧马放羊吃沙子要强太多了。

    而那些曾经和他共过患难的中老一辈也有了家室所累,再也没青年时的热血与勇气。

    哪怕是个仅有中人之才的庸碌之辈,在一个备受瞩目的高位坐上小十年也能形成自己的心得。

    更何况李宁令哥不止中人之才。

    诚然他少年时做事缺计谋,只能被老狐狸牵着鼻子走。可如今的他已非吴下阿蒙,能清楚感觉到仍旧依附在自己身边的人改了缘由。

    不再是逃避无休止的差役和兵役,惧怕李元昊残暴且喜怒无常的性格,而是聚拢在他身边能够获得更高的收益。

    距离他越近的人,越能收到宋廷明里暗里的拉拢分化,获得的价码也越高。

    说得更难听直白一些,现在隶属于他的三千人之所以肯听他的话,不是因为他的头人身份,而是因为他还没有与宋人撕破脸。

    这一点已经同府州折氏、麟州杨氏这些世袭罔替,为宋人守土的边地军头没有任何区别。

    一旦他与宋廷撕破脸,摧毁了他们现今安逸富足的生活现状,仅为了自身的利益将他们拉入刀口舔血的不可预知态,他也就不再是头人了。

    其实就连李宁令哥自己,反叛的意愿也是很低的。

    父亲给他留下的阴影过于深刻,深刻到他直到如今也提不起反抗的心思。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因为被逼到绝境与年少冲动相结合的反击仅有一次,过去了就再也无法复刻。

    和父亲相比,耍小手段削弱他的宋人都是吃斋念佛的菩萨。

    毕竟倘若异位而处,他早就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了,绝不可能用耗时这么长,见效这么慢,需要时时留心的小手段。

    宋人爱面子,喜欢好名声,更需要将他树成“招降纳叛”的金字招牌。

    李宁令哥也很清楚,自己该如何走出走出这种与宋人相互为难提防的困境。

    那就是学叔祖父李继捧,把现今由他掌握的定难五州交给宋人直接管理,他得获官爵禄位,去东京城中做个富贵闲人了却余生。

    但他的叔祖父李继捧到底只做过定难节度使留后,还是自立的,而他却是正儿八经地做过太子的。

    哪怕时间很短,但也是太子!

    假使西夏真的亡国,他是有资格被叫做亡国之君的。

    而老赵家在对待亡国之君上,向来为人诟病。

    后蜀国君孟昶,国破投降后仅入京七天就身亡。

    南唐后主李煜,世人风传是被太宗皇帝赐下的牵机毒酒毒死的。

    吴越国主钱俶还是帮着打南唐的最忠实小弟,而太宗皇帝一继位后就迫不及待将人招到京城给扣下了。

    在钱俶归降十年后的六十大寿上,太宗皇帝遣使祝贺,是夕暴卒,亦被认为是李煜旧事重演。

    赵昕有雄主之资不假,但有雄主之资和多疑猜忌往往不是互斥项,而是伴生项。

    他所需要抉择的可是连同自己在内一家老小的性命,不是旁的可有可无的东西。

    如果宋廷不肯拿出包容他们的足够诚意,李宁令哥宁愿一直钉在夏州互相猜忌提防。

    哪怕最终还是逃不过一个死字,也得拉两个垫背的。

    可李宁令哥想破脑袋也没想到,赵昕居然胆子大到直来了夏州,点名要与他相见。

    这一下就把李宁令哥给整不会了,你们老赵家的祖传不是把人给弄到东京城里慢慢炮制吗?怎么现在改成关云长单刀赴会了?

    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才想到这个在人前哭诉的以退为进之策。

    你们宋人不是好面子,图一个青史留名吗,那我就当众揭开你们伪善的面具,用众意逼迫你拿个态度出来。

    哪怕你仍旧不放心,还是要取了我的性命去。好,没问题,我也认了。

    但我儿子的威胁性就要小得多,你总能容下吧。

    钱俶之子钱惟演到如今也才死了不到二十年,生前可是官至枢密使、工部尚书的。

    只能说人与人的脑袋瓜构造是不同的。

    已经算是个聪明人的李宁令哥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计策,在赵昕超频思考半晌后就变得无所遁形。

    一边在内心暗暗吐槽自己的风评最近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吗,一边多施加了几分力气在手上,强行把李宁令哥给搀了起来:“君也将而立之年,焉能如此啼哭,为天下笑?”

    见李宁令哥从善如流收了哭声,赵昕又热情地握住了他的手,话锋一转道:“素日里总听人说夏州乃是雄城险关,今日一见,才知盛名之下无虚士,果然雄伟壮阔。

    “只是依我看来,倒不如君家小巧雅致,观之可亲。此时一见心中如百爪抓挠,唯盼入内观赏,不知君可愿为我导引?”

    李宁令哥惊了,这一刻他居然从赵昕身上隐隐约约看到了刻意忘却的父亲模样。

    果然,为君者都是不要脸的,为了达成目的,真是什么鬼话都能说出口。

    当然,还有见到机会后绝不松口的决绝胆气。

    后一点正是他所欠缺的。

    而今日扈从的种谊则是呆了。

    要不是时机不对,他能直接给赵昕表演一个下巴砸地。

    殿下,你现在可不是微服出游了!你这动一动嘴,可是有无数人,尤其是似他这样的护卫会跑断腿的啊!

    不是说好今日只在夏州城内看看转转的吗!

    就算是您要改,也不能直接改到这节度使府邸啊。

    这地方向来是李家,目前是李宁令哥的自留地,天知道里头有没有建些无人得知的夹壁暗室,内藏死士,到时行一见殿下您就谋逆刺杀之事。

    真有个三长两短的都不是他九族够不够砍的问题,而是天下今后何人能担。

    殿下您这岁数是一年年的长,怎么性子却一年年地莽呢。

    还不如小时候呢。

    种谊按着刀快要把牙齿咬碎,赵昕和李宁令哥却已经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心照不宣。

    我给忠诚无害,换你信任无疑,大家各取所需。

    自隐晦的交易达成,赵昕与李宁令哥两个自出生起就被泡在政治中的人极其熟稔地开始了表演。

    李宁令哥再度下拜,哽咽道:“殿下履至夏州,下臣已不甚感激。如能入宅一观,是臣之幸,臣阖家之幸,夏州之幸,定难五州之幸,臣能为殿下导引,荣幸之至。”

    赵昕笑着扶起他,然后两人在种谊累了算球毁灭吧的生无可恋表情中携手走进了节度使府邸。

    好在进府邸后,一切都很顺利,两人的表现堪称君正臣贤的典范。

    但根据人生不如意事常**这句俗语,不出意外的话,一定会出意外的。

    整个定难节度使府邸虽然看着比东京城的皇城都大,但广厦千间,夜眠不过八尺。

    而且这些年为了少惹眼,李宁令哥还特意空置了大部分房屋,以赵昕的身份,只有别人列队欢迎他的份,自然也不用进入后宅。

    所以这偌大的节度使府竟然逛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尾声。

    最后参观的地方是马球场,也是这些年朝中御史经常攻击李宁令哥的点。

    马球可是集对抗、训练、配合于一体的活动。

    如果你这小子没有阴蓄大志,怎么成天招聚手下的少年们打马球。

    赵昕这回为了表示郑重,连太子朝服都穿出来了,所以行经处自然是要提前清道的。

    但因为是临时起意随李宁令哥入府邸一观,所以这清道难免匆忙,打扰了一些人的正常计划,招来埋怨。

    所以脚程快的赵昕到马球场时,正好撞见几个少年收拾用具从后门撤离,抱怨声远远传来。

    前面的话都算正常怨气,赵昕看在大局面上,把手下人压住,全当没听到。

    但最后几句实在是出格,把种谊激得刀都半拔出来:“殿下,请允臣去捕拿这些大逆者。”

    却说这些人说了什么,能激得种谊发作。

    原来是:“宋人软得如羊一般,只配当咱们盘中的菜肴。”

    “就是,也不知道节度使怎么想的,腰居然比宋人还软,真是令人心中窝火。

    “要我说,我迟早把那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太子……”

    赵昕把手压在了种谊的手上,慢慢地把刀按了回去。

    同时用眼神询问李宁令哥:“你安排的?”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意见完全一致是不可能的。

    区别只在于自己的意见是不是那个占据多数的意见,即所谓的众意。

    如果李宁令哥要维系他自己的基本盘,也的确是赵昕出手帮他打压内部中的反对意见比较合适。

    就是这不提前打招呼坏了规矩。

    李宁令哥慌张的表情将一切暴露无遗。

    很明显,这不是他安排好的。

    赵昕有些想叹气,同时更有些庆幸。

    这到底是管束松到了什么程度,居然连身边人的思想都把控不住。

    如此表现的李宁令哥的确是不足为惧,但有句话说得好,当你看到一只蟑螂的时候,大概率已经被蟑螂包围了。

    李宁令哥身边的伴当都如此,还不知道整个定难五州的普通党项族人有多少人还停留在旧日的辉煌中,不肯认清现实。

    哪怕更加美好的生活是他努力压住朝中意见创造的。

    好好好,吃他的饭,砸他的锅是吧。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虫豸了,得出重拳!

    不然即便他能搞定李宁令哥,这些“遗民”也会搞事的。

    哪怕搞出来的事不大,但恶心啊。

    既然不是提前打好招呼的,那自然是他临机处置了。

    赵昕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笑容,但没点种谊的将,只是吩咐一个有些眼生的护卫:“去把那几个大放厥词的小子带回来。记住,孤要毫发无损的。”

    第112章 解患(三)

    赵昕吩咐去逮人的眼生护卫来自府州军,算是折继祖提前给予的折璇嫁妆之一。

    因为与赵昕相处时间不长,所以也没有种谊那种先斩后奏的底气,赵昕吩咐他把

    人毫发无损的带回来,他就一板一眼的执行了命令。

    很快,十来个年约十六七岁,年纪最长者也不会超过二十岁的党项少年就以四脚攒蹄的姿势被抬到了赵昕面前。

    嘴也是塞得极为严实,应是怕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年轻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

    李宁令哥看着眼前这一溜被捆上了还兀自挣扎不休,看向赵昕的眼中满是敌意愤恨的族中少年,真是一头碰死在这的心情都有了。

    说句实在话,他其实对面前的一溜少年毫无印象。

    毕竟打马球于他而言偏向于政治作秀。

    因为党项是一个推崇武力的民族,如果作为头人的他没有一定的武力值,是很难镇住下面人的。

    而他的敏感的身份又决定了他在太平时节无法通过打猎、军演的方式来彰显武力,表示自己仍旧崇武尚武,没有忘却本族优良传统。

    否则他迎来的便不是御史们捕风捉影的弹劾,而是“师出有名”的宋廷平乱大军了。

    李宁令哥如今年将三十,正是体魄筋骨最为强健的年纪。

    和这些少年比赛不被人说成是以大欺小就不错了,更不用说显现什么武勇。

    所以这些名为他陪练的少年,其实是他陪练的陪练。

    在经历过一系列优中选优的选拔流程后,十个人中能有两个走到他面前,就已经算是整体素质相当拔尖。

    可无论这些人与他的关系多么稀松平常,党项人的身份改不了。

    他作为头人,天然就有庇护族人的义务。

    要是真眼睁睁看着赵昕对这几个因年少轻狂而口出逆言的少年施加极刑,他的威望就要散了,会失去与赵昕谈判拉扯的最大筹码,到时候赵昕可以任意将他搓扁揉圆。

    而要是求情,很难不打碎两人刚刚才建立起的政治互信。以赵昕所展露出的强势,事态多半会变为谈都没得谈。

    他一人之死不足惜,怕就怕赵昕这个手狠心黑面皮厚的选择把车轮平放。

    李宁令哥已经被时光打磨成了个聪明人,但他的聪明并不体现在急智上。

    眼见得整个人都要被汗水洗了,还是嗫嚅着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而赵昕也在看到这些少年之后改了主意。

    因为以这些少年的年纪推断,事态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严重。

    根据他收到的情报,如今定难五州党项人对归附的态度多是赞同拥护的。

    因为大多人经历过那个连年征兵,衣食无着的苦难岁月,现在的日子不说是翻天覆地,也要好过太多。

    还是那句话,正常人不会和安生日子过不去。

    当然,面前这一溜的中二少年不能被划入正常人范畴。

    他们在一无所觉时被人庇护着渡过了那段艰苦的岁月,而在有所知觉时过上了足衣足食,甚至需要靠打马球来消耗本应用在牧羊放马上的精力。

    他们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所以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应该过着这样的生活,浑然不觉这份岁月静好背后,有多少人在替他们负重前行。

    以至于去寻找“精神故乡”,妄图回归“精神故乡”,去做他们梦想中的人上人。

    一群没脑子的货色,保准三棍下去就能打碎叛逆魂,开口句句都是兄弟名。

    但这种没脑子货色很多,还都聚集在脑子没有,胆子很大的少年阶段。一旦形成合力闹事,还是很棘手的。

    他也不能欲擒故纵,最后按车轮法来定生死。

    毕竟无论这些没脑子的皮小子再怎么混账,也是娘胎孕育十月辛苦诞下,父母辛勤劳作养活的。

    赵昕固然可以把定难五州过去十年养成的族群新血给扫平了以绝后患,但由此带来的裂痕和不稳定性,是他不想看到的。

    果然,想要大功业,就是得选最难那条路。

    在护卫们愤慨,李宁令哥不知所措,被逮来的少年们不忿的复杂情绪中,赵昕伸手去拔下那个挣扎得最凶党项少年的口里的塞嘴布。

    赵昕觉得负责去抓人的那些家伙也是缺德带冒烟,明明连网都有,绑人也是用了四脚攒蹄这种绑牲畜的绑法,可见是不缺勒嘴绳索的。

    但这些家伙偏偏用了侮辱性最强的方法,也不知道是怎么选出倒霉蛋,让他们贡献出袜子的。但这味道光是闻闻,都觉得隔夜饭要吐出来了。

    好在讲究是真讲究,系带是留在外头的。

    赵昕只消拉住系带,这只给人带来**和精神双重折磨的臭袜子就带着几缕晶莹剔透的口水落到了地面上。

    只可惜被救者完全不感激赵昕解救他出困境的大恩大德,而是在剧烈咳嗽顺气中不忘狠狠剜了几眼缄默的李宁令哥,然后费劲扭转头去,不看赵昕这个“敌国之君”。

    赵昕暗暗点头。虽然脑子不多,但还是有的。

    知道现在处于弱势地位,再敢叫嚣会真的脑袋搬家,而且看似仇视李宁令哥,其实是在请求援助。

    既然有脑子,那就可以谈了。

    赵昕朝后招招手,立刻有人会意,来到他身边取出特制的折叠马扎打开。

    “没眼力见,没看到李节度使还在这么,再去拿一个来。”

    一句话瞬间止住了李宁令哥冒不停的汗,面带解脱地挨着赵昕下首坐下。

    只要赵昕还愿意信任他,那对这些小子的处罚就不会太重,最差也能保住性命。

    赵昕将双手拢在袖中,明明是一副极闲适的模样,却予人一种卧虎欲要择人而噬的强烈压迫感。

    再加上周边护卫个个目露凶光,散发着欲要将他们全部剁成臊子的浓烈恶意,所形成的整体氛围很快让少年们停止了徒劳无功的挣扎,或直接或隐晦地去看他们所能指望的最大靠山——李宁令哥。

    等到发现连李宁令哥也是面沉如水,辨不清楚喜怒,对他们完全漠视的模样,少年人的狂傲与自命不凡很快被名为死亡的恐惧吞噬。

    也不知道是谁先起头,总之呜呜的哭声响成一片,还有更不堪的已经洇湿一片,水滴携带着灰尘顺着地势流到李宁令哥脚边,看得他眉心剧烈地跳动。

    就这种脓包,也敢放什么宋人只配做我等盘中菜肴的狂言?

    还是死了干净,别玷污了党项勇士这四个字。

    他的面皮就算再不值钱,也不能因为又蠢又坏的人白白消耗。

    好在他的运气还不算太坏,先前那个被赵昕解了塞嘴布的少年咬破舌尖,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口水来,大喊道:“英雄站而歌,懦者跪而泣。

    “我等既立已立誓,因语泄而令事败乃天意也,亦可为后人警。

    “哭哭啼啼,哪有半分英雄模样,汝等是想为后人所笑么!”

    这番话既拯救了李宁令哥被气得快要爆炸的心脏,也成功止住了少年们的哭声。

    当然,更招来了赵昕的注视。

    他就说他的眼光不会错,一眼就看出这小子才是那个领头的。

    赵昕看向种谊:“解开那小子。”

    种谊不乐意,皱着眉反驳:“殿下,不可弄险。”

    那少年又是一口血水吐出,落到种谊脚边,大声嘲讽道:“就说尔等宋人皆是脓包,如此多人,却还害怕解开小爷的绳索么?”

    种谊不为所动,连眼风都没给一个。

    他已经是个成熟的指挥者,早不是这种程度的语言能够刺激。

    赵昕拍了拍自家伴读的手,安抚道:“不过一幼狼尔,有何惧哉?纵然猛虎,有寿翁你在,孤亦可高枕无忧。”

    种谊咬牙。

    打小就这么哄人,偏偏他还就吃这一套。

    于是从腰间拔了匕首,把绑缚出声少年的绳索割断。

    但也不乏公报私仇,趁少年立足未稳之际一脚踹在他的膝窝:“跪下!”

    有全副武装的种谊站在背后看着,少年就是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跪着,但脊背却是挺得笔直,展露出最后的

    倔强。

    赵昕看得乐极了。

    他最喜欢这种硬骨头了,因为他可以没有道德负担的释放自己的恶趣味。

    “你说我们宋人是你们碗中的一盘菜?”

    少年没有应声,用沉默和依旧笔直的脊背代替回答。

    赵昕也不在意,继续说道:“可你现在是我宋境的百姓,也上了户籍。

    “你杀人,是要偿命的。还会带累父母,他们绝不会因为有你这么个儿子而感到自豪,只会被人指指点点,嘲讽议论,说他们生而不教,养出个脑袋不聪明的杀人犯来。”

    少年豁然抬头,瞪着赵昕,然后又被种谊一脚踢翻:“瞪什么眼,老实点!”

    赵昕全当没看见,语速丝毫不变,继续说道:“看来你还是个孝子,不错。既然你想让你的父母家人以你为荣,这样,孤给你出个主意。

    “孤下道旨意,把你阖家遣出宋境,让你重回故国。翌日到了战场之上,你我两方兵戎相见,你若是真有本事,尽可取人性命做你的战功,如何?”

    少年笔直的脊梁瞬间塌了,整个人变得前所未有地慌乱。

    他既视宋人为仇雠,认为李宁令哥行事太过软弱,当然是曾想法设法与主张强硬的“老家人”接触过的,但骨感的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圈。

    所谓的“老家人”,比宋人还要敌视他们,认为是他们当初的反叛,所以才致使大业功败垂成。

    现在想要回家了是吧,看咱们是同族的份上也可以收留你们,但作你们的财富、牛羊、草场、乃至于亲眷,都要作为赔偿。

    如果你们打宋人得力,那给你们留一口汤喝吊着性命也不是不行。

    少年只是想踩过宋人一头,过上老辈故事里视宋人为牛马仆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上人日子,而不是想把自己变成旁人桌上一道菜。

    所以只接触了一次,就再也没有下文。

    赵昕见他反应,又是松了一口气。

    他真得是感谢李元昊在吃了败仗后偏激入脑,平等地敌视着一切与本朝有关的人和事。

    尤其是将内核为异端比异教徒更为可恨这一思想全面推广。

    于是上行下效,成功把可以团结的人推走了。

    不然要是在这些少年背后推波助澜一把,他今日面临的难度就得翻出去两倍不止。

    既然已经确定了这些少年背后没有对面的手笔,赵昕的行事就更加肆意了。

    “还不说话?那孤就当你同意了。不,是你们都同意了。寿翁啊……”

    “不要!”少年突然大声阻止。

    是字正腔圆的宋音。

    第113章 解患(四)

    “哦,你不要这个?实话同你说,已经很久无人敢驳斥孤的意见了。尤其是孤认为如此绝妙的点子。

    “不过看在李节度使的份上,孤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想想,你想要什么?

    “若是能满足你的,孤愿尽力一试。

    “时间,嗯,姑且按一盏茶来算吧。”

    随即赵昕打发人去冲茶,好整以暇地看着杯中的茶叶浮沉舒张,从干枯硬脆变为湿润柔软。

    即便已经收了凌厉的气势,整个人自内而外的透出一股仿佛在春游的闲适,但没有人会因为猛虎起玩心,低头轻嗅花就觉得它丧失了攻击力,变成只会喵喵叫的小猫咪。

    任由发挥,本身就是一种蔑视。

    因为我笃定你无论怎么做,都翻不出我设下的五指山。

    这些少年尽皆处在无脑莽撞,做事只图嘴巴痛快的年纪。不然也不会干出明知道赵昕即将到达,还聚在一起大声蛐蛐,最终被赵昕逮了个正着的蠢事。

    就是寻常给他们充足的思考时间,也未必能说出个一二三来,遑论此时赵昕给他们带来了极强大的心理压迫感。

    自赵昕发话,领头少年的汗就如泉水一般往外涌,肉眼可见的失去了思考能力。

    赵昕却唯恐天下不乱,冲着少年说道:“有道是一人计短,众人计长。孤是个要面子的人,不想让旁人闲话孤欺负了你等。

    “寿翁啊,把其余人的口塞都取了,指不定就有人能想出好点子呢。”

    种谊憋着笑依言而行,于是现场很快就上演了一出让李宁令哥血压再次飙升的互相推诿大戏。

    主打一个兄弟好啊,好就好在人多,死了之后能让我踩着他们尸体活着。

    具体到行为就是每个人都在叫嚷我只是个跟着旁听的,事情都是某某做的,求殿下饶命啊。

    这下领头少年再也无法弹压了,因为其余人很快在纷乱的吵嚷声中达成了共识,话全是他一个人说的,我们仅仅是见证者。

    赵昕也因此知道了领头少年的名字:嵬名进。

    嵬名进只是丧失了思考能力,而非视觉听觉。

    看着昔日豪情万丈的兄弟们一个个倒戈相向,听着他们信誓旦旦的指证,那点大不了为了兄弟们把事情扛下来的义气被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识人不明的懊丧。

    赵昕很满意地看到了嵬名进原本停直的脊背被背叛的言语一点点击垮,最终委顿在地,一副心如死灰,任由处置的模样。

    好在他是幸运的,幸运就幸运在赵昕此来的主要目的是团结定难五州的党项族百姓。

    为了减少一份资源消耗,抽出更多的力量去进行灭夏之战,他连李宁令哥都容得下,更甭说他们这几个没脑子的少年了。

    也幸运在李宁令哥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用不着赵昕费尽心思地给自己找台阶下。

    “殿下,臣有一言启奏。”这是李宁令哥发言了。

    “君请说来。”

    “殿下,嵬名进等人俱皆年少,世居夏州,见识短浅,不知青天高,黄地厚,所以才口出狂言,冒犯天威。

    “依臣陋见,彼等冒犯殿下,纵万死亦难赎其罪。

    “可五州之地,少年多矣,似这般无知者更是不知凡几。

    “取彼等首级,虽可消殿下心中之怒,但恐难平余众愤懑之心啊。”

    种谊闻言大怒,按刀大声呵斥道:“李宁令哥,你这是在携众意威胁殿下宽赦这些狂言造次者吗?

    “量尔不过据五州之地,能有多少民口……”

    “寿翁!”赵昕大声打断种谊的话,后者在赵昕警告的目光下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回到了警戒距离,而非扬手就能给李宁令哥来上一刀。

    李宁令哥顾不上后颈处应激冒出的冷汗,离了马扎单膝跪地冲赵昕道:“殿下,臣绝无携众意逼迫殿下之念。

    “只是此间种种,主因实为,实为朝廷天兵与我族族兵互不相熟!彼等不知朝廷天兵骁勇壮烈,故而出此大言。”

    此言一出,一直气鼓鼓的种谊瞬间变得有了几分清澈的愚蠢,用着不可置信地眼神看着李宁令哥。

    如果他的理解没错,李宁令哥这番话潜藏的意思应该是,今后会打破党项族单编三军,由他自己亲自统领的惯例。

    转而让党项族成为普通的征兵族群,和其余人一起训练生活,听从朝廷将兵官的指挥?

    好家伙,这不是把他赖以生存立身的资本拱手献上了吗!

    就为了救这么几个滥言生事的少年?

    也太下本了。

    休说是种谊,连赵昕都为李宁令哥开出的价码愣怔片刻。

    他原本的设想只是拉拢李宁令哥,派驻监军和部分中低层军官到党项族军队里掺沙子。

    然后用教育、医疗、思想这屡试不爽的三板斧稳住党项族群内部,确保他们能够在伐夏之战中不生乱。

    只要能暂时稳住,伐夏之战的胜率就能大大提高。至于将来,赵昕从来不怀疑华夏文明的同化能力。

    没成想李宁令哥直接一步到位,把个人兵权,乃至于党项一族单独成军的特权都给交了出来。

    到底是李元昊的儿子,虽然李宁令哥竭力避免提起生父,但行为处事上还是免不了带上李元昊的痕迹。

    既然选择信你,那干脆就**到底。

    赵昕是个讲究人,李宁令哥都下血本了,他自然也不能差事,连忙起身把人搀起,然后想了想说道:“兹事体大,还需你我从长计议。君虽为族长,亦不可枉顾旁人意见。”

    党项族单独成军这个不稳定因素肯定是要拆的,但现在只能说是赵昕和李宁令哥这个党项族代表达成了初步拆迁意向。

    而拆迁款多少,怎么拆,分几步拆,拆完之后怎么安置都还处于未知混沌中,得持续磋商,免不了反复拉锯。

    想要在将来的谈判中占据上风,免不了压住党项族内的反对声浪,突破口还是在面前这些少年身上。

    于是赵昕继续说道:“至于君言彼等狂言造次,主因为两军互不相熟,不知全貌,我亦深以为然。我这里有个提议,还请君为我参谋一二。”

    “不敢言参谋二字,殿下请讲。”

    “嵬名进以自身武勇为傲,目下无尘,话旁者软弱如羊。

    “正好我手下亦有不少健勇少年,彼

    此年岁也算相近,不如让他们鄙视切磋一二,胜败姑且不论,只看意志高低,如何?”

    没有比秀肌肉更好地压制反对声音的方法。

    在不能进行物理消灭的情况下,演习、切磋比武、军备展示都是极好的秀肌肉方式。

    李宁令哥都选择**了,此时对赵昕的任何提议自然都是一万个同意,当即说道:“殿下此言,实为世间至理。两军切磋较技,固吾所愿,不敢请耳!”

    然后亲自上前给了满脸呆滞,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嵬名进一脚:“是你说的宋人软弱如羊。

    “作为你的头人,我向殿下求了一个机会。让你和你眼中软弱如羊的宋人比试一场,让你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像你以为的那样软弱。

    “怎么样,你敢不敢比?”

    嵬名进黯淡的眼神因为李宁令哥的话一点点亮了起来。

    和宋人比试而已,那有什么好怕的!

    在他成长的过程中,可没少听长辈们说昔年如何打得宋军抱头鼠窜,杀他们比杀一只羊还要容易的故事。

    也没少和城里宋人的孩子们打架。宋人的孩子都更喜欢读书,没有几个能和他们抗衡的。

    要不然他也养不成这么桀骜自大的个性。

    “当然愿意!”不知不觉中嵬名进又挺直了腰板,声量也大了起来。

    赵昕无视了主动请缨,想要给嵬名进一个难忘教训的种谊。

    都多大人了,还这么任性使气。

    不说年岁大了不少,就是身份也不匹配啊。

    他是打算表明态度的,能够立威最好,不是狂扁小朋友出气贻人口实的。

    赵昕让人去街面上将正保护着着折璇义诊的冯泉等人寻来。

    这是目前赵昕身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与嵬名进等人年岁相近的少年了。

    毕竟他身边的都是如种谊这种正值青壮年的护卫,用这些人实在是以大欺小。

    临时从军中抽调不说时间上来不及,也多半弄不过嵬名进这些长期经受专业训练的。

    而输得太难看可是会丢掉亮肌肉,压制反对意见的里子的。

    虽说这有吃媳妇软饭之嫌,但他又不是第一次吃了。

    软饭香香,一直吃一直香。

    种谊心不甘情不愿退了回去。

    然而嵬名进却实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来了劲的他把小脖子一昂,紧盯着赵昕说道:“既然要比,那自然是我们来挑选对手!”

    赵昕看着他眼中盎然的战意,多少猜到了他的意思,有些好笑道:“那是自然。军营太远,这样吧,在场之人,你可以任意挑选对手。”

    “那我要和你比!”

    “大胆,滚一边去!”话音方落,嵬名进就被李宁令哥踹成了滚地葫芦。

    赵昕倒是笑眯眯的,扬声开始让人取襻膊卷袖子了。

    “好啊,说说看,你要比什么?”

    于是等着放心不下的折璇跟着冯泉等人一起到来的时候,留给她的就是一个两臂脱臼的党项少年。

    据说是开力弓之时使气逞强,让弓弦的反弹之力把两胳膊都给卸了。

    没说的,既然赶上了,那就帮着治吧,也算是丰富实践经验。

    嵬名进疼得迷迷糊糊之际,忽然感觉有人在按压着他的手臂问他具体是哪疼,听着还是宋人女子音调。

    不由问道:“为什么要救我?”

    他明明都挑战那个宋廷的小太子了,还很丢脸的输了。

    连头人都不再管他,不正该让他自生自灭吗?怎么还会有宋人如此温柔的为他治伤。

    折璇听得莫名其妙,只能答道:“你受伤了,就该治。”

    “可我是党项人。”

    “什么党项人不党项人的,我这只有生病受伤的人。安生些,我这就帮你把胳膊接上。”

    第114章 山雨

    冯泉最近有些烦。

    那种因太子殿下思维行事大为迥乎常人,居然允了青蔓到军中行医,于是他也终于过了父亲那关,得以参军,虽然只是青蔓的扈从,但总算走出了最艰难一步的喜悦感被烦得荡然无存。

    此时正护卫着折璇马车的冯泉不着痕迹地往左后方看了一眼,眉心瞬间出现了一个川字。

    真是属狗皮膏药的,黏住了就不放啊。

    捏捏鼻梁努力让川字消减后,冯泉朝着护卫着马车的小伙伴们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继续按原计划行进,自己要暂时离队去办点私事。

    都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小伙伴,自然知晓他最近在烦恼些什么。点头示意自己知晓,让他放心去办事后,冯泉默默停驻在了原地,死死地盯住了不远处的一个黑点。

    随着马车缓慢走远,那个黑点也变得十分焦躁,最后不知道是给自己做了什么样的心理建设,居然妄图用两条腿跑过冯泉这个骑着马的。

    在四条腿面前,两条腿的瞬时爆发力完全不是个,结局当然毫无悬念,飞奔的小黑点被冯泉借着马速轻易掀翻在地。

    只那人明显是个会家子,拥有丰富的摔马经验,顺力连续几个翻滚把力道给卸了个七七八八,双手撑地迅速弹起,瞧着居然是还要再追的模样。

    冯泉这下彻底恼了,下手再不容情,摘下腰刀,连刀带鞘往其人身上狠狠砸了一下,这才让其人彻底丧失了行动力,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叫个不停。

    冯泉利落地偏腿下马,揪着领子把人给拖起来,照着肚腹处又是狠狠一拳,直到见到其人如煮熟的大虾般蜷成一团,才丢开手去低喝道:“嵬名进,她不是你可以肖想的人!”

    虽然还没有正式举行大婚仪典,昭告天下,拜祭祖庙,但如今谁不拿青蔓当太子妃娘娘看,就连李宁令哥见到都要恭敬持下臣礼。

    你嵬名进又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居然敢几次三番跟踪尾随。

    若非殿下不愿再生事端,给夏州的百姓添一份谈资,把你这小子按刺王杀驾的罪名剐了都不算冤枉。

    嵬名进也是真犟,狠狠吸了几口气后嘶声说道:“上次都同你说过了,我已不叫嵬名进,改姓叫宋进了。还有,我只是来复诊的!若有歹意,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冯泉此时也顾不上殿下曾经同他讲过的皈依者狂热,只是想让面前这厮永久闭嘴。

    他也是曾有过少年绮思的,对其中内情门清。

    义诊的时间和地址是固定的,又没禁止你去,总半途鬼鬼祟祟跟着作甚!

    只是他与嵬名进当街扭打引发的动静已经不小,路人们只是看在他鲜亮兵卒衣服的份上不敢围拢观瞧,但站在不远处指指点点的胆子还是有的。

    再上演一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恐怕来的就不仅是夏州府的衙役和军中的军正,殿下竭力想要打造的一家人氛围也会毁于一旦。

    所以冯泉干脆直接伸手摸嵬名进鼓鼓囊囊的前襟。

    他见嵬名进适才卸力时都死死护着此处,断定其中必有蹊跷。

    嵬名进果然急了,连牙都用上了想阻止冯泉的行动。

    可惜这段日子他接连受挫,伤还没好利索,被冯泉轻易躲过,十分顺利地摸出一个称得上精美的白漆青纹木盒。

    冯泉愣住,感觉事情有些大条。

    党项族尚白,李元昊又自称青天子,所以白、青二色在党项族中的意义也就非同寻常,同时用上这两种颜色的定是送给最尊贵之人的礼物。

    再打开盒子一瞧。

    坏了,这回事情是真大条了。

    盒子里放的是个冯泉最近见惯了的东西——青白二色丝线,加银片和深青色石头所编成的络子。

    至于结成络子的形状,是祈求平安如意一类的。

    减少内耗是好方法就是多发疯,多从旁人身上找原因。

    冯泉再度揪着嵬名进领子把人给半拽起来:“你小子脑子有毛病是吧!既是送感谢来的,为何不大大

    方方送!”

    青蔓的医术是童子功,天赋又好。往年即便在折家被拘着,在府州官宦内眷中也颇有声名。

    自从到夏州义诊,除了最开始那几天是靠着穷苦者免费开方并赠三日的药打开局面,后头都是天不亮就有人排队等着。

    达官显贵们是为了看病插队也好,借机攀上来也罢,总之连用十倍药材抵诊费,派下人到义诊点支起柴火摊免费给穷人煎药的招都使出来了。

    穷苦百姓没有那么多钱整花样子,除了立生祠和长生牌位,就是将代表着美好祝愿的络子送来。

    这小半月的功夫,收的络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就是大大方方送也没人会说什么。

    自认为自己如今已经是宋进的少年面皮微红,支支吾吾道:“我,我没脸见她。”

    他素来轻视宋人,却在被遗弃的时候被宋人救了。

    “所以就想往车上一丢就跑?”

    冯泉直接被气笑了,终于明白殿下当初知晓此事时为何会说此乃意气憨直少年,不必多管了。

    这哪里是意气憨直,照他说分明是蠢钝如猪才对。

    用那点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脑仁妄加揣度殿下与青蔓的心思,不仅拉低了殿下与青蔓的格调,连本人都显得鄙陋起来。

    冯泉懒得和这种笨蛋废话,松了他的领子,像丢垃圾一样直接把人给扔到了旁边:“这是你的谢礼,理当送过去,我替你转交,以后你就不用来了。当然,复诊可以。

    “但你记住,恩不是这么报的。照你这么个报法,骨头烂在坟里了都见不到她的。”

    宋进努力爬起来,冲着冯泉的背影大喊:“那我该怎么做!”

    “你自己有脑袋,不归我想。”

    折璇很快从冯泉口中知道了事情的大概,但除了把谢礼郑重收好,旁的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个治身体上疾病的大夫,就这还有许多不擅长的方面,心理上的就更不归她管了。

    而且她是最清楚赵昕为了能让她顺畅行医顶了多大压力的。

    那个家伙已经够累了,她绝不能再主动往身上揽事让他操心。

    结果折璇前脚还在担心赵昕最近太过忙碌,想着弄点药膳什么的好好食补一下,晚上结束一天的义诊回到居所后就惊讶地看到了赵昕笑吟吟地给她开门。

    折璇脚步一顿,几要倒退回去看看门楣。

    她的第一反应是赵昕又弄出来了什么惊喜,特意叮嘱冯泉偷偷绕道,如今踏足的是公邸或是特意收拾出来的别院旁宅。

    不过隐隐看到的照壁很熟悉,四周的护卫更是熟悉,她就知道自己并没有走错。

    这就是赵昕为了堵人嘴,特意给她安排单独居住的二进小院!

    饶是以折璇的强大心性,此时看到赵昕站在门边对她笑,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不说在场有那么多人看着,就赵昕这个身份亲自迎她,她都能想出朝中那些大臣们该如何劝赵昕自重身份,不要沉湎女色了。

    折璇拼命给赵昕使眼色,让他赶紧离去。

    虽然世人都认为她必定是太子妃,可两人到目前连定亲仪式都没完成。她现在对外的身份是府州综学的医科老师,因为医术好被特招入军中当军医的。

    行事多少还是要遮掩一下的,结果你竟然堂而皇之的到这来了。不仅到这来了,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自给她开门,还站那傻乐呵……

    像话吗???像话吗!!!

    哪怕心里气得想爆炸,想立马丢两把刀出去,但这是在人前,而人前的折璇只能是折三姑娘,所以折璇咬牙拿起了属于自己的戏份。

    “不知殿下驾临……”

    赵昕终于反应过来,挥挥手让目睹一切,脚趾快要在地上抓出别墅的冯泉及护卫等人离远些。

    冯泉等人如蒙大赦,飞快溜了。

    赵昕这才露着一口大白牙上前,施了点力把本就没有真心想行礼的折璇搀起来。

    折璇此时的脸已如火烧云一般,羞恼下欲要来拧赵昕:“怎么突然就来了?还这么大张旗鼓的……”

    赵昕爱惨了这种小情调,飞快缩手,然后凑近了笑道:“青蔓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我偷偷的来就行?”

    “偷偷的来可,什么啊,偷偷的来也不许!不是,什么偷偷的来……赵迩,你混蛋!”

    眼见得折璇被自己逗得快要能烧开水,连他的大名都喊出来了。为自己今后幸福着想的赵昕立刻收了嬉笑,一本正经道:“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其实这次来是有事求你的。”

    “什么事?”私底下已经领教过赵昕有多不正经的折璇狐疑地看着他。

    “咳咳。”赵昕以手握拳,装模作样咳了两声,“就是吧,我这个身体有些不舒坦。”

    折璇愈发狐疑地看着他,医者讲究望闻问切四字,她观赵昕脸色红润,只有下眼眶处有睡眠不足产生的青黑色。

    而且行为姿势上虽然都装出了不适感,但话语的中气是很足的。

    怎么看都看不出身体不适的模样。

    但手还是很迅速的伸了过去,扣住赵昕的手腕开始切脉。

    结果一切脉,不仅是眼里的狐疑更深了,心中的火气也更旺了。

    这要是有疾的脉象,她就把从小到大学过的医理和汤药方子全部默写出来再吃下去!

    这个家伙,又在闹什么妖呢!

    感觉有些玩脱的赵昕尝试把手抽回来,结果一抽之下居然没抽动,感觉到紧贴着手腕的硬物,只能嘿嘿笑道:“那个,那什么,寡人有疾……”

    “嗖——”忍无可忍的折璇终于把飞刀捏到了手中。

    谁能告诉她,那个既威严宽和,又聪慧狡黠,还能担事抗责,深深吸引她的赵昕去哪了?

    现在这个模样和家里那几个欠揍的弟弟有什么两样!

    也对,从生辰来看,她要大赵昕两个月,赵昕还真是弟弟来着。

    所以现在左近也没人了,是可以打弟弟了对吧?

    折璇手中的刀终究是没有飞出去,因为赵昕滑跪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别生气别生气,是我瞧着你一天天给人看诊太严肃了,所以才想逗逗你。”

    折璇把飞刀按在掌中,无奈地绕开赵昕往里走去。

    本该从嘴中说出的话从眼里流了出来:真是败给你了。

    赵昕屁颠颠地跟在后头,絮叨个不停:“青蔓,你笑起来好看,我喜欢看你笑,可以多对我笑笑。”

    折璇停住脚步,略略歪头看向赵昕,问道:“你今日是有什么特别值得高兴的事吗?能不能对我说?”

    到底是什么事兴奋成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逗她。

    虽然我可能理解不了,但是和你分享喜悦还是没有问题的。

    赵昕闻言,周身的皮劲立时散了八分。

    找个同类当媳妇的坏处就在这了,她看你和揽镜自照似的,想逗一逗还得像刚才那样玩偷袭。

    赵昕紧了紧肩上的药箱背带,无奈道:“如果青蔓你不直接说出来,我会更高兴的。”

    折璇低头想了想,抬起头时已经变成了清冷认真的模样,对着赵昕说道:“什么叫可以对你多笑笑,你是嫌弃我对你笑得少了,还是觉得我对旁人笑得多了。”

    赵昕呆住。

    该怎么说呢,这个话术赵昕是熟悉的,但从折璇嘴里说出来就无比地违和。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确因为这种应对将内心的高兴又催升了一个台阶。

    干脆兴致勃勃地接着往下演:“倒也不是嫌弃你对我笑得少了。只是你笑得好看,不想让别人看到。但又觉得自己这么想太自私,你想不想笑,想对谁笑,都是你的自由。”

    折璇开始仔仔细细打量赵昕了,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些端倪来。

    尽管两人的内核极为趋近,但赵昕时不时蹦出来的只言片语还是会让折璇觉得极度地不可思议。

    折璇很难想象赵昕作为一个自小生活在所有人都宠纵他,对他予取予求环境中的天潢贵胄,居然会有着比旁人更自律,更能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的品格。

    所以每次赵昕对她说这些言论时,折璇都试图找出赵昕言不由衷的地方。结果每次都以失败告终,而且赵昕也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这次也不例外。

    良好的气氛让折璇说出了那个盘旋在心中已久的问题:“你当真不介意我外出行医?”

    赵昕的脸色唰一下沉了下来:“又有人到你耳边聒噪了?”

    折璇摇头:“并无人到我耳边聒噪,是我自己想的,你毕竟是太子。”

    连你都一直被世俗礼法要求着太子就要有太子的样子,不敢轻易逾矩,却为我打开了那么大个口子。

    东京城那边肯定早就收到了消息,却在已经过去的中秋节没有任何多余表示,想来应该是对她不满意的。

    折璇并不担忧赵昕会食言,只是怕因她的缘故闹得不好看。

    先帝为了章献皇后和太宗皇帝斗智斗勇的故事在本朝可是广为流传。

    赵昕听到并无旁人乱嚼舌根才脸色稍霁,随即屈指弹了一下折璇的额头:“胡思乱想,这一下是罚你的。

    “你安心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旁的事情有我呢。再说了,即便我以后当了官家,你成了皇后。我有劝农之责,你就有课桑之务,闲不了的。

    “你既喜爱并擅长医道,那肯定从医道着手。我想想啊,你得先实践积累经验技术,然后当老师,教学生做课题,说不定还要召集天下良医编纂医书,由你负责校正刊印,造福万民嘞。”

    赵昕只言片语中就给折璇指出了一条她从未想过的道路。原来她的人生还有这么广的可能性吗?

    明明她最初向赵昕提出这个请求,只是因为强烈的不甘心。

    不甘心还有那么多的实例没见过,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忽然就被固定了。

    结果赵昕对她的提议不仅显得相当欢喜,还用不知道什么方法说服了父亲,没过多久给她拨来了三十个勤快肯干的女学徒打下手。

    赵昕继续说道:“青蔓你也不必因此感激我,因为本就是我私心作祟,才将你扯入束手束脚的宫闱中。

    “你能找到自己独立生存的喜好,我只会为你高兴。要同你过日子的是我,你用不着在意旁人怎么想。倘若有疯话蠢话乱你心湖,当然也归我负责解决。”

    折璇万万没想到赵昕居然是这么想的,心中思绪万千,又忍不住问道:“哪怕是毁坏男女大防,有人因此对我念念不忘,也没关系吗?”

    “哚。”折璇额头上又挨了一下。

    “什么叫毁坏男女大防?医者治病,事急从权。你休听那些士大夫们成天男女大防长,男女大防短的。

    “他们之所以这么说,只是因为他们还没遇到需要的时候。真到了那时候,他们恐怕就要用人命关天之词胁迫你就范了。此酸儒之言,不当听。

    “至于有人因此念念不忘——”赵昕故意拉长了声调,想要故技重施,继续逗人。

    但折璇不会轻易地在一个地方摔倒两次,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赵昕无奈,只得佯装挫败感很强地说道:“你被人念念不忘,正说明青蔓你很好,恶人可不会被人念念不忘的。

    “而有那么多人对你念念不忘,你却独独选择了我,不是更证明我比所有人都强吗?

    “所以我只会开心,不会愤怒。”

    折璇很冷静地接话:“不是独独选择了你,是我没得选。”

    简简单单一句话,把赵昕整红温了。

    明明当初问你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

    可当初两人还没这么熟,权衡利弊后迫于无奈也有可能。

    不是,你这说真的还是假的啊?!

    “哚。”这次是赵昕脑门上挨了一下。

    动了手的折璇若无其事的恢复站姿,语气平淡地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言外之意便是你逗我一次,我逗你一次,扯平了。

    赵昕冲上去就要挠她痒痒。

    虽说他“偷袭”不讲武德,但这分开与否的事能拿出来逗闷子吗!

    折璇背着手跑开,不忘回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

    话里亦满是认真:“华青蔓很喜欢现在的赵迩。”

    如果有一天你变了,不再是给予我承诺的赵迩,那么纵然我离不开,也只会留给你名为折璇的躯壳。

    听懂她言外之意的赵昕朗声大笑:“放心,赵迩永远是赵迩。”

    在知道他身份后还能如此直抒胸臆同他说话的,普天下也只有折璇一个人,他当然不能把人弄丢了。

    总之在屏退了一切从人,唯余两人的私密空间中,折璇十分难绷地看着赵昕一边着急忙慌地烤肉,嘴里还不停哼哼着“红烧翅膀,我中意食”的胡词乱调。

    而且谁能告诉她,为什么烤的是羊肉,却偏偏要唱红烧鸡翅?

    广南东路的土语当真如此奇怪吗?

    不过相较那首羊肉串,羊肉串,吃一串想两串,吃两串想三串,女人变美男人变帅,小孩吃了长个快的吆喝,她还是觉得红烧鸡翅要更能接受一些。

    两害相权取其轻吧。

    不过烤肉的味道的确很不错。

    就是用的香料太多了些,看得她眼皮子直跳。

    但也让她愈发好奇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赵昕如此开心了。

    这可是个饭粒掉在桌上都会夹起来吃,吃到个红烧排骨便觉人间满足的人啊。

    “快快快,趁热吃。”赵昕捧着一大把被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放到了餐桌中央的木质托盘上,不由自主地用手捏了捏耳垂降温。

    折璇十分熟稔的拎起摆在桌边的酒,拍开泥封,先给赵昕满上,再给自己满上。

    紧接着目视赵昕:现在该把高兴的由头说出来了吧,要不然她都找不到祝酒的词。

    赵昕高高兴兴举碗和她撞了一下,难掩兴奋道:“今日胜了,大胜!”

    就像赵昕对折璇的行程经历了如指掌,折璇对赵昕的日程安排也尽在心间。

    所以折璇很清楚近几日赵昕都在忙着用嵬名进留下来的话柄搞事,把宋、党项两族的演武扩大到全军全兵种。

    今日正是演武第一日。

    但折璇同样很清楚,自己面前这个人是如何地有计划会算计,定然在筹划之时就圈定了结果的大致范围。

    此时跟着来的只有太子护卫,其主要组成部分是折、种两家特地抽调的百战之

    余,大胜的结果最多只能说是略微超出预期,绝对不至于高兴到这种地步。

    所以折璇耐心地等待着下文,果然听赵昕继续说道:“在射箭比试的时候,出现了两个,足足两个人,压制住了党项射雕手!”

    射雕手即为党项族中的神箭手,全军加一起也不过双掌之数。

    能这么高兴,应该是有两个人都赢过了党项族中最好的射雕手。

    赵昕收了比划的手势,先喝了一口酒,又快速撸了一串肉到嘴中,含混说道:“当时就把他们给镇住了,鸦雀无声!

    “也终于让我逮着机会,可以下令给边塞基层的弓箭手们定升迁赏赐之规了。”

    有些事情还真是不经实地考察不知道,俗语都云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但本朝的边防就敢。

    这倒并不是说缺甲胄兵械马匹,而是说缺晋升渠道。

    弓箭手虽然在基层士兵是天花板,但被制度钉死在那了,没办法再进步。

    导致很多武力值并不逊于狄青、赵从贲的武人根本出不了头不说,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更是导致最后一公里路打不通,丧失毛细血管与神经末梢的作用。

    赵昕一直想改,打通这最后一公里,今天可算是给他找到由头了。

    折璇生长在西北,深知其中弊病,露出一个笑来举碗与赵昕相撞:“为天下贺,亦恭喜仲远你得偿所愿。”

    “嘶,痛快!青蔓你别喝那么急,也吃点肉。”

    折璇潇洒利落地撂下已经空荡荡的酒碗,转而小口小口吃起了肉,娴静与豪迈,居然诡异地在她身上,在此刻达成了统一。

    果然还是他眼光好,这可盐可甜的,哪找去。

    赵昕乐滋滋地继续用肉下酒,说道:“不仅如此,今日三赛下去,还把党项人里的刺头全给削平了,他们已经同意李宁令哥混军整编的意见。”

    折璇听了,吃肉的速度慢了些。

    想了想还是开口提醒道:“易得之物易失去,党项人多反复无常,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那是自然,我已命曹评为主,王贡为辅,办理混军整编一事,另调麟州的周文东率本部过来压阵。”

    曹评与王贡是赵昕的伴读,曹评还是已经得了明旨的驸马,身份与情分都够,再加上周文东这个身上很干净的讲武军校学生,的确是不用怕人包藏歹心。

    折璇听了这话,才知道赵昕并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继续放心地吃肉。

    赵昕却有些不满,嘟囔道:“就知你是个心里有数的,怎么以前不提醒我?”

    “以前的你很清醒。”

    赵昕懒得掰扯这个,直接下了结论:“我看你分明是怕麻烦躲懒。世人谤誉,当真比看着我可能行差踏错还重要?

    “青蔓,我缺对我说真话的人,很缺。”

    折璇最受不了的就是赵昕央求她,尤其是喝了酒之后央求她。

    鼻息是热热的,两颊略染些红,眼睛却湿漉漉的像飞电小时候。

    定神想了想,拍拍一旁的酒坛:“那种名为透瓶香的烈酒还有吗?我依你之言用这种酒给伤者清创,果然化脓的情况少了许多。”

    “有倒是有,只不过那二十坛是要送给狄青和区希范的。”

    他的巡边路径是自东向西,如果说对府州、麟州是打探,定难五州是提防,延州绥州是熟识联络感情,那环州,韦州就是快乐老家。

    对狄青和区希范这两个绝对心腹,自然要给点超格待遇,还真不能临时挪了给折璇使。

    不过折璇提起这件事也并非是冲着透瓶香而来,而是隐含告诫道:“我虽不知你挪用了运送透瓶香的运力在运什么,也不想知道。但我们这些边地人打小就知道,边地的眼睛很多,你仅靠皇城司看着是不够的。”

    赵昕眼神瞬间恢复清明,豁然站起身转了几圈,然后从怀里摸出纸笔蘸墨急书起来。

    折璇既不看也不问,只是待赵昕回返时十分自然地抓了一把串递过去:“趁热吃。”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赵昕在这喝酒撸串,陪喜欢的人从风花雪月畅谈到人生理想的时候,也有人身怀利刃暗夜疾行,冲着他们无比讨厌的众多宋廷小堡垒去了。

    第115章 风来

    大型战争的前期调动是瞒不过人的,所以早在七月末,西北各边州就接到了夏军异动频繁,似乎要大举进兵,发动全面战争的探查消息。

    而随着太子殿下亲身来到西北,言之凿凿西夏年内必定会进犯,严令沿线各州府必须做好备战,渎职懈怠者均按军法从事后,过去几年一直在积极屯粮练兵,积攒军事潜力的各州府就立刻将行政机器的转速开动到最高,将要再度与西夏打仗的消息尽可能传到治下每一个人耳中。

    饶是如此宣传了快一个月,战争真正降临时还是让许多人感到猝不及防。

    仿佛一夜之间,自丰州到韦州漫长的两国国境线上就“长”出了大量的西夏军。

    他们的目标也很明确:集中优势兵力,把宋人那些越来越深入,还越长越多,越长越快,名为水泥先锋堡的麻烦东西给一个个敲碎。

    不然若是给宋人足够的时间,他们指不定又要点成线,线连面,修出一条新的长城来了。

    *

    垂治四年,九月初七,延州西北一百二十里,清水堡。

    其实在大宋的军事部署规划图中,此堡的名字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七十二号堡,和其余修筑的堡垒一起组成了数字堡垒集群。

    但因此堡修筑的位置十分刁钻,依照山丘谷地的地形而建,牢牢据守着清水河流经此地的分支。

    若是那亲宋的部落赶着牛羊马群过来饮水,便任其自由来去。

    而若是那亲夏的部落来,不仅动辄索要高昂的买水钱,还会用牛羊练移动靶,乃至于行绑票之事,要部落中凑钱来赎。

    夏军不是没有尝试过拔掉这颗钉子,只是这堡垒修筑得十分易守难攻,人数少了起不到作用,人数多了定会被周边的巡堡的弓箭手发现,招来宋人大军。

    所以西夏几次三番攻打都没能成功不说,反而己方还损失了不少兵将。

    大多数普通人都只想活下去而已,所以在夏军第二次攻打无功而返后,周边的部落就纷纷改姓了宋。

    反正天高皇帝远,只用嘴巴上叫几声就能换回财产乃至于性命安全,当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如果仅是如此,七十二号堡垒也不会在夏军的地图上留下清水堡这个专属代称了。因为只是嘴上叫叫而已,根本动摇不了西夏的统治根基。

    真正让夏军高层着恼的是,那个主持清水堡诸般事宜的厢指挥使是个贪财但有脑子的。

    眼见周围的部落纷纷姓了宋,再也不

    能靠立场不对敲竹杠获取高额收益,方式方法立刻丝滑地转向了走私。

    甭管是牛羊马匹皮毛这种能够细水长流的,还是地毯瓷器丝绸这种量少价高的,他都愿意当个中间人抽成。

    最令人难绷的是,他们费了老鼻子劲运回来的地毯瓷器等物品,不是绣孔子劝学图这种完全不感兴趣的,就是画猎狝图这种耀武扬威,彰显武力的。

    而当周边的部落尝到了走私的甜头,开始参与利益分配时,情况就从口头上喊喊我心沐大宋王化变成了我是真的愿意当大宋的狗啊!

    造成夏国的影响力在此地的影响力是一天不如一天。

    所以当接到李元昊全面进攻的指令后,负责朝延州方向攻击的委哥宁令便命令手下的军将一定要把清水堡这个心腹大患给除掉。

    不然再让清水堡钉上五年,周边部落新生儿学的第一句话都要变成我是宋人了!

    委哥宁令是李元昊的堂弟,在李元昊一天天衰老,小太子李谅祚又仅有三岁,指不定一场高烧就能夺走性命的现状下,委哥宁令承担了事实上的皇太弟责任,再不济将来也得是个宗室长辈兼托孤大臣。

    所以委哥宁令的命令得到了相当彻底的执行,足有千人,四倍于清水堡守军的夏军气势汹汹地朝着清水堡杀来。

    长期的利润分润的确是有作用的,早在夏军距清水堡还有四十里时,就有牧民急吼吼赶来报信。

    所以清水堡的驻军得以赶在夏军到来前做好迎敌准备。

    而当大战真正到来时,那些过去被大家口口相传的老兵气质才得以展现全貌。

    谢添双臂抱胸,半眯着眼睛看身边正吵吵嚷嚷,互相检查着兵器甲胄是否完备的新兵蛋子们,心中只觉好笑。

    检查那么多有屁用,上头新整出来的这个堡垒虽然好用,但样式却怪得很,既非圆也非方,有多段城墙小小的逆着山形,形成一个个内凹。

    再加上少城墙而多射孔,棒刀枪矛根本施展不开。远以弓弩射,近用刀砍,再配一把铁骨朵当副武器以备不时之需是最合适的。

    但他却没有出言提醒指点一二的意思,因为新兵蛋子的问题是回答不完的。

    万一被缠上,他就没机会去占据那个他早就观察好的射点了。

    因为修筑堡垒的所用的水泥虽有好塑型、干得快这两大绝佳优点,但论强度,还是要低于时下普遍的的夯土垒石。

    初期用水泥修筑只是为了赶工期,好少一些夏军的骚扰与纠缠。

    而等到钉子被钉进去,加固就成了必须项。

    不然苦心孤诣才修出来的堡垒,因为躲懒不加固,到时候被来犯之敌轻而易举地给砸开,大家的脑袋就得一起搬家了。

    所以自打谢添被分配到了清水堡服役,抹灰的工作就贯穿了他的军旅生涯。

    现如今的他已经能完美地指出堡垒哪一段用了哪个州府所产的水泥,质量如何,强度怎样。

    哪一段后来花了大力气加固,防御力高得令人咋舌,是个摸鱼好耍的绝佳位置。

    他盯上的就是这些好位置中的一个,准备到时候划划水完事。

    至于原因嘛……

    有道是当兵吃粮,吃粮当兵,原因就在于赵官家给出的军饷只够他献上这么点忠诚的。

    积极参战,手刃夏军,全忠军爱国之意,那是新兵蛋子才会干的事。

    谢添没那么高尚,他只想活着,健健康康地继续活着,为此哪怕牺牲一些国家利益也在所不惜。

    好在这种心态与做法,并非是一成不变的……

    第116章 伐夏序

    “嘿,原来五郎你在这啊,倒叫我一通好找。有件事同你商量,等会儿你随我去乙未号射孔如何?”

    谢添放空的思绪被落到肩上的一掌收了回来,回头一看,正是过去和他同在一伍的老相识商远位。

    两人脾性相近,过往相处比较愉快,只是这家伙远比他上进,前不久因为巡哨勤勉,经过士卒公推和上头考核审查,被提拔成了副牌军,正式走上官途。

    谢添没有抖落搁置在他肩上的手,只是揶揄道:“不知今日刮得是哪阵风,日头又是挂在哪方,居然把商副牌军给送到我这个大头兵跟前来了。”

    商远位脾气好,更敬重谢添一手好射术,所以非但不以为忤,反而笑着接话道:“莫说这些无用的,给句痛快话,随不随我去?”

    谢五这厮是个惫懒货色,惯会藏拙保身,这要是不问出个确切回答,他这趟就算白来。

    谢添终于忍不住把商远位的手给抖了下去,凑近了咬牙切齿低声道:“泼商九,老子过去打的兔子都进狗肚子里去了吧!”

    若不是当初结伴巡逻时这小子忘记带干粮,一路上直嚷饿得慌,他也不会脑子一抽发善心射了兔子烤着吃,导致暴露了箭术。

    乙未号射孔,那可是仅次于安装了克敌弩和虎尊炮的甲等射孔。

    战略意义重要,危险性自然是成倍增加。他一个只想着当兵吃粮,攒下点钱养家糊口的大头兵,就算是吃撑了做梦都不会去选啊!

    可他还真拿商远位没办法,副牌军官职再小,那也是个官,与他的身份不说天壤之别,也有楚河汉界那么深。

    假使商远位向他伍长要人,他的伍长必定很乐意给前途无量的商远位大开方便之门。

    哪知商远位并没有用势位压人,反倒是同样凑近了小声对他说道:“某正是记得昔年那十几只兔子的好处,这才来寻你,让咱们兄弟齐心协力搏一场富贵出来。”

    谢添眯起了眼睛:“这话怎么说的?”

    商远位先是露出迷茫,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瞪大了眼睛,最后转为无奈道:“你这厮莫不是又在学习会上打瞌睡了吧?”

    语句疑问,语气肯定。

    所以商远位也不等谢添涨红了脸支吾解释并非打瞌睡,只是战略性调整睡眠时间,直接抛下一枚重磅炸弹:“你我都知道,太子殿下亲自巡边来了。

    “前些时日太子殿下在夏州观两军比武,因见我军有两人力压党项的射雕手,大喜之下新定了弓箭手的奖励章程。

    “我知你对官位前程不在乎,可奖励中还有银钱、武举和综学的考试加分。这其中的加分无论是给你自己用,还是给子女用都成。

    “现在大家都指着多杀几个夏贼,我要是没这个副牌军的职衔在身上,怕是也抢不来乙未号的射孔。怎么样,谢五,你给句痛快话,到底来不来?”

    谢添半晌没有说话,直到商远位等得有些心焦,他才开口道:“当真是殿下的令?”

    商远位一听这话就知事情有了七八分准,连忙道:“这还能有假?你去问问认真听了学习会的,哪个不知晓?你若还是不信,我去找文书把那份边报取来给你看。”

    谢添一把扯住商远位:“行,既是殿下下的令,那我就信,这笔买卖我谢五干了!”

    谢添一个这么惜命的人之所以肯来到清水堡这个危机四伏的前沿堡垒,为的就是能拿一份太子殿下专为他们这些人设置的边远军饷补贴,还有家中能多分到两亩熟田养活妻小。

    到清水堡快三年,无论是补贴还是田地,都如当初承诺的那般没有一点折扣的兑现了。

    所以龙椅上赵官家的话他姑妄听之,太子殿下许的诺,他是真敢豁出性命去搏一搏。

    人心是一种非常神奇的物事,它看不见摸不着,难以琢磨,更难以量化,却在众志成城之际,往往与奇迹两字挂钩。

    赵昕十年如一日的重视军防,弥合文武分际,提高底层兵卒待遇所凝聚的人心,正在悄然发挥着作用。

    如清水堡商远位劝谢添的场面正在整个西北大地上不断发生。

    出于对太子殿下的信任,整个清水堡的守军以前所未有的积极性自发完成了军事部署和任务分配,导致负责全堡守御重任的厢指挥使程毕异常郁闷。

    这都主动把事情干完了,他存在的价值在哪呢?

    天杀的,一个二个的怎么能比分

    钱的时候还积极。

    程毕到任也快三年,就算走私赚来的钱要和上头的人分润,时不时还要拿点出来收买人心,但也足够两辈子吃喝不愁。

    可他对钱还真没有那么渴望,要不是其中有皇城司的勾当,他连沾手都不想沾。

    程毕只想要军功。

    他也是讲武军校出身,只是不是腰杆子最硬的科举生,也非因军功进修的功勋生,而是最不起眼,甚至有点被人鄙视的荫补生。

    太子殿下重武事不假,但五代的教训就在那摆着呢,自然不可能让武人铁板一块。

    像以前那样躺在功劳簿上不思进取吃老本迟早有一天被扫地出门,位置被讲武军校的学生取而代之。

    可科举生那个强度真是卷得人头皮发麻,卷得他就算觉得自己脑袋瓜爆炸也搞不定。

    想要完成周文东那样从家门到校门,再到军门的三门子弟成就,不仅要自身实力过硬,还得有点运气相助。

    第一届的好年景,说过去也就过去了。

    如今朝中对讲武军校的学生已经有了安排的默契,科举生起步提辖,稍微立功就有实权团练使的职位等着,功勋生学成后回归来源地提级使用。

    至于荫补生嘛,最高也就是他这种因驻守边地,官提一等的厢指挥使。

    如果没有大功劳,这辈子就要在这个位置上钉死。

    程处毕为了进讲武军校已经用掉了父亲的一个荫官名额,可谓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自然不肯一辈子蹉跎在这个位置上。

    所以他必须立功,立大功,好成为功勋生再回讲武军校进修一次,加入升官快车道。

    “狗日的夏贼,你们最好经打一些。”

    在只剩下自己一人的指挥室中,程毕拳头紧握低语道。

    想立功的时候盼望夏贼能够经打些,但是真交上手了,大家又都希望赶紧退退退。

    原因无它,视觉冲击太大。

    一千这个数字听起来不是很大,但俗话说得好,人上一千,彻地连天,以眼观之就是看不到尽头的人海。

    尤其是这回来攻打清水堡的还都是夏军精锐,披甲率颇高,甲片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寒光,瞧着就更是令人胆战心惊。

    眼看着已经有穿着破布烂衣的撞令郎们或顶着简陋的门板,或扛着土袋,在夏军的呼喝下麻木迟缓地朝修筑好的三道沟壑走来,谢添感觉到自己身边的呼吸声明显紧了许多。

    既选择险中求富贵,那该团结的还是要团结的,谢添拍了拍自己的箭囊,将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后说道:“都别紧张,咱们这头顶上有盖子,眼前就开这么个口子。

    “哪怕倒霉透顶,也不过是被盯个小口子,且丢不了命去。

    “虽然头顶上有盖子让咱们抛射不了太远,但咱们这个城墙是向内来的,只要是夏贼到了近前,少说有同时两个人看见他。

    “而且论地势,咱们在半山腰,基本也只用对下瞄着射。都看好了,我已经先标出来了几个射点。”

    “过一道沟的,在这条白线的左边。过二道沟的,在这条黑线的左边。沿着这个射,八九不离十。

    “谁问的过三道沟?还过三道沟,没有过三道沟!都到眼皮子底下了还射不中,趁早收拾东西回家抱孩子去。”

    “哈哈哈哈哈哈。”谢添的话语引得众人大笑,紧张气氛消散许多。

    而描线定落点也被商远位当做先进经验,迅速推广到了各伍。

    有先进的方法做指导,效果当然是顶顶好,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负责打头阵的夏军指挥使就听到了令他心脏几乎骤停的消息。

    “指挥使,负责探路填沟的一百五十名撞令郎死伤逾半,剩下的再也不肯上前了。”

    军令当然不是温情脉脉地征求意见,作为探路炮灰的撞令郎们自然更得不到什么尊重。

    被吓破了胆不愿意?那简单,多杀几只鸡儆猴就成了。

    可他居然还是听到了不肯上前的回复。

    这说明什么?说明仅仅是第一轮试探,就把撞令郎们的胆子全给吓破了。

    宁可吃他们的板刀面,都不愿争取许诺的一线生机。

    “我需要理由。说出来,说服我。要不,你死。”

    夏军中一向严刑峻法,说得出就做得到,吓得那传令的人瞬间就单膝点地,急声道:“指挥使,不是我等无能。

    “实是宋军的城墙大异于往常,咱们的人似乎不管从哪个方向走,都会被他瞧见,再射上一箭。

    “指挥使您看,那人正是背部中箭而亡啊。”

    如果赵昕在这,就会温和地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别紧张,深呼吸,这都是正常的。

    毕竟清水堡的设计不仅参考了西方棱堡和本土碉楼这两个防御怪物,还有沈括带着综学数算科的学子们夜以继日的测算,再加上水泥足量供给,六维属性是超越时代的数值。

    只要内部攻击手段储藏充足,还真能够实现来一个死一个,来一千死一千的理想态。

    指挥使顺着属下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竖起的箭矢。只不过他眼睛已经不大好,实分不清到底是不是背部中箭,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把撞令郎们都杀了吧。换批人,再试一次。”

    指挥使轻描淡写的命令把下属们都吓了一跳。

    撞令郎们杀了也就杀了,可刚刚受挫就继续派人上前,未免也太……

    指挥使似乎也早料到他们的反应,淡淡道:“我知道清水堡中没有水源。为今之计,我们最好是困死他们。

    “但上次来攻打清水堡的人足足围了他们半月,清水堡里的人丝毫不见缺水的迹象,说明他们肯定有储藏大量的清水在堡内。

    “而我们,只有七天。七天时间攻不下来清水堡,我得用项上人头向十将大人交差。

    “当然,我十分欢迎你们随我一起去。”

    面对安身立命之本和性命本身的选择题,在场之人无论心里怎么想,最终还是妥协选择了后者。

    少倾,三十余名全副武装的西夏部族精锐就接续起了方才撞令郎们的探路大任。

    结果嘛,就是骂完手底下兵卒们贪功胡为,打上头时不管不顾,过分消耗箭矢的程毕放下能够把对面看得清清楚楚的单筒望眼镜,对着亲兵道:“快去找廖副指挥使,看看能不能干对面那几个狗东西一炮!”

    第117章 伐夏你打你的,我打……

    什么叫做代际差?就是对方十分用力,甚至倾尽全力才能发出的攻击,被你轻描淡写地一抬手就接住了,甚至还有余力反手再抽一个大逼斗回去。

    攻打清水堡的西夏军此时扮演的就是那个被大逼斗抽懵,完全找不到北的角色。

    在神威大将军炮发出怒吼之前,所有的西夏军都认为此次探路是万无一失的。

    为了应对宋人防不胜防的暗箭,前去探路的三十余人个个是精锐不提,还把全军上下搜刮了一遍,使得每人都穿上了双层重甲,携着硬牛皮大盾防身。

    宋人的弓弩再准,还能扎穿双层重甲不成?

    克敌弩和船弩倒是勉强能做到,但两者的上弦时间都颇长,发出的动静也很大,而且受限于体积,射击方向和角度都是有限的。

    前去探路的人皆是老于战阵,自然有专属于个人的避险应急办法。

    换而言之,即便出现伤亡,也当在他们预估的,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直到神威大将军炮发出怒吼,用逝去的性命、飞起的躯干臂膀,漫天的血色告诉他们何为时代变了。

    夏军指挥使被巨大的响声震得从耳朵到脑瓜子都是嗡嗡的,还是大量受惊的战马发出嘶鸣,四蹄扬起将骑士摔下,疯狂地在队列中横冲直撞,引来军卒连绵不绝的惊呼和呵斥声,才将他从愣怔中唤醒。

    “指挥使,指挥使!”

    回神后就看到他的亲兵满脸急色地看着他。

    “指挥使,如今我等该如何行事,您得尽快拿个主意啊。”

    因马惊引起的骚乱很快被平息,因为受惊而发疯的马匹切实地威胁到了他们的性命,扑上去一人一刀很快就完事了。

    但神威大将军轰出的铁弹在地面制造的大坑,侥幸未死只是身受重伤者不甘又痛苦的悲鸣,绝望的求救声,反复折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宋人究竟弄出来了一个什么怪物,怎会如此恐怖!如此超出认知!

    投石车好歹还高逾数丈,让人有一种如此巨物,威力就该既如此大的本能认知,而且都是为了压制城墙守军而用,不倒霉到一定地步,很难被投出的石子带走。

    可这个却是能隐蔽在城楼,还是一死就死一大片的群体攻击。

    连身披双层重甲者在它面前都如同纸片一般不堪一击,若是直直砸到身上,不得直接变成肉糜被涂得到处都是啊。

    还有,宋人所制造出的这个怪物能覆盖多远?发射间隔时间多长?宋人又储备了多少类似的铁弹?

    而且虽然如今装载的是铁弹,但有没有可能和曾经见过的虎樽炮一样,可以用石子铅丸代替?杀伤力是否会有衰减?

    在未知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但指挥使因为承载着所有人的性命,恐惧与焦虑都要胜过旁人不止一筹。

    自从恢复清醒,他的语言系统就暂时离家出走,翻来覆去就只有两句话:“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宋人何时制得这等灭国神器!”

    连清水堡这种小地方都有,他完全不敢想宋人的重镇囤积了多少。

    这要是两军对垒,还打个屁啊。只需宋人将这神器拉到前线,也不需多,三轮齐射即可,保管能把上万大军的心气给打散,让他们变为待宰羔羊。

    万众思绪聚合纠集在一处后,本能反应顺理成章地占据了上风:“撤,快撤!”

    亲兵对这个命令十分吃惊:“指挥使?”

    变脸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刚才还进攻其疾如风呢,现在就反向转进迅如流星了?

    就算是万分忌惮宋人弄出来的这个新玩意,但毕竟人数上他们占优。不正该再派人去试探一下宋人这个新杀器的覆盖范围和攻击间隔么,这样才不算他们白来一趟啊。

    夏军的指挥使哪里知道自己亲

    兵满脑子的教条主义,还想着再试一次。

    根本试不了一点好吧!

    不试就不会错,看不到更多的真相。他还能勉强回去奏报宋人新制成的怪物只是个一次性用品,不足为惧安抚军心。

    若是再试一次,宋人又照先前行事。大军的士气会不会散他不清楚,他自己带的这支队伍士气肯定是要散了。

    这要是四倍于敌的兵力攻城,却反而被敌人打了个反冲锋,不仅他自己的小命保不住,连家人亲族都会受到国主的迁怒。

    好在他在亲卫欲言又止的表情中寻回了一些理智,赶紧往回找补道:“不是撤走,是后撤些。焉知这怪物不能击得更远?

    “还有,宋人居然造出此等灭国之器,耽误不得,你速速回去告诉将军,让他拿个主意,是否要增兵拿下清水堡,缴获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又是何道理。”

    亲兵依言记下,然后抬头看着主将:“那指挥使您呢?”

    那夏军指挥使闻言好悬一脚把他给踹翻,好好好,你小子是会问问题的。当初就不该看在你小子憨直忠诚的份上,把你小子收作亲兵。

    他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固守待援,啊不,固守等待上头的命令啊。

    反正进攻是不可能进攻的,这要是把家底拼光了,将来军中人人都能踩上他一脚。

    他现在只希望宋人新鼓捣出来的东西没有虎樽炮那么便携,否则他这一千人连围困的任务都完成不了。

    让这么一批战力强悍,还携有利器的宋人在集结的大军内部游弋,所造成的后果,他是想都不敢想。

    让亲兵去报信和让大军后撤的命令几乎是同时下达的,但大军后撤的速度却比亲兵还要快上一筹,把夏军的指挥使看得眼皮直跳。

    到底谁才是人多势众的攻势方啊!

    巧了,正在堡内据守的诸多宋军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咱们追求的目标是让你们退兵不假,但要的是你们有计划的退,连绵不断地退,最重要的是能给他们带来军功的退。

    留下这么几十具尸体就退,军功怎么分啊?太子殿下许诺好的赏赐怎么拿啊?

    有性急的干脆直接问候起指挥使程毕来:“指挥使也忒性急,怎么不先用虎樽炮胡乱来上两炮,把人放多点进来再开炮!”

    有理智些的便帮着把话往回圆:“瞧你这话说的,就是用虎樽炮诱敌把人放进来打,功劳不还是廖副指挥使和他手底下那些炮兵的,你李大眼能捞得着个什么。”

    被点名的李大眼涨红了脸,举着手中的弓嚷道:“大将军炮再好,也不能把所有的首级包圆吧。我射术也不差,把人放进来后说不定能捞到两个呢。”

    “哈哈哈哈哈。”人群发出欢快的笑声。

    不是他们瞧不起李大眼,实是大将军炮轰起来的时候烟尘遮天蔽日,连人在哪都看不清。

    就算是抢人头,也得是谢添这种神箭手才是。

    平时瞧着惫懒之极,除了兵龄长点,打灰技术好点没别的了。但方才动起手来是真狠啊,一射一个准不说,还个个都是咽喉中箭,连遗言都留不下来。

    诶,话说谢添呢?

    谢添正摸到了望楼上,在一旁商远位担心的神情中接过一把足有半人高的硬弓。

    看着谢添不停活动背胛,揉捏肌肉,商远位忍不住说道:“谢五,莫要太逞强了。”

    这可是堡内最硬的力弓,足有一石二斗,属于是按军制配发下来的练力工具。但迄今为止,堡内没一个人能达到拉弦过耳的发射标准,就是能拉过半的都不到一掌之数。

    其基本作用就是拨下新兵进行弓力测试时当个吉祥物。

    谢添的准头他见过,用制式的六斗弓也十分游刃有余的模样。可这是一石二的弓,弓力翻了足足一倍。稍有不慎,膀子就会被卸了。

    谢添只是笑,活动好筋骨后展露了一手回头望月,直接把弓弦给上好了。

    其中没让商远位帮任何忙。

    商远位不说话了,因为有本事单人上弓弦,也意味着谢添真有力气开弓。

    谢添举弓,深吸一口气后又缓缓吐出,从箭囊中抽出一支他最满意的箭矢搭在弦上。

    目视自己目标的同时说道:“商九,我记得你曾对我说过,楚汉相争时,有个姓杨的抢到了霸王尸体的一条腿被封侯,所以后来有了弘农杨氏,他家得了上千年的富贵。

    “我没那么大想头,也没那么大本事,只有这一身死力气。太子殿下既垂青我这等死气力,那我就卖给他,也换子孙三代不再挨饿受穷!”

    言罢弓张如满月,箭去如流星,竟是直奔那正在撤退夏军的将旗而去。

    俄而,夏军大哗。

    这可是近一百步的距离,移动中的将旗,居然被人射落了!

    宋军中居然还有此猛士?!

    夏军指挥使看着落到地上的将旗,和惶惶不安的护旗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旗落了还能再挂,可军心士气散了,就不好聚了。

    他打了快半辈子仗,还从未如此刻这么绝望过。

    说不好这次他真连围困都做不到。

    而程毕则是欣喜若狂,恨不得把谢添给抱起来亲两口。

    他还正在发愁过早动用神威大将军炮把夏人吓破了胆,眼看着就要只守不攻无法扩大战果该咋办呢。这下好,功劳自己就长着腿送上门了。

    负责炮兵的副指挥使廖宏盛相较之下就要冷静得多,伏在案上仔细地斟酌语句,尽可能言简意赅地把事情的始末缘由写下。

    他这一开炮,必然会造成连锁反应。

    夏人很快就会知道他们有了大将军炮这种声若雷鸣,力如撼山的大杀器。那么是会穷凶极恶的进剿,来一个垂死挣扎,还是心生胆怯,割地称臣,谁也无法预知,他也无法左右,只能交由殿下判断决策。

    出于这种考量,廖宏盛毫不犹豫地占了堡内飞得最快的那只鸽子,是程毕为了做走私生意特意花高价从皇城司那换回来的。

    程毕气得直呲牙,但也拿廖宏盛毫无办法。

    技术兵种是要牛气一些的。

    *

    渭州,狄府。

    赵昕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原因也没别的,就是狄青同他下棋时放水就算了,还放得毫无演技,让他有一种恶霸欺负老实孩子的罪恶感。

    关键是他还不能投子认输,因为狄青肯定又会诚惶诚恐的请罪。

    唉,想和手下拉近一下私人感情怎么就那么难呢。

    难怪帝王都喜欢嫁女联姻,因为这个方式实在是够直接,够坦率。

    又是怀念楚云阔的一天,哪怕那小子的势均力敌是装出来的,但演技至少比狄青高了八个度。

    世间最折磨人的事情莫过于双方都知道对方在演戏,都感觉到了不适,但迫于身份还是得尽职尽责演下去。

    好在范纯祐这个贴心人又一次来救场了。

    他匆匆入内,也不避着

    满脸局促的狄青,十分直接地说道:“殿下,延州那边来消息了。”

    看着范纯祐递出来的是三个只有一指节长的小竹筒,狄青的眼中也现出期待来。

    能用飞鸽传递的消息,必然都是大消息。

    他这些日子吃皇城司累积下情报网的红利可是吃得爽极了。

    西夏虽然没有为情报搜集设立专门的机构部门,但作为辽宋两个大国制度的模仿者,对情报还是相当重视的。

    尤其是在吃了李元昊在李宁令哥这个大亏后,很是往其中投了一番本钱。

    总的来说,取得的成果也是非常可观,毕竟其中有不少梁鹤的“友情指点”。

    但现在嘛,八年积攒通通变成了狄青和梁鹤履历簿上的几行记载。

    也不知延州这次来了什么消息,他能不能从中沾点光。

    有殿下这么个明主在前头罩着,谁还嫌功劳多呢。

    于是他听到赵昕展开纸条后说道:“这帮家伙,心也忒急。”

    然后就将三张纸条全部递给了狄青。

    狄青迅速看罢纸条,陷入沉思中。

    神威大将军炮他早就看过,也知晓威力,也试想过其在人前现身后的应对方法。

    但早已准备好的措辞和应对方法在看到延州传来的消息后,实在是有些难以说出口。

    一炮发而夏军上千精锐胆气尽丧,搁谁听了不热血澎湃,自信爆炸啊。

    更何况殿下年少,免不了冲动行事。

    而他又实在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

    赵昕则趁机把“优势尽显”的棋盘给抚乱,打量着狄青犹豫不决的神色,主动把话挑明:“狄卿乃国朝之干城,万军当前尚且不惧,如今却现此情态。

    “孤猜猜,可是害怕孤闻炮兵建殊功,干出点集结大军,意图直捣兴庆府的事?”

    毕竟这是太宗皇帝一脉的老传统了。

    本事不行,但很爱微操。

    顺风猛如虎,逆风怂如狗。

    狄青一听就立刻要离席下拜请罪。

    赵昕此刻是真的想找个宗女之类的嫁入狄家了。

    本朝的文官们究竟是给狄青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阴影,导致他这么些年信重无疑都还没能把人给纠过来啊。

    赵昕连忙把人搀住,重新压回席上,自我剖白道:“在狄卿眼中,孤是何等样人?”

    狄青回答得毫不犹豫:“自是英明睿断,不世出的英主。”

    “孤可没狄卿你说的那么好。”

    “殿下,臣……”

    “但孤自认为也不是个糊涂人。狄卿你所写的平夏疏孤认真看了的。放心,孤不会因此小胜而起轻敌冒进之心。

    “如今本朝与夏两国休战近十年,孤没闲着,那李元昊乃鹰视狼顾之辈,也未曾有一刻消停。

    “孤运气好些,扑腾得比他快,所以如今仗就要打得轻松一些。但有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夏自唐末乱世以来,承继也有百年,行军用兵不可不慎。

    “李元昊倾全国之兵,选在九月四面出击,实则是心恐神惧,欲要破我朝对其的国力碾压势头。

    “如今沿境各州都囤了多年粮草,只消捱到冬月,夏贼人困马乏,气丧意动,便可一鼓破之,传檄而定。”

    “殿下……”狄青有些动容。

    因为赵昕所说的先固守消磨夏军气势,再集合大军出击的策略正是他平夏疏中所写的。

    太好了,殿下还没有丧失理智!

    “不过狄卿,你这平夏疏中孤有一点不敢认同。”

    狄青刚刚放下去的心瞬间就悬了起来:“不知殿下说的是?”

    “一味固守,消磨的不仅是夏军气势,还有我军的。”赵昕说到这收了笑,眼神变得锋利起来,“贾瘦岛(贾岛)曾有诗曰,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狄卿,自宝元二年(1039年)起,我朝对夏作战已是十三年了。就算从庆历二年(1042年)的定川寨之败算起,也是十年了。

    “孤十年磨剑,也不是为固守的。延州这一仗打得好,好就好在我军有了主动出击的胆气。

    “鸣炮沮气,神箭慑敌,何其雄壮威武。孤相信这消息传出后,三军定会奋勇。

    “孤更希望对夏之战,能在孤这一代人完成。”

    话说得很漂亮很提气,但狄青听了个稀里糊涂,他不是个善于解谜的,干脆把话摊开来问:“请殿下恕臣愚鲁,不解殿下话中之意,敢问殿下究竟欲为何?”

    “这天下就没有干等着对方打不动,露出破绽再还手的。此时西夏兵锋正盛,也瞧不出主攻方向在哪,孤不往上撞。

    “你曾对孤说过,西夏看着蕞尔小国,但一味急战容易粮草不济,当以堡垒缓慢推进,不断挤压蚕食,咱们过去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但如今李元昊已经主动分兵出击了,那他打他的,孤打孤的总行吧。”

    狄青觉得自己有点听明白了。

    于是说道:“眼下夏军被外扩的各堡垒所阻,兵力无法避免的被分割。殿下之意可是用精锐逐个击破?或是潜入内部制造混乱?”

    赵昕复又笑了起来:“狄卿之言虽不中,亦不远矣。

    “依孤之见,李元昊举大军却无主攻方向,只是分兵围攻咱们外扩的堡垒,除了免除将来进兵的后顾之忧,未尝没有围点打援之意。孤但凡派援兵过去,恐怕正中他下怀。

    “但各堡垒也囤着不少于半年的储备粮食,暂时也不用担心过甚。不过西夏地狭人稀,四面出击难免首尾不能相顾,正是我军剪除他羽翼的好时机。

    “如此一来既和狄卿你蚕食包围之策,亦符合孤练兵之意,不知卿意下如何?”

    第118章 伐夏平衡与准备……

    渭州,太子行辕。

    如果将国家架构极度简化,那么称一声公司也不为过。

    而作为公司,在一定的财务周期内是需要盘账的。

    在过去近十年的时间里,赵昕行事颇有些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风格。

    所以到了如今这个必须盘账清家底干大事的时间点,赵昕打开账本一看,嚯,可用的人手已经不能说是充足了,甚至是有点溢出。

    除了以王韶、章楶为首,盼战功盼得眼珠子都红了的讲武军校的学生们,手底下能武的两个伴读种谊和张熙肯定是要放出去锻炼。

    毕竟他当初选伴读时为的就是今日。

    而两人后头又分别牵连着种家和张家这两个将门世家。

    张家儿子少,张熙是张亢的独生子,赵昕从来没在资料库中查到过,想来在原历史线中多半是幼年夭折,失去记载。至于张熙的堂兄张焘又是个文优于武的,可以暂且略过。

    可种家的儿子可就多了,已经去世的种世衡足有八个儿子,还个个从军。

    在原历史线中种谊战功也算出众,但还是略逊于被后世人尊称为“老种经略相公”的其五哥种谔一筹。

    种谔时年二十有六,正值快速上升期的当打之年。

    不过种谔的年纪摆在那,所以种家目前扛大梁的还是更为年长的种诂与种诊,估计得等到种谔再积攒一些军功展露头角,老一辈的“三种”才能成形。

    对于种谔这个原历史线上野蛮生长出的猛男,赵昕是很感兴趣的,也更感兴趣已经被自己加持过的种谊能不能比肩其兄,跨越年龄劣势,把三种变成双种。

    所以赵昕的笔锋很自然的歪了歪,把种谔也划进了出外锻炼的大名单里。

    既然种谔都挤入了大名单里,那原历史线上与种家将齐名的折家将自然也不能落下,更何况赵昕和折璇的关系就摆在这呢。

    虽然折家目前颇有些青黄不接之态,老一辈中最能打的折继闵缠绵病榻,时日无多。

    原历史线中新一代最能打的折克行如今仅是堪堪十岁的小屁孩一个。已经被内定的下一任家主,他的岳父折继祖又瞧着颇多文儒之气,身份也不适合亲自上战场。

    但到底是享有着父子兄弟相传,袭其世次的特权将门。

    要知道如今帝系尚未频繁转支,宗室王爵都要降等承袭,所谓的衍圣公更是被赵昕死死摁着,根本没封,柴姓后人尚且混沌着,举朝上下讳莫如深,折家就是独一份的待遇。

    所以真想要拉拔人起来,也就是稍微费点功夫的事。

    赵昕稍微想了想,在折继长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同为御守西北,据西夏于国门之外的将臣,折、种、张三家都得了差遣,出了人,要是不把狄青算上,恐怕就不只是狄青惶恐,朝中定会又有疯狗嗅到味道凑上来攀咬了。

    狄家的情况也很好选,狄青的长子狄谘被狄青刻意导往从文,后头三子狄譓、狄谏、狄说又尽皆年少不堪用,只有狄咏这个次子颇有父风,从军年限虽短,但在渭州已经有了少将军的赞语。

    关键是人还长得高大魁梧,浓眉大眼极具神采,令赵昕深刻地感受到了一个人究竟得英俊到什么程度,才能被一国之君赞为人样子,当做挑女婿的相貌模本。

    虽然赵昕不大愿意和狄咏站一块,但一点

    不妨碍他心中小算盘打得飞起。

    琢磨着狄咏此行若能立下战功,就把人带回东京城和宗室女子相亲,以结两姓之好,让狄青腰好腿好精神好地再给他打个二十年工。

    平衡完了在过去十年对西北防御立有汗马功劳的四大将门,挑选作为他嫡系的讲武军校生们就要容易得多了。

    王韶和章楶肯定是要去的。赵从贲作为宗室子弟转型的门面,也需要树得更高点。周文东后头牵连的是东京城里的禁军,底子也是难得干净,资历也够单领一军,自然得给个机会。

    这几个人正好带着讲武军校新毕业的那些学生和东京城刚到的禁军出去,和西北旧有的几大将门形成平衡。

    战争嘛,尤其是政治平稳期的战争,其实根本打的是内政。

    其实终宋一朝,将星从没有断过,只是出于种种原因被不断埋没。

    唯有处在两宋之交的乱世,旧有制度崩坏、亡国危机压顶,才让将领们找到喘息之机彻底展露才华,绽放光芒。

    很可惜随着旧有制度重建,这份璀璨终究沦为昙花一现,令后人捶胸顿足,扼腕叹息。

    赵昕如今做的,就是把武将们放出去的同时,维持住平衡。

    只要收获战果足够丰富,用开疆拓土,收复失地,使金瓯复归无缺的理由在前头顶着,总能堵住文臣们的嘴,让制度蜕变转向。

    哦,选好了人之后还得写一份敌后作战方针和细则发下去。

    军事作战中最怕的就是战略意图贯彻不到位,导致执行时发生形变。

    说来有些惭愧,赵昕如今这个被狄青赞不绝口的各自为战的方法,是他借鉴了原历史线中章楶后期的动态坚壁清野之策,结合了自身对游击战的浅薄理解杂糅而成。

    有点不符合当下集合大兵团进行战略决战,毕其功于一役的主流战法。

    所以学习和理解成本都会更高。

    当然更为让人不理解的肯定是尽可能地善待夏民这一条。具体为如果能买粮食,那就不要用征集这种与抢无异的方式。

    孙子兵法有言:“故智将务食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萁秆一石,当吾二十石。”

    在如今这个物流运输脆弱的年代,因粮于敌是被认为是行之有效摧毁敌人有生力量的做法,也被广泛采用着。

    但凡事兴于斯,必亡于斯。与摧毁敌人有生力量如影随形的是占领区百姓引而不发的反抗意识和随之高企的统治成本。

    而本朝对夏战争的后勤极度脆弱,导致大军行经处如蝗过境,对占领区的控制力度不强。

    但相较于长远的考量,实际执行的军官们肯定更追求军功这个短期利益。

    不杀良冒功就算对得起他了。

    “Duang——”赵昕直接丢了笔,一个头磕在了桌案上。

    封建时代人治的弊端啊,孤家寡人,遇事只能一个人在心里琢磨,根本没个商量的人,也没人敢和他商量这种事。

    而且当个明君真的很需要一副好身板,他现在光是头杵在桌案上,睡意就一阵阵往上涌了。

    这几天他好像加起来也没睡到四个时辰。

    完啦,就这睡眠时长,身高指定是赶不上狄咏了。

    赵昕闭着眼将手伸向桌边荷包,想摸一颗糖嚼碎了好睡觉来着,结果一捏,空的!

    比媳妇特意给他准备的药糖吃完了更悲催的事情是什么?是工作像催命鬼一样的找上了门。

    “咦,公炤(李玮),怎么是你?”

    赵昕看着眼前挂着比他还要重的两个黑眼圈,快要能和国宝媲美的李玮,心中十分诧异。

    只能说人与人之间天赋的差距不是后天努力能够弥补的,和他一起接受世间最顶尖教育的李玮是伴读中最为勤奋的,但直到现在表现出来的就是文武之才皆是平平。

    李玮这一世又没有驸马身份的加持,不可能像曹评那样捡夏州整军的实惠功劳。

    但到底相伴多年,又是无良爹现在最关注的小表弟,赵昕当然不可能把人闲置。

    文武皆不出众,那还有经济之才嘛。后勤军需,物资调配,乃至于功过记录验证,正需一个自己人去坐阵盯着。

    真干好了功劳不比亲自上阵杀敌小。

    所以赵昕直接把人丢给了范纯祐带着。

    赵昕这只需要拟将领名单就愁得白头发滋滋往外冒,李玮那过手的可是乘以百倍,乃至千倍的物资调动,人员升转。

    李玮也清楚知道自己向上的路就在脚下,所以也是拼了命的学习,才扔过去不到半个月功夫,人就肉眼可见的清减了不少。

    就这么一个大忙人,说忙得脚打后脑勺都是轻的,基本是脚后跟掼进后脑勺都不管,因为忙得没时间拿下来。

    可这种大忙人,居然赶过来见他了。

    而且若是粮草被服短缺,成色不足,也当是范纯祐或者范纯仁这两个正副负责人来向他禀报才是,怎么轮到你这个名重位卑的杂工来了?

    赵昕心中陡然生起不妙的感觉。

    果然,在赵昕事出反常必有妖的不妙心态中,李玮挤出一个十分别扭但讨好的笑容。

    “殿下,您能不能去和折大夫说说,让她把手下培养的医士再匀几个出来?

    “其实随军外出不需要那么多本事的,会包扎定骨,辨别一些止血化瘀的草药就行。”

    见赵昕只是看着他不语,李玮又一咬牙一跺脚道:“实在不行,把那些个已经能出师的女医士匀几个出来也成。大不了不让她们随军行动,找个堡寨安置下她们。”

    军中的兵卒们嘴上说着看不起女子行医是一回事,但真被她们从阎王爷那把命扯回来,重伤经过悉心照料转变为轻伤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战阵之上,刀枪无眼,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受伤。有个懂行的医士在身边总要安心得多。

    从前军中没有就算了,现在既然有了,必须得打破头抢啊。

    然而折璇的身份就在那摆着,没有人敢去她面前聒噪,只能到负责军需和人员分配的范纯祐那闹。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闹来闹去的,事情就被摊派到了李玮这个“太子近臣”身上……

    第119章 伐夏明与暗……

    没有人知道赵昕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才与那位逐渐积累起声名的折医士达成协定。

    大家只知道太子殿下又一次展现了他的仁厚爱民,满足了大家的愿望。在谈话后不久,随军医士很快如数拨发到位。

    甭管其中有多少个他们不是很乐意的女医士随军,但数量上的确是配足了的。

    军需那边的人也拍着胸脯担保医术过关,足以满足寻常伤病。

    但还有小部分高层

    知道,太子殿下走出那扇门后是揉着额角,且面带苦笑的。

    而且十分认真地叮嘱了即将破天荒带着女子上战场的勇将们一回:“医护是你们坚实的后盾,善待她们就是善待你们自己,尽力把人都带回来。”

    有脑子灵光的很快琢磨出了其中三味。

    得,看来殿下是真的很敬重那位未来的妻子,也是铁了心的要把女子随军医者这个事给推行下去了。

    更灵光一些的则是对赵昕的卡bug技术由衷佩服。

    这都能被殿下你卡到bug,真绝了。

    如果折璇已经被定为太子妃,那么别说广收门徒向军中输出了,就是自己行医都要引来数不清的弹劾规劝箚子。

    可折璇当下还没有太子妃的名位。而如今这年月女子坐馆行医虽然罕见,但民间的药婆却不少见。

    只是受限于性别与不成系统的医术,常常被世人所轻。乃至于因群体中部分人所做的烂事,让整个群体都被扣上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帽子。

    所以折璇在赵昕的支持下顶着府州综学医科老师的名头坐馆行医,甚至堂而皇之的开义诊,给军中培养速成的外科医士,言官们顶多骂一句折家教女无方,太子殿下你离经叛道,不遵祖制,这样是很难兴盛大宋的。

    但赵昕这些年不遵的祖制多了,早练出了把言官言论当放屁的好心态。

    现在又远在西北,天高爹远的,连个能给他上烦躁debuff的人都没有。

    至于折继祖就更摆烂了。我家世袭罔替的知州位是太祖太宗两代皇帝都认的,只要不谋反,就谁也不能奈何他半分。

    家中儿女教养被质疑?行,那就看看你们谁头能铁到拦下太子殿下娶我的女儿。

    既然拦不住,那我家是注定要出太子妃的,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质疑我家的教养水平不行?真够胆就说你眼光比皇室还好!比太子殿下还强!

    打个有些不恰当的比方便是,折璇如今就是赵昕权位形成的影子,直接攻击她是没用的。

    但赵昕通过向每个人刻意地展示这份影子,让这份影子可以借助他轻松跃过重重阻碍自由搭建新设想的积木。

    等着积木由虚转实,新设想的积木已经基本构建完成,构建者也可以从影子中脱出变为最有力的靠山。

    这些聪明人能够隐约感觉到自家太子殿下似乎又在下一步长棋。

    就像当年规正武举形式,设立讲武军校,人人都以为这只是更进一步分化禁军中派系,平衡文武加强皇权,整饬禁军只是捎带的明面理由。

    结果不出十年,从讲武军校走出去的学生就已经成了伐夏的急先锋。

    但赵昕如今的设想实在是太过超前,而人是没有办法想象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的,所以隐约察觉到什么都他们也只能静静观望,看看赵昕究竟想整出一个什么东西来。

    但有一点大家都领会到了,那就是绝对不能真由着性子把这些个医护当耗材使,动辄打骂。因为人家背后的靠山不仅硬,也是真给出头。

    而有后台的医士们加入,还使得另外一个困扰赵昕许久的问题轻松解决。

    即如何保证这几支被他放出去灭敌方有生力量,加强己方震慑力和战斗经验的小股精锐部队,做到善待敌占区的普通百姓。

    答案是让他们带上这些有靠山的医士,并尽力保证医士安全。

    需要妥善安置的后勤人员意味着相对稳定的占领环境,否则很容易出现战兵前脚离开,后勤人员后脚就被原住民大卸八块的事情。

    当然,获得相对稳定的占领环境是基本目标,而达到目标的方法或云之手段可以多种多样。

    在这一点上,由赵昕亲自圈定的诸位将领那叫一个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环州,章楶部。

    托环州离渭州近的福,章楶是去过渭州亲见赵昕讲述战略构想的,所以行动起来也最利索。

    一回到环州就立刻点起了一千本州精锐,外加从东京赶来增援的两个步军指挥。

    虽然是混合编队,其实也算得上老熟人了,因为点出的两个东京禁军指挥都是从前忠正军的人。

    身上打了赵昕的烙印,自然在东京禁军体系中升得快,算得上有前途的那一波人。

    当然,有前途是相对的。

    面对章楶这种嫡系中的嫡系,两人啥也不是,只能仗着脸熟,点头哈腰地上前套近乎:“都统,多时不见,更添英武啊。您老人家既已亲见过殿下,不知殿下这次所打算怎么办啊?”

    “就是就是,也说给我等知晓知晓。”另一个指挥使也赶紧接话道。

    章楶看着两人,比较满意的一点头。还行,没被东京城里的繁华消磨掉了志气。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殿下这次开出的价码足够高,听说倭州采出来花银是一箱箱往这运。

    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这一波,必须得狠狠努力。

    于是偏头示意两人入内再说。

    在外领兵多年,章楶也被这西北的风沙吹得硬朗干脆起来,待各人坐定,便开门见山道:“殿下的意思是,由我领兵两千,出环州,扫荡沿线三百到五百里的夏贼游骑。原则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两个东京出身的指挥使一听,顿时有些吃惊。

    打夏贼当然是没说的,他们就是为这个来的。

    可两千人是不是少点。

    西北有狄青这尊大神镇着,旁人很难捞上统帅位置,但他们想着跟着章楶怎么也得是一路偏师或者先锋,手下三五千人马总该是有的。

    怎么才两千人啊!

    虽然人数少了分功劳的就少了,但平摊到脑袋上的风险也大了啊。

    要知道据探马回报,沿线的夏军不会少于十五万人,光是他们环州一线面临的委哥宁令,就号称有七万大军,虽说为了敲掉沿线堡垒分了不少兵,可也不是他们能碰瓷的。

    章楶并不意外他们的表现,因为他去环州面见殿下,听到这个战术构想时也是如此。

    不过殿下言辞的说服力一如既往地好。

    于是干脆照搬过来。

    他看向其中一个指挥使:“熊指挥使,你也是老成知兵之人,我且问你,倘若委哥宁令号称的七万大军属实,其中当有多少战兵,而人吃马嚼,耗费粮秣几何?”

    对外号称的七万人马当然不可能是整七万或者超出七万。

    按惯例,兵力会虚报三到四成作为恫吓敌军之用,也是军队将领喝兵血吃空饷的实际需要,所以夏军顶天了也就五万人马。

    而且这五万人马中还不会全是战兵,又会有近一半,甚至于超出一半的运粮民夫,负责杂事,战时帮助正兵穿甲,或者凑人头的辅兵,真正能够称之为战兵的,够呛有一万五千人。

    但这相较于总人数消耗的粮草,实际战兵多少又显得不那么重

    要了。

    作为前忠正军士卒,如今的指挥使,熊筑也有几分机敏在,经过指点窥破其中关窍后不免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五万军队人吃马嚼,可不是一个小数字。而夏人所长者乃是牧牛放羊,真正的产粮区都得到天都山一线了,光是沿途运输损耗都让人心惊胆战。

    举个简单的例子,为何水泥的烧制在好几年前就有了重大突破,但各州沿线的堡寨最远的才推进了不到两百里呢?

    因为物资补给困难,沿途多戈壁荒漠,哪怕是综学的农科新种出来的所谓耐旱品种,产量也有限。

    运一百石粮食,得有四十石浪费在沿途民夫和牲畜的消耗上,就这还是殿下派了人下来狠抓贪墨浪费,不然有人敢往上报七十石。

    他们才推了两百里就花了五六年的功夫,夏军千里运粮,必定更吃力。

    就算是夏军早早地在后头修筑了屯粮点,最后的四五十里总是要运的。

    所以过去他们修筑堡寨时,遇到的多是夏军至多千人的骚扰队伍。

    以往常常修筑不成,也是吃了耗时长,给夏军纠结起周边小部族一起骚扰的亏。

    但现在夏军不得不亲自出动大军,因为他们现在有了水泥这个远超常理的筑城利器,至多不过二十日,新的堡寨就能形成,后方弃用的旧有堡寨还能够当做民屯防御和战时粮站。

    东京城里的综学生和讲武军校学生曾凑在一起算过,据那位综学科状元沈括说,按如今堡寨的修筑和移民实边速度,至多十五年,堡寨就能推进到天都山下,直取灵州。

    章楶观熊筑表情,就知道他已经明白了一些,但话还是要讲透的,于是双手一压,开口道:“夏贼历次进兵多从我延、渭一代,今次大军却不直取我城池,何也?因为他们怕直取我城池,粮道为后方堡寨所袭。”

    兵再多再厉害有什么用,三天不吃饭,一个个都得饿成软脚虾,提不动刀枪,上不了战场。

    “古人云,守城必守野,何也?成掎角之势,互相策应尔。

    “外线的诸多堡寨,就是我等的野。”

    章楶一直坚定认为范相公的结堡筑寨,层层推进蚕食是个美妙的战法。

    因为只有真正在前线历练过,才明白这简直是为两国国情量身打造的。

    殿下倒是有把数万精兵尽予一人统帅,直取兴庆府的胆魄,但如今的官家和百官肯定是没有的。

    因为本朝的体制不允许,太祖皇帝黄袍加身的旧例在那摆着。

    哪怕是有能力接这个活的将领,也不会敢接这个活。

    赢了,功高震主,被百般诋毁猜忌。输了,直接自刎殉国还能保全一下子孙后代。

    所以大家一起筑堡寨往前推,真碰到硬茬子了,单一路出兵往前碰一碰,收点不至于功高震主的功劳就行。

    可在殿下向他分析之前,他不知道这个战法能美妙成这个样子。

    章楶不由回想起殿下对他和赵从贲说的话。

    “虽坚壁清野是旧法,但只循一轨难免为人所制,况且如今沿线多有我朝实边之民,长时间坚壁清野,必会大害百姓。

    “孤当初让他们迁居西北可是说好了保其安居,能够填饱肚腹的,亦不愿做这失信之人。

    “沿线诸州虽多小寨,屯兵至多不过千余。然则兵法有云,十则围之,夏人素来托大,人马也少,常五则围之。

    “诸州也有二三十小寨在前,若尽围之,所余主力兵力不足为患。但若是不尽围,以如今军心士气和堡寨屯粮,定有人主动出击袭扰。

    “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不可久持。若城中迟迟不发兵救援,必定心生沮意,至多不过固守,难免被个个击破。

    “孤要你们率精兵出城袭扰,一是给沿线堡寨和那些已经心向我们的部族信心;二是要威慑进犯夏军,他们若敢主动出击,便有腹背受敌的危险,假使退却,亦可袭击粮道。

    “你们只需游弋在外围,引逗夏贼人马,即便剪除不了羽翼也不要紧。他们来了,你们就跑,使其自生疲惫。

    “当然,有条件的话,孤还是鼓励你们去夏贼中闹的。点别人家房子肯定比打坏咱自己家要好,夏贼的粮食也比百姓那要多。”

    由此一个逻辑闭环就形成了。

    不进攻,至多十五年,本朝兵线就会推进到灵州城下。

    进攻,本朝能够依托沿线的堡寨层层阻击,后方城池只需派出少许精兵捣乱,就能让你进犯的大军时时处于腹背受敌的状态,而且会造成大量的国力消耗。

    所以李元昊才会在此时发动进攻。

    他长子叛离,如今还已被殿下完全收服。要不是如今局势不稳,都能直接搬家到东京城里享福了。

    总算前两年生下次子,勉强稳住了国内局势。

    他如今也将要到知天命的年纪,搞不好下一刻就会暴毙。

    届时夏国主少国疑都能算是最好的结果,就怕宗室与酋人头领勾结发生内乱。

    而不稳定的国内局势肯定无法让五指攥成拳打出,一个弄不好就会被外部的战争压力击碎。

    所以李元昊必须在他还有威望将西夏凝结成拳头的时候,消灭看起来还算可控的外部战争风险。

    为他的儿子,也是为夏国铺平道路。

    西夏号称数十万大军来势汹汹,但李元昊其实已经是被逼到墙角的困兽,在做殊死一搏。

    浑然不觉赵昕其实是偷了原历史线上自己词的章楶在说完这番话后没有任何意外地看到了四双堪比烈日的眼睛。

    熊筑搓搓手,头一个表态:“都统,您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要是有半分犹豫,我就不是娘生父母养的。”

    “好!”章楶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有胆气,不愧是忠正军出来的兵!

    “本朝将帅,我最喜狄将军,昔年他便是从环州出……”

    有个久从他的环州本地指挥使便十分自然的接话道:“将军是想效狄将军昔年旧事,入夏后军,搅扰粮线?”

    “然也。”

    旬日之内,渭、延、麟、鄜、环、绥诸州精骑尽出。

    而且这回的宋军的胆子出奇地大,都是直入夏境,冲着大军的脸呼。

    但前线的烽火影响不了兴庆府的轻歌曼舞,最繁华的久楼中仍然是座无虚席,赞声一片。

    而米禽牧丝毫顾不上这些他往日里最爱的热闹,满头汗水地冲进了后楼的房内,和正撅着屁股收拾行李的梁鹤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但一眨眼的功夫就滚到了梁鹤身边,抱着他的大腿哭诉:“梁,我最好的朋友,你到底有没有搞到宋朝那神秘火炮的消息啊!

    “五十金是不是不够打通关节?我可以加的!我可以加的!求求你也救我一次性命吧!”

    梁鹤十分无奈地想把人搀起,发现无果后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和米禽牧比起来了谁的脸更丧。

    好一阵米禽牧的哭声止住后才将手探入怀中,为难道:“我也不知这算不算消息……”

    米禽牧哪里管得了这许多,直接把梁鹤的手带了出来,是报纸的模样,但部分墨迹似有斑驳,题头写着生活报三个大字。

    瞧着倒像是生活报的废报。

    这玩意不应该被卖去糊窗户吗?

    梁鹤眼见没得藏了,这才支吾道:“这是东京城里最大报贩西门务收废旧报纸时发现的,其中有几行记载,但关键数据并不保……”

    话音未落,米禽牧就一个恶狗扑食抢过了这份报纸,像是见到了什么绝世珍宝。

    第120章 伐夏第三方……

    相较于潜藏在水面下,不为人知的汹涌暗流,水面上的任何一圈涟漪都被精准地见证记录。

    渭州,太子行辕。

    因为此时身旁只有一个刚刚压着他休息了五个时辰,如今正在整理近来医案的折璇,赵昕也就懒得装样,半歪在罗汉榻上,脚后跟还踩着床缘,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

    而手边是数份没启封、被翻过面的战报,赵昕目光在瞧不出区别的桑皮纸封皮上逡巡,犹豫究竟要打开其中哪一份观瞧。

    正好写完一份医案的折璇抬起头,活动有些僵硬的脖颈,将赵昕的动作与神色尽皆收入眼中。

    视线在战报和赵昕身上打了个来回,不知怎地心中浮现出昏君二字。

    这哪里有处理军国大事的模样,说是幼童在挑选自己心爱的玩具还差不多。

    总之她是不会承认自己内心住着这么个幼稚鬼的。

    但那个姿势看起来真的非常舒服,也许下次自己一个人待着时可以试试。

    人的视线是有能量与力度的。尽管持续的时间很短,但赵昕还是感觉如芒在背,忙不迭正襟危坐,收了自己这副轻佻浮躁的模样。

    但军报盲盒还是要开的。

    为了实现灭夏这个大目标,他把外在领兵将领相机决断的权力都给下放了。

    相机决断即指将领们在外不必事事请示,可根据情况自由发挥。

    虽然这是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和人员众多联合形成的复杂性所决定的。

    毕竟哪怕是在即时通讯手段无比发达的赵昕前世,集团军的指挥官也不可能一个电话打到前沿阵地,要求左边第二架机枪右挪五十米。

    但这是大宋朝,一个在武人横行形成废墟上建立起来的王朝,对武人的恐惧被埋入了骨子里,恨不得将武人固定在早早画好阵图上的王朝。

    自主性?那是个什么东西?哦,能够提升胜率啊。但是不许!

    外战输了哪有你们这些掌握了兵权的武人可怕啊。

    所以在赵昕顶着压力将这个权力下放后,种谊给他的私信很快就到了。

    信中称已经打了小半辈子仗的种谔被吓得不轻,一度有亲来渭州面见请示的想法。还是他好说歹说,用大局为重的说辞把人给摁住了。

    种谊在信中还说:“他们兄弟两个并不怕权力下放后所带来的责任。只是担忧万一点子背输了,殿下您作为权力下放的主张者,会遭到怎样的攻击。”

    就算您是太子,这么对着祖宗成法开炮也不大好吧……

    再说我们这突然就成了您手头的急先锋,压力也很大的。

    主要是内部自

    生压力。人人都知道殿下您能扛事,外部的压力肯定能替我们挡下。现在权力下放,那就是谁输谁尴尬了。

    没有人愿意让自己变成那个尴尬人。赵昕接到的情报是派出去的将领们一个比一个努力,但无数的战争证明,战果并不与努力程度成正比。

    比如说李广总是越努力越迷路……

    赵昕知道他此时最应该做的就是稳住心态,贯彻执行好自己早已定下的计划,给选中将领们当好靠山,任由他们发挥驰骋。

    哪怕有挫折,也得笑着接受,告诉自己这只是初期试错成本,前景是光明的。

    因为他是太子,也是如今事实意义上的最高统治者。

    他,不能错。

    即使是错的,也得是对的。

    这是封建人治制度对他的异化。

    但剥离掉所有外在的身份,赵昕只是在渴望胜利,渴望用胜利去狠狠回击那些汹涌的外在质疑。

    “事实胜于雄辩,和你们这些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虫豸在一起,是绝不能兴盛大宋的!”

    “什么?谁和我说攘外必先安内,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的?来来来,这番要是能灭了西夏,我就是现在下去都能对得起祖宗,敢去见我华夏历代汉家先王。还饮鸩止渴,既然敢用,就得有信心、有手腕镇得住,不然当什么君王。”

    但赵昕所渴望的一切仍旧只存在于脑内的幻想。

    他似乎暂时没有足够的勇气把面前的这几份军报打开。

    他在恐惧竭尽全力后得到一个平庸的结果。

    好在他此时并不是一个人。

    如果他欠缺临门一脚的勇气,会有人把他连人带门给踹进屋内。

    折璇很淡定的出手,把赵昕面前的几分军报给一字排开,就像是不久前压着他去休息睡觉一样,嗓音平和淡然:“从左往右,依次拆阅。”

    赵昕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有些茫然地眨眨眼,抬起头看折璇。

    就用这个初始顺序吗?会不会太草率了点。

    折璇捕捉到他眼里的意思,飞快且随意的调换了其中几份的顺序,然后冲着他一伸手,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现在行了,赶紧看。

    可我总感觉还是有些草率。

    “歘——”折璇终于按捺不住,屈指给了赵昕一个脑瓜崩,结束了这场眼神的无声交流,出言道:“既定的已经无法改变。如果这里头有错,你越早去纠正越好。”

    一语点醒梦中人,赵昕立刻动手去拿军报,只是为了掩饰尴尬说道:“青蔓你似乎总是比我果决,能告诉我是怎么做到的吗?”

    折璇毫不留恋地回到桌案前整理她的医案。

    最近她拜访了几个久在军中的老军医,沾身份的光,很顺利地拿到了几位老人家毕生行医的医案或是倾囊相授。

    总结出了一些军中典型伤势病症,而且其中一些小窍门还能使培训流程和治疗效果再上一个台阶。

    沉浸在自己喜欢并擅长的事情中总是令人愉悦的,折璇其实并不愿意在此时分出思绪去回答赵昕的问题。

    但那毕竟是赵昕。

    想了想之后说道:“你执念太重。”

    赵昕笑,这毛病他自己最清楚。但有什么办法呢,改不了。

    可面对折璇,他亦总是愿意逗几句闷子的。

    “那么敢问女善信,小生该如何破执呢?”

    折璇没说话,只是情绪复杂地看了一眼正抖开军报看的赵昕。

    世间之事,除却生死皆不可称大。然而如果让赵昕随她去见生死中的世间百态,她不忍心。

    更害怕赵昕一时看不破,陷入到更深的执中去。

    这种折腾人的办法,她一个人尝试就够了。

    频率在某刻悄然一致,却因时间太短,动静太小,如沙砾般轻巧地从指缝中溜走。

    赵昕已然将目光投在了拆开的第一份军报上。

    “臣王韶谨奏……”

    绥州(今陕西绥德一带),王韶部。

    王韶单人匹马,带着三五个亲从立于一座矮寨门前,同急急赶出的罗圈腿男人抱在了一起。

    “李兄,冒昧前来,失礼了。”

    嘴上说着失礼的话,但笑容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罗圈腿男人亦是笑道:“你我之间,却说什么失礼的话。我听族人说你是引兵前来,如今却孤身一人至此,可是要我帮你联络其它部族,发兵助拳?”

    绥州与夏、静、宥、银四州一起,并称为定难五州,是李宁令哥自带的家底。

    但李宁令哥在投效之后,为了展示诚意,同时也因为绥州复杂的民族成分,将处于五州腹心的绥州给交了出去,任由朝廷选派文武官吏。

    王韶作为讲武军校生的带头大哥,自然是啃这块最硬的骨头。

    他上任绥州后交出的答卷很是不错,被赞为诸羌膺服,招手可聚千人,逐渐将影响力扩散到了静、宥两州。

    王韶也不是第一次搞这种拉人助拳,然后北上静州扫荡夏境小部族的事了,所以被他找上的人都非常有自觉。

    不过从王韶的角度来看,全是些尽顾自己的家伙。只要价码给够,让他们去刨了李思恭的坟也是可以商量的。

    所以对于他们,王韶向来是只谈利益。

    “我此行来不是为请诸位助我一臂之力的,只是想烦劳李兄您替我看顾几个人。

    “对旁人而言算不得什么,但对我来说重过千金。

    “对,就是这八名医士,不是全放在这。我得带上四名随军,剩下四名就劳李兄你多多照顾。

    “若是有重伤或者因伤不能战的伤员,我会着人送到李兄您这安置养伤。价钱都好说,但有一样,须得给我的兄弟们最好的待遇。

    “若是这些医士不忙,李兄寨中若是有个头疼脑热是,也可寻他们医治。

    “事成之后?事成之后都好商量。李兄也不是外人,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别小看了这些姑娘们,个个都是太子妃娘娘的心头肉。

    “让你寨中的儿郎都把裤腰带栓紧点。这要冒犯了哪个,休说给夏州新建羊毛织厂供货的事不保准,就是小弟我头上的帽子也难保啊。切记,切记。”

    有人心平气和谈生意,自然就有人恣意张扬摆威胁。

    延州,种谔、种谊部。

    并未分兵的兄弟两人拥有着此次出兵袭扰夏军的最高兵力,自然就有最足的底气。

    种谊踏在一片正在迅速失去温度的血液上,秉承着北风烈,莫要火烧数里暴露行藏的想法,抬脚踩灭了不远处的一片火星。

    厚皮铁钉的上好军靴让他丝毫没有感觉到火星炽热的温度,只听到了火星遭遇液体后不甘但迅速崩裂的刺啦声,周围的哭声似乎也被他这一脚踩得

    低落下去。

    很好,灭得很干净,就像眼前这个部族里的亲夏派一样。

    而种谔正拎着布满血色的佩刀找上了尚在瑟瑟发抖的生者。

    在领头人瑟瑟发抖的状态下割去了他的一截下摆擦刀,尔后用刀挑着深红色的布条压在了其人脸上:“听着,你们协助夏贼走私铁器与茶叶,是族诛的重罪。

    “当今殿下仁厚,念尔等多是生计所迫,只诛首恶。但尔等罪行已然犯下,活罪却是难饶。本将安排在这的人都给伺候好了,要是掉一根毫毛,本将要你们所有人的脑袋。”

    而有锐意进取的,当然也缺不了摆烂的。

    这一方面被父亲反复叮嘱要藏拙的狄咏没有比过张熙这个天赋型选手。

    努力,没必要。进取,算了吧。

    左边环州是章楶这个疯的,右边延州是种家两兄弟个狂的,他老老实实当堵中间当门将,把挤过来的溃兵再赶回去就好了。

    他这辈子只要不犯错,光是吃殿下伴读这个身份就能吃得肚皮溜圆。

    作为独子,还是尚未娶妻生子的独子,他得多为他爹的寿数考虑一下。

    赵昕很快根据战报在简易沙盘上标注出了如今的兵线。

    有道是战报会骗人,战线不会骗人。战线推进与否,推进速度快慢,其实就代表着战争态势。

    再根据负责后勤粮站的支取数量和频次,运粮民夫的征调,赵昕基本可以判定军报所言为真。

    从战线上来看,派出去的人马已经基本瓦解了夏军大军压境的第一波攻势,夏军回撤入夏境。

    赵从贲还冲得过于前,阵斩委哥宁令副将,要不是夏人失去主将后丧失胆气退得飞快,差一点就要完成率领千人冲垮万人军阵的壮举。

    除了清水堡。

    头一次露面并带来极大杀伤的神威大将军炮引起了夏人的极大关注,在全面出击敲掉沿线所有堡垒的计划受挫后,主帅委哥宁令开始有意收缩兵力汇聚清水堡。

    似乎是不砸开清水堡誓不罢休。

    “清水堡,清水堡……”赵昕往微型沙盘里丢了一枚小红旗代表清水堡,手指敲击桌面,口中不住喃喃自语。

    要不要趁势揪住夏军的主力在清水堡附近打一场战略决战呢?

    作为占据优势方,赵昕有更为充裕的试错空间,更大的信心与能力去博取更大的战略目标。

    而李元昊只能竭力睁着他那双愈发昏沉的眼睛,去猜测糊成一团的墨迹之下究竟写着什么词句,但更能吸引他注意力的却是望江楼的羊肉泡馍广告。

    多好笑啊,二十年前的他意气风发,嘲讽宋人软弱,皇帝是个糊涂蛋。

    明明有良臣勇将辅佐,是他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海量资源,却连个女人都斗不过,只能龟缩在东京城中作威作福。

    他迟早率领着国中勇健的儿郎拿下中原的沃土,将之变为放马牧羊之地。

    可上天又何其钟爱宋人,那个他都不屑于用正眼瞧的糊涂皇帝,生得好生厉害的儿子。

    居然只用了短短十年的功夫,就使得攻守易形。

    而他的儿子呢,一个牙牙学语,一个已经俯首臣服,没一个当用的。

    李元昊忽地焦躁起来,将本就看不清的报纸揉搓成一团,狠狠往外掷去。

    “混账!朕给了你足足一百金,你就是这么办事的!”顺带着把没有发泄完的怒火化为重重一脚,直把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米禽牧踹的如同个被击中的保龄球,乱七八糟地滚了出去。

    米禽牧被这一脚踹得眼前一黑,险些闭过气去,但他如今顾不得这许多,赶紧鼓足气力,摆正姿势,连连叩头道:“王上息怒,王上息怒。不是小人无能,实是咱们如今只能得到这些消息啊。”

    眼见得李元昊背过身去没有再踹他第二脚的打算,一旁的内侍也小心翼翼地将被揉搓成一团的报纸捡起抚平。

    米禽牧心知自己还有活下去的机会,立刻把酝酿许久的言辞一股脑儿地倒出:“王上如今称两国交战,商旅受阻,能得到这些消息已是颇为不易。

    “而且受宋人大军兵锋前压的影响,咱们过去埋下的那些暗桩不是被人告密,遭受围剿,族中丁口十不存一。就是畏惧宋人威势反绑了咱们的人,割下首级去讨好宋人。

    “而且依下臣愚见,这份消息的真实性颇高。”

    李元昊是一个重视结果胜于过程的人,听着米禽牧颠三倒四地诉说难处,只认为这是无能的狡辩,心中杀性愈炽,好在米禽牧用最后一句话把自己的小命从悬崖边上捞了回来。

    李元昊转过身颇为认真的盯着他,倒:“哦,你认为宋人这张废报上的消息是真的。理由呢?”

    额上眨眼间冒出来的汗水流入眼中,蜇得米禽牧十分地疼。但他根本不敢眨眼,强迫自己的声音稳下来说道:“王上,咱们和宋人打交道了这么多年。

    “宋人但凡在军争赢了咱们,哪怕只是斩首数级,宋人的《边报》也不会吝啬版面和言辞连篇累牍的报道。据梁和说,《边报》的后头有枢密院的关系。

    “所以这回哪怕宋人鼓捣出来的那门神秘火炮一响之下带走了我数十西夏勇士的性命,《边报》上也沉寂无声,想来其中必有宋人枢密院出手拦截的缘故。

    “但如今刊载这门神秘火炮消息的报纸却是生活报。生活报在宋境中的销量虽仅次于他们的《汴梁日报》,但所刊载的基本都是一些鸡零狗碎的消息。

    “不是东家丢了鸡就是西家走失了牛,要不就是怎样把汤饼做的更好吃。

    “所以相较于另外四份报纸而言,生活报的诸位编辑水平明显要更低,背后也没有什么大人物插一手审核。

    “此次被墨迹所染,难以辨别的部分,乃是讲述童子如何用硬纸皮筋仿制那门神秘火炮,后面附带了部分神秘火炮的信息。

    “会出现印刻应是编辑审核不力所致。但从最终未能成功发行可以看出,宋人内部还是有警惕之人及时截断消息流出,并销毁了这批试印的报纸。

    “王上,宋人如此在意这门新制出的神秘火炮,连生活报上的只言片语都要消去,不更能证明这就是真实的数据吗?”

    有逻辑的话语总是能使人冷静,对李元昊这个暴脾气同样适用。

    看着仍旧在瑟瑟发抖,等待着他裁决的米禽牧。李元浩心火一下就平了。

    虽然不知道这番说辞是不是米禽启那个老东西教给儿子的,但他如今手上也的确没有什么得用的,完全依附他的文臣了。

    凑合用得了,还真能把人杀了不成?

    恢复冷静的李元昊开始盘问米禽牧细节:“你去久楼的时候,梁和在做什么?”

    “啊?”对这个问题,米禽牧有些意外,眨巴了几下眼睛,仔细回忆后才说道,“他……他似乎在收拾行李。不不不,他就是在收拾行李!”

    “呵。”李元昊发出一声冷笑,心里却更踏实了些。

    如果是这个举动的话,那这份消息就有七八分准了。

    做情报贩子的嘛,尤其是向他这种弱势方提供情报,既然没有加官进爵的希望,当然是捞上一把狠的就得卷款跑路。

    但拿了他一百金,哪是那么好跑的。更何况李元昊对梁和手上那条情报通道也很感兴趣,尤其是当前独属于他的情报通道全部被斩断。

    “看紧他。”

    “是,是。”觉察到李元昊画风的松动,米禽牧终于有胆子抹去他眼中的汗水和泪水。

    但当生存的压力远去后,埋怨的情绪就占了上风。

    看紧梁和,就凭他?

    梁和如今在兴庆府内也是有口皆碑的大商人,凭借着钱财开路这些年不知将手脚延伸到了多远,就是宫中的王后娘娘也和他有着牵扯哩。

    除非是立刻把人抓住,投入大牢。否则哪怕梁和下一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都不会感到惊讶。

    到底是年轻人,李元昊很快从他的神情上求出了抗拒与忐忑,尽管在心中暗骂这个年轻人不堪大用,但苦于无人可用的他如今也只能手把手的教。

    “商人无有不重利者,梁和的性子又极贪婪,一张废报纸就敢要朕一百金。

    “你就去同他说,那个贵人身体愈发不好,想再要二十个海狗肾补一补。因为两国交战,商旅受阻,也不占他的便宜,就按过去的三倍价格算,六十金的出价应该足够稳住他。”

    米禽牧一个叩首,接下了这个本就不容推拒的命令。

    但心中却在大叫苦也。

    早知当初就不那么贪心,借机把情报购买费报双倍了。

    这么重大的消息,梁和只收他五十金,不像是一个能被钱财套住的人啊。

    但事已至此,尽己所能吧,大不了他把之前吞下去的五十金给吐一部分出来。

    一百金,应该能把人稳住了吧。

    他干了两趟活却只往自己腰包里揣十金,绝对的辛苦钱,良心价了。

    李元昊的命令还在继续:“还有,把这份消息抄一遍出来,再散出去。”

    米禽牧懵了。

    这份废报上只能看出用硬纸板的制成的神秘火炮仿制版能做到射程两步,不及真正的神秘火炮廿一,即保守估计能有四十步(约六十米)。

    至于其它的,诸如杀伤力、弹药构成、极限射程,都没有提及啊。

    或者是提及了,却被那一大滩墨渍盖住。

    怎么抄啊?又散给谁啊?

    李元昊的声音自上首幽幽传来,“那个长期在久楼逗留的叶取,是辽国的商人。所卖的货物常有辽国宫中贡品,应有辽国高官的底子。

    “你想办法和他喝顿酒,告诉他宋人新研发出了一种火炮。足能使百步之内,人马俱碎。”

    米禽牧眼中瞬间被清澈的愚蠢充斥。

    多少?王上你说多少?一百步!

    玩呢?!!!